《辞天骄》 开文公告 盛都阳春三月,辽东的春天却迟迟未至。  一冬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路上衣着单薄的穷苦人踩着碎冰步声沙沙,偶尔踢着墙角伸出来的坚硬的物事,便知道那是冻毙的尸首,但也无人探头去看,不过咕哝一声晦气便匆匆离开。街角处尖尖的雪堆凝得梆硬,在月色下闪着冷泠的光,只尖端上隐约流过淡红的暖色,那是前头云来酒楼窗纱里透出的倒影。  一街之隔,左侧雪街路寒,行人瑟缩,右侧朱门绣户,烛影摇红。  云来酒楼最大最贵的雅室灯火荧荧,重金收来的南洋贝灯映照着深海夜明珠,光泽柔和明亮毫无烟火气,更衬得一室的美人,个个粉面酥胸,眼波如春。  满室佳丽,或作曼妙飞天舞,或起清越鹂歌声,甚至还有学了那南洋****的媚态,旋身摆手间轻纱脱落,雪肤莹光,使尽了浑身解数。  但上座那些老爷们的眼光,还是集中在最中间那个抱琵琶曼弹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却是满室最游离一人,一脸心神不属模样,微垂了脸,只间或长指一拨,清凌凌眼光从半透明遮面纱边缘那么一瞟,满座大人们的眼珠子,便黏住了拔不开。  一曲毕,大人们叫好扔出的绢花,倒有一大半落于她裙裾。  绢花饰以金丝,是值钱玩意,寻常歌姬得一朵便已喜笑颜开,她裙裾里满满一兜,却不曾多看一眼,只微微皱了眉将之拂去,柳眉轻颦,檀口微开。  众人凝神听,她道:“太重。”  众人忙唏嘘,都说唐突佳人,主人家忙命侍女拿了柳条篮子来帮她都收了,美人这才展颜一笑,满座顿时神魂颠倒。  歌姬们歇了歌舞,往后退去,免不了既羡又妒地看她一眼,内心里却没有太多不甘。  有种人天生尤物,一颦一笑俱是风情,哪怕坐那里抠脚,那也能抠出一地莲花。  这位柳香楼新来的头牌便是此类,天地灵气所钟之绝色,哪怕什么都不会,坐那里也是一幅国手名画。辽东浮浪子弟都头孙公子,就曾为了看这位一眼,一掷千金。  真的就一眼,伊人楼头探云鬓,浪子楼下奉千金。  事后孙公子还说,值!  此刻满座都围着她转,她并不骄矜,也不故作清高矫情,只懒懒坐在那里,长指在盘中挑拣着喜欢的果子吃,便有人纷纷剥了那些名果送上,她却并不理会,那些人也并不觉得被下了面子,只觉得灯下便是看美人发呆,那也叫人间值得。  今次宴会是定安王麾下十八卫指挥使换将,隶属于大王子派系的孟德成好一阵上蹿下跳,成功换到了兵力最强车马最壮的燕山卫所。挤掉了最受宠爱的二王子派系的原燕山卫所指挥使刘宝。因此庆功来着。  定安王一直未向朝廷请封世子,王位便如肥肉,勾引得一大群成年儿子如蛊虫撕咬,大王子年已三十五,越发按捺不住,和老二厮杀得尤其激烈,如今好容易赢了一着,恨不得叫全汝州都知道他尿得更高。  宴席已开,大王子还在宫里承欢膝下讨好老子,传令让不必等他。贵客未至,众人放得开,孟德成很快就醉了,跌跌撞撞起来,要去更衣。  他的随从跟着,孟德成经过美人那一席时,忽然一个踉跄,低头看见美人一截裙摆逶迤毯上,裙摆上柔荑如雪。心中一动,就势弯身捏了捏那青葱指尖,笑道:“飞羽姑娘,可愿与本将一起出去透透气?”  那懒美人抬起眼来,满室灯火都似在她眼波下暗了暗,她笑:“好啊。”  说着便将手轻轻搁到孟德成掌中,孟德成顺势一拉,美人便依在了他怀中。  众人便都艳羡地笑起来,却又笑得有些古怪——美人站起身,众人才发觉她身量奇高,矮胖的孟德成说是搂住她,倒像是被她夹在腋下,说不出的滑稽。  有人心中一动,但转眼看那女子,风情万种,媚态天成,是女人中的女人,尤物中的尤物,忍不住笑自己想法无稽。  孟德成向后挥挥手,随从自觉退远了些,两人便跌跌撞撞地向后行去。  出了厅堂,转过回廊,给贵客的如厕之所很是讲究,不小的一座屋,雕花窗扇一联排,设了几个单间,都拉了单独的帘子。  孟德成进了帘子,飞羽姑娘吃吃笑着站住,孟德成忽然掀开帘子伸手,飞羽姑娘一声娇呼,被拉了进去。  一直跟到厕间的随从默默退出去。  孟德成靠在马桶边,一手搂着美人,一手解开裤子,一边醉醺醺笑道:“宝贝儿,听说你还是个淸倌儿,那你没见过这个宝贝儿吧?今儿给你见识见识。”  美人捂嘴笑:“见过。”  “见过?”孟德成生气,“你还见过谁的?!”  美人忽然将裙子一掀,笑道:  “我啊!”  -----------  -----------  瑞祥殿前,铁慈衣袂飘飘出门去会萧常。  铁俨立在窗前目送,一如过往十余年,从短腿豆丁看到如今,眼前的身影层层重叠,如蕊绽花开,渲染国色。  抛开皇太女的身份,仅仅以男人的眼光来看铁慈,确实当得上绝色二字。  用她的怪话来说,叫肤白貌美大长腿。一张脸可称无暇,更难得是平肩直颈,盈盈细腰,纤纤长腿,身段精美到夺目,穿起长裙袅娜翩然,着上长袍潇洒颀长。  更兼气质尊贵又温醇,如美玉伴月,明珠染云。人称:“质艳气醇,自在光辉”。  辉煌身份并没有令她的光彩咄咄逼人,她的笑容和风采,与阆宫晓月,玉带浮波,檀山叠红,镜池雪松,并称盛都五美。  关于她的美,盛都每个角落,都写满相关传奇。  五岁时随父出巡,满街争相掷花盈车。  六岁清净寺前拜佛,她下车那一刻,佛寺门口,百年不曾开花的伽罗铁树,开出一树金黄繁花。  十岁听政,多有见解,也是从那时开始,盛都众多贵介官宦子弟,一夜成熟,家里的床单从此都洗换得频繁。  到了十二岁时,传说有人不惜冒死爬宫墙,只为远远见一回瑞祥殿的灯火。  然后被站在高台之上看星星的皇太女殿下,远隔数殿,一箭射出,跌下高墙,差点断了中间的腿。  后来还是她那名正言顺的未婚夫,闹了一场,大病一回,那些风流贵少,不堪道义的压力,从此才安静了许多。  当然,也许,还有一个原因……  铁俨心中又是沉沉一叹,匆匆从后门出了殿,去召集自己那一群拥趸,商讨如何抢在太后之前下旨赐婚,如何与定安王讨价还价,以及如果太后不豫,如何应对她之后的绵绵化骨掌。  萧太后是个讲究人儿,属于当了什么还要立什么的那种。最爱说的是一把老骨头实在不应再为国事操劳,免得总被言官暗讽牝鸡司晨云云。  皇帝陛下每年率领百官泣求太后临政的戏码都要上演一回。  这边铁慈含笑出殿,远远便看见萧常立在前殿中庭,她立了脚,仔细评估一回,觉得这位单论皮相,倒也算是挺拔俊朗好男儿。  毕竟是萧家选出来想要觊觎大位的人物,长相寒碜首失印象分。  萧常等了没多久,就听说殿下出来了,心中一喜,想着婚事有望,急急迎上一步,正要行礼,便见铁慈远远张开双臂,笑声清朗,“叔!哪阵风把你这贵客给吹来了!”  萧常一口热气被这声热情的叔呛回了肚子里,惊天动地一阵咳嗽。铁慈立命上茶上点心,围着他殷切询问:“叔,这是怎么了?这春风和煦也会着风寒?哎,你别说了,我明白,有了年纪,又旦旦而伐,虽说子孙繁茂了,可这身子骨也就够呛了,对了,我大表兄可好?二表兄可好?三表妹可好,四……”  “殿下!”萧常好容易找到话缝儿塞进一句,“我和您平辈!您小时候叫叔那是口误!”  “哦?”  “还有,我的孩子每个都比您小……”  “知道知道,最大的小我一岁嘛。同龄人呐。”  “殿下……”  “说个笑话。”铁慈亲热地拉住他胳膊,“老夫少妻,天作之合。”  萧常一张还算英俊的脸色如铁扯如鬼,话也不说了,幽幽地盯着铁慈。铁慈一脸皇太女标准八颗牙齿雍容微笑,还张开双臂转个身给提督大人欣赏了一下自己引以为傲的好身材。  萧常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她柔韧细致的腰。  纤纤束素,便是如此了。  铁慈一个身没转完,忽然抬腿,长腿如电乍现又收,砰一声蹬上萧常胸口。  萧常猝不及防,蹬蹬退出三步,绊着门槛才停下,他愕然且怒,抬头看她。  铁慈却好像刚才那恶狠狠一脚不是她踢的,笑得温和,“叔现在果然不如当年了,一泻千里啊这是。”  手指亲昵地点点萧常,“孤劝你一句,要禁欲,禁欲哟。”  “殿下!”萧常声音阴冷,“您是在羞辱我吗!”  “是啊,喜欢吗?”  “……”  铁慈一笑,吩咐一句送客,便要转身。  “殿下,您对我敌意如此,觉得我是来夺您皇位的。”身后人忽然嘎声道,“可您想过没有,以我在萧家的身份地位,以太后对我的宠爱,我便是不娶您,配上哪位实权将领之女或者藩王郡主,一样有那个机会,我为何非要求您?!”  铁慈转身,看他一阵,悠悠道:“那我还得谢您咯?感谢看上之恩?”  “殿下言重。”萧常站直身体,不卑不亢一拱手,“常心知殿下忧虑,求与殿下结秦晋之好,从此之后,鞍前马后,甘为驱策。”  “呀。原来你竟一片丹心,一身正气,一怀赤诚啊!”铁慈惊讶,“可你不怕辜负太后,辜负萧家吗?”  “萧家一心为国,臣更是对殿下倾慕多年,怎敢肖想殿下之天下?太后夙夜匪懈,只为铁氏皇朝劳心戮力,殿下快莫说这样的话,伤她老人家的心了!”  铁慈望定他,他一脸诚恳,半晌,铁慈双臂一抱,笑了。  不等萧常反应过来,她下评语,“既傻,且恶,还不要脸。”  她悠悠地往回走,飘飞的长袍卷起落花,笔直的长腿行步姿态雅致,步步生云霓。  “孤这样的身份人才,轮得到你这徐娘半老的鳏夫一脸施恩地来求娶?你的脸是十万林海呢还是三千大山,怎么就这么大呢?”  “殿下如此辱我,想过太后和萧家吗?”  不知何时萧常的声音已经近至耳侧,铁慈一转身,看见他近乎无礼地紧贴自己身后。  她没退,反而笑着凑近了些。  “再送叔一句。”  “贪财而去慰,贪权而取竭。”铁慈身量高,站在个子一般的萧常面前还比他略高一些,所以她垂头凑近萧常时,萧常脑中晕眩一片,只有那般闪光的齿,殷红的唇,和玉峰一般的鼻梁在视野中浮沉。  那般尊贵温醇的笑,只有靠近了才能感受其间凛冽的寒意。  “……贪色纯傻叉。”铁慈在萧常耳边轻声问,“你,是个傻叉吗?”  ------题外话------  昨天忘记感谢第一天就赶来收藏留言支持的朋友们了,我写书从来不连开,半年以上的休息期,读者很容易便被各种新老公卷走了,原以为说开就开,想必一开始没几个人,却没想到还有那么多人一直在等我,意外之喜,说的便是这样的了。  今天送我斗篷权杖的朋友中,好几位十年以上的老粉,做过帝凰吧主的英俊,陪我从最艰难时期过来的咔啡,其实这时候,探个头打声招呼让我知道你们还在关注我的书,我便很满足了,有些心意不必付诸于太多表达,存在的意义高于一切。  这些年陪我走过来的那些人,因为恋爱结婚生子等等原因逐一离我而去,这是人生必有的规律,谁也无法抵挡,所以所有还留在这里的朋友,都是我所获得的最大的幸运和赐予。  也谢谢这几年为我操心的骨头,谢谢我大方可爱的船长,还有虽然相对较新却心意诚的嬛嬛,江湖相逢,即是有缘,我想和所有朋友们,缘分更长一点。  煽情完毕。翠花,上双份十八——小说阅读_www.shuoshu8.com 第一章 太女选秀 盛都阳春三月,辽东的春天却迟迟未至。  一冬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路上衣着单薄的穷苦人踩着碎冰步声沙沙,偶尔踢着墙角伸出来的坚硬的物事,便知道那是冻毙的尸首,但也无人探头去看,不过咕哝一声晦气便匆匆离开。街角处尖尖的雪堆凝得梆硬,在月色下闪着冷泠的光,只尖端上隐约流过淡红的暖色,那是前头云来酒楼窗纱里透出的倒影。  一街之隔,左侧雪街路寒,行人瑟缩,右侧朱门绣户,烛影摇红。  云来酒楼最大最贵的雅室灯火荧荧,重金收来的南洋贝灯映照着深海夜明珠,光泽柔和明亮毫无烟火气,更衬得一室的美人,个个粉面酥胸,眼波如春。  满室佳丽,或作曼妙飞天舞,或起清越鹂歌声,甚至还有学了那南洋****的媚态,旋身摆手间轻纱脱落,雪肤莹光,使尽了浑身解数。  但上座那些老爷们的眼光,还是集中在最中间那个抱琵琶曼弹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却是满室最游离一人,一脸心神不属模样,微垂了脸,只间或长指一拨,清凌凌眼光从半透明遮面纱边缘那么一瞟,满座大人们的眼珠子,便黏住了拔不开。  一曲毕,大人们叫好扔出的绢花,倒有一大半落于她裙裾。  绢花饰以金丝,是值钱玩意,寻常歌姬得一朵便已喜笑颜开,她裙裾里满满一兜,却不曾多看一眼,只微微皱了眉将之拂去,柳眉轻颦,檀口微开。  众人凝神听,她道:“太重。”  众人忙唏嘘,都说唐突佳人,主人家忙命侍女拿了柳条篮子来帮她都收了,美人这才展颜一笑,满座顿时神魂颠倒。  歌姬们歇了歌舞,往后退去,免不了既羡又妒地看她一眼,内心里却没有太多不甘。  有种人天生尤物,一颦一笑俱是风情,哪怕坐那里抠脚,那也能抠出一地莲花。  这位柳香楼新来的头牌便是此类,天地灵气所钟之绝色,哪怕什么都不会,坐那里也是一幅国手名画。辽东浮浪子弟都头孙公子,就曾为了看这位一眼,一掷千金。  真的就一眼,伊人楼头探云鬓,浪子楼下奉千金。  事后孙公子还说,值!  此刻满座都围着她转,她并不骄矜,也不故作清高矫情,只懒懒坐在那里,长指在盘中挑拣着喜欢的果子吃,便有人纷纷剥了那些名果送上,她却并不理会,那些人也并不觉得被下了面子,只觉得灯下便是看美人发呆,那也叫人间值得。  今次宴会是定安王麾下十八卫指挥使换将,隶属于大王子派系的孟德成好一阵上蹿下跳,成功换到了兵力最强车马最壮的燕山卫所。挤掉了最受宠爱的二王子派系的原燕山卫所指挥使刘宝。因此庆功来着。  定安王一直未向朝廷请封世子,王位便如肥肉,勾引得一大群成年儿子如蛊虫撕咬,大王子年已三十五,越发按捺不住,和老二厮杀得尤其激烈,如今好容易赢了一着,恨不得叫全汝州都知道他尿得更高。  宴席已开,大王子还在宫里承欢膝下讨好老子,传令让不必等他。贵客未至,众人放得开,孟德成很快就醉了,跌跌撞撞起来,要去更衣。  他的随从跟着,孟德成经过美人那一席时,忽然一个踉跄,低头看见美人一截裙摆逶迤毯上,裙摆上柔荑如雪。心中一动,就势弯身捏了捏那青葱指尖,笑道:“飞羽姑娘,可愿与本将一起出去透透气?”  那懒美人抬起眼来,满室灯火都似在她眼波下暗了暗,她笑:“好啊。”  说着便将手轻轻搁到孟德成掌中,孟德成顺势一拉,美人便依在了他怀中。  众人便都艳羡地笑起来,却又笑得有些古怪——美人站起身,众人才发觉她身量奇高,矮胖的孟德成说是搂住她,倒像是被她夹在腋下,说不出的滑稽。  有人心中一动,但转眼看那女子,风情万种,媚态天成,是女人中的女人,尤物中的尤物,忍不住笑自己想法无稽。  孟德成向后挥挥手,随从自觉退远了些,两人便跌跌撞撞地向后行去。  出了厅堂,转过回廊,给贵客的如厕之所很是讲究,不小的一座屋,雕花窗扇一联排,设了几个单间,都拉了单独的帘子。  孟德成进了帘子,飞羽姑娘吃吃笑着站住,孟德成忽然掀开帘子伸手,飞羽姑娘一声娇呼,被拉了进去。  一直跟到厕间的随从默默退出去。  孟德成靠在马桶边,一手搂着美人,一手解开裤子,一边醉醺醺笑道:“宝贝儿,听说你还是个淸倌儿,那你没见过这个宝贝儿吧?今儿给你见识见识。”  美人捂嘴笑:“见过。”  “见过?”孟德成生气,“你还见过谁的?!”  美人忽然将裙子一掀,笑道:  “我啊!”  -----------  -----------  瑞祥殿前,铁慈衣袂飘飘出门去会萧常。  铁俨立在窗前目送,一如过往十余年,从短腿豆丁看到如今,眼前的身影层层重叠,如蕊绽花开,渲染国色。  抛开皇太女的身份,仅仅以男人的眼光来看铁慈,确实当得上绝色二字。  用她的怪话来说,叫肤白貌美大长腿。一张脸可称无暇,更难得是平肩直颈,盈盈细腰,纤纤长腿,身段精美到夺目,穿起长裙袅娜翩然,着上长袍潇洒颀长。  更兼气质尊贵又温醇,如美玉伴月,明珠染云。人称:“质艳气醇,自在光辉”。  辉煌身份并没有令她的光彩咄咄逼人,她的笑容和风采,与阆宫晓月,玉带浮波,檀山叠红,镜池雪松,并称盛都五美。  关于她的美,盛都每个角落,都写满相关传奇。  五岁时随父出巡,满街争相掷花盈车。  六岁清净寺前拜佛,她下车那一刻,佛寺门口,百年不曾开花的伽罗铁树,开出一树金黄繁花。  十岁听政,多有见解,也是从那时开始,盛都众多贵介官宦子弟,一夜成熟,家里的床单从此都洗换得频繁。  到了十二岁时,传说有人不惜冒死爬宫墙,只为远远见一回瑞祥殿的灯火。  然后被站在高台之上看星星的皇太女殿下,远隔数殿,一箭射出,跌下高墙,差点断了中间的腿。  后来还是她那名正言顺的未婚夫,闹了一场,大病一回,那些风流贵少,不堪道义的压力,从此才安静了许多。  当然,也许,还有一个原因……  铁俨心中又是沉沉一叹,匆匆从后门出了殿,去召集自己那一群拥趸,商讨如何抢在太后之前下旨赐婚,如何与定安王讨价还价,以及如果太后不豫,如何应对她之后的绵绵化骨掌。  萧太后是个讲究人儿,属于当了什么还要立什么的那种。最爱说的是一把老骨头实在不应再为国事操劳,免得总被言官暗讽牝鸡司晨云云。  皇帝陛下每年率领百官泣求太后临政的戏码都要上演一回。  这边铁慈含笑出殿,远远便看见萧常立在前殿中庭,她立了脚,仔细评估一回,觉得这位单论皮相,倒也算是挺拔俊朗好男儿。  毕竟是萧家选出来想要觊觎大位的人物,长相寒碜首失印象分。  萧常等了没多久,就听说殿下出来了,心中一喜,想着婚事有望,急急迎上一步,正要行礼,便见铁慈远远张开双臂,笑声清朗,“叔!哪阵风把你这贵客给吹来了!”  萧常一口热气被这声热情的叔呛回了肚子里,惊天动地一阵咳嗽。铁慈立命上茶上点心,围着他殷切询问:“叔,这是怎么了?这春风和煦也会着风寒?哎,你别说了,我明白,有了年纪,又旦旦而伐,虽说子孙繁茂了,可这身子骨也就够呛了,对了,我大表兄可好?二表兄可好?三表妹可好,四……”  “殿下!”萧常好容易找到话缝儿塞进一句,“我和您平辈!您小时候叫叔那是口误!”  “哦?”  “还有,我的孩子每个都比您小……”  “知道知道,最大的小我一岁嘛。同龄人呐。”  “殿下……”  “说个笑话。”铁慈亲热地拉住他胳膊,“老夫少妻,天作之合。”  萧常一张还算英俊的脸色如铁扯如鬼,话也不说了,幽幽地盯着铁慈。铁慈一脸皇太女标准八颗牙齿雍容微笑,还张开双臂转个身给提督大人欣赏了一下自己引以为傲的好身材。  萧常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她柔韧细致的腰。  纤纤束素,便是如此了。  铁慈一个身没转完,忽然抬腿,长腿如电乍现又收,砰一声蹬上萧常胸口。  萧常猝不及防,蹬蹬退出三步,绊着门槛才停下,他愕然且怒,抬头看她。  铁慈却好像刚才那恶狠狠一脚不是她踢的,笑得温和,“叔现在果然不如当年了,一泻千里啊这是。”  手指亲昵地点点萧常,“孤劝你一句,要禁欲,禁欲哟。”  “殿下!”萧常声音阴冷,“您是在羞辱我吗!”  “是啊,喜欢吗?”  “……”  铁慈一笑,吩咐一句送客,便要转身。  “殿下,您对我敌意如此,觉得我是来夺您皇位的。”身后人忽然嘎声道,“可您想过没有,以我在萧家的身份地位,以太后对我的宠爱,我便是不娶您,配上哪位实权将领之女或者藩王郡主,一样有那个机会,我为何非要求您?!”  铁慈转身,看他一阵,悠悠道:“那我还得谢您咯?感谢看上之恩?”  “殿下言重。”萧常站直身体,不卑不亢一拱手,“常心知殿下忧虑,求与殿下结秦晋之好,从此之后,鞍前马后,甘为驱策。”  “呀。原来你竟一片丹心,一身正气,一怀赤诚啊!”铁慈惊讶,“可你不怕辜负太后,辜负萧家吗?”  “萧家一心为国,臣更是对殿下倾慕多年,怎敢肖想殿下之天下?太后夙夜匪懈,只为铁氏皇朝劳心戮力,殿下快莫说这样的话,伤她老人家的心了!”  铁慈望定他,他一脸诚恳,半晌,铁慈双臂一抱,笑了。  不等萧常反应过来,她下评语,“既傻,且恶,还不要脸。”  她悠悠地往回走,飘飞的长袍卷起落花,笔直的长腿行步姿态雅致,步步生云霓。  “孤这样的身份人才,轮得到你这徐娘半老的鳏夫一脸施恩地来求娶?你的脸是十万林海呢还是三千大山,怎么就这么大呢?”  “殿下如此辱我,想过太后和萧家吗?”  不知何时萧常的声音已经近至耳侧,铁慈一转身,看见他近乎无礼地紧贴自己身后。  她没退,反而笑着凑近了些。  “再送叔一句。”  “贪财而去慰,贪权而取竭。”铁慈身量高,站在个子一般的萧常面前还比他略高一些,所以她垂头凑近萧常时,萧常脑中晕眩一片,只有那般闪光的齿,殷红的唇,和玉峰一般的鼻梁在视野中浮沉。  那般尊贵温醇的笑,只有靠近了才能感受其间凛冽的寒意。  “……贪色纯傻叉。”铁慈在萧常耳边轻声问,“你,是个傻叉吗?”  ------题外话------  昨天忘记感谢第一天就赶来收藏留言支持的朋友们了,我写书从来不连开,半年以上的休息期,读者很容易便被各种新老公卷走了,原以为说开就开,想必一开始没几个人,却没想到还有那么多人一直在等我,意外之喜,说的便是这样的了。  今天送我斗篷权杖的朋友中,好几位十年以上的老粉,做过帝凰吧主的英俊,陪我从最艰难时期过来的咔啡,其实这时候,探个头打声招呼让我知道你们还在关注我的书,我便很满足了,有些心意不必付诸于太多表达,存在的意义高于一切。  这些年陪我走过来的那些人,因为恋爱结婚生子等等原因逐一离我而去,这是人生必有的规律,谁也无法抵挡,所以所有还留在这里的朋友,都是我所获得的最大的幸运和赐予。  也谢谢这几年为我操心的骨头,谢谢我大方可爱的船长,还有虽然相对较新却心意诚的嬛嬛,江湖相逢,即是有缘,我想和所有朋友们,缘分更长一点。  煽情完毕。翠花,上双份十八——小说阅读_www.shuoshu8.com 第二章 集体辞婚 阳春三月,花好时节。  瑞祥殿前大片大片的白玉兰开得高贵又葳蕤,挤挤簇簇的雪白花叶探出深红镶乌金钉宫门,花瓣肥厚洁润,迎门幽香暗送。  日光下十八颗乌金钉光泽内敛又尊贵,如同它一贯以来的象征意义——在铁氏皇朝,只有皇帝和储君,宫门之上可饰十八乌金钉。  也因为这十八个高贵风骚的钉子,瑞祥殿的主人有个在皇族中悄悄流传的诨号,叫铁十八。  诨号这东西,再怎么藏着掩着,总免不了有人嘚瑟出了界,被那当事人听了一耳朵,当事人却是个心大的,听完咧嘴一笑,说声不错,好听,总好过铁王八。  再来句,既然得了虚名儿,总不能白担着。  大手一挥,从此瑞祥殿从人到物,事事处处,都讲究十八。  幸运数字嘛不是。  比如十八个美婢,十八个俏阉,十八个夜壶配十八个香炉,连宫门上十八个尊贵乌金钉,都挂上十八件装饰,十八个美婢一人挂一个,从香袋到月事带,处处规整,事事和谐。  此刻,铁十八铁慈,撩开月事带,挂正香汗巾,顺手将那平金蹙绣的水红肚兜抹抹平,靴子刚刚伸进宫门一个脚尖,里头便鞭炮似地炸了开来。  “殿下回来啦!”  “殿下逛园子辛苦!金桔香薷饮准备着!”  “殿下快来闻闻,奴今儿换了新香粉!”  唯有一声夹在一片莺声之中,分外粗豪,气壮山河。  “崽——”  铁慈正万花丛中过,处处闻啼莺,听见这一声,眉一挑,脚跟一转,还没转出个半圆,衣襟已经被人拉住。  “崽啊,爹下了朝就过来了,等了你一个时辰又一刻钟,可怜白发生!”  铁慈顺手拔下俩根黑发塞过去,“确实可怜,赔你双份损失。”  铁俨捧着那两根黑发,心疼得手都在抖索,“崽啊,拔头发痛不?要不要来碗鹿茸十全大补汤补补?来人——”  铁慈叹气。  “行了啊老爹,那群老头子又来什么新花样了您就直说呗。”  铁俨腰一直,谄笑一收,将头发一抛,拉了铁慈就往书房去。  铁慈一路穿花过,怀里先后被塞了好几样零嘴儿。她一一笑纳,顺手在那些滑嫩香腻的桃腮粉颊上一一捏过,换得一声声笑嗔。  一进门,一抬头,铁慈“哗”一声,险些以为误入小倌评选大赛。  桌上,床上,墙上,但凡能放东西的地方,现在都挂满了画像,画像里一个个男美人儿,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芝兰玉树,侧帽风流,沈腰潘鬓,何郎敷粉。  铁慈退后一步,顺势在宽大的圈椅上坐下来,懒洋洋撑起下巴,上下细细打量,啧啧称奇。  “壮观!排面!这得是咱大乾王朝所有好儿郎的全系列了吧?”  “当然,不然怎么配得上咱们大乾王朝最最尊贵的皇太女呢?”  “但我怎么记得,大乾最尊贵的皇太女,自幼就有个指腹为亲的未婚夫?”铁慈诧然道,“怎么,我那出淤泥而不染亭亭净植香气幽远回味犹甘的男媳妇儿,终于香消玉殒了?”  “那倒没有。”铁慈咳嗽,搓手,讪笑,“就你说的,那个,齐家的那个小子,娘们唧唧的,身体还不好,怎么配得上咱们最尊贵的崽?”  “配不配都配了十六年了。”铁慈笑。  父女两人对望,最终铁俨还是在女儿那明净深邃看似包容一切的眼光下败下阵来,转眼便换了一张脸皮,淡淡道:“齐抒今儿上了本,自承幼子秉性柔脆,难为国父,不堪为皇太女配……太后准了。”  “被退婚了啊。”铁慈呵呵一声,“这桥段可真不新鲜。”  “你说甚?”  “我说感谢太后,从此以后孤终于不用面对茶言茶语莲里莲气了。”  铁慈笑得自在。齐家那个小男媳妇儿,当年能和自己定亲,不过是太后为了拉拢时为首辅的齐抒的手段之一。当时太后母族萧家势力虽盛,但还未至今日这般庞大荣华,免不了要来一些合纵连横之术。如今萧家几乎踩在了皇族头上,齐抒又在去年自请卸了首辅之位,退居不管事的大学士,这婚约岌岌可危,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这退婚,到底是齐家看情势不对,不愿再掺和皇族事务,还是太后授意别有打算?  “自从你六岁开始每年去清净寺学禅,你禅语没学会几句,怪话倒是越来越多。”铁俨没追究那些听不懂的话,反正铁慈也不会给他解释,一转身,皇帝陛下振作起精神,变戏法一般变出一根小棍儿,对着满堂的小倌……哦不美男画像,亲自给女儿指点江山。  “齐慕晓自请求去也好,面目鄙陋哪堪为我儿佳婿?瞧瞧,这里哪个不比他强?来,来,开选!”  那语气,就和选大白菜似的。  铁慈目光在那些燕瘦环肥的画卷上飘来飘去,画画得不错,但作为上贡评选的画像来说,有些粗糙。  她忽然问:“为什么这么急?”  铁俨又是一顿。  面上却做唏嘘震惊状,道:“崽,你如今越发聪慧了,爹还有什么事能瞒过你?”  铁慈笑而不语。  您想瞒我的事多呢。  看破不说破,是她对老爹最后的善良。  铁俨脸也不红,道:“你今年十六了,最迟两年后就要成亲。这是咱们大乾朝的规矩,不然你就会失去皇太女资格。所以太后打算重新给你定一门亲。”  “人选?”  “她内侄孙,朱雀营提督萧常。”  铁慈咯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  “崽啊,小心牙齿!”  “要脸不!”铁慈惊叹,“萧常已经三十二岁了!我小时候都喊他叔!他还死了两个老婆,现在外头还有十来个副老婆!他还有一二三四五六……嫡的庶的……最起码一打小崽子!”  铁俨面无表情。  萧家势大,人称副皇帝,这般煊赫,自然是因为生了一个好女儿,他的好母后。  说是母后,他却是无名宫女之子,自幼被皇后养在膝下,前头本有好几个有能耐的叔叔哥哥,却先后因为暴毙叛乱等等莫名原因死去,最后皇位落到他头上,垂髫童子,七岁登基。  七岁登基,至今太后还在垂帘。  都说自古无四十岁儿皇帝,他就是。  不是没想过夺回属于自己的权柄,可惜自幼入茧的人,到哪挣扎出一片天地?  努力过,也失败过,最后还坏了根基,天长日久,也便失了心气,只望着熬死上头那人,轮到女儿时,能得一片长天明月。  他的前两个孩子,都是男孩,然后都幼年夭折。  铁慈是第三个,活了下来。  第四个第五个又是男孩,又没留住。  他从此悟了。  他在重明宫深思一夜,重明宫一夜灯花闪烁,却并没有喜事来令他振作。天边霾云层层如浪推来,眼一抬便是不见明的黑天,令人窒息。  天快亮的时候,殿内深处一声闷喊,压抑而恍惚,仿佛只是一场噩梦开端,又或者已被惊破。  那一夜之后他伤寒卧床一月,再之后,他的后宫,再无子息。  铁慈成了三千里地一根独苗。  六岁时,铁慈被立为皇太女。  在铁氏皇朝之前,大陆曾有的数国,因为同时出现了几位杰出的女性掌权人的缘故,现今女性地位有所提高,最起码铁氏皇朝就曾出过短期的女帝,虽然是皇室蒙难,公主暂代,那毕竟也是有了先例。  太女身份是一层坚固的屏障,他的最后一个子嗣,活在万众目光下,再有闪失,太后也承受不起。  他想过,只要铁慈成年,继承了铁氏皇族的能力,渐渐获得朝臣的支持,皇位总可以坐稳罢?  谁知道……  谁知道萧家运气那么好,人才辈出,文武兼备,逐渐把持军政朝政,太后的心被惯得越发野,如今终于要撕开一张铁青面,盯住了他的小慈。  萧常掌军权,萧家位极人臣,这样的世家野心膨胀,目光投送之处,便只能是那千级玉阶之上,巍巍宝座,天下之鼎。  揣着这般野心的萧常一旦成为王夫,那铁慈还能活几年?  铁俨看一眼铁慈,她正在果盘子里挑挑拣拣,好像已经忘记了萧常和他的十二个小崽子。  丫头虽然聪慧,但心也忒大。铁俨喉间咕噜一声,将那十二个小崽子用意念一一摁死,勉强摆出笑脸,小棍儿点上那堆画像。  “如果不想做十二个小崽子的后娘,那你就赶紧在这一堆画像中,选三四五六七八个吧!”  ------题外话------  我滚回来了。  今天中午开始正式连载,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九点更新。  第一章信息量比较大,以后若有不清楚处,建议在评论区寻找解答。高手总在民间。  公众章节字数有限制,等V了应该会有最起码一段时间的万更。毕竟这次的存稿前所未有地肥硕。  得意。小说阅读_www.shuoshu8.com 第三章 美人 1、不想洋洋洒洒写几千字前言,新书开文前照例交代几句吧。  休息了大半年,说是休息,没觉得脑子松过弦。去年七月完结,之后充充电,很早就开始构思准备新文,十二月开始存稿,到如今,虽然新文才开,但是每日码字的日子,我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  因为拖延症和一些个人原因,我本该三月初就开文,硬拖到了三月底,至今封面都还没画完,暂且先空着,或者随便凑和着。  如果不是先确定了一个期限,大概这本书还会没完没了存稿下去。不知怎的,我怕开文。不是害怕连载的疲倦,毕竟还没连载我已经提前过上了那样的日子。大抵,我怕的是总是自行给予的压力,怕的是滚滚向前的被催促感和不自由感,怕的是那一段漫长而孤寂的写作时光。  写作这种事,呕心沥血未必合时宜,一个人的狂欢未必能引领所有人共鸣,守得住本心就要耐得住寂寞,长夜里雨打芭蕉,晨曦中推窗见日,见天,见地,见花草蝼蚁,见芸芸众生,唯独看不见自己。  纷繁诸界,都在徘徊不已;山河万里,谁又能一笔到底。  2、之前承诺的番外,完成了一个,缺席了一个。我一向是个正文守信,番外胡搞的不靠谱星人。林将和侧侧的番外,已经想好了落笔,却最终没有开写,是因为觉得那应该是一个漫长的故事,短短番外说不明,想着以后干脆扩成中篇——但愿终有实现它的一天。  新书因为比较有激情,所以先写了。对于我这样写书十余年,经历太多的老鸟来说,激情就像老脸上的胶原蛋白一般难得。更难得的是这激情居然一直持续着,存稿至今,一直写得还算顺畅,比山河那时候好多了。山河起初的时候,笔锈词生,最开始,我连男二都忘记了安排。  新书明天中午正式开更。内容,大概还算好玩吧。有一点小小的新尝试,当然权谋是要搞的,恋爱也是要谈的,和山河那时候一写感情戏我就浑身不适不同,这本书的感情戏目前为止我自我感觉都很丝滑,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感受了——那些甜蜜的互动和小段子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文思如尿崩源源不绝,以至于很多时候我感觉没法进入搞正事桥段,也不知道一百八十万字能不能拿下。  在写文十余年都快退休的此刻,我忽然适应写爱情了,真是喜大普奔。  去年山河完结后,我就和朋友说,盒饭确实发的有点多了,良心发现,新书的盒饭一定会控制,绝不会再让山河的乱刀齐下重演——虽然我号称高冷,自诩无情,但偶尔还是会心疼一下我可怜的读者们的。  所以,拍拍胸口,把心放回肚子里,然后听我一声感谢:能被这样乱刀齐下许多年,还不离不弃地守着我这样的作者的读者,那都是真爱啊。  这两年,身体和精神状态很一般。且写且珍惜,主要精力都会放在文上,目前存稿史无前例地肥硕,大家可以放心跳坑。  我可能不会天天看留言,也可能很少互动,但依旧会贪心地想听大家的声音,想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看见你们的存在——当然,红尘如此缭乱,世事喧嚣浮躁,你若无心停留,不耐走开,那也不会是谁的错失。  只希望你们走开时,不要特意告诉我就好。  只希望你们若对我不满,可以责我,但是自己别生气。来这一遭是要欢笑的,一切的负面情绪都只是给自己挖坑设绊,忧怖愁戾,人间便会不值得。  3、我本世间桀骜人,一册长文写吾心,山河为卷刀作笔,半阙狂辞问仙神。  十三年了。  我去而复来,时刻想要逃离又时刻蹑足而归,待这方寸之地,宛如执念。  而你来来去去,每张面孔都熟悉又陌生,新时旧雨,都是我头顶那一方天光。  幸而有你。  依旧等你。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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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大半年,说是休息,没觉得脑子松过弦。去年七月完结,之后充充电,很早就开始构思准备新文,十二月开始存稿,到如今,虽然新文才开,但是每日码字的日子,我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了。  因为拖延症和一些个人原因,我本该三月初就开文,硬拖到了三月底,至今封面都还没画完,暂且先空着,或者随便凑和着。  如果不是先确定了一个期限,大概这本书还会没完没了存稿下去。不知怎的,我怕开文。不是害怕连载的疲倦,毕竟还没连载我已经提前过上了那样的日子。大抵,我怕的是总是自行给予的压力,怕的是滚滚向前的被催促感和不自由感,怕的是那一段漫长而孤寂的写作时光。  写作这种事,呕心沥血未必合时宜,一个人的狂欢未必能引领所有人共鸣,守得住本心就要耐得住寂寞,长夜里雨打芭蕉,晨曦中推窗见日,见天,见地,见花草蝼蚁,见芸芸众生,唯独看不见自己。  纷繁诸界,都在徘徊不已;山河万里,谁又能一笔到底。  2、之前承诺的番外,完成了一个,缺席了一个。我一向是个正文守信,番外胡搞的不靠谱星人。林将和侧侧的番外,已经想好了落笔,却最终没有开写,是因为觉得那应该是一个漫长的故事,短短番外说不明,想着以后干脆扩成中篇——但愿终有实现它的一天。  新书因为比较有激情,所以先写了。对于我这样写书十余年,经历太多的老鸟来说,激情就像老脸上的胶原蛋白一般难得。更难得的是这激情居然一直持续着,存稿至今,一直写得还算顺畅,比山河那时候好多了。山河起初的时候,笔锈词生,最开始,我连男二都忘记了安排。  新书明天中午正式开更。内容,大概还算好玩吧。有一点小小的新尝试,当然权谋是要搞的,恋爱也是要谈的,和山河那时候一写感情戏我就浑身不适不同,这本书的感情戏目前为止我自我感觉都很丝滑,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感受了——那些甜蜜的互动和小段子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文思如尿崩源源不绝,以至于很多时候我感觉没法进入搞正事桥段,也不知道一百八十万字能不能拿下。  在写文十余年都快退休的此刻,我忽然适应写爱情了,真是喜大普奔。  去年山河完结后,我就和朋友说,盒饭确实发的有点多了,良心发现,新书的盒饭一定会控制,绝不会再让山河的乱刀齐下重演——虽然我号称高冷,自诩无情,但偶尔还是会心疼一下我可怜的读者们的。  所以,拍拍胸口,把心放回肚子里,然后听我一声感谢:能被这样乱刀齐下许多年,还不离不弃地守着我这样的作者的读者,那都是真爱啊。  这两年,身体和精神状态很一般。且写且珍惜,主要精力都会放在文上,目前存稿史无前例地肥硕,大家可以放心跳坑。  我可能不会天天看留言,也可能很少互动,但依旧会贪心地想听大家的声音,想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看见你们的存在——当然,红尘如此缭乱,世事喧嚣浮躁,你若无心停留,不耐走开,那也不会是谁的错失。  只希望你们走开时,不要特意告诉我就好。  只希望你们若对我不满,可以责我,但是自己别生气。来这一遭是要欢笑的,一切的负面情绪都只是给自己挖坑设绊,忧怖愁戾,人间便会不值得。  3、我本世间桀骜人,一册长文写吾心,山河为卷刀作笔,半阙狂辞问仙神。  十三年了。  我去而复来,时刻想要逃离又时刻蹑足而归,待这方寸之地,宛如执念。  而你来来去去,每张面孔都熟悉又陌生,新时旧雨,都是我头顶那一方天光。  幸而有你。  依旧等你。小说阅读_www.shuoshu8.com 第四章 贱皮子 “内阁首辅容老之嫡次孙,福安长公主之子容溥。年十九,比你大三岁,男大三,抱金砖。虽听说身子骨弱了些,不能练武,但诗书之名盛明都。连中三元却因姿容绝俗而点了探花,如今翰林清贵,名闻天下。盛都公子榜第二。时人称之:碎玉列星,天与多情。”  恰春风过,画纸悠悠颤动,画中人风流眉目,宛然如对皇太女微笑。  铁慈托着下巴,也对画中人一笑,手一伸。  不知何时她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少女,尖尖下巴,霜般面色,穿一身宫人不许穿的素白,整个人雪人似的,冰冷又毫无存在感地立着,说是冰雕估计也不会有人认错。  但就这只冰雕,在铁慈伸手的那一刻,准确地递上托盘,盘子里纸笔册俱全,墨汁浓淡合宜,旁边还有柑橘味和青果味软糖各一。  铁慈提笔,在册子上打个勾,下颌一抬,“继续。”  铁俨瞅瞅她那小册子,咳嗽一声,“崽啊——”  铁慈在给红勾细细描边,头也不抬,“嗯?”  “第一个就选上了?”  “为什么选不上?容家子之美名最早可溯及数百年前,那位容氏郡王传言里有经世之才,而美貌更胜才名。如今的容氏虽只是当初容氏的远亲分支,但遥想当年容王风采,想来便是如今容氏只能继承十之三四,想来也能勉强配上我。”  “那这个呢?兵部尚书之子王然,盛都公子榜第五,文武双全,英风豪烈,一箭能射三头兔。向为盛都闺秀倾慕。”  “中。”  “中军都督府家嫡长孙,盛都公子榜第十一,文秀温雅,脾性柔润,号称“春风十里”。最是翩翩好儿郎,盛都媒婆最爱人物评选第一名,媒婆花名册收藏榜第一名。”  “要得。”  “西戎狼主之子丹野。人如其名,漠外红衣小狼王。又野又甜又直纯。”  “够劲。”  ……  画像一张张揭过,小本本上一排红勾。  “崽啊。”  “嗯?”  “那个,爹虽然理解你三宫六院的宏愿,但得提醒你一声,你毕竟是女人,临幸太多男人……亏的好像是你?”  “您三宫六院也没见亏哪去。”铁慈没看见铁俨一瞬间微微变色的表情,拎着一支笔低头琢磨,该把谁划掉,“好歹得够排一个星期吧?不然多没排面。”  划掉谁呢?  风流病娇?一箭三兔?春风十里?又野又甜?  看这名单,文臣武将,实权藩王,邻国王子,老爹煞费苦心,她自然要一一笑纳。累点怕什么,师傅说他有印度神油和西地那非。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盛都公子榜第一名呢?”铁慈变色,“天下之美,焉能不尽入孤怀中?!”  “没有第一名?”  “什么意思?”  “盛都公子榜的制作者,据说本就是容家门客。能把自家公子排第二,据说是因为容溥曾见过一人,亲口说列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只是那人不愿入公子榜,是以容溥便虚位以待,不敢列于其上。”  “嗯,很优美,很传奇。既能为公子榜增色,又能为容溥经营心胸广博不妒不羡的美名。很有想法。”铁慈点评。  铁俨微笑。  寻常女儿此刻想必对那传说中的第一心向往之,只有他的慈儿,永远目光深远,视事如刀锋入木。  只是哪有少女不怀春,哪像她看似都喜欢,其实都不在意,见美男如见木马。  如果不怀春,那么……  铁俨忧虑的目光扫过那一院子的莺莺燕燕,想着莫不是颠倒阴阳做了这许久皇太女,发生那叫什么……性别认知障碍了?  性别认知障碍的铁慈舔舔笔,顺手在旁边丹霜挺翘的臀部捏一把,丹霜目不斜视,拍掉她的狼爪。  铁慈终于下定决心,落笔向又野又甜小狼王。  圈圈还没落下,忽然一声,“报!”  铁慈手一晃,一大滴墨落下,洇掉了容溥的名字。  “什么事大惊小怪!”  “回陛下,回殿下,西戎千里快马急报!”  铁俨一皱眉,接过那封沾染风霜的密奏。片刻看完,勃然变色。  铁慈向后一靠。  哟,她还没“还君明珠双泪垂”,人家已经“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了?  她旁边,丹霜冷冷盯着那纸,虽然背面对着她,但她依旧能看见那上头一大排请安问好委婉回绝之后,最后字迹不同却分外墨汁淋漓的几个大字。  “西戎之狼,焉能娶废物傀儡!”  铁画银钩,大开大合最后一笔便如剑一般要戳到人脸上。  丹霜却只想扒了狼皮,抽了狼筋,卸了狼腿,蒸煮煎烤焖炸一条龙。  如果铁慈知道她此刻所想,大抵会建议她别忘了望京小腰配金钱肚,从此她好我也好。  铁俨揉烂信纸,吸一口气,转向她笑道:“我瞧你向来不喜欢黑皮,要么那个丹野咱们便不要了?”  “嗯,不要了。”  话音未落,又一阵杂沓脚步,传报的声音微带仓皇,又送进一封奏章。  铁俨看完,脸色铁青。  铁慈敲敲桌子,“这回是谁?”  “一箭三兔打猎时断了腿,”铁俨笑得不大好看,“这万一瘸了,配不上我们皇太女啊。这个……也算了吧?”  “不能更赞同。”铁慈转头对窗外喊,“赤雪!今儿放你假,出门去逛逛。坐坐茶馆,你知道该聊什么吧!”  “知道唻!”窗外有人应声,声音清脆如鹂,“就说王然打猎时跌断了第三条腿儿!来,姐妹们,随我耍去唻!”  “来啦来啦,不过要我说,跌断了腿儿不稀奇,建议最好加上毁容了。”  “打猎这个背景也不够吸引,不如说是逛窑子吧?”  “逛窑子时候争风吃醋打架?”  “妙极!”  丹霜哗地拉开窗扇,冷声道:“还有丹野。三天之内,我要他们在盛都声名扫地,臭不可闻。”  “什么?需要三天?三个时辰对咱们都是侮辱!”  ……  莺莺燕燕们走了大半,瑞祥殿前的地板却依旧被人踩得咚咚响,急报奏章一本本递进来,铁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铁慈依旧在笑着,只专心磨墨,饱蘸笔尖,一遍遍听着那些五花八门的拒婚理由。  铁俨已经不敢看她了。便是普通女子,一次退婚便已经是一生不能承受之重。铁慈就算身份尊贵,终究也是女子心性,这一遍遍的拒婚,践踏的不仅是皇族的脸面,还有她少女的尊严。  这是对皇太女的羞辱。  这是太后在出手,也是她对铁氏父女的警告。  警告所有妄图挣扎出她掌心的人们。  不过三寸玻璃盆中一蜉蝣而已,还以为能跃上青天化真龙吗?  身为傀儡皇帝,铁俨一生见惯不动声色的拒绝和言笑晏晏的背离,却在此刻为女儿分外的心酸。  再一想到或许未来她的一生,都将如他一样,不可逃避地直面这些,就觉得或许当初自己的选择也是错的。  奏章一封封递进来,等了一会,确定没有新鲜物料了,铁慈才缓缓地落了笔。  每个红勾勾上,落下直直一笔,从左到右,长直锋利。  一个大大的叉。  叉打过最后一个,看见那团墨迹,铁慈才发觉,好像少了一封请辞书。  “容溥的辞婚帖呢?”  铁俨翻了翻,发现还真没有。  这让他心中一喜,铁慈却摇头搁了笔。  “容家势力庞大,消息灵通,是当前唯一能和萧家抗衡的家族。以容家善于收集消息的能力,想必已经知道其余人的态度,那么容溥不辞婚,这是打算做我的男皇后咯?”  铁俨皱起眉。  “容家不凡,这正是一个借势的好机会。”  “容家之前一直韬光养晦,忽然跳出来和萧家硬杠。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铁慈落笔,声音平静,“而我,堂堂皇太女,整个大乾都是我的。我凭什么要成为两个家族之间倾轧的棋子?”  浓墨,软笔,落笔轻悄又凌厉。  又一个大叉。  铁俨盯着那整齐的一排叉,只觉得眼前发花。听见外头又一叠声地传报,说萧提督今日进宫看太后,等会可能就要来拜会太女殿下了。  这架势,也忒咄咄逼人。  铁慈命人收了那些画像,一个面团似的小太监进来,拎着一个巨大的筐子,三下五除二就将那些画扫进筐子里,铁俨看着那些纸张飞快地在眼前闪过,忽然伸手按住了几张纸。  他将那几张纸往墙上一挂,急促地道:“崽,看看这几张。”  铁慈抬头,半晌,叹气。  “爹,病急乱投医也不能这么个投法。”  拿错了中元节的钟馗画像吧?  还是复印版本,一拿就是好几张,每张只有细微区别,比如这个画了胡须,那个点了一个痣。  玩找不同吗?  铁慈啧啧找了半晌,最后觉得,没有最雷同,只有更雷同,硬要说不同,只能说其中有一张丑得分外不同。  说像钟馗,钟馗都得哭那种。  “辽东定安王的儿子……们。优中选优。”铁俨道,“你看看怎么样?要不要选一个?他们天高皇帝远的,想拒绝都没那么快。等他们辞婚的文书到了盛都,我嫁妆都给你准备好了。”  “您也知道天高皇帝远啊?那您知不知道公认的盛都胡扯乱弹榜第一名是什么?”  “什么?”  “辽东是大乾的。”  “……第二名呢?”  “辽东王赤胆忠心,忠于朝廷。”  “……第三名呢?”  “辽东王十八子,个个英武不凡,美貌无双。”  “……这些刁民,谁见过辽东王和王子们了?还是亲眼看见辽东反出大乾了?他们才该上胡扯乱弹榜!”  “皇朝三大藩。辽东,陇右,燕南。辽东最大也最远,地势险要,为我大乾北部屏障。关键路途险恶难行,要穿过凌石关,传个旨传失踪的一大堆,最近一次的传闻是在十万林海里做了野人。朝廷政令难申,天威便罩不着慕容家的头顶。但朝廷约束不了辽东,辽东想要打入内地也难。莫如搞好关系,彼此相安无事。反正你也不会嫁过去,辽东忠不忠,乖不乖,十八子丑不丑,都不要紧。不过担个虚名儿。想必辽东王不会介意送出十八分之一,给咱们皇太女打个太极。”铁俨望着那些画像唏嘘,“崽啊,你看,慕容家也是十八子,这就是缘分啊缘分!”  铁慈摩挲着下巴。  钟馗的十八分之一那也依旧不美型。  关键是她并不认为辽东王真会老实地呆在辽东,市井传言虽大多无稽,可空穴不来风,老百姓都知道辽东拥兵自重不安分,朝中衮衮诸公是怎么把王朝的安危寄托在对一个外姓藩王的人品信任上的?  给辽东开了一个口子,日后小鬼们入侵内陆怎么办?  然而一抬眼看见父皇殷切神情,她便又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殿外有人传报,萧提督前来拜见殿下。  铁慈起身,准备会会自己的便宜叔叔准未婚夫,一边走一边顺手拿起桌上飞镖,迈出门槛时随手向后一甩。  “夺”地一声,飞镖稳准狠地钉上了某张画像,正中眉间。现在那画像不像钟馗了,像丑版二郎神。  “就他了!”铁慈的声音远远传来。  铁俨抬头一看。  最丑的那一张。  一阵风过,卷起画像边角,那里有个小小的名字,墨迹浅淡,随风摇摆闪烁若有光。  慕容翊。  ------题外话------  昨天我被朋友批评了。  说我拿人钱不干人事。  这么多年领了打赏也没见题外话感谢过谁。着实傲慢。  我向来是个谦虚听话的人,觉得有理,但是要一个个感谢,实在有点打不动字,只好先谢大额打赏的——怕是又要被人说势利,然而题外话字数真的不够。  感谢我家小老婆,给老公撑排面,老公今晚就翻你牌子。  感谢我的二夸,骨头,跟班,多年老粉,一切尽在不言中。  感谢长歌阑处叹知微,不过您真的不是谁的马甲?  感谢我在潇湘的知己风流。  感谢阿梨浮城,一晃眼咱们也认识很久了。  感谢所有打赏榜内熟悉和不熟悉的名字,你的给予,都是最真的心意。我收到了。  最后要说,量力而行,不提倡大额打赏,一朵花便真的是很好很好的。  谢谢大爷们。翠花,上铁十八——小说阅读_www.shuoshu8.com 第五章 如此佳缘 慕容翊顺着她嫌恶的目光,缓缓侧头,看见自己颈侧有两处红痕,是先前孟德成搂着他的时候捏的,他肌肤太白,容易留印,自己完全没有感觉,结果叫目光犀利的宝相妃一眼察觉。 此刻那红印泼了油,染了汤,灯光下发亮,肌肤遭了烫,越发显得不堪。 伺候的侍女嬷嬷们远远地站在角落,没有人过来,也没人抬头。 屋外,朝三换了鞋子不敢跟进来,听得里头动静不对,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进去,把地面草皮都蹭掉了几层,忽然看见一个高挑黑衣男子大步而来,大喜迎上,迎到一半却又原地打转,抓着头发一阵胡乱喃喃,隐约能听见他咕哝“这也不行啊这万一闹起来事儿闹大了怎么办啊……”没等他掰扯个明白出来,那高挑男子已经一阵风般从他身边过去了。 朝三喊:“哎慕四!慕四!别太冲动,把人拉出来就算完……”话音未落,慕四已经一脚踢开了院门,侍女嬷嬷此刻倒都活了,一窝蜂涌出来阻拦,慕四走路带风,三两步越过抄手游廊,直入充作饭厅的厢房,人还没进门,已经冷声道:“夫人误会了!公子的伤是和属下练武时误伤所致!” 宝相妃怒道:“慕四,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私闯内室!” “慕四是公子贴身护卫,既然贴身,自然形影不离,公子去哪里,慕四就能去哪里。” “我们母子的事,轮到你多嘴?给我滚出去!” 慕四也不多话,低头一礼,手中披风一抖,罩住慕容翊。慕容翊起身抖抖衣裳,笑道:“母妃,气大伤身,也伤胃口,儿子暂避,给您吃个好饭。”说罢转身。 宝相妃在他身后道:“谁许你走了?你当我会信你这一丘之貉的鬼话?” 慕容翊背对她站定,默然半晌,忽然笑了。 他笑转身,问宝相妃:“是鬼话又怎样?” 宝相妃没想到他这么回答,一时倒怔住。半晌才冷声道:“你果然不知廉耻……” “母妃。”慕容翊打断了她的话,“瞧您这话说的。仿佛当年你给我穿女装的时候,这两字便不存在了似的。” 宝相妃怔了怔,随即一张脸便换了颜色,紫涨了好一会,才怒道:“那不过是你幼时生得玉雪可爱,大家玩笑的缘故。如今你已成年,很快便要娶妻,如何还能……” 慕四冷笑一声,低声道:“以男作女是你,不允许扮女装也是你。这是把公子当儿子还是当玩物?” 宝相妃隐约听见,冷喝:“慕四,你越来越放肆,当真以为仗着你老子便可以……” 慕容翊拉了慕四便走,宝相妃却在后头犹自道:“……正经的父亲兄长不亲近,尽和这些下贱胚子混,就你这样的,还想攀什么好亲……” 慕容翊本来只想快点离开,却忽然停了脚步。 宝相妃为何接连两次提起娶妻之事? “母妃,您做了什么?” 他容貌已臻极致,音色却又更上一层,在辽东有“仙音”的美称,音色沉磁美妙,此刻压低了声线,隐隐然便有极重的压力迫了来。 宝相妃却依旧稳稳地坐着,上下打量他一番,才淡淡道:“皇太女要选夫,我把你的画像让常公公给送上去了。” 慕容翊霍然转身。 之前泼汤,怒骂,他都始终勾着一抹笑意,仿佛那笑是刻在他唇角似的,此刻却终于抿了唇,整张脸绷出几分煞气来,眼眸的光化成了刺,凝着屋外的寒气和冰。 无论是冷还是美,都惊心动魄。 宝相妃有一瞬间的变色,随即便硬了声音:“你这什么态度?太女夫将来是要做国父的!那是何等的尊贵?届时便是你父王也得高看你一眼!原先报上去的名单里就没有你,母妃为你筹谋,怎么倒像欠了你的?” 慕四鼓着腮,拼命压下怒气,怒气过后就是满心的悲凉。 公子因那以男作女之事,一直不被大王喜爱,往日里没少受那群所谓兄弟挤兑践踏,好容易苦心经营了一番事业,根基都在汝州。更不要说如今老大老二争宠激烈,今晚公子乘虚而入,亲身冒险刺杀了孟德成,为的就是挑拨那两人反目成仇,夺权的千里长途刚刚开始,怎么能被这太女选夫的破事搅合? 以公子的容貌,选上的可能性极大,一旦选上,之前在汝州的所有经营就都泡了汤! 太女夫也好,国父也好,都不过一个尊荣的虚衔,甚至都不能入仕,哪里比得上近乎坐拥一国的王权! 慕四恨得腮帮格格作响,那边慕容翊已经平静下来,忽然嗤笑一声,问:“名单?名单上最初都有谁?” “老五,老八,老十三老十五都在上头,你看看……” “我看着这名单倒像是窝囊废大集合。”慕容翊打断她,“老五脑子不好,老八瘸腿,老十三母家低贱,老十五早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这么出众的名单,母亲您还要费心把我塞进去,我还真得谢您呐我!”说着弯弯身,真给他娘鞠了个躬。 宝相妃脸色发青,瞪着他道:“你少阴阳怪气!别人再不堪,也比你强些!” “行吧。是个人都比我强吧。”慕容翊转身,“那您记得早日将王妃命服给做起来,这要我真当了太女夫,您少不得一个王妃当当是不是?赶紧地,现在就去攒珍珠绣花,不然父王召您临幸什么的,我怕您赶不及。” “混账,这是你和你娘能说的话!” 慕容翊早转身走开,有侍女赶过来撩帘子,含羞带怯冲他一笑,他也一笑,顺手捏捏人家脸颊,不等那侍女惊喜娇呼,转头又对宝相妃笑道:“兰桂我瞧着很好,赶明儿我做了国父,让她给我暖个床。” 侍女脸色唰地惨白,宝相妃已经勃然大怒:“狐媚子焉敢勾引我儿!拖出去发卖了!” 慕四随着慕容翊出门去,听得那院子里惨呼求饶闹得不堪,恨恨道:“该!” 这些侍女素日里对公子漠然,如今听说这事倒上赶着勾引,挨了发卖也是活该。 朝三迎了上来,瞅着慕容翊的脸色不敢做声。 慕四叹口气,又道:“那画像的事,属下再去想想办法……” “无妨。”慕容翊接过朝三递来的汗巾,擦拭衣裳,羊油被冷风一吹,结了一层硬邦邦的腻白,他闻着恶心,干脆擦地一声撕掉了肩膀的衣裳,就那么裸着雪白石雕般的肩,把披风一裹继续往前走。 “前些日子飞耳部便报送过,皇帝下令各地选送三品以上官宦子弟画像入京。瞧那年纪规格,我便猜着八成和皇太女有关,让长目部一直盯着,必要的时候游隼部见机行事。”慕容翊语气随意,“想来就算不能撤掉我的画像,丑化几笔还是不难的。” 朝三暮四都长舒口气,慕四放下心,因为他知道那些人的能力,朝三却是个丧的,凡事都喜欢往坏处想,忽然道:“这万一丑画像,皇太女依旧看中,选了公子去怎么办?” 慕容翊转头,冲着朝三一笑,朝三一阵天花乱转,正想着如此美色配个寻常女子那也是亵渎公子,公子若是有一日倦了这里或失了手,有个皇帝妻好歹也是个退路……忽听慕容翊十分诚恳地道:“万一我和皇太女真有如此佳缘……” 朝三:……您就顺水推舟咩? “……我就杀了她呗。” “……” ------题外话------ 熟悉我的老读者都知道,我有双线并行切换场景的写作习惯,因此在男女主正式交集之前,会时不时转男主视角,这两天就是男主戏,明天转女主,特此说明一下。 另外,敲黑板,这不是虐文,不是虐文,总体它还是个爽文。前期短暂逆境是必须的背景交代,如此,人物后期的心理和行动才有迹可循。 有人说我存稿丰厚却不肯放出来太小气,呃,公众期要求一天两千字,以便于作者慢慢积攒人气,公众期更新过快不利于后期V的成绩,我已经尽量多放了。放心,等V后就好了。小说阅读_www.shuoshu8.com 第五章 你可有悔? 瑞祥殿前,萧常终于悻悻而走。   不是谁都能扛得过皇太女那张嘴,如果扛得过,皇太女还有腿。   只是皇族活着就要战斗,一场解决,还有下一场。   果然,没过多久,太后传召。容和殿大管事李贵公公亲自催请。   铁慈出门前,把身上月白长袍换了一身纯黑的劲装。外头还罩了披风。   她每次去见太后,多半都穿深色衣服,大家见怪不怪,只伺候她近身衣物的太监小虫子照例咕哝一句,“穿黑也就罢了,还穿这么多,也不怕热。”   铁慈捏一把他粉嫩脸颊,耍了一句戏腔,“斜风细雨作春寒呀——”   她飘飘洒洒地走了,小虫子看一眼艳阳天,一脸迷醉。   “出来啦,收衣服啦,殿下说了,今晚一定下雨啊!”   铁慈可不知道自己的脑残粉小虫子把她当成了天气预报,她走到离容和殿不远处的一处拐角处,忽然停下,瞄一眼簌簌而动的花树,道:“小小,是你吗?”   花树后安静半晌,静悄悄走出一个人来,头垂得沉重,步伐迈得艰难,看上去下一刻就仿佛准备去跳崖似的。   铁慈见怪不怪。   户部尚书之子顾·重度社恐患者·小小是也。   铁慈和身后那群看似护卫实则押送的太监们道:“都走开些。”   众人都知道这位顾公子的毛病,不敢走远,便纷纷转过身去。   顾小小顿时天也晴了,日头也亮了,浑身也松快了,快步过来拉住铁慈袖子,道:“你要去太后宫里?我陪你去。”   铁慈看着自己一起玩泥巴长大的竹马闺蜜,笑道:“今儿怎么敢去太后那里?你不是最怕容和殿?”   “瞧你这话说的。”顾小小眨巴眼,“我有不怕的地方吗?”   铁慈哈哈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行了,别去容和殿,不然僵尸一样硬在那里,我扛都扛不动。去我殿里等我,一会就好了。”她悄声附在顾小小耳边,“管好我宫里人,我去太后那里的事,别让人告诉我母妃。”   顾小小知道她脾气,也没说什么。点点头让开两步,李贵跟上来,谦卑地冲顾小小弯弯腰,顾小小立即退开三步。李贵抽了抽嘴角,没指着这位回礼,更没指着他交谈,正要过去,却听顾小小结结巴巴地道:“……李……李大伴……您照应着点……回头我……我……我有……”   一句话说了半天,李贵维持着半鞠躬的姿势听出了一头汗,恨不得替他把话说完。还是铁慈解了围,道:“大伴起来罢。小小的意思你明白。”   李贵舒一口气,暗暗捶一捶腰,对顾小小笑道:“太后向来疼爱殿下,您放心。”   顾小小垂下眼睫,再次迅速退后,看着一行人远去,才一脸失神地往瑞祥殿去了。   这边铁慈跨进容和殿门,并没有直接见到太后,听太后身边掌事姑姑说请去小佛堂,她扯了扯嘴角。   吱呀一声重门开启,日光照不进小佛堂。   站在门口,迎面便是浮沉的灰,在幽幽的香烛光芒里划出淡金色的轨迹,像一道被激活的,藏着幽深祈愿的符。   镶金璎珞的佛像半掩在沉厚的帷幔后,一指拈花,唇角的一边微微翘起。那笑容承载天地众生,却不见脚下三分。   铁慈也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笑,跨进门去。身后又是吱呀一声,门立即便被关上了。   铁慈解了披风,扔在门边。   眼前一片浓重的黑,嘶哑的老妇人声音响得突兀。   “请鞭!”   一个蒲团无声滑过来,铁慈很麻溜地跪了,   一边跪,眼神却在殿内梭巡,还没从一片乌漆嘛黑中找到目标,就忽然头皮一炸心头一冷。   一股冰冷的气息如寒雾般无声蔓延而来,似无数藏在黑暗中的黑蛇,垂着阴冷的眸,逶迤游动,寻着血肉的目标。   铁慈甚至能感觉到那气息分作几股,爬上她的膝头,缓缓探上头顶,沉沉地压住了她,再闪电般贯通全身。   这种被压制住搜索血肉经脉的感觉,很容易便能让人汗流浃背,铁慈却很平静,只稳稳地跪好了。   因为这感觉她太熟悉了,从她第一次在这个小佛堂里意图奋起,被这股气息狠狠压在地下,并因此病了一个月后,她便知道,太后身边有能人。   否则一个女子,如何能在吃人的后宫百战百胜,直至走上人间尊位。   传言里,这世间有几位大能者,神通非常人所能及,一人可安邦,一人可乱国。只是这样的人间杀器,也不会轻易为人所控,只隐于传说中,散于天地间。历代帝王将相,多少人遍寻而不得,后来,传说便只成了传说。   铁慈却一向认为,传说由现实而来,从来不是无根之木。   那股气息搜索过她体内后便悄然散去,但威压仍在,铁慈只沉默着,眼观鼻鼻观心。   前方有人掀帘而出,步伐声沉雄,显见下盘很稳。   有东西长长地拖在地上,暗黑色,闪烁着乌金的光泽,那是牛筋九蒸九晒的鞭子再绞了金丝。   挥起来风声像咆哮,铁慈听过很多次。   那人站定,金光一闪,下一瞬咆哮声起。   “啪!”   像山岳砸在了背上,闪电刺穿了骨髓,烈火烧着了灵魂,那一片炸痛却像炸在了脑海中,眼前一片闪烁着金光的黑。   老妇人的厉喝像穿破了雾障,尖锐又凌厉。   “铁慈,你忘记了铁氏皇族的荣光吗!”   铁慈咽下喉间一口腥,仰首,汗珠自下颌滴落,“没有!”   “啪!”   铁慈猛地一个抽搐,却在即将歪倒前伸手撑住了地。   指尖抠在了金砖缝隙里,嗤一声轻响金砖四分五裂。   “铁慈,你忘记了天赋神族的尊贵了吗?!”   “没有!”   “啪!”   狂雷伴随着烈电,卷着漫天的乌云,收拢了宇宙间巨力一束,呼啸着砸在少女清瘦的背脊上。   砰一声闷响,铁慈另一边手肘也砸在了地上,她最终还是没倒下,却没能控制住一口乌血喷出三尺。   “铁慈,你忘记了铁氏皇族曾经的耻辱了吗?!”   “没!有!”   风声收,雷停电灭,清净无为檀香弥漫的佛堂里,再次恢复了死气沉沉的静。   诫鞭只能三鞭,这是规矩。   萧太后说她不会坏了祖宗规矩。   铁慈双臂撑在地下,低声咳嗽,一边咳嗽一边想笑。   最守规矩的最不守规矩。天知道。   诫鞭三问,真难为她老人家从已经腐烂的皇族内卷里找出这么古老的旧例。   这还是铁氏皇族当年建国前,开国皇帝因为年轻时筚路蓝缕,磨折艰难,怕子孙后代享有了花花江山之后,便沉迷荣华,耽于享乐,失了祖宗们的锐意进取之意。特意设置的规矩。   荣光不必多言,耻辱指的是建国初期,大乾势弱,多次被周边大滇、兰纳、达延等国联合进攻,乾高宗更曾被俘过,还是举全国之力才赎了回来,是大乾历史上人人不敢忘的耻辱。   天赋神族是指早先这处大陆,有许多的天授之能者,但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这类人越来越少,越来越珍贵,而铁氏家族是少有幸运能继承一部分天授之能的家族,最早起事时,也是以此为噱头,称天赋之能为神授,是上天降大任于铁氏,由此才于乱世崛起,夺天下之鼎,创百代之基。   随着血脉的继续稀释混杂,铁氏皇族继承天赋之能的人也在逐代减少,后来只剩下皇族嫡系才有可能,也因此三代之后,铁氏皇族便定下规矩,只有拥有天赋之能者,才能继承皇位。   天赋之能的开启有早有晚,有的生来就有,有的后天触发,最迟的,到十二岁也就一定显露端倪了。   而铁慈至今十六,没有天赋之能。   历史上那位倒霉的被俘的乾高宗,也是铁氏皇朝至今为止唯一一个没有天授之能的皇帝。   这便成了无天赋之能不能继承皇位派的最有力的佐证。   时隔数代,同样的境遇落在了这一朝。   从十二岁开始,铁慈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表面无甚变化,暗里一落千丈。   曾经为她风采折服的臣子们,开始劝父皇广纳后宫。在皇帝多年无所出之后,又开始劝皇帝过继偏支子弟。   曾经还算安稳的世家,开始蠢蠢欲动。   曾经立誓忠于大乾的三藩,以辽东为首,渐渐不再恭顺。   如果不是皇帝始终坚持铁慈的皇太女地位,坚持偏支也没有天赋之能那还不如铁慈,或许现在铁慈,要么在皇陵数虱子,要么在皇陵喂虫子。   只有太后,坚贞如一,从开始到如今,都对她不好。   对女人最恶毒的往往就是女人。铁慈迟迟没有开启天授之能,太后便搬出了祖宗规矩。   诫鞭三问,在大乾皇族历史上也不过坚持了数年,就没有了继续。忆苦思甜这种事,从根本上来说就是没事找虐。既然天下已承平,江山都在我手,又何须卧薪尝胆?那是亡国之君才干的事呢。   但太后说,铁慈不驯散漫,还没有天赋之能,是皇族耻辱。这承载了老祖宗教训和期望的诫鞭,就该她好好承受着。   诫鞭老规矩是每年祭祖祭天时一次而已。可太后这时候又忘了规矩,心情好时来一次,心情不好来一次,来大姨妈来一次,不来大姨妈来一次,铁慈如果做了什么不合她意的事,也无需质问审查,啪啪啪就行了。   铁慈并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也试图反抗过,结果十三岁的少女,在绝对武力面前,受到了人生第一次惨痛的教训。   到如今,她听太后传召,依旧谈笑风生,从不带人,只熟练换上黑衣。   这些事,她没让父皇知道。   父皇知道,必定是鱼死网破。可是现在,网是遮天大网,鱼是受伤鱼苗,还没到拼死一挣的时候。   宫中处处是太后的人,撕破脸,某个深夜一床大被就能闷了她父皇去。   沉雄的脚步声隐入帘后,唰唰的鞭子拖地声响远去,地面留了一道深红的痕迹,隐约还有些细碎的血肉。   缓慢的脚步声响起,一步三停,独属于太后的步伐,铁慈每次听见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一只大腹便便的花斑癞蛤蟆。   花斑癞蛤蟆蹲在她身前,秋香色洒金的袍子拖在铁慈脸上,铁慈半趴着的姿势抬起头,抓住袍角擦了擦脸。   太后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凝在她脸上,细声细气问她:“慈儿,你可有悔?” 第七章房子塌了 铁慈不说话。   太后叹息一声,竟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铁慈忍住猛地上头的恶心感,扯开一个微笑,把脑袋亲昵地往她手掌上迎了迎。   这回太后很快地缩了手,在衣袖上擦了擦手,又轻声道:“常儿有什么不好?萧家给你荫庇不好吗?还是你以为你这样,真能继承皇位?”   铁慈望着她,太后眼眸弯弯,藏着警惕。   铁慈忽然咧嘴哭道:“太后,我悔了啊!”   太后怔住。   “我悔了不该不听话啊!我悔了我一个废物还要占着茅坑不拉屎啊!”铁慈哭得眼泪横飞,半直起身,她比太后高,太后还半蹲在原地,仰头怔怔看着她。   “我错了我给您磕头赔罪啊!”铁慈猛地磕下头来。   冲着太后的脑门。   “砰”一声闷响。   脑袋相撞,似乎隐有骨裂之声。   太后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猛地向后一倒,几乎立刻,额头便缓缓鼓出包来。   室内那股沉沉的气息猛然流动,充斥着狂怒的气息,大抵没想过一直很乖的蝼蚁竟会来这一招。铁慈几乎还没反应过来,平地生狂风,砰一声,那重达千斤的铁香炉猛地滴溜溜一转,砸向铁慈胸口。   铁慈就地一滚,从香炉矮足下险之又险地避过,再一个翻身已经到了门口,一拳砸向紧闭的门扉。   咔嚓一声裂响,那厚达半尺的包铁木门竟然给她一拳砸出一个洞,天光刷地透入。   狂风忽止,里头的人似乎在犹豫什么,铁慈趁这一瞬间,一把捞起自己的披风,踹开门冲出。   她站起身的时候还歪歪扭扭,跨出门那一刻却已经挺直背脊,披风刷地展开,如黑云悠悠在身后一卷,当人群涌来的时候,看见的依旧是面容平静身姿挺拔的皇太女。   李贵冲在最前方,看见铁慈的时候一顿,他对小佛堂里每次玩什么把戏自然心里有数,有点犹豫地看了眼铁慈身后。   铁慈对他笑,抬腿猛地后踢,身后的门被撞开。   李贵下意识往前走一步,挡住身后人们视线。   铁慈眼角余光看见一道黑影原本俯伏在地,似在查看太后状况,却在门开的那一瞬间,抱起太后,一闪没入黑暗中。   果然她猜中了,这人就见不得光的。   李贵看见那道黑影,脸色一变。铁慈已经道:“孤在太后这里,发现可疑人士……”   李贵立即道:“殿下说笑了。太后向来爱清净,都是孤身礼佛,佛堂内外看守严密,绝无嫌疑人士出没。”   “孤很担心太后安危,或者还是应该唤白泽卫前来搜查……”   “殿下多虑了。白泽卫承担整个皇宫戍卫,职责重大,轻易都唤了来,万一别处让人乘虚而入……”李贵飞快地低了头,“只是殿下担忧也不无道理。殿下放心,稍后奴婢们定会小心查看。天色已晚,还请殿下早些休息。”   铁慈要的就是他不追究太后的事让路,立即点点头,道:“罢了,也许我眼花了。”   李贵躬身让路,铁慈走过他身边,身后大开的门扉,再次缓缓关闭。   铁慈忽然一转身,作势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大笑道:“太后,孝敬您个新鲜玩意,看我的万花流光七彩冲天灯!”   “砰”。缓缓关闭的门仿佛忽然被里头的人踢了一脚,立即重重关上,震得檐头微尘簌簌落。   铁慈手中却空无一物。   “啊呀忘了,其实我根本没带呢!”   屋子里头再次砰一声,像谁砸了什么东西。   铁慈大笑着扬长而去。   一出容和殿,她脸上笑意便收了,匆匆走了一阵,一个转折,行入冷宫群后的一片竹林。   她一直走到林中深处,确定无人,才低头靠在一株老竹上,猛咳起来。   背上火辣辣的痛,咳嗽让这疼痛雪上加霜,铁慈却用力地咳,沉闷的咳声在瑟瑟林中回荡。好一会儿,直到吐出一口淤血,铁慈才长舒一口气。   师傅说了,诫鞭太重,必须尽快把淤血清出,不然盘桓在内腑,迟早伤及根本。   她有点艰难地手摸后背查看。黑衣已经碎了,饶是穿了几层厚衣,也染满了鲜血,好在颜色深看不出来。再被披风一罩,了无痕迹。   林中有簌簌声响起,有扭曲的黑影慢慢覆盖上地面。   铁慈看着脚下的黑影,没有抬头,轻声道:“老家伙身边应该就是那种传说中的人物。”   那个影子低低嗯了一声,道:“三狂?五帝?”   “江湖人也可称帝?”铁慈笑一声,“不过是伥鬼而已。”   影子道:“很厉害。”   “我今天试探了一下,确认他怕光。另外,他可能还怕水。我去小佛堂那么多次,从未看见过有水。”   “高人的弱点可不会留在传说里。”   “但他的命迟早留在我手里。”铁慈擦去嘴角的血迹,“三的n倍数,我记着呢。对了,顺便再查一下有没有哪位高人曾经被狗咬过。”   “……这和狗有什么关系?”   “狗也不想和他有关系。”   “……你被打傻了吧?我觉得你再不离开,你的命得先留在人家手里。”   铁慈抬眼看天色,最后一点日光被竹叶斑驳地切割,只留叶边一道灿然金。   “放心,快了。”   影子淡去,铁慈转身,忽觉不对。   为什么还有一条影子?   长长地铺在竹叶斑驳的林中,一动不动地扭曲着。   她转过身,顺着那影子的轨迹看过去,发现因为角度的关系,人其实有点远。她转过一片假山石,忽然被人捂住了嘴。   颊畔一片淡淡昙花香。   遇袭的那一瞬间铁慈的手臂已经横挥了出去,这叫铁锁横江,她贯注十成力气,碰上了对方胸骨得塌成烂尾楼。   肌肤险险擦上胸骨那一刻。   对方忽然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如果打痛我,我会叫。”   铁慈手臂已经来不及收势,猛地手掌向后一弯,反搂住了他的腰。   好细。   她轻声问:“然后呢?”   “我一叫,对面缸里那两位会受惊。”   假山石后有金缸,原本种着睡莲,现在是春天,里头是空的,上头正好乱石掩映,颇为遮蔽。   这也能作为寻欢场所,铁慈表示,你们宫里人真会玩。   “然后呢?”   “有人会得马上风。”   “那不挺好?”   “是挺好。毕竟如果你没有弟弟那当然对你很好。”   铁慈不动了,过了一会,沉迷思考的她无意识捏了一把对方的腰。   对方身体猛地一弹,铁慈反应过来,眼前的不是丹霜赤雪小虫子顾小小等等等等……   她讪讪放开手,准备道歉,只是没想好道歉的措辞,不知道是霸道总裁式好还是绿茶白莲式好?   还没想出结果,刚才的动静好像惊动了那对野鸳鸯,簌簌一阵响动,却没看见人出来。铁慈等了一会,动静反而没了,她悄悄走过去一看,金缸另一面竟然有个洞,那两人从洞里爬走了。   看着地面上那两溜爬行轨迹,铁慈对大乾皇宫偷情人的敬业程度叹为观止。   人都跑了,自然不能去追。铁慈想着刚才那人那句话。敢情女方是宫妃,这是在找人借种,要给她添个便宜弟弟?   后宫向来藏污纳垢,这不是什么稀奇事,皇帝老爹后宫多年不育,子嗣已经成了一道光,盯得后宫所有孤独女人眼睛发红,在这种情形下,为了子嗣铤而走险也不奇怪。   但是这是太后严控下的后宫,后宫守卫之严是历年之最。真的有人能这么大胆地偷情成功?   还有,她老爹还年轻,想要个孩子,为什么不在她老爹身上努力,非要冒这杀头的危险偷情?   铁慈蹲在缸边,盯着那个洞,像看着人类生殖史上的各种奇葩。   等她转头,就看见刚才的捂嘴兄,正在整理腰带。   铁慈:“……”   不是。兄台您这动作,会让我错觉方才那对奸夫**是你我。   月亮升了上来,辉光悄移,那人的半边脸渐渐显露在月色下,铁慈一瞬间脑海中掠过“碎玉列星,朗山高雪”。   似那玉碎在华堂璀璨如列星,似那郎朗高山之上雪月相接霜天彻。   铁慈欣赏了一会美色,又在想如果那些容溥的崇拜者,知道他们心中的林下高士山中美人,却会躲在暗处窥人偷情,房子会不会塌了。   容溥却是个能将任何猥琐的事都做得不染烟火气的人,他在月下斯斯文文冲铁慈行礼,笑容虽淡弧度完美:“见过殿下。”   两人自然见过,说起来还是亲戚,表哥表妹天生一对那种。   但铁慈对世家大族其实没什么好感,而容溥刚入仕,以铁慈的身份,不想见他,也就几年见不着。   如今一见,真好看。   铁慈笑了,挥挥手,一转身跃上金缸,翘起二郎腿,抬手在假山石缝里采了朵花,那花叫甘荷,根茎清凉而微甜,能治内腑血热。   铁慈叼着花,笑吟吟地俯首看容溥:“听闻你很少进宫,今儿却入夜了还不走。怎么,这么想当我的男皇后?”   容溥仰头看她,月光下金缸上的少女,一双长腿在空中摇荡,细巧的靴跟敲在缸身,声响清越,而她面容被月色洗礼,更清亮得像浸润在碧水中的精巧玉盘儿。   花色很艳,不抵她红唇灼然如火。   他敛了眸,轻声道:“敛之入宫给姑母送三春礼,不想巧遇殿下。”   溥有广大的意思,所以容溥字敛之,这是容首辅亲自给嫡长孙取的字,爱重可见一斑。   容家也有女选入皇宫,位列三妃,封号为宁。三春礼则是大乾在春季的第三个节气所设的节日。   顿了顿,他又道:“若能得殿下垂青……敛之,幸何如之。”   ------题外话------   这本建议大家还是当独立的故事看吧,不加滤镜看人看故事才更加客观呢。 第八章 孤的天下 铁慈不好当着容溥的面疗伤,在拼命地嚼花根,咔嚓咔嚓,又坐得高,没听清容溥在说什么,俯下脸正要问,忽然鼻尖一凉。 抬头一看,她咋舌道:“我可真成了神棍了。” 下雨了。 竹林簌簌听雨声很有意境,但是没有雨具就比较悲剧了。 铁慈披风兜头一裹,准备撒腿就跑。 回头一看容溥还站在原地,想着美人淋湿了就不美型了,再说这位还是个病美人。 一时怜香惜玉秉性大发,招手唤他:“来,我的披风大,可以遮两个人。” 刚说完就想起,披风下衣裳血迹未干,有味道。 不过容溥那样如玉如雪却又自生风流的人,想来也不会钻女人披风下。 然而立刻她便被打了脸。 “好啊。” 铁慈发怔。 孤不过是客气话…… 披风一动,美人已经钻了进来,一边钻一边还和她道谢:“多谢殿下……” 他忽然止住话声,铁慈心中一紧,但随即容溥便又道:“也不知道有没有挤着殿下?” “啊啊有……啊没有。” 都钻进来了,还赶人出去,反而启人疑窦。 两人便都不说话了。 容溥比铁慈高,他很自然地接过了举披风的任务。 披风再大都有限,里头空间更有限,铁慈已经努力地向外挪,但仍免不了时而碰触。 铁慈没想过看起来文弱的容溥,身躯其实却很坚实。黑暗中也能感受到男子轮廓线条的流利与优美。 淡淡昙花香气愈浓,嗅来却不扰人。 春雨洒落披风上声响温柔,披风下的空间狭窄黑暗而温暖。 容溥的侧脸在那一片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条远而不冷的雪线。 这是朦胧而清朗的美感,却又带着微微的凉意,铁慈忽然想起了一首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师傅教的,随口吟诵出来,只觉得合情又合境。 容溥忽然道:“好词,是殿下做的吗?” 铁慈才反应过来苏轼不存在于这里。便大言不惭地嗯了一声,道:“我学富五车,你懂的。” 说这话是开玩笑,整个大乾朝都知道皇太女爱武装不爱红妆,尤其讨厌酸诗,宫廷诗会,从不出席。 但容溥却也嗯了一声,道:“笔写沉浮却又旷达超逸。殿下大才。” 铁慈怔了怔,忽然觉得无趣。 说句真话很难吗? 她想说话,喉咙却忽然一阵痒,想咳嗽,她忍住,背后又火烧火燎起来,步子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容溥温柔又轻的语声响在耳侧:“殿下,雨天路滑,容臣扶着您。” 铁慈眼前发花,知道自己撑了太久有点撑不住了,也就靠在容溥身上,道:“劳您了呐。” 容溥扶着她,就顾不上举披风,两人裹着披风一路歪歪扭扭地走着,铁慈心想多亏这条路清净,这要给人撞上,怕不得以为大虫子成精。 披风下两人的身躯紧紧贴着,轻微的碰触似乎也有回声,铁慈后知后觉地发觉,这样一路在雨中共披风走下去,也许明儿容溥就真成了她的男皇后了。 她忽然道:“容卿啊。” 奏对格局一开,些微的旖旎情境一扫而空。容溥立即直了身体,沉声道:“臣在。” “你为何未上辞婚书?” “殿下,我为何要辞?” “你不辞是你厚道啊。”铁慈笑,“不过我可不能欺负厚道人。”她转过头,盯着容溥的眼睛,“所以,我已经定了新太子妃了。” 容溥略微沉默,才道:“臣是否有幸得知,殿下新未婚夫是谁?” “说了你也没见过。”铁慈挥手,“辽东王第十八子,瞧,和我是不是很配?” 这回容溥沉默了更久,沉默得铁慈都疑惑了,转头看他,却在一瞬间捕捉到容溥眼底光芒有些奇异。 她倒真的诧异了,难道他还真认识那个远到天边的王子? 两人此刻已经转上大路,开始碰上巡逻戍卫,铁慈的手从披风下伸出来,举着自己的令牌,戍卫们远远躬身让路。 没多久一抬头,看见了瑞祥殿的匾额,铁慈笑道:“哪,我到了。接下来你自己出宫吧。我的披风不方便借你,我让人给你拿伞来。”说着便抬手唤人。 手却忽然被拉住。 铁慈愕然转头。 容溥已经离开了披风的遮盖,绵绵丝雨淋得他鬓发微湿,因此眸更清颜色更如雪,铁慈看自己的手,他却只看着铁慈的眼睛,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容溥没说话,也不放手,铁慈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 她笑起来,朗然而高贵。 “太女选婚,唯有容家未辞。你是觉得,我该感激,而不是不知好歹?” “我不是……” 铁慈手指一抖,便松开了容溥的手。容溥却又追上一步,铁慈手里被塞了个东西,她低头看,是一支金创药膏。 她从容地将药膏收了,以一种皇族接受贡物的姿态。微微对容溥一点头,转身拾阶而上。 一大波人从里头涌出来接她。 这回容溥没有再跟上。 他立在原地,看着皇太女在众人拥簇下一步步向上而行,在他以为自己注定得不到答案的时候,铁慈忽然停了步。 “若容家未辞婚是为和萧家别苗头,那孤何必做你们争斗的器;若不辞婚单纯只是你的怜悯,孤又为何要接受他人的同情?” 她回首,高阶之上,一笑如云散月开。 “情爱或者权欲,谁也别想束缚孤。” “孤的天下,孤自己挣。” -------- 铁慈在容溥面前装得一手好那啥,一转过身便身子一歪,众婢急忙扶住,七嘴八舌询问,铁慈哀叹:“太后又罚我跪了,揉揉,快给揉揉。” 众女便又争着给她揉,顾小小从内殿迎了出来,看见这人头泱泱模样又头痛地退了回去,铁慈要的便是这样,连呼跪出了一身汗,要丹霜赶紧备洗澡水。 丹霜推窗探头看了她一眼,便重重摔了窗扇去准备了。顾小小站在门槛边,皱眉和她道:“殿下莫再太过娇宠这些婢子了,还嫌詹事府那群老大人唠叨得少么?” 铁慈还没回答,丹霜神出鬼没地从屏风后探出头来,道:“顾公子少来找我们殿下几次,想来詹事府的老大人们唠叨得会更少些。” 顾小小瞪圆了眼睛,顾不上回答赶紧退后几步,除了铁慈和家人,他和谁距离近于三尺都会不安。 铁慈笑着推他走,道:“都是好姐妹,何必置气。” 顾小小一边倒退一边道:“谁和她是姐妹了……”铁慈早已笑着挥挥手入了浴房。 进了门热气缭绕,她脸上从容的神态顿时化成了龇牙咧嘴,丹霜拎着布巾在圆形澡池边站着,上来三两下就解了她衣裳,然后倒抽一口气。 铁慈却对她道歉:“师妹,对不住,留在我这委屈你了。” 丹霜的回答是将浸过药的布巾往她背上一按,铁慈嗷地一声,赶紧噗通跃入水中,激起好大一片浪花。 澡池里的水也是药水,泡起来十分酸爽,铁慈却不声不吭。好一会儿出浴,丹霜给铁慈背后上了一层胶状的药物,眼看着那狰狞的伤口便被封住平复,铁慈却依旧不满足,道:“还是当年师傅那个什么液体创口贴好用。” 丹霜翻个白眼道:“师傅统共就带来那么几小瓶,够缝你这沟一样的口子么?” 铁慈便笑,伸手拨弄着水,道:“过阵子我可能就要离京了,离京前,我要见师傅一回。” 丹霜应了,道:“离京也好,瞧你这背都快成师傅烤肉的铁网了。回头嫁人吓死新郎。” 铁慈便想到自己那个刚“镖订”的准未婚夫,那张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画像,哈哈一笑道:“那倒不见得,说不定被吓死的人是我。” 丹霜哼了一声,道:“左右是个幌子。将来不听话,宰了便是。”又道:“赤雪让人传信回来,说西部那个小狼王,最近正巧往盛都来。说是为了互市的事情要寻户部和兵部的晦气,可巧咱们的人在编排他,这人听说性子野,可不要撞上了惹出事端。” 铁慈不以为意摆摆手,道:“等他到了,我说不定都离京千里了,怕什么。” “说到离京。你何等身份,朝中老大臣们如何会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说到底是太后的庙堂。”铁慈道,“今儿太后接连吃了两次瘪,和萧常的联姻暂时是搁下了,可这口气她要不出,难免会和萧家离心。所以我猜她必定又会拿旧规矩说事——大乾官宦贵族子弟有游学的惯例,也该轮到我了。” “游学也分好几种,武学、吟游、杂学。武学是最常见的,皇族本就应该学武,在盛都寻名师教导两年,又实惠又安全;吟游是文治,走名山大川,虽然辛苦些,但却是结交名士,示好天下学子的最佳途径,于争取文人归心,日后皇位稳固有莫大好处,而且又会选派大儒名臣跟随指导,又是一个笼络文臣的好时机;最差的便是杂学了,天下百业,随机选取,说是体察民情,体验民生,但混杂龙蛇市井,谁知道会遇上什么要命的事端?而所谓百业多半三教九流,低贱如蝼蚁,做得好于皇位并无助益,做的不好还容易败坏名声,不得民心。如果真要去游学历练,你得想法子千万别去学杂学。” “我瞧着太后不会留我在京学武,杂学确实危险且容易被人钻空子。詹事府曾和我提过好几位名士,尤其那位儒家圣人,在朝在野都有莫大名声,若得吟游机会,倒正好去拜访,只是咱们想到的太后也想得到,得想个法子先……” 两人在澡房里絮絮说话,其余人等都知道规矩,太女洗澡时不会靠近,各自去忙碌。不防门口有人进来,却是一个华服少妇,带着两个侍女,守门的婢子见了急忙施礼,道声:“静妃娘娘。” 对方是皇太女生母,虽然来得少,但守门宫人自然不能拦。也不好说等待通报,静妃熟门熟路进门来,自有宫人带她去澡池附近,说太女正在沐浴请娘娘暖阁稍候,静妃却笑道:“正巧我做了一套里衣,用的是和州府上贡的潞绸,最是轻柔软密,这便拿去给太女试试。” 宫人都知道这位娘娘出身平凡,性子也素来柔弱,在最为深沉诡秘的后宫,本来该是活不过三天的角色,偏偏她诸般都不如人,唯有颜色和运气可称欧皇。进宫没多久皇后薨了,前头得宠的妃子接连生子,却都夭折了,轮到她早早有孕,生的却是女儿,等到铁慈被立为皇太女,她就被密密保护起来,在这宫中安然无忧地活着。 硬要说有什么不足,便是铁慈向来待她不如待旁人亲热,很少往她宫里去,年岁越长越淡漠。宫人们私下议论,却都说这位能生下皇太女那般人才,本就交了大运,她娘家无甚助力,本人又立不起来,皇太女不亲近也是常理,她也算明事理,只管安安分分便好。 静妃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心中并无怨尤,只是时日久了,难免思念,今日便寻了由头过来,好在铁慈素日虽不去她那里,但对她向来尊重,满宫的人心里也明白,这位迟早是将来的太后,自然也好生伺候着,由得她去了。 静妃怕打扰了女儿,没让侍女跟随,自己悄悄靠近澡池门外,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扰,却听见里头交谈声。 丹霜正用了药水给铁慈二次上药,好将来疤痕淡一些,那药着实厉害,铁慈这样能忍的人也禁不住嘶嘶连声,笑道:“好妹妹,你且轻些儿。” 丹霜冷冷道:“我就差没在蚂蚁背上绣花!”又忍不住骂,“太后好狠的手!” 静妃再忍不住,舔了窗纸凑过去一看,铁慈正坐在池沿,背对着正门,那一张伤痕纵横交错的后背,便猛然撞入了静妃眼帘! 静妃脑中轰然一声,猛地退后一步,衣裳掉落。 里头静了静,随即传出一声喝问:“谁!” 静妃下意识一惊,只觉得自己做了触怒女儿的事,又被那伤痕震住,惊惶之下竟然踩着衣裳,夺路而逃。 等到丹霜冲出来,只看见地上印着大脚印子的雪白寝衣。 第九章 那就是个坑 铁慈披了衣裳出来,看见地上寝衣,也便明白了,叹了口气,道:“回头安排人去安抚她罢,记得嘱咐她守住嘴。”   她自己实在害怕去面对静妃的泪眼,她很小就离了静妃身边,据说是父皇有次探望,看见静妃做噩梦,梦见铁慈被追杀,醒了就搂着她拼命地哭。偏又不说为什么哭,闷葫芦似的惹得父皇上火。   父皇便觉得,静妃的性子,定然养不出尊贵大气有担当的女储君,后来便将她带到了身边亲自教养。   铁慈也觉得就静妃这鹌鹑般的性子,一滴雨露就能打折了的嫩叶,确实只适合保护,不适合参与。   丹霜也没在意,都觉得静妃估计又得缩回屋子里去,自己哭个三天三夜,如此,嘱咐人守好她也就罢了。   两人都没想到,鹌鹑也有炸毛的时刻,母兽对于小兽的守护天性,本就难以衬度。   这边洗澡洗出意外事件,那边太后召集了一帮阁老尚书,果然也在谈历练之事。   太后议事都在明德堂,位于前廷和后宫之间的一个独立殿宇。毕竟男臣们后宫议事不妥,她又不愿意把议事地放在御书房,那就成了借皇帝的地盘,因此独立出了这一处,其实还是不合规矩,但是现在还有什么规矩呢。   太后今天打扮比较别致,暖春季节戴了一个厚厚的抹额,不过能混到内阁和六部的都是人精,大家看见都好像没看见,只有内阁次辅,太后的亲哥哥萧立衡问了一声:“娘娘这是着了寒凉了?这天气乍暖还寒,请保重凤体。”   萧太后撑着头,勉强笑道:“着凉倒未曾,只是日夜为儿孙操心,未免有些头痛。”   兄妹俩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萧阁老便一副有感而发模样,说起自家子弟最近如何淘气令他烦恼,又说现如今世家子弟耽于享乐文恬武嬉,太后深有同感频频点头,其余大多数人冷眼旁观,且看两人如何作妖。   自然也有萧家的附庸门生附和着凑趣,新入阁的东阁大学士,也就是最年轻的阁老李慎就表示,太后和首辅所言甚是,年轻人就该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增广见闻,锻炼体魄,如此也是为朝堂储备后续人才,造福当前与后世之事。   这都是堂皇文章,在场的人便是警惕着,也说不出什么来,随即太后便命内阁先将此事商量个章程来,很自然这事便等于定下了,接下来就是商量范围以及方式,礼部尚书在此时很及时地表示,大乾皇族贵族子弟往年都有历练之说,这一朝却搁置许久了。   原本一直垂着眼半梦游状的首辅容麓川,忽然便睁开了眼,沉厚的眼皮下眸子精光灼灼,沉声道:“杨尚书说的是,如此,便令在京皇族以及三品以上大员子弟,非嫡非长者,及冠之前须历练不得低于一年。否则不予恩荫或者入仕。”   他一开口,立即也有几位大臣附和。萧阁老心中冷笑一声,骂一声老狐狸。   看似赞同,实则扣死了男丁,这是不动声色把铁慈给排除了。   太后缓缓道:“如此甚好。只是各家子弟都娇贵着,就怕届时糊弄稀松,不仅没历练着,反纵得那群子弟越发散漫便不好了。”   萧阁老立即道:“臣僭越。臣以为,此事皇族当为表率,尤其是嫡系。如此才能避免诸臣子弟懈怠塞责啊!”   太后便泛上愁容:“你是公忠为国,哀家明白,只是皇族直系,如今只剩了慈儿,这叫哀家如何舍得!”   容麓川立即也道:“皇太女是国之储君,一身当天下安危,如何能算在此例?”   萧立衡道:“正因为皇太女是储君,一身系大乾未来,才更应当多加历练琢磨。如此,这批和皇太女一起历练的皇族官家子弟,日后迟早要入仕的,有此一番经历,才更易归心,为我皇家所用,还请太后三思,莫要流连祖孙之情,耽误了皇太女的未来啊……”   他一脸恳切,太后一脸唏嘘,一群人自我感动,另一群人表示膜拜。   皇家人不管品性如何,演戏的本事个顶个的出众。   容麓川不管他们怎么演戏,顶着表示萧立衡这是佞臣思维,储君国之重器,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子忠君,为王事鞠躬尽瘁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何须亲身下场,市恩卖好?   便又有人跳出来反对,一时吵成了一锅粥。   萧立衡心中有些焦灼,心想再不定下来,给皇帝知道了赶过来,又是一番波折。   却见太后依旧神情镇定,只对殿外多看了几眼。   李贵忽然悄声进门,他兼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在太后和诸位阁老面前却神态谦恭,弯腰进门和太后低声说了几句,太后眉头微微一扬,众人顿时都歇了争吵看过来。   太后接了李贵奉上的茶,慢慢开合盏盖,却不喝,似笑非笑地道:“那就请进来吧。”   片刻后,环佩叮当,容麓川眉心便一跳,等认出那人是静妃,心中便觉不好。   重臣议事,宫妃不得擅入,太后便对众人解释:“这是皇太女母妃,该当有她的颜面。”   众人纷纷起身避让,静妃低着头,攥紧了裙边,不敢看任何人,只觉得心跳如鼓。   她回去哭了一阵,在身边宫人的劝说下,鼓起勇气来见太后,却也没想到这里这么多外男。一时只觉得路都不会走了。   在场比较年轻一点的臣子并不认识她,原听说她的身份,免不了几分好奇,都用眼角扫着,此刻见她那怯弱之态,不禁都皱眉。便是原先一直支持容阁老的六部九卿中人,也不禁悄悄摇了摇头。   容麓川心中叹息。   静妃好容易走完人群中那一段路,已经背上汗出,隐约觉得今日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原先想做的事也失了大半勇气。却听上头太后声音慈霭,道:“静妃,你素日安分,很少往前头来,今日可是有什么事吗?”   静妃听不出这是说她不安分,微微抬头看见太后的容颜,老妇人原本个子就不高,年轻时候那叫娇小玲珑,上了年纪便成了塌塌米,脸上每根皱纹都隐藏着刻薄和精明,摆在眼角的却是放射状的笑意,乍一看勉强还能叫慈祥。   静妃被这慈祥的微笑蛊惑着,忽然往太后榻前一跪,道:“妾身份低微,不敢扰老祖宗议事。妾只是代皇太女,给老祖宗送些点心。老祖宗日夜操劳,妾与皇太女都十分挂心。”说着便命身后宫女送上瓷盏,殷切地道:“皇太女亲手熬的燕窝雪梨羹,她怕自己手艺不纯熟,不入老祖宗的口,是妾劝她,手艺只在其次,但只这份对祖母的孺慕之心,老祖宗无论如何都会喜欢的。”   她来时路上已经将这话背得滚瓜烂熟,自觉说的很是妥帖很有宫妃风范,巴巴地看着太后。   太后眼眸微微一动,眼角的皱纹射出一点柔和的弯度,命李贵接了瓷盏,又让静妃起身,和蔼地说还在议事不留她了,便命人送了出去。   静妃出去时的脚步显而易见的轻快。   容麓川闭了闭眼。   太后微笑看着那女子袅娜的身影消失于殿门前,再转回头时那眼角的笑意已经散去,霍然抬手,指着门口的方向,森然问众人:“铁慈若长于此妇人之手,大乾安得有辉煌将来?!”   众人默然,连容麓川都没有再说话。   死一般的沉寂里,太后声音铿锵,“就这么定了。皇族子弟自铁慈往下,与众官员子弟一例远行历练。铁慈本就是女子,心性难免不坚,再若被这慈父弱母繁华锦绣浸淫久了,怕是更难成大器!”   容麓川看看自己那些门生同僚脸上赞同的表情,心知大势已去,勉强道:“既如此,子弟们历练有三种,莫如……”   太后截断他的话:“那便抓阄。如此最公平不过,容阁老你说是不是?”   容麓川默然片刻,躬身:“老臣遵旨。”   等到被太后命人绊住的铁俨和得到消息的铁慈赶来,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铁俨气得蹬翻了象牙凳,听得太后传令让铁慈去抓阄,顾不得骂人,亲自陪着铁慈过去。路上道:“历练也不是坏事,等会抓阄,不管抓到什么,你都说是武学。父皇自有办法为你弥缝。”   铁慈笑而不语。   有些事既然开了头,就没有半路收手的可能了。   老太婆都被她撞晕了,硬撑着立即爬起来搞事,不就是不打算给她任何转圜的机会么。   她那菟丝花一样的娘啊,那就是个坑。   到了太后议事的明德堂,臣子们都还在,太后隔着珠帘对铁慈招手,铁慈落落大方地过去,太后指了指内侍捧上来的玉盒,笑道:“慈儿,身为我大乾储君,便当为标杆人物。历练的事你知道了,盒子里三颗珠子,每颗珠子代表不同历练方式,自己去选一种罢。”   铁慈伸手去接盒子,内侍一让。铁慈笑道:“孤怎么听见盒子里似乎有虫子爬动的声音?”   太后笑道:“哪来的虫子?你这孩子就是调皮。不然,让哀家或者你父皇亲自给你抓阄?”   铁俨当即走上前来,铁慈一拦,道:“哎,父皇你赌运不佳,可别牵连了我。”   铁俨哭笑不得地瞪着她,铁慈浑然不在意模样,一伸手,身后丹霜掏出一个银勺。铁慈羞答答地道:“皇祖母啊,我有幽闭恐惧症,这把手伸进盒子里,有点怕。”   太后脸色有点不好看,帘子外的众臣都垂了头看脚尖。   铁慈从来不惮于将祖孙不合显露给外人看,遮羞布遮的是羞,不是毒。她为什么要替这老太婆掩饰?   满朝都知道太后和她水火不容,太后行事才会更多忌惮掣肘,毕竟她铁慈如果出事了,太后就是首要嫌疑人。   再退一步说,都这样了,还想她配合演祖慈孙孝?   做梦。   铁慈拿了玉勺在盒子里掏啊掏,掏了好半晌。铁俨和众臣在帘子外,听她刮得聒噪,心里也烦躁。   直到太后都露出不耐之色,铁慈才慢慢往外拿勺子。   ------题外话------   今天有一点必需的朝堂戏。   也许有的亲没看懂其中的弯弯绕,后头会有解释的。 第十章 清理 太后忽然道:“哀家猜,你这勺子有古怪吧?”   她声音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铁慈微微弯着腰,抬起眼眸,这个角度她的眸子显得极其大而明丽,毫无怯弱。   她也同样用气音道:“太后您的盒子不也一样吗?”   太后嗤笑了一声,似乎对她的想法极其不齿,却又道:“哀家劝你不要耍花样。”   “是因为三个珠子上写的都是杂学是吗?”铁慈慢慢将勺子抽出了一部分,太后透过盒子缝隙,隐约看见勺子已经变成了一片漆黑。   铁慈笑道:“哎呀,珠子上有毒呢。”   太后嘴角一勾,道:“你是个有心计的。”   “您夸奖了。”   太后身边李贵垂着眼帘,对这祖孙斗法仿佛无动于衷。皇太女是个有心计的,盒子原本无毒,太后根本不必用这样的手段落人口实,可是皇太女仿佛早有准备,竟然带了银勺和砒霜粉,也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法,抖落了砒霜粉令银勺变黑,这样一来,太后这里就说不清楚,连带对整个“历练”提议都会被质疑,容麓川等人会立即抓住机会,说此事有人作祟,皇太女历练只怕不妥,闹着要清查要清理,此事就能被搁置。   那么之后皇帝和皇太女都有更多时间周旋,太后出其不意的举措也就失去了作用。   这和今日太后利用静妃的表现来逼容麓川等答应历练之事,方法其实是一样的。   但皇太女又不够心计,撕破脸皮固然能令人有所顾忌,可是却忘记了,真要撕破脸皮,永远是上位者撕起来更狠。   铁慈微笑着将勺子向外抽。   太后忽然道:“今日见了静妃,甚爱她贤惠乖巧。往日你们总说她多病,哀家也少要她请安。如今瞧来,倒是无妨。”   铁慈手一停。   “再说若是多病多灾的,倒不如留在哀家身边,抄抄经,静静心,于身体也大有裨益。”   铁慈默然,半晌道:“那是太后恩典。”   太后道:“放心。哀家这里规矩虽然多了些,但她只要懂事,自然无虞。”   铁慈不说话,半晌,把勺子往盒子里一扔,道:“那换我懂事,成不成?”   太后看也不看她,平静地道:“也不是不成。”   铁慈一笑,转身掀帘,对外头等候的众人道:“运气不错。”   铁俨和一部分臣子露出喜色。   “杂学。”   ……   铁俨在前头走得大步生风,铁慈在后头拼命追,“哎,父皇!父皇您等等我啊!哎哟!”   铁俨立即回头,铁慈把扶住后背的手挪到腰,嘶嘶不绝。   铁俨怒道:“又装!”稍稍冷静了些,道:“崽啊,你今日别拦我,你母妃实在太不知事,这样下去迟早害了你,父皇今日一定要和她说明白。”   铁慈叹一口气,“我不是要拦您。只是母妃胆子小,您这样怒气冲冲过去,满宫都看在眼里,能把她吓破胆儿。宫人们又最是爬高踩低,以后她日子怕就要难过了。难过也罢了,若是有人趁机教唆吓唬她什么,再惹出祸事怎么办?”   铁俨沉默一瞬,停了步,半晌叹了一声,摸摸她的头,道:“你总是这般为她筹谋,可她却总是给你拖后腿,便受点教训又何妨!”   父女俩都沉默了一阵。铁俨想起铁慈小时候,静妃受人蛊惑,瞒着他把孩子送到太后宫里,后来铁慈也不知道在太后宫里遭遇了什么,大病一场,险些丢了性命。之后他便将静妃禁了足,说是惩罚,其实也是保护,如此太后便不好招惹静妃。后来铁慈年岁见涨,静妃也不能总禁着,为免她中了太后和那些居心叵测妃子们的招,又说她体弱多病,需要静养,不常出来,铁慈也不亲近,渐渐的也便被大家给忘记了。   父女两人很注重静妃的安全,没少派亲信暗中护卫,身边人也会隔段日子便筛查一遍,但终究两人都太忙,日常往来少,这些年那边又一直无事,也便懈怠了。   谁曾想,一直胆小安分的静妃,今日忽然窜出来坏了事。   储君的身份太重要,她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母亲,不出来也罢了,一出来,只会叫人看得忧心,担心她会给太女带来不良影响,平白惹出很多事来。   铁俨叹气,又道:“杂学是不成的。父皇再想办法,让……”   “不必了。”铁慈道,“出宫不是坏事,杂学深入民生也挺好。”   太后既然铁了心,一计不成总还有另一计,铁慈倒宁愿把战场引得更远一些。   再说,出宫在野,大隐于市,焉知于她不是挣脱束缚,另有一番天地呢?   铁俨看看铁慈,知道她向来大气清朗,不钻牛角尖,于他自然觉得安慰,但也不免惆怅。   这么好的孩子,却生在这波谲云诡帝王家,一生不得安枕。   铁俨终于停了脚步,道:“既如此,爹就缓缓再去。但你也不能再纵了她,总要她知道教训才好。”   “那是自然。”   铁慈带着丹霜和小虫儿走近静妃的点芳殿的时候,看见殿内一片喜气洋洋。   天色已晚,微有凉意,点芳殿的院子里花树开得葳蕤,每棵树下都垂了绢布宫灯,宫灯下别致地垂着水晶琉璃珠儿,风一过便琳琅作响,时不时花瓣飘落灯上,便映出些山长水远的景致来。   静妃和着一众宫人正在灯下忙碌,有人量布有人裁剪,静妃拿了个鞋垫亲自刺绣。铁慈不许人通报,悄然进门,看灯下众人和乐融融,便站定在了阴影中。   她静静看母亲绣花的神情,平静底掩藏着淡淡的悲悯。   丹霜脸色很不好看。   坑了皇太女,还在这里沾沾自喜吗?   她上前一步,被铁慈拉住。   静妃却在此时抬头,看见了铁慈,一瞬间眼神惊喜。急忙站起迎了过来,一边笑道:“慈儿你怎么来了?快,碧罗,快去给皇太女端春盘来。”   那伶伶俐俐的宫女便起身,先给铁慈行礼,又去端了一盘五色各异的精致点心来,并五色精巧玉壶。宫女笑道:“殿下,这是娘娘夜来不睡,想出来的新鲜法儿。这嫩粉的是桃花点,配翠离酒;这白色的萝卜糕,配醉湘妃;这紫色的是紫藤酥,配天涯缃……”   她语速快,口齿却极清楚,说话时神采飞扬,显然是个极其聪明的丫头。铁慈垂首看那点心,极其讲究地配着各色甜酒,搭配得当,色泽赏心悦目,便拈了一块点心,问那宫女:“你做的?”   那宫女抿嘴笑道:“奴婢手艺不精,殿下恕罪。”嘴上说得谦虚,神色却很是自信。   铁慈又道:“娘娘今日衣裳插戴也颇别致,你的建议?”   碧罗又笑,道:“娘娘和殿下喜欢,便是奴婢的福分。”   她接连被夸了两次,神态便飞扬起来,也不理会旁边神情欢喜又局促却插不上话的静妃,自顾自拿了静妃方才做的绣花,道:“娘娘给殿下绣的这鞋垫儿,这万字连绵花样儿边缘还绣了小花,最是精心不过。”接着竟然又带着笑意道:“这样的衣裳鞋物娘娘准备了许多呢,倒是终于见到殿下亲自来看。”   她在这叽叽呱呱,丹霜脸已经气青了。   喧宾夺主自卖自夸也罢了,这是把主子也教训上了?   再看一眼静妃,竟然丝毫不觉得这婢子僭越,还急忙点头,道:“碧罗很灵巧的,很多都是她的心思……”   “所以,教唆主子去太后面前代孤邀宠,也是你的主意咯?”   “殿下也该……”碧罗说到一半霍然住口,脸上血色刹那尽失。   铁慈也不看她,指指糕点盘子:“奇巧淫技。”   指指绣花鞋垫:“作践绫罗。”   指指旁边所有惨白着脸色,已经退着跪到一边的宫人们:“冷眼旁观,不知护主。”   指指碧罗:“妖言惑主,不知尊卑,挑唆生事,居心叵测。”   “殿下……”   碧罗的伶俐早已不见,抖着声音刚喊了一句,铁慈已经道:“拖出去,杖毙。”   话音一落,便有跟来的护卫上前,三两下将碧罗塞了嘴往外拖,碧罗连求饶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拖出了殿外,她不肯走,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泪流满面地瞅着静妃,眼神里俱是哀求。   静妃那核桃大的脑袋仁,哪里经得起这般突然变故,早就呆在那里,脸上一片受惊后的空白。   碧罗平日里最喜她的呆,此刻却心中生出无限惊恐和后悔,她抠在砖缝里的指甲已经翻起,护卫猛地一脚踢来,那手便血淋淋地荡了开去,在惊惶的宫人们眼底划出一条无力的弧影。   人终于被拖了出去,地面上一道长长的擦痕,随即外头杖击声砰砰响起,没有惨呼,众人的想象力却越发鲜明惨烈,所有人哆嗦着低下头去,满手是汗地握紧了衣襟。   谁也想不到,平日里对点芳殿不闻不问,但看起来脾气很好的皇太女,忽然来了这里,就是一阵霹雳雷霆。   杖声里,铁慈缓缓走了几步,皇太女身姿颀长秀拔,宝蓝色海水江牙纹袍角静静垂落地面。她停在谁面前,谁就猛地一抖,更深地俯下身去。   铁慈第一个停的是王嬷嬷面前,她先前坐在离静妃最近的地方,被宫人们簇拥着,显然也是一个得脸的角色。   此刻她浑身发抖,眼见着后颈的碎发便慢慢地湿了。   铁慈看了一眼她露出来的几层衣领,笑了一声,道:“今年春江南府刚刚进贡的上造松江绫,每宫只分了两匹,只给各宫主子做里衣用,如今倒穿在了你身上。”   “殿下饶命——”   没等她喊完,铁慈便道:“什么命不命,我是那种草菅人命的人吗?衣裳剥了,点芳殿里走一圈。王嬷嬷如此尊贵,没了好衣裳,一样有风范。”   丹霜道:“松江绫穿在哪一层,便剥到哪一层。殿下宽厚,只取你不该穿的衣裳。你还不谢恩?”   便有护卫上来,王嬷嬷挣扎着半转身,拼命向静妃方向磕头,大声嚎哭,“娘娘!奴婢没了脸!求您赐奴婢一死吧!”   丹霜脸色铁青。   这点芳殿已经烂了!这一个个的,拿主子当什么?皇太女下的命令,她冲静妃威胁,这是看准了静妃心慈手软要挟她吗!   “慈……殿下!”静妃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急急冲上来,拦在那嬷嬷面前,哀声道,“剥了王嬷嬷衣裳,以后她在这宫里就没法服众了啊!”   “那就不服呗。”铁慈淡淡地道,“这宫里需要被人服的,只有你。” 第十一章 教训 “可是……可是……”静妃转头看着已经被扒了大衣裳的王嬷嬷,急红了眼睛,“……母妃就这么几个得力的人,如今都……殿下您看在母妃的面上……”   铁慈转头看那些停手的护卫,丹霜立即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   护卫们立即三下两下就扒了王嬷嬷的衣裳,只留了最后一件松江绫的里衣。他们本就是铁俨精心选了,跟随在铁慈身边多年的亲卫,向来只听铁慈命令,见铁慈不理会静妃,自然也没什么顾忌。   王嬷嬷还在嚎哭着求静妃赐死,丹霜呵呵一声道:“老货,你若真觉得羞耻,从此无脸见人,你便自己自尽了呗。尽扯着主子要赐死做什么?你这不是置主子于难堪不义境地?你安的是什么心?”   王嬷嬷的哭声猛低,抬眼见静妃一脸无措,心知无望,只得跌跌撞撞爬起,被侍卫押着顺着抄手游廊游宫。一路走一路发抖,跪了一地的宫人内侍们头也不敢抬。   铁慈又走了几步,点出一个穿金戴银打扮得分外不同的,让小虫子去搜她的箱子,小虫子对太女殿下的命令一向执行得彻底,箱子里翻不到,撅起屁股爬床底,最后愣是从那宫女的月事带里搜出静妃的名贵首饰。   丹霜一脸冷漠。这位娘娘的宫里,就和筛子一样。再不整顿一下,迟早牵累殿下。   可恨静妃耳根子软还刚愎自用,陛下和殿下当初为她精心选了身边伺候的奴婢,个个忠厚可靠,她却都不用,反倒悄悄抬举这些不知上下的货色!   那偷首饰的宫女叫翠环,不知是被静妃惯坏了,还是天生胆大泼辣,小虫子将那些首饰砸了她一脸,她愣了一下,便大呼冤枉,“殿下,这都是娘娘赐的!翠环忠心为主,怎敢做这下作事儿!”   铁慈垂眼看了看那些首饰,脚尖拨了拨其中一只白玉珠儿,那珠子拇指大,里头嵌了一块活动的金丝琥珀,折射着温润的金光,十分别致精美。珠子用细细的金链栓着,看式样便知道是上贡的外洋饰品。   “这也是娘娘赐给你的?”   “是!”翠环眼底露出喜色,答得理直气壮。   铁慈笑一声,转眼看静妃。   “母妃,这是你三十岁生辰时,孤令人送来的生辰礼。是外洋的一个叫里黎加的小国的国礼,你确定你将它赐给宫人了?”   静妃原本迎着翠环哀求的目光,神情有点犹豫,听见这一句,急忙摇头:“不不不,殿下您的贺礼,我怎么会赐给下人……”   翠环脸色大变,哀声道:“娘娘,这个真的是您赐给奴婢的啊!”   静妃手松,在她身边的得脸宫人常有赏赐,翠环这些名贵首饰,一部分是偷偷拿的,还有一部分确实是静妃赏的,所以她才敢喊冤。   此刻听静妃否认,她一脸愕然。   周围宫女内侍也微微变色。   大家也多有得了赏赐,却没想到这位主子这么经不住事,竟不是个能靠得住的主子。   铁慈抬抬下巴,便有人将翠环也拖了出去。等人出去了,铁慈又看看那珠子,才恍然道:“哎呀,看错了!这个不是孤送给娘娘的寿礼啊!”   静妃瞠目结舌。   小虫子一脸崇拜看铁慈,殿下永远都是对的,如果殿下错了,请参看第一条。   丹霜眼底露出笑意。   如果说前两个是殿下为静妃整顿宫务清理不安分的身边人,那这一次,就是殿下要让点芳殿的宫人们,明白静妃是个什么样的主子了。   这种立不住也靠不住的主子,就少来勾引挑唆了,否则出了事,也不要指望她能护住谁。   一连发落了好几个,还都是静妃面前最得脸的,满宫宫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铁慈停步在一个跪在角落的老妇人面前。   “孤记得,你是母妃的奶娘秦氏。”   老妇人深深磕头,口称殿下。   铁慈看她姿态端正,神情从容,点点头,心里叹了口气。   有种人不辨贤愚,总把鱼目当珍珠,珍珠当石砾。   这位秦氏奶娘,当初她特意找来放在静妃身边,是静妃那个破落家族里唯一跟随她从小到大的仆人,忠心耿耿自不必说。   只可惜性情耿介忠直,换句话说就是情商低了一点。不仅不会邀宠卖好,还往往教导静妃管束下人严厉,时日久了,静妃嫌烦,宫人私下攻击,渐渐便被排挤到了边缘,如今在这点芳殿,也就管个厨房柴火。   “你是娘娘家里的老人,自家也没人了,本该就在娘娘身边伺候一辈子。”铁慈道,“今日便回娘娘身边去吧,好生提点着娘娘。”   秦氏不卑不亢,磕头领命。   铁慈又点了几个被黜落的宫人回来伺候,便挥挥手,宫人们如蒙大赦散了,一个个轻抬步屏气息,点芳殿从未这般肃穆过。   静妃直挺挺站在原地,一张脸白得和纸糊一样。   铁慈看她一眼,没打算打一棍子再给颗枣儿,也没指望这么一招就能打醒她,直接转身。   静妃忽然扑了过来,拽住了她的衣角。   铁慈立即转头去扶她,毕竟这当娘的半跪着的姿势给人看见,她又要被朝堂上那群老夫子教训。   静妃却挥开了她搀扶的手,盯着她哀声道:“殿下,您是不是对娘有什么不满?”   “没有。”铁慈看一眼自己被挥开的手,干脆一把将她拎起来,在地上端正放好,退开三步,才温和地道,“您是生下孤的人,孤只有崇敬爱戴您的份。”   “娘是不是哪里做错了?”静妃盯着她,眼里渐渐朦胧了一层水汽,“殿下是不是生气了?”   铁慈摇头,温和地道:“娘娘想多了。今日之事,确实是孤僭越了。只是孤怕娘娘面慈心软,便宜了这起子小人。娘娘如今也算看清楚了这些人的面目,日后便好生用着秦嬷嬷等人也便是了。”   静妃看了秦嬷嬷一眼,微微皱眉,脸色一肃,道:“既然娘没有做错,殿下为何要这般……作践您的母妃?”   丹霜倒吸一口冷气。   对那些不怀好意的宫人无边宠爱,对亲生女儿倒出言果敢。   仗着孝道如天是吗?   铁慈平静地看着静妃,妇人依旧美妙如少女,一双眸子盈了泪,便如夜色中染了露的白山茶。天生的娇弱清丽之美。   于温室中呵护,于风雨中遮蔽,于严寒酷热中时刻珍重,免于流离磨折才能培育出来的美。   这样的美人哀凄地盯着她,姿态轻弱,语句却如重锤。   一锤又一锤。   “……是因为母妃娘家势弱,不能给你助力是吗?”   “……是因为母妃无用,不能在宫中为殿下后盾是吗?”   “……是因为……”   “够了!”   蓦然一声低喝,惊破这一刻令人窒息的质问,铁俨大步走来,每幅袍角似乎都携着风。   静妃已经好久没有见过皇帝,一惊之下便是大喜,下意识理鬓角抚衣服,都没注意到铁俨说了什么。   她欢喜地迎上去,铁俨却在几步外便停了脚步,脸色铁青,眼神微冷。   “静妃。皇太女爱护你,但这不是你可以大放厥词的理由。”   “你真以为自己没错吗?”   静妃微微张着嘴,一脸愕然凄然地看着他。   铁俨嘴角微微一压,心头掠过厌烦之意。   当年是怎么觉得这般神情楚楚可怜的?   “你既不懂,朕便拨冗说给你听,免得你心生怨望,还真以为慈儿忤逆不孝。”   “皇太女如果要在太后面前尽孝,尽可以自己去,你身为母亲,代为尽孝是什么事儿?岂不是颠倒纲常?那就不仅坐实了皇太女对太后不孝,还对你不孝!你这是没事找事给她招非议!”   “你还忘记了皇太女身份!她不是普通皇族,她是储君!是未来的大乾天子!她只需要熟读帝王书,学史学武,学经学义,谋国用兵,政经教民!她不是后宫妇人,不需要那些邀宠手段,那些手段使出来,只会折了她的尊严!你身为她的母妃,不思为她巩固权位,还要用这些伎俩侮辱她,要说作践,你才是!”   “不是朕瞧不上你,凭你自己还做不出这等恶心事。八成是你身边,也不知道漏进了什么货色,教唆了你。慈儿好心帮你肃清,你还说这些混账话来伤她!”   “给朕滚回去。从今天开始继续禁足,好生闭门思过!” 第十二章 师父 铁俨每说一句,静妃脸色便白一分,到得后来,她惨白的脸上尽是惶然迷茫之态,显然在这样雷霆霹雳的质问里已然迷失,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皇帝说的很多话她并不太明白,只那般疾言厉色已经令她伤心欲绝,心里又觉得冤屈,明明碧罗口中说得那般体贴的好事,她满心里以为终于能为皇太女做什么,到了另一个人嘴里怎么就成了她对不起皇太女,到底是她太天真,还是陛下太苛责……   听见铁俨最后一句,她晃了晃,晕了过去。   铁俨脸色更难看,这就晕了?   他还有更愤怒的话不能说。静妃今日,等于将她自己送到了太后眼前,更逼得铁慈显露出了在意,从此后她便成了铁慈的软肋,将来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   只是这菟丝花,经不得风受不得雨,又不能除了根,实在叫人恼恨。   铁慈叹一口气,让秦嬷嬷过来将人扶了。点芳殿今日经过敲打,想必能安静一段时日。如今禁足其实也是对她的保护,不许她出去,也不许人进来,多少安生一些。   她马上要出远门了,今日在太后面前又露出了对静妃的在意,点芳殿如果不清洗一下,只怕就要变成太后手中的剑,时不时戳一下也够受的。   父女俩出了点芳殿,听着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不约而同叹一口气。   护卫拖过来一个人,是还剩一口气的碧罗。铁慈道:“给她治伤。查清她日常所为,如果还有隐情,便让她自己选择,是吃了哑药领一笔钱远离宫廷,还是有骨气地决然赴死?”   铁俨不赞同地道:“为君者切不可心慈手软。这宫人犯如此大罪,又知宫廷隐秘,诛九族都是有的。如何还能留一线生机?”   “我师父说了。人生来平等,生命价值高于一切。”   “歪理邪说!崽,爹和你说过你多次了,你那个师傅……”   “行事奸邪,大逆不道,诸般邪说,侵犯皇权。每句话都该剐一万遍。嗯,我知道。”铁慈笑,“放心,爹,我理会得。只是今日杀了碧罗,她表面上又无大过,我难免落个不贤暴虐的名声。到时候那边又做文章。如今我留她一命,那边却不一定想留,届时若有什么手段,碧罗想必更恨那边……小人物的复仇,从早到晚。”   “后一句是你师傅的话儿吧?也算个睿智新奇人物,偏不走正道。”   父女两个随便说了几句,便散了。铁俨赶去处理事务,如今虽然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但每份奏章他还是要看的。   铁慈自回宫,她那贤惠的男闺蜜,已经帮她将出行要用的东西收拾好了。顾小小家学渊源,他老子擅长石中榨油,土里挤肉,能在支应太后奢靡的开支外,还将捉襟见肘的国家财政年年周转得开。他自个也颇精通计算统筹之道,能在最短时间内整理出最得用也最精简的行李,他爹最恨他这个——明明能子承父业干出一番事业,偏偏就喜欢用在给皇太女整理房间行李这种事上。   他爹还曾想过,既然这么喜欢整理皇太女的东西,那么就给她整理一辈子也行。结果顾小小和铁慈两人听见这提议,两人俱一脸惊恐。   顾小小:“我不要做国父!做了国父要见好多人!”   铁慈:“天哪,他做我老公,那我一定会被家暴!每次我弄乱一点被子他都打我!万一他看见我睡相那还得了?”   此事也就到此为止。有种关系无论多亲昵也只适合朋友,再近一步就可能变成怨偶。   铁慈盘坐在自己那张给顾小小整理得一丝褶皱也无的床上,调息一夜,卯时初准时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铁氏皇族子弟传承天赋之能时,据说会有细微的内腑感应,可是她努力了很多年,等了很多年,内腑从来都平静如一滩死水。   她可以练出雄浑的真气,却打不开属于天赋之能的那一线明光。   算了,大抵这就是命,她这个太子位来得容易,所以登位路便要艰难一点,这叫平衡。   起床,练武,然后吃早点,铁慈吃得清淡,而且从来不表现偏好,所以御膳房随便做没压力。   吃饭的时候,听回来的素雪回报了昨日战果。素雪和她保证,今天全城热搜一定是断了第三条腿的王然,唯一可以与他争夺热点的也就是小狼王丹野,后者以调戏父亲美妾的新闻成为热搜榜一的强烈竞争者。   铁慈以实在的金银表现了对她的嘉奖,卯时末,她已经提前到了书房,温习昨日课程。申时东宫侍讲们到了,经受了三位老夫子的轮番学说轰炸,下午先学兵书,兵部尚书亲自授课,之后骑射,五军都督陪同,然后去内阁见学,之后才有空出宫。   每日时辰都这么紧,所以她向来着男装,衣着讲究大方却不夸张,随时哪里都可以去得。   先去了清净寺,主持方丈亲自迎出来,一直将她送到了最里进的小院子里。   小院子里陈设奇特,和前头黄瓦红墙的寺庙风格格格不入。不大的院子里碧草莹莹,修剪得整齐,却没有时下流行的各色花卉。里头的屋子错落有致,却不是四合院格局,只是连着的几层小楼,通体白色,有一层屋顶还盖了名贵的玻璃穹顶,阳光洒落十分通透。   院子正中一个圆池,养着些斑斓的鱼儿,池正中一座汉白玉石雕,雕的是衣着垂挂如流水的卷发女子,手中举着的瓷瓶源源不断地泻落流水,流入池中。因那石雕在这,这院子从未有和尚踏足,盖因那女子穿得实在太少。只有铁慈等师姐妹知道,那是希腊式的衣裳,叫多立安旗同风格来着。   越过圆池,汉白玉古希腊风格女郎雕像拱门下,一个尼姑在晒脚。   那双脚上穿着露趾的只有几根带子的奇形怪状的鞋,大拇指在日光下惬意地抖啊抖,抖得十分灵巧别致。   和尚庙里的尼姑,看见铁慈过来,也没起身,懒洋洋指了指身边,道:“你有口福,最近托人找到了海石花。刚做了一盘果冻,来吃。”   铁慈也便端起那一盘亮晶晶颤巍巍的果冻,仔细端详一下,在身后悄悄伸出的手即将抵达果冻之前,一口吞了。   身后响起一声伤心的长叹。   铁慈头也不抬,将果冻吃完,才抬头对身后人笑:“大师兄。”   男子面容平常,却生了一双笑眼,唉声叹气地在她身边坐下,拍一拍她肩膀,道:“师傅永远这么偏心,也不看将来给她养老送终的人是谁。”   “老衲这么有钱,要你养老送终?明明是你贪图老衲的小洋楼。”软榻上自称老衲的尼姑坐起身来,说她是尼姑,只不过戴了帽子穿了青衣,却还留着头发,一张脸十分光洁,看不出年龄,说是二十七八也可,说是四十七八也行。眉宇生得十分开阔,天生的慈悯相,眼眸里却藏着微微的冷峭和淡漠。   铁慈初遇她的时候才三岁。静妃听了人蛊惑,将她送到太后宫里,指望着培养出祖孙亲情。然后当晚太后宫里就遇见了“刺客”,刺客一不伤太后,二不惊宫人,偏和她一个三岁孩子过不去,将她给掳出了宫,太后还压下消息,不让对皇帝通报。   她被那刺客带出宫,扔进了护城河,寒冬腊月,衣服厚实,几乎来不及挣扎就冻成了秤砣,她咬了牙拼命划水往岸边游,却被坐在岸边的刺客一次次用棍子推回去,头顶上巍峨的城楼如高山压下,城头上零星的灯火远得像天边的星,她死死盯着城头飘扬的铁字大旗,大旗的阴影覆盖在黑色的水面,遮住了她小小的身影。   在力尽没入水中的最后一刻,她忽然听见了一声炸响。   看见一道光从远处飙来,在视野之前炸开一朵深红镶金的花,花心有鲜艳血色绽放,那是那个武功高强的刺客的血。   一击毙命。   她生平未见过这样的武器,未听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声响。   那声炸响也响彻整座城楼,大旗下有步声杂沓起,终于有人冲下了楼,将她救起。   可在那些士兵救她之前,她曾看见过一个人,立在河的对岸,偏头,吹了吹手中一个黑色的筒。   筒中星火飞散,她的眼眸在星火中清冷讥诮。   这一幕似幻似真,仿若梦中,铁慈却永生不能忘。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对那夜经历耿耿于怀,总爱溜出宫在护城河外徘徊,有一次天寒地冻,护城河都结了好厚的冰,她站在河边发呆,想着那夜彻骨的寒,觉得仿佛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热起来了。   然后暮色中她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哧溜一下从远处贴着宫墙的墙根滑了过来,风一般的轻盈和快,看见她便远远地笑了一下,立起脚尖,优雅地转了个圈。   铁慈这才看见她脚下穿着一个奇怪的鞋子,帮子很高,鞋底有四个轮子。   她便是用这有滑轮的鞋子在冰上蹈舞,鞋子笨重,她却轻松得仿佛要上青天去。   铁慈那时候正处于即将封太子时期,满朝文武争论不休,她自己也被烦扰得不堪,对“轻松”二字向往得日夜流口水,几乎瞬间,就被这冰上作胡旋舞的女子打动了。   也就在瞬间,她就确定了这就是那个救命恩人。   那奇怪的女子在宫门下的护城河上溜冰,很快惊动了守宫城的京营兵。按惯例不得皇命渡护城河者格杀勿论,当即上头便放了箭,女子却并不惊慌,在箭雨中溜得欢快,铁慈正要命人传令停箭,那女子忽然滑到她身边,对她咧嘴一笑,拉住了她的手。   铁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到了冰上。   一瞬间的惊慌抵不过之后畅滑冰上的舒爽痛快,扑面的寒风直穿胸臆,她带着她像游鱼在大海中穿梭,箭雨就在头顶嗖嗖作响,无数次擦过两人身侧,化为无力的流星。   在风声箭声中她大笑:“笑出来啊!不快活吗!”   后来这句话就萦绕在铁慈的耳边,每次当她想要放弃想要逃避的时候,就会听见这句:“笑出来啊!”   再后来成为她师父的云不慈,说起那日相见,道:“我第一眼就认出你是三年前那个小可怜。没别的,那双眼睛,够狠。我喜欢。”   云不慈的名字也不知是真是假,铁慈一度怀疑这名字是起来嘲讽自己的。   那日箭雨因为她的身份戛然而止,随后云不慈对她笑,说“啊,皇女啊,大腿啊,给抱吗?”   她不懂,却斩钉截铁地说:“给!”   后来她又多了几个师兄师姐妹,有的是师傅收留的孤儿,有的却来历不明,比如大师兄,据说家里有矿,可是经常偷师傅的钱。   二师兄据说是世外名门后代,但是每次出现都衣衫褴褛,有时晒出一脸高原红,有时戴个黑眼罩,她以为他瞎了眼,他却一脸高冷说在靠丝海盗。   三师姐永远背着一把金算盘,身上的所有饰物都和账房有关。戒指是铜钱形状,额头花钿是一只金元宝。据说账本令她兴奋,黄金令她不知疲倦。她日夜算账,不拿工资,只求能日日面对师傅的各地库房。据说她管着师傅所有的产业,铁慈这样的身份,自然不好问师傅的产业到底有哪些有多少,但就三师姐永远不能消灭的黑眼圈来看,还不如不问,免得堂堂储君,觉得皇位不值得。   铁慈有时候会猜哪家豪商会是师傅旗下,或许比想象中更多,也许只有当年的辽东巨富孙家能比一比,不过孙家已经败落很多年了,听说资产都被辽东王给吞了。   还有没见过的师兄弟姐妹,铁慈也不探问,师傅是个神秘的人,还是心有天地的人,铁慈并不想轻易迈入她的天地。   她怕那里不属于大乾。   师徒两人在院子里,对着雕像挖完了果冻,云不慈抹抹嘴,站起身来,道:“你要出门了,给你件临别礼物。” 第十三章 礼物 说着带着铁慈进了小楼,当着铁慈的面,摸了摸一个男孩铜像的小雀雀,打开了一道地道。   地道比想象中简单,看上去就是个地下空间,一间间的小间关着门,有的里头还有刺啦刺啦的工具操作的声音。地道中黑黝黝的也没有灯,上头残余的光线射进来,铁慈看见墙边角落里,堆着个铁制的东西,看上去像个怪兽,铁黑的身体,半人高,辨不清形状,有些歪七扭八,大概率是个废品。   她并没有多看。师傅这个地下密室看似简单,但她是第一次见,这说明这对师傅很重要。   她并不关心其余师兄弟姐妹见过这里没有,她只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师傅能对她敞开密室,就是最大的信任。   云不慈在最后一间密室前停住脚步,进去翻找,铁慈站在门外,听里头一阵翻腾的声音,夹杂着“咦……扔哪去了……记得在这里的啊……”的嘀咕,不由汗了一把。   不会是找什么卫生棉条吧?上次听她说过一嘴,说好用,正在研制,出来了给她一包,从此大姨妈来了跳跃翻滚无烦恼。   铁慈觉得那东西也不错,作为皇太女,混迹男臣之间,姨妈期确实比较麻烦。遇见了好闺蜜也可以送一包。   或者是师傅说过的助兴药,师傅常说人生苦短,日挣金银三斗,不如常睡小狼狗。   铁慈觉得这个也可以期待一下。   好一会儿师傅才灰头土脸钻出来,看她那造型,铁慈觉得自己对礼物的期待值大可不必太高。   云不慈递过来一个灰布包袱,“用法和保养方法都在里头了,自己参详。平常收好了,小心走火。”   又道:“当初用过一次,现在只剩两颗了。省着一点,不到绝对紧要关头别用。”   铁慈便知道是助兴药了,虽然觉得没必要,但还是谢过收了。   东西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两颗丹药这个份量,不会掺了铅吧?   反正也不是她吃,以后看上了谁,就请谁来一颗。   云不慈送了东西,就搓搓手:“小慈,来一局?”   若是平日,铁慈也不介意做个送钱的工具人。她和师傅师兄们开赌局,十有九输,不是她人笨,实在是刁滑无赖功力不够,今日却还有别的事。   嘴上却答:“好啊,喊三师姐一起。”   云不慈立即兴味索然:“那算了。”   与钱有关的事,老三向来六亲不认,牌桌上谁也算不过她,作为师傅总被按在地上摩擦,不大排面。   铁慈便趁机告辞,云不慈瞅她一眼,慢吞吞道:“被赶出去未必是坏事,广阔天地大有可为,或许你能找到你的契机也不一定,要沉得住气。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对吧?”   “最后一句水准颇高,师父胸有丘壑。”   “当然。”云不慈得意地挺了挺她的丘壑。   “师父。”   “嗯?”   “看在我不拆穿您抄袭的份上,我走了以后,麻烦您看顾一下我父皇母妃。”   “啊呸,我有抄吗?读书人的事,那叫抄吗?死后五十年就没了版权你造吗?”   “造。不白看顾,按日计算薪酬,价钱随便您提。”   “那记在账上。”   铁慈将灰布包袱往怀里一揣,告辞。云不慈看见她动作,怔了怔,刚想提醒,害怕赌钱的铁慈早已风一般走了。   云不慈在她身后喊:“小心些!小心走火,搞出人命!”   铁慈漫不经心摆摆手表示她知道了。   搞出人命,她养着便是,多大事。   ……   清净寺方丈又亲自送铁慈出来,老和尚并不是因为铁慈的身份区别对待,纯粹是和号称不慈大师的云不慈关系好,不然也不会让一个尼姑在和尚庙里挂单。   但和尚如何和一个尼姑关系好,铁慈觉得还是尽量用纯洁的思维去看待,很明显就是不慈大师佛法精深嘛。   要不然怎么会在当年她立太子要紧关头,太后派和少量皇帝派僵持不下的时候,师傅嘱咐她去清净寺拜佛,然后老和尚肯配合师傅,搞出了她一下车铁树开花的噱头,从而成就了她的皇太女之位呢。   铁慈觉得就冲着师傅,这皇帝位也一定得拢在屁股下,不然她怕将来,积累的账单还不了。   从清净寺出来,铁慈没有立即回宫,带着等在寺庙外头的丹霜赤雪,去吃盛都掬美楼的脆皮鸭。   此脆皮鸭纯粹字面意义。   铁慈在掬美楼有专用包厢,用小虫子的名义订的。小虫子在她面前是小虫子,出了皇宫,人家是人人趋奉的龙大伴。   龙大伴一溜烟地先去包厢点菜了,铁慈后一步,经过一个半开着门的包厢时,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铁十八不亏是个女人,小肚鸡肠,不就辞了婚?至于这样满城风雨地造谣你?”   “是啊。皇太女又怎么了?咱就是不慕皇家!太女夫听起来好听,都不能入朝,岂不是耽误了我文武双全的王兄,铁十八这安的是什么心!”   “女人啊,要我说,生来就该相夫教子,本分做人。在合适的时候嫁人生子,操持中馈,伺候丈夫,侍奉公婆。祖宗规矩不可破,弱坤岂可压强阳?”   “还不是铁十八运气好,皇朝无男嗣,牝鸡便司晨。一个女人做了皇太女,日日混迹男臣之中,时日久了,难免行事狂妄偏邪,想着和男人比肩,竟然搞起了选秀,到头来不还是自扇耳光,瞧瞧,那一道接一道的辞婚书,可不就是啪啪打在脸上,哈哈响吗?好听吗?”   “前两日貔貅大街上,快马把地都跑薄了一层,做甚来着?紧着上辞婚书!”   室内响起了一阵狂浪的笑声,有人道:“不过听说皇太女是少见的美人,如此倒也有些可惜。”   “嗐!十二岁之前是,十二岁之后,皇太女出席朝会狩猎等事,都戴着铁面具。好端端戴什么面具?怕不是在那宫里,渐渐长残了吧?”   “先不说残不残,就那个儿,便不敢恭维。一个女人顶天立地柱子似的,比男人还高,哪还有半分风情?”   “对,王兄这人才家世,找什么样的美人不行,何必委屈了自己。王兄不似那位不讲究,是个温柔性子,还好生给了个台阶,我听说那西北小狼王,可是在辞婚书上大骂了呢!”   众人便纷纷点赞,又赞王然厚道。便有人问:“王兄,你这腿可得装得像些,不然被那群东宫詹事府的老夫子们发现……”   忽然一个声音道:“不怕,不就一个断腿嘛。”   室内众人一愣,感觉这声音不像辞婚的王然,一转头就见有人掀帘进来,微风轻轻掀起她的衣袂,众人顿时只觉得满眼都是腿腿腿。   那大长腿含笑向众人点头,众公子哥儿还以为是谁的朋友,为此人风仪所惊,都痴痴颔首回礼,眼看着那双大长腿三绕两绕,便绕过了人群,直奔坐在最里面的王然,站定在他面前。王然正要起身施礼,那大长腿忽然手一伸,手里多了一根铁棍儿,对他露齿一笑,然后,手起,棍落。   咔嚓一声,骨裂的声响如此清脆。   满室死寂。   好半晌王然一声尖利的惨叫才冲出包厢冲向大街,满街人群惶然回首。   包厢里,惨叫声中,手持铁棍的铁慈,笑吟吟道:“看,这下就不怕被拆穿了哦。”   ------题外话------   预告一下,即将转男美人视角咯。 第十四章 请保持变态的形象 “咔嚓。”   一声脆响,忽然在辽东汝州某处庄园的阴暗地下响起。   骨裂清脆的声音,在幽深的地牢里听起来分外的瘆人。   一根木棍哐当一下扔在地上。木棍上斑驳的颜色,乍看像是纹路。仔细看却都是殷然的血。   狱卒牛头踢开木棍,扭扭脖子,掰了掰手指,咧嘴一笑道:“这骨头,恁硬。”   刑架上的人没有应答。长时间的折磨使他已经丧失了全部的力气。一条腿以奇怪的角度斜斜垂在一边。   地牢里只回荡着囚犯紊乱而粗重的喘息声。   牛头有些焦躁。忽然抬头看了看,迅速换了谦恭柔顺的表情。低头退到一边。   有人轻轻地自台阶上走下来。   地牢上方缝隙里透出的一些微光,越过他的袍角。那是极其华贵的深紫色,妆花明锦质地,暗花四合如意连云纹,间饰如意头、金锭、方胜、古钱、犀角暗纹。以浅金线绣神兽纹样,兽尾以银丝织就鱼鳞纹,凶兽纹样从劲健窄瘦的腰身一直延伸至平直的肩头,在肩头以镀金黄铜五爪件扣住,垂下重紫玉缎披风,流水一般一直倾泻至地,步履间隐隐露出袍摆更为华丽的八幅海水江崖祥云纹饰,越发显得华贵威重,身姿颀长。   顺着他线条优美的颈项延伸向上,看见的却是银白的面具,一直遮至额头,额头肌肤莹洁如玉。   四面的牢丁和负责刑讯的牛头马面,都垂下头。   “使主。”   来人很随意地嗯了一声,走到刑架前,一根手指抬起犯人软垂的头颅,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受刑之后的面容憔悴却依旧狞狠,只是这狞狠在看见面具男子的那一刻,便瞬间消逝,眉眼之间细微的惊恐一闪而过,整个人不可控制地发起抖来。   面具男子却像观赏美人一般观赏着这张脸,笑道:“想不到杨大人这般有志气。”   那人嘶哑地道:“我忠心耿耿,无愧于王。”   “可是有人说你身为辽东王宫宫军都督,却在王宫禁卫中安插私人,并交联大乾朝廷,有不法来往,在你府中,也搜出了不少盛都名产,你怎么解释,嗯?”   “汝州望族,谁家里没几件盛都名产?那所谓私人,我根本不知道他和我有远亲关系,来自盛都。”那人悲愤地道,“你们这些无良鹰犬,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你们才该下地狱!”   他忽然挣扎起来,铁链在空寂的室内啷当作响,碰着了断腿,他发出一声惨呼,却又恨恨吐一口淤血,骂道:“尽管使出你们的伎俩!爷爷我说一个字便是你孙子!”   “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孙子。”面具男子摇头,低头看看这人的断腿,啧啧一声道,“忒惨了点儿,牛头,杨大人是尊贵人,你怎好如此粗鲁。还有,这狱中寒冷,如何就穿这么点?快拿点粗麻布来。”   牛头便殷勤去找麻布,片刻捧了来。   “这样披不住啊,再拿点胶来。要那种最黏的鱼胶。天可怜见,受了刑流了血,一定很冷吧?”   他语气温柔关切,那杨大人反而无措了,怔怔地看着他。   绣衣使是辽东王麾下一支秘密侦缉情报机构。不属于任何职级管辖,直接对辽东王本人负责。除了搜集境内外军情政情,暗中护卫大王之外,还享有对百官的监察提告秘密审讯之权,向来是辽东王手中带着暗刺的网,生着铁爪的鹰,王驾麾下百官,闻其名而丧胆。   这个组织原本叫例竟门,意思就是进了以后照例完蛋的意思。后来大王嫌弃血腥气和阴气太重,给这个组织的人亲自定了锦绣蟒袍的制服,好添些堂皇之气,又改名叫绣衣使。   绣衣使的成员,大多从民间搜罗各方才能。负责行动的骨干力量,则选取无依无靠的孤儿自幼培养,以养蛊的方式百里选一,所以人员个个精悍。   眼前这位神秘的使主,没人见过他的长相,也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也是孤儿出身,在组织内人挡杀神佛挡杀佛,逐步爬上高位,而他接任使主还是近年的事,他接连救过大王三次,深受大王信任。在上任使主遇刺身亡后,便被越级提拔。而他也不负大王爱重,上任不久,便不怕麻烦地设立密闻匣,鼓励全民密告,自己带领属下日夜甄别查办,由此揪出了好些隐藏在汝州的细作和居心叵测者。   杨雄是宫卫都督,本是极受信任的大王近臣,但这样的要紧位置,难免为王者所忌。一旦事涉谋反,必然会受到严查。   落到绣衣使手里,杨雄也不敢抱什么期待,此刻看见这位名声血腥的使主竟如此体贴温柔,心中寒意反而更甚,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在自己身上刷了一层厚厚的黏胶,又将粗麻布裹了一层。   裹得极紧,最后还抽紧布头使劲地压了压。   使主便笑吟吟看着,还亲自伸手,把黏得不平不紧密的地方按按。   又等了一阵子,虽然没有刑罚,杨雄却不觉得轻松,他能感觉到黏胶在皮肤上慢慢收缩,连带那些麻布也紧紧地似长在了皮肤上,整个身体都被扯紧,连心脏都被挤压得胡乱跳动起来。   这感觉十分难熬。   使主好整以暇地在牛头搬来的圈椅上坐下,接过马面递来的小刀,慢慢地挫指甲。   他的手极美,修长而骨节分明,手背薄薄的肌肤色泽如雪,而指尖却是微红的,指甲晶莹似玉。   这样的一双手,只宜拨琴拂弦,执笔染香,似从未沾染污浊血腥。   周围人很多,却毫无声息,狱中只游荡杨雄紧张的喘息和指甲被挫磨时发出的沙沙声。   未知的等待最难熬。   好一阵子之后,使主终于修好了指甲,低头看看,笑道:“哎呀,裹得是不是太厚了?难受吗?”   杨雄还没来得及回答,使主已经起身。猛地抓住了那麻布预留的边角,大力一撕!   “哧。”一声轻响。   伴随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杨雄的身体猛地撞在了刑架上,砰然巨响,那条断了的腿疯狂地抖动起来,杨雄的惨叫便更加惨厉不似人声,铁链哗啦啦地猛撞,他在极尽疯狂的痛苦之声中扭动成了一团怪物。   整个牢狱里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使主退后一步,掂了掂手里的殷红的麻布,而杨雄身上的皮,已经撕脱了一大块,露出一层鲜红的嫩肉来。   他仿佛听不见那些疯狂的惨叫,随手将麻布抛了,道:“杨大人中气还挺足的。既然如此,我们再穿一次。”   “……不不不……不……我招……我招!”   使主并不意外地笑了笑,对牛头马面挥挥手,便信步出了牢房。   又过了片刻,牛头小碎步地捧过来一张带血的纸。   使主戴着手套的手接过了纸,笑道:“辛苦,终于可以交差了。”   牛头惶恐地道:“属下等无能,都是使主出手才能竟功。”   使主一笑:“都是兄弟,分什么彼此。这事儿早些了结,好歹大家能够分些银子,晚上早些回家抱婆娘睡觉。”   众人便都笑了起来,十分恭敬地看他一路上去,继续后续的工作。   上头郎朗晴日,雪后初霁,满眼的洁净明朗。   他特地在路边的雪地上站了站,让那冬风吹散身上萦绕的血腥气,才出了这个看起来不起眼,其实却是绣衣使秘密审讯地的别庄。   大门外有一高一矮两个黑衣人在等候,也都戴着面具,矮的那个紧张地搓着手,道:“怎么这许久没出来?那个杨雄恁般难审?大王对他的背叛已经深信不疑,这要拿不出证据,咱们主子可就要吃挂落了可怎生是好。”   另一人皱眉道:“你整日忧心忡忡!主子怎么会审不出来?杨雄就是他要办的人,当然有办法!”   矮个子又道:“主子盯上了杨雄,这要四王子察觉……”   “他凭什么能察觉!杨雄那个远亲,和大王子府的管家有交联。杨雄出事当晚一起宴饮的人,却有三王子的人,而杨雄也不是因为密告被查办,是大王出城打猎自己撞见的线索。他虽是四王子母舅,但四王子便是怀疑,也只能怀疑老大老三,再不然去怀疑他老子!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主子这一出。大王子三王子四王子免不了都被扯入浑水,大王子最近刚死了一个孟德成,这下又要乱一阵了唉……”   “这有什么叹气的!汝州不乱,主子如何能安!这个杨雄,往日趁着宫禁之便,没少挑唆宝相妃,给主子惹了多少麻烦?如今不过是还帐罢了。”   矮个子看见使主出来,便不说话了。   使主将那供状递给高个子,道:“令飞耳部上密关送进宫。”   “公子不亲自送去吗?虽说见大王有些冒险,但如今正是邀功的好时辰,说不定还能趁机安插人手,毕竟宫卫都督的位置空出来了。”   “这么要紧的位置,我若插手,今日审讯的功劳,便要一笔勾销了。再说我在大王面前,可是个只爱审讯不慕权欲的变态杀人狂。要保持形象啊兄弟。”使主披上大氅,单手在大氅底下解了华贵的曳撒扔给矮个子,里头是一件质地精美纹饰却低调很多的月白锦袍。   他扬鞭一笑,笑意却未及眼底。   “再说,今日我本就要见他的。每月十五,集中儿子们考校。虽然他每次都忘了我,可我还是得站在那里凑数不是?”   ------题外话------   双线写作,今天慕十八,明天上铁十八。 第十五章 请继续拒绝孤 掬美楼上,铁慈一棍子敲断王然第二条腿。   众人都反应不及,都痴痴仰头看着铁慈,之前一打眼看着以为是个飒爽少年,再仔细看却是一个真正的美人,美人明艳温醇,眉目间开阔尊华,挥舞起棍子也美得像幅画。   铁慈不管众人打量的目光,一脚抬起踏在凳子上,手肘支着膝盖,另一只手掂着棍子,有趣地瞧着惨叫抱腿的王然,欣赏了半天才道:“一箭三兔?文武双全?可堪为皇太女配?”   她每一句都平平淡淡,可众人却觉得被嘲进了地心,此时隐约明白了她的身份,都骇然后退,无人敢上去搀扶王然,还有先前嘴最坏的几个,对视一眼,悄悄往楼梯口溜。   铁慈背对着他们,好像没看见,那几个人刚松了口气,眼看走到楼梯口,忽然铁慈头也不回,振臂一甩。   铁棍唰地飞出,穿过众人头顶向楼梯口砸来,众人纷纷尖叫躲避,下意识往楼梯口涌,那铁棍却像有眼睛一般,精准地擦过众人发顶,然后向下一沉,咚地一声,竟然砸穿了第一级木制楼梯。   然后踏上楼梯的人便滚葫芦一般地滚了下去,后头的人收不住步子,再踩着他们的身子又滚一波,一时楼梯上人仰马翻惨叫连声,和烧开了的热锅似的。   等那群滚成一堆的人鼻青脸肿地趴在楼梯上,看见的就是楼梯最上端,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的铁慈,手中棍子已经不见,衣履整洁凤仪高贵,笑道:“哟,诸位何必如此大礼?”   然后她走了下来。   楼梯上摔的全是人。   都在她脚底。   铁慈低头一看,竟然看见了一张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脸。   那是她的堂弟铁凛。昭王嫡子。昭王是端敬太妃的长子,也是曾经的皇长子。也因此这父子俩,是和她血缘最近,皇族地位最高的两位了。   昭王是个本分人,十四岁的铁凛往日少见,听说读书极用功,天分也极佳。没想到这里一群狂人诋毁皇族,他竟然也能安坐聆听。   此刻他跌得鼻子出血,流两条深红的沟,正抬头看她,楼梯上光线黝黯,只看得见一双眸子亮得灼然。   铁慈不想理会小屁孩。何况昭王之子出现在这里,弄不好要被有心人做文章。遂脚尖一踢,铁凛便骨碌碌滚下去,啪一下大字型摔在一楼,他也光棍,一翻身爬起,狠狠看了铁慈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   铁慈皱皱眉,为他这莫名其妙的敌意。但也无心追究。一转头,这回笑得十分慈祥。   走一步,半弯下腰看看,亲自扶起一个。   “这位兄台,真不愧是个男子汉,不就跌了一跤,至于这样哭天喊地趴着不起来?怎么,想讹孤?”   走过下一个,伸手扶起,那人赶紧喃喃谢恩,铁慈手一缩。   “对了,你不慕皇家,接受皇太女搀扶,岂不是玷污了你的风骨?耽误了你的前程,罪过罪过。”   砰一声,那家伙又栽了回去。   铁慈又走下一阶,这回对方不敢要她搀了,一边低声谢恩一边挣扎着自己爬起来,铁慈笑吟吟看着,摇头叹息:“男人啊,要我说,生来就该学文习武,本分做人,在合适的时候应试中举,报效朝廷,建功立业,志在千秋。可千万别像你们这样,除了背后嚼舌根还会什么?千古豪杰皆有言,弱阳不如下火锅!”   她又走下一阶。   那家伙不等她搀扶,也不等她开口,一骨碌跪坐起来,先啪啪甩了自己两个耳光!   “殿下!殿下!是我等粗陋无知,出言无状,行事狂妄,以下犯上,草民不敢劳动殿下,草民自罚掌嘴!”   这是先前问铁慈被扇耳光“响吗好听吗”的那个。   铁慈蹲着,看他扇完,哈哈一笑。   “响!好听!”   再走下一阶,靴子拨了拨一个满脸通红的公子哥儿。   这是先前说铁慈“顶天立地柱子似的”那个。   “顶天立地见过三寸丁。”   ……   一路走,一路将现世报都还了回去。   等她走完阶梯,楼梯上所有人都面无人色。   铁慈也没了吃饭的兴致,转身就走。   楼梯上忽然有人唤道:“殿下……”   铁慈回头,便见王然已经挣扎到楼梯口,虽痛得满头大汗,眼神却灼灼有光,紧紧盯着她,见她回头便拱手道:“殿下,我等虽出言无状,但不过是口齿儿戏,且在座者部分也有功名官职在身,殿下以私刑惩处,岂不有伤国家法度……”   “非议侮辱皇族,以大不敬论。聚众则加罪。你等言语之中,涉及东宫,国政、外藩、祖宗先法,孤有理由怀疑你们心怀不轨,聚众密议有所谋。如果你们有功名官职在身,那就更好了,这是明知故犯,在职官员心怀怨望,罪加一等。不过你等年纪尚轻,如此言论,保不准道听途说……”   众人傻愣愣地听皇太女将国家法条玩得溜熟,听得这一句正要松口气,却听皇太女似笑非笑接道:“……或许得自自家后院,父兄所言……”   所有人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虽是一群纨绔,但也出身贵介,官场禁忌多少明白。自家一群年轻人酒楼瞎话非议皇太女,说小,那就只是年轻孟浪出言无忌,一顿板子的事;说大,就是大不敬侮辱皇族,但眼前这位明显还要狠,直接绕过他们,扯到了他们父兄身上!   他们父兄,莫不是朝中要员,一旦这些言论被扯到重臣们身上,性质便不一样了!   立即便有人道:“殿下误会了!这只是我等听市井所言,胡言乱语……”   王然倒吸一口气,忍耐地道:“殿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这样胡乱罗织,这不和辽东绣衣使一般吗……”   铁慈微笑:“是不是罗织,请诸位公子们一起三法司门口见不就得了?”   一群人又变色,铁慈没兴趣和这群怂包扯皮,再次转身要走,又被王然叫住。   她皱眉回头,王然一头冷汗,期期艾艾,却像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来说。   铁慈偏头抱臂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道:“王公子,你断了腿还扯着孤说这些有的没的,不会是为了要引起孤的注意吧?”   王然脸色猛然涨红,还没等他说什么,铁慈已经笑道:“见孤其实没毁容?”   “见孤其实并不懦弱?”   “见孤其实有点意思?”   王然涨红的脸转为苍白,眼底光芒复杂,挣扎着要说什么。   铁慈哈哈一笑,摇摇头,转身向门外走。   “可别。还是瞧不起孤拒绝孤一辈子吧。”   “这样孤还敬你是条汉子。”   她向前走,丹霜赤雪小虫子从来都是只为她掠阵,此刻毫不客气一路踩着众人跟着。   一地吱哇叫唤,盖住了各方声音。   铁慈已经行至门前,看见大门关了起来,这并不奇怪,酒楼动静太大,引起街道上的人围观,店主人怕被人看见影响以后生意,直接关了门。   但是,好像外头也太安静了些。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铁慈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栓,忽然看见门缝里一道寒光一闪。   铁慈立即松手后退!   但是已经迟了!   一柄刀尖微弯的长刀,闪电般穿过门板的缝隙,顶上了铁慈的心口!   铁慈目光缓缓下垂。   刀不是快刀,甚至有点钝,刀尖微弯,却并不是弯刀式样,弧度并不流畅,瞧着倒像是百砍而钝。   刀身上那一道长长的凹槽颜色微深,那是年长日久浸润鲜血所致。   这刀平凡而凶厉。   残阳斜投,染一线红光于刀头,亦如血。   刀尖顶着铁慈心口,缓缓向前,铁慈只能缓缓后退。   一步,一步。 第十六章 妖艳贱货 辽东,汝州。   定安王的王宫占地广阔,气派雄伟,格局规模丝毫不逊于大乾盛都中心的那一座皇宫。   大王专门用来考校儿子们的悟心堂,此刻里里外外站满了人,都是各位王子们的随从。   慕容翊带着两个亲随匆匆赶至,快要进门时,忽然走廊拐角处转过来一个人,那人面容清癯,眼眸温和,遥遥便对慕容翊施礼。   这宫里对他这么客气的人可不多,慕容翊立即一个大躬躬到底,比他客气谦恭一百倍,“师祖万安。”   对面的清癯男子便笑起来,柔声道:“十八公子又淘气,这称呼臣如何当得。”   慕容翊笑道:“裘相是父王的老师,多年来扶持父王立经世之伟业。于辽东居功甚伟,自然是我的师祖。”   裘无咎便一脸无奈笑着摇头,忽然道:“十八公子可是受伤了?”   慕容翊顺着他目光低头,这才看见手腕边缘有隐约一点血迹,想必是先前刑讯时不注意沾染上的。   “近日天寒,就长住在了火炉子边,热火烤久了,难免流几滴鼻血。”慕容翊满不在乎地道,“要么,请师祖给我把个脉,开点去火的方子吃吃?”   裘无咎道:“热火烈油,看着喧腾,却最伤人。十八公子喜欢烤火,那就不仅要去火,还要清心了。”   慕容翊便笑起来,道:“您说的是。”   两人面对面笑,笑容一个温柔和善,一个心无城府。   一群人从后头簇簇拥拥地过来,领头人对裘无咎草草施了个礼,一肩膀把慕容翊撞到了墙边,风一般经过慕容翊身侧,远远抛下一句:“妖艳贱货……”   慕容翊踮起脚尖,扬头冲着远去的那群人喊:“……咱四哥!”   身后噗嗤一声,慕容翊挑眉,再回头时看见裘无咎已经走了。   慕四跟在他身后,他是王宫副总管的儿子,在这宫中有点脸面,慕容翊在宫内多半带着他。   永远愤青的慕四皱眉看着裘无咎离开的方向,说:“老头子阴阳怪气!”   慕容翊脸上笑意不减。   辽东盛产狐狸和虎狼,这王宫内外,遍地都是。他多年行走其间,步步惊心。好容易到得今天,谁也别想横空一脚,坏了他的好事。   比如那个什么皇太女选夫。   希望她最好有点眼色。   慕容翊转过长廊,进门,站在靠门角落,正对着悟心堂匾额。   “悟心”取的是“学贵心悟,守旧无功”之意。   慕容翊每次都盯着末四个字看许久。   定安王那颗不安分的老心脏,从这四个字便可看得清楚了。   年过半百的定安王慕容尧,生了一张有棱有角的国字脸,养移体居移气,多年富贵尊荣生活消磨了沙场磨砺出的风霜之色,添了几分威重之气,此刻神情倒还温和,看完前头几个儿子的功课,点点头放在一边。   旁边还有一大摞,毕竟有十八个儿子,但大王日理万机,哪有那功夫都看完。   所以慕容翊每次交作业,都是封皮上写得端端正正,里头心情好一片空白,心情不好画个乌龟。   王妃坐在一侧,几位跟随大王年头久的妃子们也有个座位,宝相妃位置最末,抿着唇盯着那一沓书卷,慕容翊猜她在想着是不是让大王也看看自己的功课,但慕容翊敢打一万个赌赌她不敢冒这个险。   毕竟他曾经“无意”中让宝相妃看见过自己的功课。   按旧日习惯,看完功课,诫勉几句,也便散了。今日定安王却似有心事,双手摩挲着膝头良久不语。   儿子们虽然日常斗得乌眼鸡似的,比如最近大王子和二王子都先后找定安王哭诉,但那都是私下。这家族团聚场合,人人要经营祥和场面,好妆点这花团锦簇王家,几个受宠的儿子便都聚拢来,问候身体,请教庶务,七嘴八舌要为父王分忧。   定安王便道:“如此,也便考校你们一事。说得好的,赏他内书阁行走。”   王子们顿时骚动。   内书阁是大王的内阁,掌辽东政事,内书阁行走便是许以听政,其意义不言而喻。   “若有一人,你欠了他偌大情分,如今他有罪,你当如何?”   大王子立即道:“父王常教导我们,不以私爱害公义。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情分和罪行,本就不可混为一谈。”   二王子便嗤笑一声,大王子怒目而视。   二王子道:“大哥莫生气。弟弟这笑,不过是对大哥熟读经义出口成章十分感佩而已。只是这般道理,父王如何不懂?想必这情分不同寻常,这罪行也非同一般,所以父王才会烦难是不是?”   定安王便赞赏点头。大王子面色铁青。   慕容翊不说话,只有他知道老头子指的是什么,一是指杨雄,杨雄当年对定安王有救命之恩,老家伙又想杀人又怕被人挟恩求报更怕被人指摘忘恩负义。二则是指王师裘无咎,这位定安王的老师,本身身份却是西戎上一代的皇族之后,当年王朝覆灭逃亡时带了许多西戎子弟来为定安王效命,这许多年在定安王扶持下,在西戎也颇经营了一番地下势力。如今自觉羽翼已丰,思念故土,想要回国。定安王却只想拿捏着他进而谋图西戎,怎肯放虎归山,只是整个辽东都知道裘无咎对大王忠心耿耿,为他的疆土鞠躬尽瘁,帮他挡剑都有两次,如此功勋忠诚,扣住人不放,便是定安王这种人,也说不出口。   不知就里的人,贸然回答,哪里能讨得到好。   果然接下来几个儿子七嘴八舌,还以为这是父王考校自己品行,都往公义上扯,定安王只不动声色听着。   宝相妃坐在一边,见王子们个个踊跃,只有慕容翊一脸神游天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忽见慕四低声和慕容翊说了句什么,慕容翊唇角一弯,一个微带讥诮的笑意。   宝相妃忽然就想起这许多年,只要慕容翊露出这种笑容,她保准吃瘪。   这孩子明明聪明得紧,瞧他神情,对大王这个问题也未必心中没谱,为什么就不愿上前,让大王看看他不光只有一张脸呢?   父王的宠爱又不会从天而降,儿子那么多,不努力走到他目光下,还指望他先垂顾你?   定安王还在微微笑着,但磕打膝盖的手指频率明显加快,了解他的妃子们都知道,这是他不耐烦,要结束了。   宝相妃心中一紧,忽然指着慕容翊道:“翊儿,母妃瞧着你是个有想法的,怎么不说出来让你父王品鉴一下?”   杂乱语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慕容翊身上。   慕容翊喉间一窒,仿佛还是多年前,那次晚宴上,所有目光投过来那一刻,那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又来了。   压抑,愤怒,光影动荡,万物恍惚。   宝相妃有些尖利的声音再次追了过来,“说啊!”   上座,定安王盯着那张近乎完美的脸,眼神微微一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慕容翊摊开手,一脸为难和窘迫。   周边的兄弟们盯着他,或玩味,或冷笑,或面无表情,或目光灼灼。   定安王等了一会,眼底的微笑看不出任何狐疑,冲着宝相妃和颜悦色笑道:“王氏,别拿小十六开玩笑了,他哪懂这些。”   “……”宝相妃好一会才艰难地道,“……大王,这是您第十八子,最小的儿子。妾姓孙。”   定安王也没有尴尬之色,静了静道:“本王记得你是个老实的,今日却好似在吹嘘。”   宝相妃头皮发炸,急急离座,一把揪住了慕容翊的袖子,低声道:“你说,说啊!我知道你明白怎么答!别只想着报复我!你父王发了怒,咱们谁也兜不住!”   慕四站在门侧,恨不得把脚伸个拐弯踢死她算完,慕容翊垂头看着母亲因为紧张而显得分外绷紧的脸皮,忽然想起另一张相似却苍老的脸,想起那人的恩德和临去时的殷殷嘱咐,最终无声地软了肩膀。   他笑着将宝相妃从手臂上捋了下来,冲定安王道:“父王。母妃那是爱子心切,总觉得儿子一切都是好的。但儿子什么斤两您明白,哪能有什么见地?只是这既欠了恩情,道义上便势弱三分。寻常人势弱没关系,大王却必须是道德完人,否则何以以仁政德政治辽东?但又决不能令恩情置于法理之上,否则何以以法令驭辽东……”   四王子慕容昕冷哼一声道:“还不是和我们一样的废话。”   “不如不如。客气客气。”慕容翊答。   四王子身后幕僚悄悄拉他一下。   嘴不如人,何必拉扯。   慕容翊又对仿佛没看见这一幕的定安王道:“儿子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一件事。大相最喜欢的属下吐浑犯了死罪。可吐浑当年把大相从西戎的天冰窟里背出来,是过命的交情。这事儿最后怎么处理的,儿子只听老师们提过前情,后续却忘了。父王还记得吗?”   满堂静了下来。   这事儿太久远,但一旦提起,谁都记得。   大相也就是裘无咎,是辽东相国。当年吐浑那事出来没多久,大相就找到了吐浑从西戎老家就失散多年的妻和子,费尽千辛万苦接回来后,带着牢里去见了吐浑一面。   当晚吐浑就含笑自尽了。   此事无损大相任何英名,还留了一桩恩义知己的美谈。   要想不欠人情,就用更大的人情来覆盖。   至于更大的人情如何就这么巧地在需要的时候到来,那就是当事者自己心知肚明了。   刚才廊前相遇,老狐狸利眼如刀,明显已经对他起了怀疑,如今正是他想要回西戎的关键时期,保不准便会拿这怀疑去和大王换取自由。   慕容翊既然被逼着开了口,自然要将任何可能都先堵死。   给大王提供堵回裘无咎的办法是其一,提出当年的事有猫腻,让定安王对裘无咎的心机忌惮又是一招。这样即使裘无咎和大王说怀疑他有双重身份,大王也未必能信。   刀剑尚未拔出,战场已经开杀。   定安王在膝盖上一直敲着的手指,由慢而快又放慢,这是他在思索,片刻之后他笑了笑,对宝相妃温柔地道:“别总站着,坐下罢。”   宝相妃眼底爆出喜色,满意地看慕容翊一眼,款款回去坐下。   定安王并没有再多提这件事,如同平常一般继续谈学业和家事,只是今日因为慕容翊的回答,他特地在最底下将慕容翊的功课抽了出来。   打开扉页,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定安王眼角抽了抽,迅速翻到最后一页。   封底画了个猪头,长相俨然有点像授课的夫子。   定安王啪地将书卷一合,盯住了慕容翊。   慕容翊一脸慌张又悔不当初的表情。   定安王盯他半晌,并没说什么,将功课扔了回去,说声散了吧,便起身走了。   一屋子的人站起来相送,慕容翊殷勤地上前一步要搀扶他过门槛,脸一侧,定安王正好对上了他钻了耳洞的耳垂。   定安王眼底掠过一丝嫌恶,不动声色让过慕容翊的手,自出去了。   慕容翊直起腰,在一屋讥嘲的眼神中,轻松地笑了笑。   ……   ------题外话------   这本真的是男女主相遇最晚的一本,因为设定的原因,就没法早早相遇。不过也快了,而且我可以保证,相遇后对手戏份真的很多很甜! 第十七章 休心 王宫外,说是要离开的裘无咎一直没有走。似是观赏晚霞一般,从容立在黄昏薄雪的阴冷处。   直到宫中有人出来,悄悄和他将方才悟心堂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裘无咎静静听着,半晌笑道:“十八公子,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呐。”   他身边随从担忧地看着他,道:“大相,十八公子举那个例子,其心可诛……”   裘无咎摇摇手,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封文书,尽快抄送内书阁,再发文各地吧。”   随从犹豫道:“情报类文书要经绣衣使内审并筛选后再进内书阁……”   “就是要绕过绣衣使。”裘无咎笑得意味深长,“不然,这文书也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便有内侍上来接了文书,按照惯例的流程送入主持辽东政事的内书阁审阅并刊发。   那文书锦盒装就,盒上绘十八神兽,铁氏王朝的龙图腾盘踞四周,盒上黏着三根金羽,显见得是大乾王朝的八百里快马急件。   盒子已经开了,隐约露出里头大红的内瓤。   在大乾王朝对王公贵族下发的旨意文书用色规矩里,大红,代表着皇族喜事。   ……   悟心堂散了,慕容翊还得奉母回殿,这也是慕容家的规矩,严父教导来一波,母慈子孝自然也要来一波。   慕容翊跟着宝相妃回去,一路上宝相妃还能勉强压抑着兴奋,进了休心院以后,便急急命人开了库房,整理正堂,清理空地,让大家做好迎接赏赐的准备,见慕容翊站在一边万事不管模样,难得没有生气,笑吟吟道:“你爹素来赏罚分明,你今日表现出众,他必定有赏。等会你在赏赐里随便挑,也配些光彩饰物,去内书阁不丢了颜面。你看,要不是娘今日推你一把,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有这般际遇?”   她话音未落,果然那边,大王身边的常公公,带着一溜儿的宫人,捧着一溜儿的东西过来了,宝相妃喜笑颜开地接着,听着常公公亲自念那一长串的赏赐,看那各色赏赐流水般捧入院中,双眉都快飞到了额顶。她将院门大开,亲自在门口相迎,一边左顾右盼,只恨这休心院太过偏僻,竟无人听见这般难得的热闹。   常公公念完了赏赐,行了礼便要走,宝相妃忽然反应过来,急忙道:“翊儿的赏赐呢?大王让翊儿什么时候去内书阁?公公您是不是忘了交代?”   “老奴不敢忘记大王任何交代。”常公公笑道,“今儿大王只交代了给娘娘的赏赐。内书阁差事则是给二王子的。嘉奖他先前悟心堂谏言出众。”   宝相妃愣了一会,眼见常公公都出了门,才反应过来,急忙追出去道:“公公,是不是弄错了?方才悟心堂谏言出众,明明是翊儿啊!”   “想是娘娘记性出了差池。今日送来的补药,有宁神益气的,娘娘不妨多用些。”常公公温和地道,“明明是二公子给了大王可用的谏言,大王先前在众臣面前特地夸了他好学上进,已经让他去内书阁听政了。”   他说完便摇摇摆摆走了,宝相妃茫然地站在一地赏赐中,喃喃道:“不是啊,明明是慕容翊,为什么非要说是老二?”   “自然是因为他不想给我这个抬举。”慕容翊在她身后懒洋洋笑道,“您哪,赶紧回来数银子吧!”   “他为什么不想给你这个抬举?”宝相妃霍然转身,“你哪里不如人了?!还是你又不争气,功课本子上乱写了?”   慕容翊笑而不语。   那倒也不至于。   王族子弟,是往一地君主方向培养的,功课好坏,又有什么要紧?   倒是若出身本就忌讳,母族不得君心,母妃又是个不省事野心都写在脸上的,这样的女人生出来的王子,换他是大王,也绝不会放进继承人名单。   更不要说因为那以男作女之事,父王一直隐隐怀疑他是个不堪的人,怎敢拿疆土冒险交付?   所以很早之前他便知道,自己的才能只能收入囊中,冒出尖来,人家不能用,只会嫌弃扎手。   到时候十七个哥哥,磨也磨死他。   然而他不想和宝相妃说这些,只抬手指了指院子上的匾额,笑道:“您哪,没事还是多琢磨琢磨这个父王赐的匾吧!”   他长腿一抬,跨过满地绸缎珠宝,施施然走了。只留下愕然又愤怒的宝相妃,茫然抬头看向匾额。   两个硕大的蓝底金字,逼入她的眼帘。   “休心”。   ……   一步,一步。   刀尖向前,人在后退。   持刀人始终隔着门板,不见其人。   门缝只得一线,铁慈抬头,隐约只看见一片火红如焰,一双灼灼的,乌黑的眼睛。   铁慈空着的手微微一抬。   明明隔着门板,外头那人却好像能看见一般,刀尖再次往里一按。   铁慈不动了。   动的却是丹霜和小虫子。   两人分立铁慈身后左右,自从铁慈遇险,两人都没发出惊叫,只在第一瞬间便站到了门的斜角。   铁慈手一抬,小虫子猛地跺脚,那一脚甚至在空中发出一声剧烈的爆破之声,平素长相圆润矮小的小太监,下半身竟然猛地涨大许多。   砰一声,他的靴跟撞击地面,青砖地面爆开,碎石飞溅中他原地身影不见,下一瞬又是砰一声巨响,半边门板嘭地炸开,留下一个人形大洞!   他生生撞出门板,反手就是一个擒拿!   另一边丹霜原地未动,手中忽然闪现无数白光,那东西柔软又流畅,嗖嗖连声卷向另半边门板,像沙堆无声崩塌瀑布倾泻而下,几乎瞬间门板就碎成千百块,再塌成一堆。而门板开始塌陷的那一瞬间,丹霜的身形已经鬼魅般到了门外,和小虫儿一左一右,一模一样一个反手擒拿!   两人同时闪电般出手,堵住了对方所有退路,与此同时铁慈也伸手,捏住刀尖,狠狠一拔。   那人此时按说只剩下弃刀对敌一条路。他也确实弃了,铁慈手上一轻,刀已经夺了过来,但同时那人竟然顺着刀势,也撞向她的怀中!   撞过来的同时寒光一闪,竟然从靴筒里又拔刀!   好迅捷的反应!好悍的人!   铁慈猛抬膝,膝盖和对方拔出来的刀相撞,竟发出铿然巨响,火花四溅。   对方的巨力像山一般压过来,铁慈这样经过打熬的身体,竟然膝盖也一阵酸痛。   两人瞬间如一对雕像静止不动,僵持在了原地。   在众人的眼力,飞身下压的男子和仰首抬膝的女子,构成一幅力与美同在,杀气共美妙共存的奇妙景象。   下一瞬铁慈手一抛,夺来的刀翻花般一转,如流光倒泻,已经狠狠劈向对方面门。   刀飞劈出的那一瞬,她另一条腿也猛地弹起,踢向对方下颌。   众人只觉得满眼都是腿。   风声虎虎,刀光如水。   那人猛地后仰,身躯弯折成不可思议的弧度,正好躲过了飞来的刀和踢来的脚,但此时小虫子和丹霜已经到了,一左一右,一把擒拿住他双臂。   那人反应超卓,膂力也了得,立即凌空一翻,空中衣袍飞舞,竟然带着小虫子丹霜,齐齐半空一个翻身,翻到了门外。   被风掀起的衣袍缓缓落下,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刹那间。   夺夺两声,一长一短两柄刀,齐齐钉入地面。   四面围观的百姓此时才发出海啸般的惊呼。   铁慈跨过满地木头碎屑,此时才看清对方的脸。   一袭红袍夺目却不艳俗,红锦带胡乱扎一头微褐色的发,飘散在风中。   他肌肤有着久经风沙的微微粗粝感,却色泽明匀,鼻梁挺得像被天风削过的雪山,整个人和整张脸的轮廓,都令人想起金沙大漠上方高飞的鹰,密林里行走的孤狼,清瘦,锋锐,顾盼间山河狂野,凌厉的双翅割裂湛蓝的天。   唯有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纯净如千万年不染人烟的天池,眼角甚至微微弯起,那是天池的水,冰雪淘洗莲花绽放,花蜜悄然洒落的甜。   左耳一只青金石镶天珠坠饰,色彩斑斓,微微颤动,引得人目光总在那颊侧精致线条上流连。   这打扮,这形貌,铁慈不由想起一个人。   “丹野?” 第十八章 十里红妆 定安王府里,慕容翊没有走出多久,就撞见了另一批浩浩荡荡的送赏赐的队伍。   大王身边的另一位内侍带队,见他便和他说恭喜。   随即慕容翊便知道了,朝廷赐婚文书在一个时辰前抵达,大相直接转了内书阁,在呈给大王的同时,便以公文形式下发各官署了。   慕四在他身后震惊失声:“怎么可能!卫署并没有接到赐婚文书!”   慕容翊已经明白了。   裘无咎的报复来得好快。   老狐狸怀疑他的身份,便绕过了绣衣使,将赐婚的事公告天下,做成事实。   他应了,就此离开汝州,从此王位再无机会。也无法给谁下绊子。而绣衣使无主,就会坐实裘无咎的猜疑。   他不应,还是坐实裘无咎的猜疑。   都是陷阱。   朝三急得团团转,道:“那么丑的画像,皇太女看上公子是眼瞎了吗!”   慕四:“不会说话少说两句!”   慕容翊眉头微挑,“我看上她才是我眼瞎。”   慕四道:“不管谁瞎,这事现在怎么办?大王既然已经下了赏赐,那就是定下公子了。”   大王这人,诸事仿效皇朝,所谓一言九鼎,公布的命令,哪怕是错的,也不会推翻。更不可能为了这点在他看来极小的事,重新上表请求换人。   “定下就定下呗。”   “嘎?”   “太女夫呢,多荣耀,”慕容翊微笑,“难道我也轮上一回好事,也该让大家都乐乐啊。”   “嘎?”   朝三暮四面面相觑:公子气疯了?   不等朝三暮四整明白,慕容翊已经转身追上送赏赐的队伍,让内侍把赏赐送到自己府里去。   王子们十六岁出宫开府,他不受宠爱,年初满了十八岁,大王才想起来给他赐了一座宅子,地段有点偏,是个罪臣被罚没的宅子,也不甚大,不过他身边人少,倒也宽绰。   内侍有点诧异,以往这边难得得了赏赐,都是送到宝相妃那里去的。但这次事主是慕容翊,自然照办。   和皇太女定亲,名义上足够荣耀,朝廷本身就有不菲赏赐,再加上定安王的赐物,浩浩荡荡的队伍,第一抬箱笼已经进了慕容翊的府邸,最后一抬刚出王宫。   朝三恍惚地道:“……十里红妆啊这是,公子第一回这么有场面。”   慕四冷峻地道:“打住,公子没嫁人。”   “哦。”   声势浩大的队伍经过王宫,官署,最热闹的主街,小巷……几乎没多久,全城都看见了属于太女夫的荣耀。   紧接着,大王的王命也到了,令慕容翊挂职斗牛卫指挥使。   斗牛卫是捍卫王宫十二卫之一,王国精兵。指挥使向来都是大王亲信,慕容翊这个当然是虚职,不过是为了配上太女夫的身份,合婚书的时候说起来好听。但是百姓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顿时一阵惊叹。   慕容翊领了王命,当即就穿上斗牛卫镂金红罗袍,大开府门,让那些赐礼满满地摆了一院子,然后广下请帖,邀请十七个兄弟赴宴。   十七个兄弟,除了一向自矜身份的大王子,春风得意不屑和他结交的二王子,素来和他面子情也没有的四王子,其余不管是出于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心理,倒都来齐了。   一进门一群王子就险些被满地的金银器物绊了一跤。再一抬眼,被满地灯火照耀下的珠光宝气刺瞎了眼。   亲自引路的慕容翊,看也不看地将一个高脚黄金九瓣莲灯台踢得骨碌碌滚到一边,喝道:“如何这许久还没收拾好!”   朝三:“回公子!我们已经干了一天啦!紧急招募的短工一百人已经在路上,慕四去找的工匠也已经到了,势必在三天内造出足够存放的十间库房!”   慕容翊也就哼了一声。便有一个清秀少年,目光灼灼地看着那遍地绮罗,笑道:“小十八,如今可发达啦。”   慕容翊笑道:“十一哥见笑。不过是我这府里简陋窄小,一时难以容纳罢了。”   十一王子慕容章呵呵一声,道:“有点碍事,我帮你清理一下,免得绊了脚。”弯身捡起几件东西,大袖垂下,顺手塞了一个璎珞圈在自己袖子里。   慕容翊目光流转,笑容从容中微带炫耀,仿佛根本没看见。   进了正厅,席面早备。众人也有来过他府邸的,见过他往日府邸模样,便是没来过,也知道他不过靠那王子份例过活,并无进项,府中定然简素。然而今日那素锦之上堆满绣缎,白墙之间挂遍彩帷,更兼珠箔银屏,金灯银爵,团花簇锦,满眼的纷华靡丽。简直不把人眼睛刺瞎决不罢休的嚣张。   席上八珍玉食,嘉肴美馔,慕容翊高踞上座,频频劝酒,一脸的春风得意,以至于王子们一开始还对这婚事不以为然,此刻看这荣华贵盛,和慕容翊发自真心的得意,不由渐渐也恍惚觉得,似乎这真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倒是便宜了最不受宠的小十八。   十一王子更是频频看这一室的装饰,默默计算着价值,越算越脸色不佳。   酒至三巡,客人未醉,慕容翊已半醺,便指着那些物件,一一说来历给客人听。   “看见没,这个镶宝珠八蝠捧日金盘,是皇太女日常用来盛水果的。出自名匠之手,其底部雕刻十八瑞兽图腾,只有皇家能用,一共就一对。她见了我的画像后,便命人送了另一只给我。可是这玩意儿太重了,端起来真的很累啊!”   众人:……觉得累你还抱着不放做什么?   “这个莲青穿花龙纹梅瓶套,出自内造的云窑。云窑瓷器件件精品,皇太女优中选优挑出这一套,让人棉布十余层包裹了送来。这瓷色如雪,洁如玉,轻薄可见日月之光,倒还不错。只是颜色太素了些,哎呀,小姑娘的眼力见识也就这样啦……”   众人:……瞧不上人家眼力见识你干嘛把那瓶子给我们每人桌上放一个?   “这件琉璃翡翠十八子手串,颗颗光润,是皇太女日常亲手戴着的,哎,这些姑娘玩意,非要给我做什么!”   “这个紫晶兽钮椭圆私章色泽倒还纯粹,皇太女嘱咐我,闲来无事给她写信时,便用这个私章。谁有工夫总给她写信!”   “这件……”   “那件……”   主人滔滔不绝,客人脸色如同食粪。   这高贵妖艳的画风,实难承受。   好容易等慕容翊说得口干,喘一口气,从怀里掏东西,众人正准备见缝插针扭转话题,就见他掏出一张纸,微笑看了半晌。其时华灯璀璨,灯下美人肌肤如玉,端丽皎洁,众人都忍不住凝神去瞧,见他看信时眉宇带笑眼波流动,虽不发一言,却情意四溢,显然那便是不一般的信了。   众人心中便有猜测,却又不愿意问,以免听他那似憾实炫的语调吹嘘。短短一张纸,慕容翊看了许久,良久才一笑,将那信纸收回怀中,和众人道:“少女怀春,一纸相思,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众人:……来了,又来了。   你这看似谦虚实则浮夸的笑容。   七王子忍不住道:“如此倒要恭喜小十八了,皇太女竟对你一见钟情,情深义重。如此甚好,小十八也没什么职衔,正好往那盛都做太女夫,好生伺奉皇太女。而我等事多人忙,也只能留在汝州,为父王分忧了。”   这是讥讽慕容翊不受宠才做太女夫,做了也没前途。   慕容翊笑得眉眼弯弯:“七哥此言差矣。弟弟能做上这太女夫,也是为父王分忧啊。说不定将来弟弟能分的忧,比哥哥们还多呢!”   这话一出,室内一静,然而当众人都将意味不明的目光投来时,慕容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凡学高论。   众人:“……”   但接下来众人都没心思吃饭了。   慕容翊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   难道他去做太女夫,是父王有意为之?   难道这太女夫不是个鸡肋,父王于其间另有深意,慕容翊此行带着任务?   众人联想到父王深藏的野心,和朝廷的关系,不由都想到了“高级细作”这四个字。   以太女夫的名义打入朝廷和内宫,掌握皇太女继而掌握更多资源和人脉,将来里应外合……   如果真是这样,那将来成了事,可是大功一件,说不准父王给小十八许诺了什么,听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这么算下来,这一场婚事绝不吃亏,至不济还有一场富贵荣华……   众王子越想越坐不住,当即纷纷告辞,慕容翊也不多留,亲自送出来,一脸的踌躇满志,春风得意,不住拉着哥哥们的手,嘱咐他们日后去了盛都务必去他宫里坐坐,他和皇太女贤伉俪定扫榻相迎。众人面上假笑应着,心里呸地一声。   瞧这轻狂样儿!   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就贤伉俪上了!   等人都走了,灯光转寂,那些金银玉器,满室绮罗,都悄无声息收了。慕容翊立在长廊的暗影里,半身月影半身夜色,阑干边昙花乍开又谢,只留淡香一抹,远处宫灯暖玉般的辉光描摹他眉眼,是比这红雕栏绿庑檐更华美的轮廓。   有黑影悄然越过高墙,落在他身前。   “三、五、十三、十四……等诸王子直接回府就寝,六、八、九等王子召集幕僚议事……七、十七王子去了母族外家……十一王子夤夜入宫。”   慕容翊唇角微微一勾。   他得到了想要的消息。   一番炫耀实为攻心,攻的是诸多王子觊觎大权的心。   僧多粥少,儿子多了能分的宠爱也少,大部分别说中枢要职,肥差也没几个。权力固然有莫大诱惑力,但若是没有权,有很多很多钱也是好的。   其中更以好赌,已经欠了很多外债的老十一为其中翘楚。   现在,想必老十一已经连夜进宫,去寻了他那颇受宠的母妃,向大王进言,想要替代自己为太女夫了吧?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题外话------   这章原本想叫《凡尔赛学高手慕容翊》 第十九章 辽东宅急送 夜半时分,在宫中不惜钱财,收买人脉的宝相妃,也得到了一个消息。   这让她从儿子得尚皇太女的欢喜中迅速清醒,匆匆披衣起床。   灯火照耀她铁青而苍白的面容,半晌忍不住喃喃怒骂出声。   “金氏和十一那一对贱皮子!竟敢抢我翊儿的太女夫尊位!”   她披了衣裳便要往外走,却被急急赶来的嬷嬷拦住,又不是得宠的妃子,这半夜三更往大王寝宫赶,不是触霉头嘛。   宝相妃也并非不明白这道理,皱眉坐在床头思量半晌,问:“大王今日下的王令还在我这里是么?”   嬷嬷道是。宝相妃是慕容翊之母,定安王便将朝廷文书和王令传给了休心院。   宝相妃紧紧抿了抿唇,半晌幽幽道:“说不得,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一个时辰后,已经睡了的慕容翊被叫起。说宝相妃得了急病。慕容翊急忙起身,匆匆赶往休心院,还没进门便问:“白日还好端端的,如何忽然得了急症?太医可看过?什么症候?可吃了药了?”   嬷嬷们小心翼翼答着,说是听闻喜讯娘娘高兴,晚饭多饮了几杯,又吹了风,半夜便忽然烧了起来,太医已经来看过,说是风寒入体,颇有些沉重,因此才唤了公子来。   慕容翊进门,便见宝相妃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头上缠着帕子,眼下青黑,一脸憔悴。他素来见惯她盛气凌人精神亢奋,倒少见她如此虚弱,倒有些不习惯。便在她床边坐了。   此时婢女熬了药送来,慕容翊亲自接了去喂,宝相妃倒也没推拒,半阖着眼,喝了几口后便道:“半夜奔波,寒气入体,且用些夜宵热粥吧。”   便有侍女送上夜宵来,在宝相妃的榻上安了小几,将宝相妃扶起,母子两个对坐用夜宵。慕容翊并不习惯和母亲太过亲近,刚想托辞拒了,宝相妃已经道:“你要走了。上次没能好好吃的饭,这次便由娘补上吧。”   慕容翊心中一动,默然坐下,宝相妃神情恹恹,亲自给他盛了粥,勺子在瑶柱鸡丝粥中轻轻搅了搅,散去热气才递给他,又唏嘘道:“方才身烫头晕,睡不着,将诸事回想了一番……近些年,娘亲心急,待你苛刻了些,你莫见怪。”   慕容翊搅动勺子的手一顿。   宝相妃素来是个刚硬的,极少低声下气给人赔罪,更不要说给儿子赔罪,这么多年来,他见惯她金刚怒目,凌厉如锋,从未想过她也有放软声调说这些的时候。   想到刚刚自己做的事,不免心中五味杂陈。   再一抬眼看见难得没有按品大妆的母亲,发鬓松散,隐隐露出一线霜白,竟是有白发了。   能生下姿容如慕容翊,宝相妃自然也是难得的美人,她又极其要强,便是日常在自己宫里,也衣裳整束,发髻溜滑,称得上艳光照人。慕容翊也从未想过,母亲竟然也有露出老态的一天。   慕容翊盯着那一线微白,五味杂陈的滋味便化成了淡淡的酸楚,为了遮掩此刻眸中神情,他举起碗,灌了自己一口。   碗挡住了视线,因此也就没有看见那一霎宝相妃眼神的微喜。   喝了一口粥,慕容翊才道:“母妃,外公去时,曾劝您过刚易折,让您戒痴嗔,开心胸,忘得失。随缘冷暖开怀酒,懒算输赢信手棋。放得开才见大天地……”   “这吃人的宫里什么都不在乎你我早死了!”宝相妃脱口而出。   慕容翊愕然。   许是察觉自己控制不住的态度激烈,宝相妃喘一口气,缓下语调:“我省得。你也莫太操心。”   慕容翊听出她语气中的敷衍,心中叹息一声。宝相妃又道:“别不信娘,你过得顺意,我便放得下。”   “什么叫顺意?”   “成为太女夫,获得皇家身份,叫你老子高看你一眼。日后在太女身边好好筹谋,太女夫虽说不能入仕,但太女是要做皇帝的,等她做了皇帝,天下事决于一人之手,又有什么不能改的?你且……”   慕容翊蓦地笑了一声。   “敢情这是要我做以色侍人的妖姬啊。”   他忽然便不想说什么了,意兴阑珊站起来,道:“母妃好好休息吧,儿子还有事,就不……”   眼前场景忽然水波般晃动起来,诸般事物连同母妃的脸都在盘旋浮沉,那张脸上薄薄的唇一开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却觉得那双眸子光泽黏腻,像择人而陷的漩涡。   天地在飞速坠落,青绿沥金团鹤平棋天花仿佛当头砸下,在最后陷入意识混沌之前,他终于听清了宝相妃最后说的几个字。   “……娘都是为你好……”   ……   “丹野?”   铁慈唤出这名字,对面红衣少年唇角一翘,笑了。   这一笑双眸微弯,那种沁人心扉的甜蜜感又来了,然而唇角微露的雪白的小虎牙眼眸里微闪的精芒,又让人隐隐警惕,像看见外表甜美实则利爪的猛兽,欲喜而不敢,欲近而不能。   他声音也带着大漠狂沙般的沙哑感,却颇是动听,只是韵律稍稍有些奇怪,“你就是那个命人散布我谣言的皇太女?”   铁慈笑眯眯地看着他:“什么谣言?孤怎么没听过?”   丹野撇撇嘴:“就知道你们这些南蛮子狡猾,遇事先抵赖。我最近就骂过你,然后我一进盛都,就听见那些编排,不是你是谁?”   铁慈好奇地道:“你骂过我什么?”   丹野嗤地一笑:“骂你是废物啊!”   “我是废物。”铁慈笑,“那刚才偷袭我没成功,还被我一脚踢出去的丧家之犬,又是什么?”   “我要真偷袭,早一刀劈了你。”丹野不以为意,“不过给了你可乘之机,怎么,你一介女流,还真以为能和我比?”   “能不能,比比就知道了。”铁慈一伸手,小虫子捧上一个包袱,铁慈拿出来组装,是一柄轻巧的牛角弓,“听闻丹野狼主射术无双。孤正巧也于射术上略有薄名,择日不如撞日,要么就来一发?”   西戎之主称狼主,丹野为西戎王最受宠爱的儿子,立为继承人,也得了这样的尊称。   传闻里这位也和狼一般,暴戾又隐忍,沾上了便甩不脱,十分难缠。   丹野也从背后拿出随身的弓,扬起下颌,问:“怎么比?”   铁慈向前一指。   “比速射。三百步外那条死胡同看见没?令人取铜锣铜鼓挂在胡同尽头壁上,你我各占一边,蒙住眼睛,各取一百箭矢,你射鼓,我射锣,箭未射完不可取蒙眼布,击响次数多者胜。”   “箭来。”   五成兵马司的人,以及东宫九卫早已闻讯赶来,都知道铁慈的脾气,并不靠近,只约束驱逐民众,拉开防线,防止被箭误伤。人群都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探头探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丹野眯眼看了一眼铁慈指的方向,隐约前头旗幡招展,高楼林立,他却不熟悉盛都,也没多想,眼见有卫士取了铜锣站定,便蒙上眼睛,吐气开弓。   另一边,等他蒙上眼睛,正装模作样蒙眼睛的铁慈,把布带一扔,立即坐在了丹霜拖过来的凳子上,小虫子捧上来一盘糕点。   那边丹野果然射术了得,几乎片刻,鼓声便咚咚响起,节奏十分均衡,听来气势浑然,仔细听竟是塞外破阵曲的曲调。   铁慈鼓掌。   这控制力、膂力和准头当真了得。   丹野听得铜锣没动静,微微侧首道:“你们南人贵人最喜欢弄虚作假,你那射术也不知是被谁让着捧着,便当真以为自己是神射了,今儿便教你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射术。”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铜锣一阵急响如狂雨,顿时愕然。   这速度……   铁慈跷着二郎腿笑眯眯看着,抬手对长街那头飞了个吻。   那狂雨顿时越发激烈,简直奏出了雷阵雨的节奏。   丹野被那当当当当狂响惊得箭也忘记了射——拉弓换箭总需要时间,而这些急声毫无停顿,他能听出一霎间竟有近百声。   这简直荒谬,总共也就一百箭!   巷子尽头和周围都已经清场,他听力极强,确定蒙上眼之后,无人走近,难道真是铁慈射出来的?   他可万万不肯信。干脆也不射了,将弓一抛,蒙眼布也不解,便大步往前走。   他一走,铁慈立即起身,拍拍手上的糕点碎屑,走人也。   那边丹野一边走,一边听见锣声犹自如急雨,四周却并无箭过的凛冽风声,一把解下蒙眼布,就看见对面铜锣微微颤动,无数细碎之物正砸在铜锣上,声响不绝。   他缓缓抬头。   就看见两侧高楼红灯高挂,锦绣绮罗,绮罗里无数胭脂美人,正笑吟吟凭栏,有人嗑瓜子,有人吃话梅,有人啃鸭翅,吃完了,红袖一招,瓜子壳话梅核鸭骨头便往那铜锣上扔,铿然响声清脆。有人还在比准头,扔上去了便招手娇笑,扔不上去便啐一口。   两侧全是这样的花楼,花楼上女子密密麻麻,每人吐一口,铜锣便能响百声。   丹野:“……”   见过作弊的,没见过这样作弊的!   他这一抬头,楼上的妓女们便都眼睛一亮,顿时都急着在这又野又甜又特别的少年面前卖个乖儿,但卖得又太急,于是瓜子壳儿话梅核儿鸭骨头儿便纷纷落了丹野一身。   丹野:“……”   他霍然转头,看向巷子那头,果然那边别说铁慈,连刚才那些护卫也都全不见了。   一阵沉默。   一枚话梅壳儿砸过来,他神思恍惚,竟然忘记了避让,啪地一声,黏答答的话梅核黏在了他脸上。   丹野转头,缓缓拈起那核儿,盯着楼上。   那吐话梅核的妓女本来还在嬉笑抛媚眼,接触到他的目光,惊得浑身一颤,十分精乖地向后一躲。   便在此时,呼啸声起,丹野指尖的话梅核儿携风而至,啪一声炸响,那深红雕栏扶手之上,多了一个贯穿的深洞。   扶手足有半尺宽厚,若那妓女还站在原地,那话梅核儿穿过的就该是她胸口。   这回换成了楼上一片静默。   片刻后,女子尖声的怒骂便如潮水般卷来,伴随怒骂的还有再次如雨点般砸落的旧鞋、臭蛋、月事带、裹脚布……也有女子穿旧了的亵衣肚兜,哗啦啦砸了丹野一头一身。   砰砰砰砰关门声急响,等丹野从一头肚兜月事带臭袜子旧鞋中挣扎出来,再抬头看时,两边的妓院花楼统统关了门。   片刻之后,一声怒吼,响彻长街。   “铁慈,我一定要把你卖到西戎王帐做女奴!” 第二十章 好大一朵白莲花 铁慈溜溜达达回宫。   一点也不担心丹野追来。   她对那一条街的青楼有信心。   而在两大婢子看来,皇太女大可以对全大乾的青楼都放心。   这当然不是因为皇太女是所有青楼的幕后老板,纯粹是数年前,太后忽发奇想,要取缔天下的青楼。这原本是好事,但取缔的方式并不美妙,太后认为妓女以色媚人,败坏纲常,下令所有妓女黥面发配至各蛮荒之地。   那些地方或者炎热异常,或者终年飘雪,这些养尊处优的女子一旦去了,路上就能要了她们的命。而黥面之刑,也会绝了她们得到照顾的可能。   此令一下,群芳哀哭,但她们身份低贱,虽然认识无数达官贵人,但关键时候,达官贵人可不愿意认识她们。   后来有胆大女子,无奈之下,在皇太女从清净寺回宫的路上拦驾,请求太女看在同为女子份上,救她们一救。   这话其实冒犯之极,其时皇太女却没有生气,却也没有当场答应。只说会想办法斡旋,听来完全像一场托辞。众女绝望地看着凤驾离去,已经做好了相约自杀的准备。   铁慈回宫之后,就通过顾小小,请来了顾尚书。   第二日,顾尚书上书,提出青楼取缔固然顺应人伦,只是天下这许多妓子,全部押送边疆,耗费军力粮米,押送去了也不能劳作,平添路上白骨,有伤天和,于太后贤名也有损。倒不如令其戴罪立功,取缔私娼,转为官妓,每年轮流劳作一月,劳务所得捐献善堂,并增加青楼乐馆之类烟花场所税赋等等。   说白了就是要将这些女子利用起来,多劳动,多交钱,为国家增加财政收入,为百姓做点贡献。   铁慈知道朝中文武,其实不乏和某些名妓交情不凡心中不舍者,只是轻易不能出这个头。   只有顾尚书是个正人,不爱掺和这些事,只关心如何从有限的国库中挪出足够支应各方索要的银子来,只要和他说某件事能挣钱,他一定乐意出头。   果然顾尚书一开口,便有人站出来,以各种理由来委婉为这些妓女求情。文臣谁都有三寸不烂之舌,太后终于松动,采纳了顾尚书的建议,盛都妓女逃得一命。   后来人们明白其中隐情,盛都妓女们的闺房里,人人偷偷奉皇太女的长生牌位。   那年,皇太女十一岁。   所以别说糊弄一个西戎小狼王,便是把这只狼扒皮抽筋,妓女们也一捋袖子,干了!   至于什么传个谣言,在朝野间嚼弄个笑话,铁慈需要三更传,绝不会拖延到五更。   盛都热搜榜幕后大佬,铁慈也。   铁慈回到宫中,第一件事就是加紧收拾,开始封宫。   天色已晚,赶紧扯呼。   赤雪丹霜一边被她指使得团团转,一边诧异地问:“殿下,太女出宫历练是要经过礼部专门排仪仗流程,并且昭告天下,由百官送出京十里的。最快也要半个月的功夫才能把这些事整饬完,您这么着急做甚?”   “什么?你们是要全天下都知道我什么时候出京,带了几个人,去了哪里,然后安排抢劫的抢劫,安排暗杀的暗杀吗?”铁慈扬眉,“还是你们觉得,那批被我连累不得不出京吃苦受罪的盛都豪门子弟,人品高洁,度量宽宏,绝不会想趁着和我一起出京的机会,联合起来搞我?”   一阵沉默。   赤雪转身出门:“姐妹们,把我的十全大补百宝囊和京中子弟八卦大全都找出来!”   丹霜默默地摸出一双缀满铜钉的手套给戴上了。   “小虫子,你留下来看家。这满殿的姐姐妹妹,花花草草,猫猫狗狗,上至孤的一根发绳,下至小杏儿的肚兜,少了一个,孤都拿你是问。”   “您放心,您回来清点,保证只有多的,绝不会有少的。”   “……那倒也不必。另外,这满殿的人,也未必都妥当,孤不在,你关上殿门,谢绝访客,也轻易不许人出去交联。”   “您放心。您不在,雪球儿脖子上的铃铛都别想响一声!”   “……那倒也不必。”   半个时辰后,在其余人等都熄灯睡下后,铁慈带着两大侍女,悄然出了殿门。   她并没有立即走,而是绕到景仁宫,景仁宫宫门已闭,皇帝已经就寝。负责宫中防卫的白泽卫穿花般巡逻,铁慈轻巧地利用两班交汇之时,一闪转到了一个拐角,拨开墙角的灌木,那里有个圆圆的洞,看上去像个狗洞。   尊贵的太女殿下,屁股一撅,爬了过去。   这个洞只有她和皇帝知道,是小时候父女俩捉迷藏游戏的必胜法宝。已经冷落了许多年,如今又派上用场。   不惊点尘地进入寝殿,铁慈将一封信放在书案上,顺手将一个长条形的垫子放在案上。   那是她听师傅说什么鼠标垫后,命人做的。父皇长年批阅奏章,手腕都磨出了茧,弄这么个垫子垫着,应该能好些。   她转身,看着床上沉睡的皇帝,月光一线抹过他眉宇,眉端紧锁。   铁慈默然立在月光中。   父皇平日里对着她总是喜笑颜开,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父皇睡着的时候,眉头皱这么紧。   这傀儡帝位,这浮沉山河,这森冷宫廷,这如山禁锢,终究夺去了她记忆中意气风发的青年皇帝模样,换了今日的沧桑中年。   如果她始终不能唤醒皇族血脉,那么这沧桑中年,又将面临怎样的月冷寒声,烟火皇城。   半晌之后,她上前,给父亲掖紧了被角。   然后转身离去。   春夜的月色溶溶濛濛,桃花杏花收了蕊,枝干斜斜映着苍蓝的天,那一点轻红薄艳,望上去也像天际彩色的星。   铁慈最后遥遥看了看点芳殿比别处更多,探出宫墙的桃花,悄然迈出了内宫宫门。   宫门入夜不可开,但是她在宫中多年,能用的人还是有几个的。   出了开了一缝的宫门,越过月色汤汤的宫门广场,师傅安排好的马车已经在广场边缘等候,赶车的车夫是个聋哑人,也是师傅派来的。   她不用宫中侍卫,不调动太女九卫,萧太后就不会那么快得到消息。   铁慈将一个东宫执事令牌挂在车外,便避过了一路的宵禁盘查。   马车一路出城,直奔城外渡口。   铁慈自出生后从未离开过盛都,此刻却在车中坐得笔直,绝不回头。   马车经过顾府,这一片连绵都是大臣豪族府邸,从一户户石狮红灯前驰过,各家门户里隐有动静。铁慈心中一动,掀开车帘,却在此时听得里头一阵喧闹,砰地一声大门开了半扇,一只靴子刚刚探出来,瞬间又被人拖了回去。铁慈看见那靴子被倒拖出直直一条线,顾小小的大叫声从里头传来:“啊啊啊啊不要碰我!”   隐约还有户部尚书顾大人的怒吼:“拖回去!半夜三更揣着包袱要干什么!跟谁私奔吗!”   私奔的对象坐在马车里,短促地笑了一声。   顾府里头忽然唰地一下,扔出个巨大的包袱,里头顾小小凄声惨叫:“给我收着,我会去找——”   铁慈喝:“丹霜!”   丹霜一抬手,丝带甩出,接住了那个包袱。   卷回马车时,整个马车都震了震。   铁慈扶额。   顾小小这是要搬家咩?   巨大的包袱挤得她没地方坐,铁慈一瞬间想扔回去,先打开包袱看看到底是什么,片刻后,她伸直手臂,拎着一条犊鼻裤,怒吼:“顾小小,你毁我闺誉!!!”   ……   顾府门口的插曲,没有拖慢铁慈的脚步,半个时辰后,她到了行风渡口。   这是盛都最大的渡口,承接着南来北往的水脉和运输,渡口巨船林立,一些小船挤在巨船的阴影中摇荡。   依旧有一个聋哑人接着,比划着告诉铁慈,不慈大师已经为她备好了一艘中等船。   这是铁慈要去见师傅的原因,要想不惊动宫中朝中离开盛都,师傅能帮上忙。   铁慈正要跟他上船,忽然听见岸边传来乐声。   是琴音,凄切缠绵,倒映这半江明月半江花,生生将那春夜繁景,衬得瑟瑟几分。   铁慈听了一会,愕然:“这大半夜的,谁在奏哀乐?”   “哀乐”戛然而止,随即一阵急咳。   铁慈一听这咳嗽,素来雍容的人顿时变色,拔腿便走。   然而已经迟了。   身后一把声音哀哀切切。   “殿下——”   铁慈一听这一波三折的呼唤,便全身鸡皮疙瘩自动排队,抖啊抖地控制不住。   她转身,果然看见她那惨白前未婚夫,弱不胜风地斜斜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身后两个小厮,一个捧巾,一个捧盂。   铁慈每次看见这两个标配,都免不了恶毒地想,这两人是不是随时备着以防他家公子吐血擦嘴漱口来着。   可惜每次都很失望,没等着。   对面那家伙那一脸怨妇表情,瞧得铁慈产生怀疑,主动退婚的那个莫不是自己?   既然撞上了,倒也不必装不认识,铁慈落落大方打招呼:“齐公子,你好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齐慕晓脸色更难看了,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幽幽地道:“殿下,您这是在怨我了。”   铁慈笑了笑。   这几天这话已经听第二次了。   这一个个的,总让她错觉,负了人的是她好像。   她温和地道:“齐公子这话从何说起?男婚女嫁,不合则散。缘分深浅,本就不是由人定的。”   齐慕晓盯着她,轻声道:“殿下……这是祖父的意思,我事先并不知情……”   但你也并没有挽回的意思。   铁慈又笑了笑。   被退婚虽然她不在意,但终究是身为皇太女的耻辱,这白莲茶还要装模作样纠缠不清,怎么,婚退了,又怕得罪人,这是来弥缝了?   正想着用什么方式解决他,听那边白莲茶又幽幽地道:“自从知道殿下要历练,我便在这渡口等着了,殿下若要走,一定会最快速度走,订婚多年,没人比我对殿下更了解……”   了解我,所以你敢退婚后还在这里堵我?   铁慈眨眨眼,意味深长地道:“是吗?可孤觉得,你还是不够了解孤啊。”   齐慕晓愕然抬头,就见素来尊贵雍容的皇太女,微笑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晓晓,你与孤订婚多年,孤就想着你素来情深义重,断然不会这么绝情主动求去,你如今一说,孤算是明白了,你果然对孤余情未了,为此不惜和家中决裂,这真是再好不过,那今夜,你便随孤一起离京历练吧!”   齐慕晓:“……!!!”   ------题外话------   木有留言,你们都在攒文,你们都不爱我了,嘤嘤嘤,满地翻滚。 第二十一章 海上生明月 齐慕晓:“……!!!” 我是谁,我在哪?我这是遇见了什么了?! 铁慈微笑款款将他一拉,她手上何等力气,顿时齐慕晓一个踉跄跌了过来。 铁慈却也不想扶他,正想撒手让他跌个马趴,忽听远处一阵喧嚣,火把晃动,蹄声疾速,似乎有很多人正在接近,隐约还有人喊:“果然到了,大家快点!” 铁慈变色,急声道:“齐慕晓,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人知道!” 齐府也在达官贵人云集的太平街一带,那里官宅连绵,长檐交接,大学士家的碧桃,总会被左邻大理寺卿家的丫鬟摘去,大理寺卿家的榆钱儿,最早一批都是被右舍兵部尚书家下锅。 齐慕晓如果出来得张扬,那就瞒不住人。 齐慕晓愕然道:“……这……没有啊……” “你出来时候带了多少人?” “也就七八个小厮,赶车的,伺候的,垫脚的,穿衣的……” 铁慈:“嗐!” 你才该是皇太女! 几句话的功夫,人群已经到了近前,果然鲜衣怒马,金辔雕鞍,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京城高官家的纨绔们。 也是这次历练名单中的倒霉蛋们。 铁慈拔腿就走。 看那群人冲得太快,她怕惊马撞着娇弱的前未婚夫,拖着齐慕晓便奔。 齐慕晓却以为她是真的要抓他去吃苦历练了,被她拖得跌跌撞撞,惊吓地道:“殿下!殿下!” 铁慈不理,埋头狂奔。 她出来得隐秘,没带卫士,此刻渡口全是对她心怀恼怒恨被她牵累的贵族子弟,趁这夜里,无人知晓,假作误会,逮着她狠揍一顿是十有八九的。到头来推说不知道,法不责众,这亏她就只能自己吃了。 她铁慈什么都爱吃,就不爱吃亏。 她在那边狂奔,齐慕晓上气不接下气,“殿下!放了我!放了我!我不能这样跟你走!你……你……” 铁慈不理。 那引路的聋哑人没武功,被丹霜夹了一起奔,丹霜问他船在哪,聋哑人一指。 铁慈一看,足足还有一里远,而身后马蹄近在咫尺。 齐慕晓见她不放开,大惊之下猛拽她袖子,哭道:“殿下……殿下……我知道您舍不得我……可是咱们没缘分……您就……您就放了我吧!” 铁慈:“……!!” 她转头,盯着齐慕晓,齐慕晓被她盯着一个瑟缩,捂脸呜咽道:“殿下……您就别再纠缠我了吧……” 张开的手指缝间,缓缓流出一道白沟。 铁慈:……娘的还擦粉! 以后再看见雪白的男人,都是擦粉的,统统打死。 她忽然笑了。 在齐慕晓耳边,悄声道:“齐郎可真是无情哪。” 齐慕晓一抖,没敢看她。 铁慈又笑:“望你以后,莫要后悔。” 她伸手,将齐慕晓往后一推。两大损婢心有灵犀,一起扑向齐慕晓,齐声娇喝:“殿下!” 人群大叫:“在那!”马蹄声狂追而去。 铁慈一个转身,撒开大长腿狂奔。 却在即将到那船前之时,看见有人跳下水中,手中寒光一闪,戳破了船身。 铁慈:“……” 她心中警兆一闪。 纨绔们是一起追来的,追来的方向还在她身后,凿船的人却在她前方,很可能不是一批人。 有人要绊住她。 那此事就变得分外危险。 不仅仅是让纨绔打一顿这么简单了,会有别有用心的人浑水摸鱼,在人群中趁机对她下手。 铁慈反应极快,一个转身,噗通一下跳入河中。 河水里就无法形成围殴了不是吗? 岸上纨绔们已经发现齐慕晓不是铁慈,此刻看见铁慈落水,齐齐发出一阵欢呼。 咱们把皇太女追得像丧家之犬,还逼跳了水! 喜大普奔! 岸上纨绔们喜大普奔,水里铁慈却看见水下寒光连闪,水下果然还有杀手,此刻都游过来包抄。 铁慈水性极好,那些人却像浪里白条,几乎一瞬间便逼到了近前。 铁慈伸手去拔靴筒里的匕首。 却在此时,身边忽然多了一物,铁慈转头,看见一根船篙伸在她肩侧。 再一抬头,就看见斜上方黑黝黝的船底。 她没有犹豫,一伸手抓住了船篙,哗啦一声借力破水而出,空中连踏两步,跃上船头。 她跃上船头那一霎,船身一震,轧轧连响,几支弩箭电射入水,江水一阵翻滚,片刻后颜色变深。 船头灯光摇晃,映出一张带血的苍白的脸,猛地冒了一冒,片刻后又沉了下去。 这决然悍厉的杀招,显然惊着了那些水鬼,水面咕嘟嘟一阵,波纹向远处扩散。 而这船也很快地向江心驶去,同时派出了两艘小船,去接随后入水的丹霜赤雪。 铁慈立在船头,看见侍女被接上船才放了心,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忽然一件披风盖上肩头。 她一抬手抓住了披风,也抓住了拿着披风的人的手。 那人手一僵,不动了。 铁慈缓缓转身,便迎上一张如雪如玉的脸。 穹苍黝黯,云天浩荡,浩荡长空之下,那张脸便如浮雕,温润又璀璨地发光。 铁慈松开手,一脸坦然的感激:“容卿,多谢相救。” 这称呼可称煞风景榜第一,容溥眼底的光瞬间便散了些许,后退一步,谨容施礼:“殿下。” “出了盛都,就免了尊称吧。”铁慈一笑,“湿衣不雅,能否借件衣裳?” 容溥侧侧身做出请的姿势,铁慈颔首。却不急着下船舱,走上船头,对着岸那头,已经发现她上船却不能及时跟上去,急得跳脚的纨绔群,双手抬起,做了个平身的姿势。 身后容溥忍不住,噗地一声。 皇太女十分促狭,且促狭得坦荡,着实是个妙人。 果然这个姿势做出来,岸上的纨绔们都傻了,热血过去,想起眼前这位到底是什么人,想起她素日性子,顿时三分之一捂脸,三分之一后退,三分之一畏畏缩缩想要下跪。 铁慈早已哈哈一笑,进了船舱。 她进了船舱,一直站在一边的赤雪才走了近来,这婢子一脸灿烂的笑,双手捧着一个锦盒,道:“容翰林救驾有功,皇太女有赐。” 容溥默了一默。 皇太女不仅促狭,内心还足够孤高。 连身边人都如此警惕防范,不轻易接受好意,这些年,她在宫廷中是如何度过的? 他久久沉默不接赏赐,赤雪也不着急,很有耐性地等,连微笑的弧度都没变过。 良久容溥才道:“臣事君以忠。便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不过题中应有之意。若是为这般小事便得厚赐,则臣当以何面目立于廷下。” 赤雪这才满意地笑了,收了盒子,赞道:“容翰林果然不负谦谦君子美名。” 容溥只能苦笑。 丹霜瞟赤雪一眼。 容公子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几人仓皇落水,行李都没拿,现在身上哪还有能赏赐这样的贵公子的东西? 赤雪这小蹄子,八成盒子里头就装个肥皂。 算准了容溥不会接,不过是又要占他便宜,又想逼他谨守君臣之分罢了。 容溥也未必心里没数,不过人家是聪明人,又心性醇厚。 甲板上,一堆聪明人相对假笑,船舱里,铁慈看着那准备齐全的女装,和相配的琳琅满目首饰,叹了口气。 是个细心人,也是个想法多的,这是要保护她一路去历练的意思了? 可惜她却不能接着这份心。 她在船舱里另寻了件长袍穿上了,衣裳有点长,她把腰带系高,衣袖卷起,露一截雪白又线条利落的手腕。 满头黑发随意以玉簪固定。全身打扮不过用了半刻钟,再掀帘而出的时候,满甲板的人眼睛都亮了亮。 容溥的脸色有微微的变化——铁慈穿的是他的衣裳。 然而再迎上铁慈目光,那明净坦然眼神,却让他觉得,再多的飘然动荡心思,都是对这样眼神的亵渎。 她的眸像黑琉璃的镜,映天地之大,便衬出每个人内心深处的“小”来。 她立在那,便坦荡如大风,卷过这世间一切暗昧游云。 容溥不能接近,只能做个好客的主人。而客人十分潇洒大方,给吃就吃,给穿就穿,不挑剔也不扭捏,遇上好菜定然大声赞叹,喝上好酒也定与众同乐。而且千杯不醉,绝不会失态令自己和主人家难堪。闲来可论政也可比武,你若奏上一曲,也能说出个宫商角徵羽,打拍子绝不会乱节奏,评优劣一定切中肯綮。绝无曲高和寡对牛弹琴之忧,和这样的人同舟应该令人如沐春风,可容溥却觉得遇上了一展绵延不绝玉屏风,位于高殿之上,往哪走都冷光耀眼,不得其门。 大舟顺水而行,因是顺风,十分快捷。其间容溥问过铁慈,打算将历练的第一处选在哪里。往常历练地都由内阁择出来定下,这次铁慈走得仓促,要的就是微服不为人知。 铁慈便道去永平府。 容溥不免惊讶,永平府是最靠近辽东的府,位于北宁布政使司西北角,越过北宁新建的边城,便可遥望万木巨林、长年落雪的辽东。这属于军事重镇,位置紧要不说,还担负着监视辽东动向的重任,而辽东大盗重犯,想要进入内地,永平府也是必经之地,因此这里重军驻扎,龙蛇混杂,地域险要,细作无数,各类事端也无数。 皇太女第一站历练便选了那里,是觉得天高皇帝远,想要避开太后的杀手;还是目光已经放在了辽东,想要提前经略辽东? 容溥有自己的判断,却并不多问。大船入江再转海,一路北上并不靠岸,直到水手报说已经离永平府不远,再过两日便可上岸。 正好这一日捞着好些白鱼,这种鱼鳞细肉嫩,油脂极厚,只生活于北方冰冷的海水之中,最适合做鱼脍。厨下快刀整治了,以青花大盘奉上,大盘碧青,铺一层晶莹的冰,淡粉色的鱼片便如牡丹花瓣一般开放于冰上,薄如蝉翼,可见青花。 铁慈自然不会暴殄天物抓起就吃,对着这美妙的摆盘赞叹半晌,才慢慢夹一片蘸料吃了。 容溥含笑拍拍手,便有美酒佳肴源源不断送上。 甲板前案几一字排开,对着这浩浩大江,皑皑月色。远舟近帆,都隐没在暗银色的星光下。 铁慈不过随便吃了几口,赞一声容家清雅,行路之中,舟船之上,饮馔也如此精美讲究。便倚了舱壁,看容溥弹筝。 清贵世家子弟,诗书琴棋是必备技能,铁慈久经各类宫廷宴会,听过各种献艺,却依旧不得不承认,即使和那些驰名天下的大家相比,容溥技艺依旧可排前三。 而鼓荡高帆之下,他迎风而起的广袖,微微散落的如缎黑发,和朦胧似有光的低垂的脸,总让人想起虹霓之上,谪仙人步履轻盈,越过花云蹈步人间。 铁慈靠着板壁,一腿曲起,一手拈着酒杯,搭在膝上,眼眸流转似有醉意,听到妙处,便举杯遥敬。 玉杯后她微弯的唇角,也像盛满酒液,甜而醇厚,不自醉而醉人。 筝声吸引了四面的船靠近,铁慈远远看见一艘不大的船,于这沧海之上搏浪而来。船上立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容溥一曲毕,矮个子大声赞好,然而此刻海天月下筝声渺,这一声好却显得破坏气氛,铁慈不禁怒目而视。 第二十二章 阁下好贱 小舟上,那高个子将矮个子一拉,对大船抱拳致歉,却又忍不住道:“好酒香!”   铁慈耳力非凡,听得清楚,她杯中酒是盛都名酿千秋喉。一瓯天地,千秋入喉。又有“一见此酒误千秋”的美称,这酒据传是一位神秘人酿造,限量供应,千金难换,酒香能传数里,那个高个子能闻见也不奇怪。   铁慈向来是个疏朗大气的,见这人好酒,便一笑道:“如此,便与兄共饮。”   她本就靠着船舷,此刻小船正在大船之下,她手腕一翻,便要将自己杯中没喝的那酒给翻下去喂那高个子。   手腕还没翻,却见那船舱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手中一个巨大的盆子,看面积足可以做脸盆。   脸盆凑到她手腕下方。   铁慈:“……”   抓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她低头看那手,手腕雪白,腕骨精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星光下如玉雕成。   颜控铁慈立即咧开嘴,抓过旁边的酒壶,豪气地倒下去。   大船之上一线酒水如细虹,贯入大脸盆。   脸盆随即收了回去。   片刻之后,脸盆掷出,同时掷上大船的还有一线白光。   铁慈要接,丹霜眼疾手快先接了,拿到手怔了怔,才递过来。   铁慈接了,触手冰凉彻骨,却是一块骨头状的东西,用细细的银链子串着。冰骨白色底透着微黄,边缘已经被盘得十分光润。这东西散发着幽幽寒气,久捂也不热,让人想起冰川上千万年不化的雪。   一壶酒,犯不着拿人回赠,而且这酒明明是她赐那高个子的,却给这船舱中的家伙截胡了。铁慈就不大高兴,但她莫名地很喜欢这东西,想了想,还是对小船招了招手,对下头指了指。表示谢意。   那小船便荡了开去。   自始至终,小船都笼罩在大船的阴影里,别说船舱里的人,连那高矮个子两人的脸都没看清。   铁慈将那骨头往脖子上一挂,立即冻得打了个寒战,却觉得瞬间耳聪目明,神智清越,越发喜欢了。   容溥推开古筝,凝视着那骨头,半晌才转开眼光。   她不受他任何恩惠,却愿意接受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礼物。   至近至远君臣。   铁慈却不管他的目光,慵懒地招了招手,示意自己醉了,请容卿自便,便带着两个侍女进了船舱。   属于她的舱房灯火很快熄灭了。   大船渐渐安静了下来。   黑黝黝的舱房里,铁慈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赤雪无声无息走了过来,铁慈看见她也不惊异,打手势问好了么。   赤雪点头,表功似地举了举硕大的包袱。   一旁丹霜嘴角抽动。   说个故事。   有个人,被人救了之后,还卷走了救命恩人的财物,半路溜走。   呀,这谁这么缺德。   皇太女哟。   ……   缺德的皇太女表示,身上没钱,要想跑路,只能靠打劫。   既然打劫,当然近水楼台先得月。   先得月的容溥目前是什么心情没人知道,铁慈心情却不错,因为她已经看见先前那艘小船,果然再次慢慢靠近了大船。   先前她最后对着小船招手示意的时候,做了个底下等的手势,同时抛下了自己身上一块佩玉,作为提前给的船费。   那船上果然是个聪明人,如约而来。   三人顺船缘而下,最后铁慈落在小船甲板上时,小船纹丝不动,船头上那个高个子赞道:“好功夫!”   铁慈抱拳以示谢意,躬身便要入船舱见过主人。高个子忽然道:“我家主人不见外客。”   铁慈怔了怔,她是男装打扮,姿态神情都很中性,在外人眼里就是个少年了。   想必这舱中是个女子。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坦诚自己的女子身份,高个子又道:“别多想,是个男的。就是长得丑,不见人。”   铁慈顿时肃然起敬。   当面怼主人的护卫,有个性,我喜欢!   船舱里忽然有人懒洋洋地道:“总比你美一丢丢。”   铁慈忽地转头,浑身毛孔唰地一下都张开了!   好听!   这一把华丽的声音!   低沉,磁性,微带沙沙的回音,像醇风拂过耳膜,浑身都禁不住地颤一颤。   传说中的低音炮啊!   铁慈酥了一酥,下意识地便往船舱走,然后在一道珠帘前停住脚步。   珠帘影影绰绰,映出帘后人的身影,隐约线条秀致,长身宽肩细腰,衣袍委地,坐着也可以看出身量颀长,身形挺拔。   看轮廓是美人,声音更美。   但也许脸长得丑呢,毁容了呢?   铁慈自认厚道,此刻绝不会掀帘,当下隔帘致礼,客客气气地表明想要借住一两日,待到下一个渡口便自行上岸的意思。   帘内人不说话,铁慈却想多听一听他的声音,勾勾搭搭地道:“未知可有不方便处,主人家但说不妨。”   帘内人又静了静,好一会儿才十分莫得感情地道:“钱。”   铁慈:“……”   阁下这把声音配这个字,十分地……贱。   她素来不是个甘心被敲诈的主,哪怕声音好听也不行。   “先前船上,在下已经扔下一块美玉,足可作为船资。”   “那是接应费。顶多再算你一个人的船资,还有两个人。”帘后人更加莫得感情地道,“你不给也可以。我们扔下去,还是自己跳下去?”   在船舱旁听着的丹霜袖子一捋,而赤雪转着眼珠思考着要不要跳下去省下天价船费。   铁慈盯着帘后人一会,摇头一笑,示意赤雪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玉壶,递了过去。笑道:“这船费,莫说一两日船资,便是行驶外洋去番国,都够了。”   一只手伸出来,接过玉壶,铁慈盯着那手,心想得亏自己不能算手控,不然忍不住摸一把,又要破费大洋。   那人接了玉壶,随手抛在一边,却又道:“暂算一日船资。”   娘的上了黑船!   铁慈懒得和他计较,毁容的人心性古怪,就当扶贫了。反正也不是她的钱。   她看看四周,问:“请问我睡在哪里?”   这船实在小,船舱也就够两三人对坐,此刻还隔了一半给那人坐卧,眼看便没有睡觉的地方了。   那人道:“你站起来。”   铁慈站起来。   那人道:“退后三步。”   退后三步也就退出船舱了,铁慈警惕地盯着他,心想这货拿钱不干人事,诓她自己退出去吧?   再不然就起了杀人越货的心思?   至于刺客杀手什么的,她倒觉得不大可能。因为她注意过小船来时行走的路线,很明显是南下的船,是从北方一路南行的,她出京是仓促决定,打了时间差,盛都以外的各州府,绝对没有时间千里迢迢赶来安排刺杀,而太后也犯不着不用京中的人,去调外来的人手。   除非她运气爆棚,随机一点,就点了黑船。   她退出三步,浑身绷紧,随即听见轧轧两声,刚才她呆过的地方,忽然舱壁上放下一块长板,往边缘一架,便成了一张简易的床。   与此同时,珠帘后也放下一块长板,和这块长板并排搭着,就好比一张床,被一幅珠帘给隔开而已。   帘后人抬手一掀,掀掉披风,在长板上一躺。一根雪白的长指探过珠帘,敲了敲隔壁的床板,意思就是你可以睡了。   铁慈:“……”   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再加上同样价值不菲的玉壶,就换了一张木板搭子?   但看看主人家也还是睡木板搭子,殿下无话可说,只好委委屈屈地躺下了。   躺下来,木板吱嘎一声响,听着着实意味深长。最起码玉佩和玉壶都觉得很冤。   铁慈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不等于自己和这个丑八怪财迷睡在了一张床上?   但就这张床,不睡就得睡甲板。铁慈只得叹一口气,往后一歪。   原以为假寐一下便可,谁知折腾了一天很是疲累,竟然很快就坠入了黑甜乡。 第二十三章 小贼! 外头丹霜赤雪本来觉得不妥,但看她这么快入睡,却又泛起淡淡心疼。   皇太女看似从容自在,其实活得辗转腾挪,步步惊心。如今好容易离了盛都,这萧瑟海上,星垂平野,四顾无人,能放松睡一觉也是好的。   两女便一左一右,守在舱门口,那高个子便一脸看不顺眼状,哼了一声。   赤雪不理会,丹霜柳眉一挑,“你哼什么?”   “牙痛。”   “我看是嘴痒。”   “那倒不是。就是看见自己酣然高卧,却让侍女彻夜守护的公子哥儿,有点手痒。”   “看不顺眼?”丹霜冷笑,“关你屁事。你敢动手,我叫你从此脑袋再也不会痒。”   高个儿不甘示弱,“敬请一试。”   赤雪听不下去,拉丹霜,“好啦,别吵着主子睡觉。”   那边矮个子也和高个子道:“哥,哥,来者是客,你这样得罪人是不行的啦咱们行路在外不能这么嚣张的啦行万里路宜交八方友啦……”   高个子:“……闭嘴!”   片刻之后,四人面面相对,赤雪和矮个子互相假笑点头,高个子和丹霜以目光相爱相杀。   船舱里,铁慈安睡。隔壁要钱兄倒没那么快入睡,也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这样也能很快睡着,翻了一个身,面对铁慈。   对面很安静,连呼吸声都清浅,隔着珠帘,隐约可见身躯曲线起伏,腰胯薄薄的好看,腿又出奇地长,委委屈屈地蜷缩着,无处安放的样子。   要钱兄闭上眼,却依旧睡不着,想了想,拔下发簪,满头的黑发便泻了一身。   他用玉簪挑开珠帘,正看见铁慈的侧脸,舱内黑暗,脸的上半部分看不清楚,只一线月光穿过外层芦苇帘,正打在她薄薄的下颌上,下颌线流畅得像书家妙笔,而肌肤薄透似水晶。   目光缓缓下落,在平坦的胸膛上停了停,随即收回。   玉簪缩了回去,他哼了一声,也翻身睡了。   他睡了不一会,铁慈却醒了。   她向来浅眠,最迟每隔一个时辰一定会醒一次,在这陌生的船上自然醒得更快。因为总有一种异香氤氲,提醒她这里不是自己的瑞祥殿。   那香气似木香似花香,还隐约一点浩荡清爽的香,让人想起江上飞白鹭,白鹭隐入漫天白草,白草一望无际连接行云,有人在行云之间朦胧作舞。翩若惊鸿,又劲健若龙。   那龙忽然飞下云端,冲她张嘴,口中利齿森森雪光凛冽,铁慈一惊而醒,模模糊糊睁开眼,却只看见乌黑的船顶,而桨声欸乃,越发显得这一片小小空间的静寂。   她侧头,听得旁边呼吸沉静,这人却也不打呼噜。她好奇心起,也撩开珠帘,视野里却忽然撞入一双红唇。   那唇薄而柔软,线条美妙,更难得的是生着圆润的唇珠,在这模糊的暗色里,她隐约只能看见对方长发流泻,遮了半边脸,隐约露出的雪白肌肤,像一抹衬托的底色,生生将那抹红唇勾勒得鲜明……而诱欲。   像一朵含苞的玫瑰,蕊心半藏,每一瓣都诉说着风情。   铁慈怔了怔,一时有点茫然,难道这是个女人?   她目光往下,但那人侧身而睡,只能看出身躯起伏曲线果然修长优美,实在也看不出什么性征来。   这半夜偷窥人睡容什么的,皇太女自觉不大坦荡。便放下帘子,继续睡了。   睡归睡,脑子里总飘着那朵玫瑰,她心里嗐了一声,感觉泪水从嘴角流了下来,赶紧擦了擦。闭上眼睛。   因为对方睡姿自然,她这回安下了心,便睡得自在了些。   比如,睡着睡着,翻个身,把那委委屈屈的大长腿,往某个高处一架。   长手也伸出去,抓到一把滑溜溜东西,便紧紧揪住。   过了一会,伸出狼爪,习惯性抓来了瑞祥殿自己床上的皮卡丘抱枕。   ……   隔壁那位,梦中忽降高山,压在某不可言说处,一挣扎便醒了。   睁开眼,就看见腿上多了条大长腿。   那穿着雪白丝缎裤子的长腿纤细笔直,十分好看,但放的地方却不大好看了。   他盯着那腿半晌,似乎打算用目光盯出一个洞,又或者用目光逼得这位越过三八线的同床懂得什么叫收敛。   然而显然同床比较混沌,不仅没有收回,过一会,手一摊,顺手抓住了他的发。   他缓缓侧头,又看头发,还没想好是斩了爪子还是手指,隔壁那货一个翻身,把他熊抱住了。   要钱兄:“……”   我但以为架脚揪头发便是极限,却原来我的品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他的指尖探了出去。   正要递上这登徒子咽喉,忽然顿住,鼻尖动了动,嗅了嗅,又嗅了嗅。   片刻后,他埋下头,准备扎入铁慈胸中,仔细地嗅一嗅。   铁慈却在这时候霍然睁眼,一眼便看见一个黑压压的头颅凑向自己怀中,十分猥琐地即将靠上她已经捆平的胸。   她闪电般抬手,一臂横挡胸前,另一只手五指如铁,猛地抓住了对方肩膀,狠狠掼出——   对方反应却也不比她慢,她抬手那一刻,那人头也不抬,雪白的手指已经递了出来,刹那间冰冷地扼上她咽喉,手臂一伸,猛地将她往后一搡!   “呼”一声响后便是啪啪两声裂响,铁慈对面和那人对面的两处船舱板壁,同时撞破!   在甲板上的两男两女震惊抬头,就看见两条白影撞破舱壁飞出,在空中还犹自纠缠在一起,两人同时抬腿,想要踢飞对方,随即砰一声膝盖相撞,隐约嘎吱之声响起,甲板上四人仰头看着,齐齐觉得膝盖一软。   那两人却都像是铁铸的,一声不吭,再次同时掉转身形,抬腿,啪啪啪啪疾声连响,在这空中相持的瞬间不知道对踢了多少腿,简直踢出了虚影,不绝的脆裂声听得人浑身发麻,忽然赤雪大叫起来:“主子快停——”   然而已经迟了。   下一瞬哗啦一声,水波溅起半丈高。   厮斗的两人同时落水。   落水瞬间两人分开,铁慈哗地一声从水中冒头,一抹脸,冲对面人一笑。   那人长发乌黑湿淋淋黏在脸上披在肩头,只隐约露出半张雪白的脸,明明浑身湿透也该狼狈相,然而圆月之下,滟滟光影沧海中,他看来依旧像一朵涛声云灭中不染的莲花。   他在水中浮沉,盯着铁慈,铁慈发髻也乱了,人在船的阴影里,看起来也并不狼狈,一轮明月般濛濛生光。   两人对视一霎,铁慈一笑,横肘一击。   咔嚓一声,船身被生生击出一个洞。   对面那人:“……”   当着主人家的面砸了他的船,铁慈毫无愧疚并绝不停手,抓住破洞边缘狠狠一扳,咔嚓一声拆了一大片船板,手臂一振,沉重的船板轻飘飘飞出数丈,在海面上打了个漂亮的漂儿。   铁慈喝:“丹霜赤雪!”   甲板上丹霜一把夹起赤雪,纵身飞跃,落在那块板上。   这时间铁慈已经掰下第二块船板,将半边船身都拆了,又咔咔掰下两个长条板,手臂一推,船板便被推出数丈,她一拍船舷,夹着那两条长板凌空倒翻,下一瞬已经落在船板上。双臂一松,长板落下,正好左右为桨。   她一系列动作迅捷利落,甲板上高个子矮个子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完成沉船拆船安排侍女等等,双桨一划,转眼离破船便十来丈远。   高个子矮个子只觉得眼花缭乱。   见过反应迅猛的,没见过这么迅猛的。   “哗啦”又一声,白影出水,人在半空中衣袖一卷,击在船帮上,顿时剩下的半边船也散了架,高矮个子急忙寻了合适的板落脚,白影一闪,男子落了下来,高个子盯着他的脸,看不出公子喜怒,试探地问:“追?”   虽说船毁了,但如果公子真想追上,定然有无数办法。   男子却不回答,拈起手中一物,对着月光照了照。   那是一块极小的印章,寿山田黄质地,细腻洁润自不必说,印章上无字,图案也很奇特,一眼看不明白是什么。   他仔细看了半晌,转头看远处,铁慈荡着船板融入月色,遥遥见他看过来,抬手手指放在唇上,然后扬手一弹。   他自然不明白这是调戏的飞吻。但这并不妨碍他明白其间的不怀好意。于是也笑着点点头,一边驱使着船板向另一个方向走,一边做了个将印章抛起又接住的动作。   远处铁慈见着,一时还有些莫名,忽然想起什么,赶紧一抹腰带,随即便僵住了。   再转头时,海面上烟气茫茫,哪里还有那家伙身影。   铁慈一脚踏在船板头,一声怒吼惊起鸥鹭无数。   “小贼!” 第二十四章 满街都是嘤嘤怪 弃船上岸,进入海右承宣布政使司辖地。再换马车,急行几日,抵达来州府治下一个叫滋阳县的地方,这便是铁慈选定的历练第一站了。   并不是和容溥说过的永平卫。   她留了心眼。   永平卫太过复杂紧要,她初初历练,不宜直入险地,再说等她去了永平卫,那目标就不仅仅是一地民生考察了。   但她也不会对容溥交代自己的真正目的地,就让容家把目光放在永平一带吧,如果容溥真的有心追索,他在永平附近的停留和寻找就会引起萧家的注意,而永平如此敏感紧要,萧家一定会疑心容家有异心,那么把精力放在容家那里,她这里就比较安全。   铁慈并不为自己利用了容溥而歉疚。臣子岂可探听君上隐私?既然探听了,为此付出代价也是应该滴。   海右之地,位于大海之右,为大乾儒学发源地之一,文运昌盛。又兼水陆齐备,气候得宜,粮谷丰熟,果树葱茏,也是大乾重要的粮食和经济作物产地。有“粮油之库,佳果之乡”美名。更兼地势紧要,全境狭长一片,上承北宁辽东,下接南隶盛都,历来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来州府在海右之地算个中等府,而滋阳县,也是来州的一个中等县,各方面都平平无奇。铁慈选这里,一方面低调,另一方面,这里离传说中儒宗青阳的嫡传后人居住地青阳山很近,说不定能遇上那位著名的山野遗士,儒门大贤。   海右富庶,虽说滋阳只是个中等县,但街道干净,行人神情闲适,虽也免不了混混乞丐,总体还是能看出县治安宁。转入县城中主街之时,更见热闹,一问,才知道今日正巧,逢上了本地大集,十里八乡,都挑了土产来县城聚集售卖,城中最大寺庙的元檀寺,则长年有各种杂耍杂摊,书生仕女,或寻文墨,或购珠花,穿梭其中。   铁慈有心先看看当地县治,便也简单逛了逛,听人说到了三月十五,元檀寺还有本年度最大的庙会,届时玩飞叉、中幡、石锁、刀门、捶丸、魔术、口技等等无数热闹,元檀寺素日关闭的城内最高建筑苍生塔也会开塔,容人参观。   铁慈一袭白色长袍,银红色束腰,束带的一端从束腰下垂下,压着飘扬的袍角,色泽分明,另一侧垂着的不是常见的玉佩,而是一支形制特殊的毛笔,比寻常毛笔大一些,笔身似玉非玉,毫尖微带金光,十分别致。发髻上只有一支镶青金石沉香木簪,翩翩然如柳身条,湛湛然如水双眸,带着两个侍女,含笑行走在人群中。四面的人都在不断看她。   一开始还比较闲适,渐渐便觉得拥挤,铁慈忽然手一伸,扶住了一个倒过来的女子,笑道:“姑娘小心。”   那女子含羞带怯看她一眼,忽然捂脸嘤嘤嘤跑走了。   铁慈:“……???”   走不了几步,再次手一伸:“姑娘,你踩到我了。”   粉红衣裳的女子脸颊比衣裳更粉,眼波自下而上瞟过来,忽然塞过来一块手绢:“那这块绢儿,便赠予公子赔礼吧!”   说罢往她手里一塞,一扭身也嘤嘤嘤跑走了。   铁慈:“……”   哪来这许多嘤嘤怪!   丹霜一脸寒霜,赤雪哧哧地笑。   在盛都时,皇太女便总为容貌所扰,所以十二岁后,常以面具遮面,如今来了外地,觉得无妨了,结果真容一露,招蜂引蝶。   一路上,铁慈计被踩脚五次,被撞六次,衣襟里被扔鲜花果子十次,至于四面眼光,女子娇笑,更是沐浴无数。   她自幼男装打扮,风神朗秀,毫无女气,再加上周身尊华气质,在这海右小县,便如凤入鸡群,暗夜明灯,招眼得很。   铁慈兜着那一衣襟的花花果果,面无表情地想,当年大乾著名美男子素玠和云纯,一个被果子砸破头,一个被活活看杀,古人诚不我欺也。   她擦了擦一只果子,咔嚓咬了一口,随口问一个路人县衙在哪里,那人随手一指:“荣华街上便是?”   “荣华街何处?”   “你见了便知。”   啃着果子挤过人群,下一条街便是荣华街,铁慈正要寻找,忽然一大群人涌了过来,看衣裳都是仆人护卫之流,当先一人道:“就是他!”   其余众人便扑过来,嚷嚷道:“是了是了,走罢走罢!”   铁慈一怔。   这就被发现身份了?   身后丹霜冷哼一声,铁慈按住了她的手。   初来乍到,大庭广众,不宜显露武功,且静观其变。   那群人扑上来,拽袖子的拽袖子,拉衣裳的拉衣裳,要把她往旁边一辆马车上拖。铁慈扯走袖子,护好衣裳,慢条斯理整理好,才笑道:“诸位不必拉扯,要去哪里,在下随你们去便是。”   众人便又笑道:“这个郎君好,甚有气量风致。”便簇拥着她上了马车。   铁慈听着不像认出自己身份,既来之则安之,从容坐了,打量马车陈设,豪华却不够精致,拿到盛都是不够看的,但在这小县内,必是有权有钱的大户。   马车的帘子挂了上去,她也不放下来,在窗口冲四面围观的百姓微笑招手,便如往日从清净寺摆驾回宫,一路上接受百姓膜拜一样。   那些跟随着马车走的下人家丁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原以为这回几乎将人强掳了去,对方必定慌乱吵嚷,已经做好了适当武力镇压的准备,谁知道对方不仅配合,还似乎颇为享受,不禁交头接耳,有人道:“这位公子倒似是个人物。”   也有人冷笑道:“看样子像个绣花枕头,看架势,倒像是太女殿下。”   众人便一阵哄笑。   铁慈听见,也微笑。   马车没行多久,荣华街还没走完,便进了一座大宅院,铁慈看那宅院还算气派,心想莫非是官衙?   马车长驱直入,直接进了二进院子,便有管家模样的人接了出来。铁慈下车,就看见堂中已经有人等候。   是个中年人,穿一身青绿妆花缎袍,五官生得甚是紧凑,脸盘子却占地广阔,一双浓眉压在小眼睛上,乍一看让人想起愤怒的小鸟。   小鸟在堂上冲铁慈揖手,自报家门乃本地县丞。   二把手啊,铁慈想,这是发现自己身份了?没可能啊。   小鸟县丞道:“贸然相请公子,确实唐突了些。只是小女先前在集市上,随身丫鬟险些被人群推挤,幸得公子相助。丫鬟不知礼数,未曾相谢公子,小女便请老夫邀公子来家,以薄礼谢公子相救之恩,顺便当面道谢。”   铁慈:“……”   活久见。   这不是传闻中的榜下捉婿么?   时人追捧士子,士子们一旦金榜题名,立马身价飞涨,人人趋之若鹜。一家郎百家求。渐渐便有些胆大心黑的,先下手为强,看那金榜之下,谁容貌尚可,青春年少,便抢先请进府中,或诱以金银,或惑以前途,百般厮缠,好叫那郎君头昏脑涨,应了婚事。免得迟上一步,便做了那些尚书相公的乘龙快婿,轮不到他们摘果子。   一般干这种事儿的,都是中品官或者地方富豪,有实力却又不是特别有实力,才这般心急。   没想到,捉到她头上了。   不不不,她还没金榜题名呢,这是见她器宇不凡仙姿玉貌,便下手抢人,提前预定了?   眼光真好。   只是这理由,牵强得不忍听。   扶个人成了救命之恩。   主家替丫鬟酬谢。   县丞大人微笑着,状似不经意地给铁慈展示堂上已经备好的一抬抬箱笼。   铁慈点头,笑赞:“礼轻情意重啊。”   县丞:“……”   不得了,眼前这位胃口贼大。   县丞便又令人撩起帘子,铁慈眼一抬,便见前方遥遥有花丛,花丛婷婷有美人。   美人白罗裙红绢衣,远看风鬟雾鬓,眼波脉脉。   铁慈便笑着遥遥一拱手,引得院中一阵窃窃娇笑。   铁慈再转过脸来时,面对的就是小鸟不再愤怒的微笑,小鸟颇为志得意满地问铁慈:“公子以为如何?” 第二十五章 我刀呢!我猪呢! 铁慈看他一眼。   不如何。   孤不想娶鸟蛋。   铁慈慢条斯理掏袖子,小鸟县丞大抵以为要掏庚书,喜得两道粗眉要飞出额角。   倒也不是他轻率许婚,只是混迹官场多年,总有几分看人功夫。女儿看中的是品貌,他看中的却是眼前少年周身气质。看似亲切随和,举止间却贵气浑然,绝对出身不凡。   铁慈掏了掏,皱眉,转头看赤雪。   大管家兼公关宣传组长赤雪,十分有默契地掏出一份文书奉上,铁慈微笑转手递给小鸟县丞。   县丞愕然展开那一看就是公文的文书,刚看几行,便微微变色。   再看几行,将文书一收,抹一把脸,站起再次作揖,低声道:“是下官唐突了,公子见谅。”   铁慈微笑虚扶:“好说。”   又道:“家父与大人份属同僚,在下出手相助自是应当。诸般厚礼,再不敢领。”   县丞默然半晌,讪讪道:“公子高风亮节。”   两人斯文对揖,县丞便命送客。铁慈带侍女行出,走不过几步,就看见一幅雪白裙角,正正停留在前方。   她微笑,微微欠身,绕过。   丹霜跨前一步,走在铁慈和那白裙角之间。   对方好歹是个闺秀,并没有做出什么踩脚倒地之类的花招,白裙角颤了颤,主动让到一边。   也许今日捉婿和此刻拦路已经耗尽了她最大的勇气,面对着令人失望的结局,她并不能做更多。   铁慈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头。   赤雪微微笑着,知道她家主子其实是个心硬的。   倒是丹霜有些不忍,走了几步回头,正撞上那女子盈盈含泪,满含不解和失望的目光。   她垂下眼,叹息一声,快步追上铁慈。   来时前呼后拥,走时无人相送。主人家终究觉得受了羞辱,一脸淡漠地目送。   铁慈也不以为意。   她拿出来的是,是苑马卿嫡次子出盛都历练的过关文书,和勋爵的身份牙牌。   这是她为自己历练准备的身份。   苑马卿是专门替皇室养马的官员,从三品。在这次历练的范围内。因为只负责养马,不涉政务,所以是个清净活计,不会牵扯进朝中和地方的势力博弈中。   而这个家族还有一个小勋爵的爵位,这就保证了身份,也不至于因为没有实权,被人随便处理。   苑马卿自然有儿子,儿子却因病报了免练。正好给铁慈拿出来一用。   这样的身份,哪怕在盛都掉一块砖能砸三个,也不是一个小县县丞可配的。   对方还算识相,立即放弃,周全了彼此的颜面。   铁慈出门来,正想着忘记问县丞,县衙在哪,却见前方一个门楣,檐破瓦缺,门楼歪斜,破烂得仿佛乞丐庙,再一看上头有匾,破了半边,“滋阳”两字已经褪色,在午后的日光中,凄惨地吱嘎摇晃,宛如一张老人的嘴,只留一颗烂黑的牙。   铁慈倒吸一口气,喃喃道:“父皇和俺貌似也不穷奢极欲啊,咱大乾的公务员,咋穷到这份上了?”   “殿下一双靴子穿两年,这要也算穷奢极欲,那满朝文武都该羞愧自尽。”赤雪道,“只是殿下有所不知。有句话叫,官不修衙。我朝为防官员结党营私,经营势力,实行的是三年轮换制度。一地呆满三年便要转迁。如此虽然免了营私之弊,但也限制了地方官员施展手脚。往往一事还没做出成绩便被调走,然后功劳都被后任摘了果子。所以大部分官员第一年守熟悉事务,第二年守成,第三年交联活动寻美差。也就够忙了。这官衙修了也不过便宜后来人。自然越来越破。”   “旧鞋舒服嘛。”铁慈笑笑,进门,“凡事都有利弊,凡人都有私心。只是啊,这些人,都拎不清……咦,怎么连个看门的人都没?”   三人一路走,别说迎接的人,连门政都不在,申明亭里也没人。一路破破烂烂自不必说,一直经过仪门,走到大堂,才看见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走出来。   其中一人像是典史装扮,赤雪便上去递文书。那人却不接,拉长声调道:“你一个女子,怎可登堂入室?让你的主人来。”   赤雪并不后退,眉眼弯弯笑道:“典史莫非轻视女子焉?”   那人吊起了眉毛看她,赤雪道:“本朝皇储,典史怎么看?”   那人微微变色,道:“你如何能与皇太女比?”却也不敢再刁难,抽过文书看了看,随即将文书一收,做个揖道:“原来是来历练的贵人。未知贵人如何称呼?”   文书名帖上并没有姓名。   铁慈道:“在下排行十八,姓……茅。”   典史:“哦,原来是茅公子。”   铁慈看他语气,根本就是事先知道自己要来,看了看县丞宅院的方向,心想这位对本地官衙掌控力倒不错,这么快就把消息传过来了。   此刻看那典史虽然带着几个人行礼,但神情不冷不热,显然也没把一个无实权的苑马卿的次子放在眼里。又因为上官在铁慈这里吃了瘪,越发要显出几分同仇敌忾的冷漠来。   铁慈也不在意这些,只问:“请问府尊何在?”   这是问县令了。今天明显不是休沐日,县令却不在府衙,不合常理。   那典史道:“府尊另有要事,不在衙中。”   铁慈又问:“何时回归?”   “我等不知。”那典史敷衍一句,便遥遥向外一指,“县丞之前就曾听说即将有京中贵人前来历练,已经给贵人备好了房子,就在那边集贤街,小的这便派人送贵人过去。”   集贤街铁慈进城经过,离此地便是驱赶马车也要走上小半个时辰,这宿舍安排得这么远,是要请她离县衙远一点么?   “未知府尊大人有无给在下安排好职司?”   典史便笑:“贵人何等身份,府尊县丞焉敢驱策?”   这是不仅叫她滚远一点,还要将她供起来了。   铁慈千里迢迢来了,可没打算被打发了。这要把历练搞成旅游,回京后保准被太后找到借口发难。   那典史催着铁慈去住所,铁慈却不理他,便在府衙内悠哉悠哉逛了起来,典史只好板着脸跟着,铁慈看了一圈,府衙虽破,诸般职司倒还齐全。一时倒想不出自己可以做什么,按说旧例历练是可以随堂观政的,也就是跟在主事者后面学习人家怎么处理一地事务。但现在看这模样,人家排斥得很,那就看不到什么东西了。   忽然想起之前一路走来,明明逢集,街上颇有些热闹,一路上却没看见巡街的皂隶,偶尔见得几个,都懒洋洋坐在街边摊子上吃喝,有些不成体统。   再转到大牢前,老远就看见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背着个包袱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个苍白少年,那老头子一边走一边喝骂身后少年,嫌他慢嫌他笨,又骂他:“恁个没用的,偌大的人不顶个事!”   那少年就笑着听,也不回嘴,偶尔还接话:“是,是,您说得对!”顺手把老者沉重的包袱接过去。   姓张的典史一看见老头,就热情招呼:“刘巡检!这一早去哪!”   “去哪?去找县丞!回乡的文书打了八次,到底什么时候给我批复!”老者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这把年纪了,也到含饴弄孙时候了,你们做甚还拘着我!”   典史的笑容便有些尴尬,上前拉住老者一顿宽慰。铁慈往后一看,赤雪已经和典史身后那几人拉呱上了,她便等着,过一会儿赤雪过来,低声道:“这个姓刘的老头,是本地的巡检兼唯一的仵作。据说有点本事,一直管着这县里的巡缉盗贼,盘查奸伪事务,因为出身医户,也管着死伤检验之事。如今他老家新添了孙子,一直闹着要回乡。这衙里却缺他这样的人才,县丞就一直压着留着,留出了怨气来。”   铁慈一努嘴,道:“他后头不跟着徒弟么,怎么,还没出师?”   “那是贱民。据说是家里犯了事落了贱籍。最多只能做个仵作,做不了巡检的。”   本朝仵作地位低微,多以贱民或者家奴充任。巡检却不同,虽是不入流官,依旧算是一地的头面人物,自然不能由贱籍担任。   铁慈这才发现那少年额头有贱籍的淡金印,因他皮肤苍白,倒不显眼。   那边老者一直吵吵,今日似乎铁了心要走,典史好说歹说拦着也没用,额头不禁沁出汗来。   铁慈忽然道:“诸位,你们看我如何?”   众人都愕然看来。   铁慈指着自己鼻子,“区区在下。年轻健壮,薄有学识。如今刘老丈急于归家,县衙却愁于一时无人替代。那就由在下过渡一阵如何?”   典史还没说话,那刘老头已经斜着眼睛道:“你?你懂如何盘查询问?懂如何寻疑觅踪?懂如何查验伤口乃至尸首?”   铁慈谦虚地笑:“不懂就学嘛?老丈先暂留半月一月,教教我也便成了。”   刘老头摇头:“半月一月如何能学会!再说了,就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见了尸首鲜血得先晕上三次,你能做仵作?”   铁慈笑了笑。   然后她抬手。   此刻众人离府衙厨房不远,正当饭点,厨房里火气升腾,不知道在砍什么,砰砰之声不绝。铁慈一抬手,手中白光一闪,呼地一声,厨房里一声惊叫,随即一道寒光飚出厨房门,连带白花花一物也呼啸着飞过众人头顶,落向铁慈前方。   那道寒光飞入铁慈手中,铁慈抬手,咻咻连声,众人只觉得寒光扑面,眼花缭乱,空中哧哧之声不绝,有什么白花花的东西不断掉落,隐约一股腥气直冲鼻端,都纷纷捂鼻后退。   片刻之后,寒气和风声都止歇,此刻厨房里的人才奔到近前,大叫:“我刀呢!我猪呢!”   众人此刻才看见,铁慈手里拿的是一把厨房专用的斩骨刀,而地上……是被解剖的半片猪肉。   皮齐齐整整剥了在一边,腿肉已经完全剔成大小如一的肉块,也整齐地堆了一堆。骨头上一点残肉也没有,白森森青惨惨又是一堆,还堆成了三角堆。   三堆骨肉皮,视觉冲击力杠杠的。   最起码那位典史已经快要晕了。   再看一眼微笑抓着血迹斑斑的砍骨刀的铁慈,所有人再退三步。   铁慈握着刀,温柔地看着刘老头。   “您看,我不晕的。”   刘老头咽口唾沫,再咽一口,半晌颤声道:“我晕……”   铁慈:“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没人回答。   敢不定吗?您的砍骨刀刀口还对着我们呢!   ------题外话------   茅十八。此处致敬鹿鼎记。 第二十六章 俏寡妇 铁慈把砍骨刀还给厨子,还很有礼貌地对他致歉不告而取。那厨子一脸梦游般地搂着刀回去了,连骨肉皮都忘记拿。 铁慈又自来熟地转了转县衙,最后在二门之前选了一间空屋,道:“集贤街太远,上班不方便。我就住这里吧。” 典史此刻终于缓过气来,白着脸平着声调道:“既然贵人不嫌弃,那请便。” 然后他便带人仓皇而出,大抵是去给县丞汇报了。 铁慈则亲自带着两个侍女整理屋子。就这一间空屋,没有选择,进入之后才发现,里面就一个光秃秃的床板,连桌子都没有,更不要说地面坑坑洼洼,连砖都没铺。 也没人来给帮忙收拾房屋,也没人送东西来,大抵还是想铁慈知难而退。 但在这三个人眼里,没有什么难的。丹霜当即去集市买被褥桌椅等物,赤雪不知去了哪里。过了一会她回来了,拖着一个麻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居然是花砖。 “哪来的?” “二门围墙上拆的。” 拆了人家围墙花砖的赤雪,将铁慈请出去,变戏法似地拖出不知从哪搞来的椅子小几,泡上带来的茶,铁慈舒舒服服在外头喝茶,她在里头整地铺砖。 铁慈对十项全能的赤雪十分放心,眯着眼睛喝了一口轻浮美妙的谭山青衣雨针,欣赏了一下县衙里绝不美妙的景色。 忽然身边闷声一响,多了个包袱。 她捡起来打开,里头竟然是干净的褥子,虽然是普通棉布,但是很新。 她不动声色,将褥子往屁股下一垫。正嫌椅子咯得骨头痛。 花树后有人似乎抽一口气。 过了一会,又是啪嗒一声。 铁慈睁开眼,看见地上多了个盒子,打开里面是碗筷杯子什么的,也是虽然粗糙一些,但干净崭新。 她便拿来满满倒了一碗茶,把一两千金的茶叶牛饮。 倒了两杯,另一杯往外推了推。 没有动静,她也不说什么,含笑饮茶,茶碗热气袅袅,氤氲她弯起的眉眼。 好一会儿,她说:“茶要冷了。” 花树一阵颤动,出来一个人,苍白的一张脸,头发很黑,眉毛却淡,整个人像是缺了墨。只有一双不大的眼睛很深很亮。 是刘老头身后那个贱民见习学生。 铁慈盯着他,没来由地有种熟悉感,却没有多问,只拉过一只凳子,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 那少年怔了怔,仿佛从没想过自己能有和京中贵族少年对坐的待遇。但也并没有畏缩,想了想,笑着凑过来,先礼数周全地行礼,然后屁股坐了半边椅子,然后便熟练地拿起茶壶给铁慈斟茶,恭敬地捧给铁慈,再用袖子将桌子水渍擦干净,一连串动作十分流利,显然伺候人习惯的。 铁慈接了茶,目光落在他手指上,手指纤长,骨节上却有很多伤痕和冻疮的痕迹。 他的衣衫破旧,袖口有补丁,却补得精心,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不动声色喝茶,那少年谄笑道:“小人沈谧,见过贵人。这县衙里乃至整个滋阳县,小人诸事都熟,贵人但有驱策……” 他神情有点不安。迫于无奈前来献殷勤,却不能确定眼前人愿不愿意理会。 他并非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也曾尊贵矜持,可多年苦难里浮沉打滚,早练就和谁都能厚着脸皮搭上线的本领。但今日在这人面前,多少的油滑和试探都施展不开。眼前少年的气质,亲切又高远,像百花开遍人间尽赞,一转眼却见白玉台上琉璃花盛,美至夺了呼吸,不敢言说。 却见铁慈什么话都不问,茶杯一推,笑道:“好极,这就驱策上。来,带我去逮县令。” “……” 半个时辰后,在一处偏僻的小街上,沈谧遥遥指着前方酒家的幡子,道:“陶令就在那里。” 铁慈没有靠近,过了半晌,见一个中年男子带着数个随从,半掩着脸,醉醺醺走了出来,上了马车。铁慈以目询问沈谧,沈谧点头,铁慈看那马车并没有往县衙去,再问沈谧,沈谧道:“哦,赶下一场。” 铁慈:“……” 孤治下竟有如此勤政之大令,幸甚至哉。 马车冲铁慈这边过来,沈谧飞快地避到道边,铁慈没动,在马车经过自己身侧时,忽然伸手挽住了马缰。 拉车的马一声长嘶,抬蹄向前,浑身肌肉滚滚而动,却再也不能前进一步。 赶车的马夫也醉醺醺的,还没反应过来,铁慈另一只手已经撩开了帘子,问里头的醉鬼。 “今日并非休沐,大令一不坐堂,二不处理公务,在此何为?” 里头陶县令显然没反应过来,居然会有人当街拦马车问他这么无聊的问题,直勾勾盯着铁慈,半晌打个酒呃,一股浊臭气扑面而来,铁慈微微转脸,听得那县令打着呃道:“……干你……鸟事。” 铁慈手一松,那马原本就卯着劲儿和她在争马车的掌控权,得她贸然放手,收势不住,猛地向前一冲,哗啦一声马车撞在街角,里头砰地一声,也不知道撞在哪里,一声哀叫。 铁慈拍拍手走了,沈谧跟在她身后,不住悄悄打量她,眼珠转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铁慈忽然悠悠道:“在想什么?想我一眨眼就得罪了本地两尊大神,估计呆不久就要被赶走。考虑自己还值不值得跟我混?” 沈谧脊背一僵。 “还是想着多跟着我两天,找到我的弱点,回头献计于县丞老爷,好生整治我一番,说不定能得县丞老爷欢心,能当个正式仵作?” 沈谧额头沁出微汗。 铁慈转身,日光下那双眸子流光晶彻,世间万物于她之前似无可遁形。 她看着沈谧,微微笑着,拢着袖子,以一种随意的语调说:“沈兄,不管你有多苦大仇深的身世,不管你有多卧薪尝胆的志向,不管你想要以谁为跳板怎样往上爬。你今日见了我,靠近我,就是你的运气。劝你老老实实抓住这运气,那么将来你能得到的,绝不止一个仵作。” 不止仵作,那能做县令么?沈谧当时茫然地想。 很多年后,沈大学士想起今日这一幕,第一万次慨叹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也第一万次地感谢自己,在那许多年的风波浮沉里,始终牢牢记住了铁慈的这句话,记住了铁慈这个万物在心的笑容,并在之后的跌宕人生里,一直坚持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沈谧并没有回答,因为忽然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走过来,当先一人大概是嫌弃沈谧衣裳破旧,正要捂鼻而过,一抬头看见沈谧,诧道:“咦,这不是沈兄么?” 这声一出,其余几个要走开的人也纷纷看过来,有人便道:“呀,大才子这是什么装扮!” “许是出来巡视乞丐流民,好写一篇民生赋?” “张兄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如今沈兄便是写一百篇民生赋,也递不上夫子案头咯。也不知道夫子们看见得意门生这般模样,是不是要写篇惜沈氏书?” “有什么可惜的?如今人家衙门做事,说不准哪里还能捞个仵作当当呢。那前途,可比你我远大多了!” 一阵哄笑,哄笑声里有人淡淡道:“和一个贱民这许多话,也不怕污了衣裳。” 众人便纷纷道晦气,有人还呸了一声,随即便呼呼喝喝地走了。 几句话过程中,并没有沈谧说话的余地,沈谧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弯着腰,依旧挂着他那仿佛刻上去的笑容,仿佛在听着别人的笑话一般,平静而沉默着。 所以那些始终不得回应的人也就无聊地散了,沈谧才直起腰来,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屈辱的表情,仿佛辞刀言剑,人情如雪,都不过是人生寻常。 铁慈冷眼旁观,她看出方才那些书生都束着紫色方巾,衣袖有装饰,是附近跃鲤书院的学生。跃鲤书院是大乾最著名的书院之一。她这次到滋阳,还有一个目的是想要寻访大儒贺梓。这位是跃鲤书院的创始人之一,不过现在早已不管事,隐居山林了。 儒家文兴之地的首院,自然颇有名声实力,每次科举没少输送人才。她在盛都时也多有听闻。 如今瞧来,文章不知做得怎么样,这人品首先就要打个问号。 看看沈谧脸上表情,他不说,铁慈也不想问,人须先自救他人方可救,说到底,怎么过都是每个人自己的事。 两人都在走神,忽然却听见一阵哭嚎声,很多人涌向发出哭声的街口,铁慈先前已经注意到那里好像人多些,此刻便也随着人群过去看热闹。 却见一个女子,跪坐在地,头上戴着白纱孝帽,插着草标,低垂着头。面前一具僵硬的蒙着白布的尸首,一个腿有残疾的汉子正在抚尸嚎哭。女子膝前一张纸,写着卖身葬父。 这事儿本也常见,只是今日那小娘子,哪怕只是坐着,身姿也分外婉转模样。若要俏一身孝,她一身素衣,孝帽下只露一点雪白的尖尖下巴,整个人堆雪砌玉一般,看得满街的人都往她面前挤。 铁慈顺着人流过去,然后,走过。 沈谧都已经准备用身体替她开路了,一时收不住身,愕然回头看她不走寻常路,竟看也未曾看那可怜女子一眼。 好半晌他才挣扎着又从人群里钻出来,追上去,“公子!公子!” 铁慈站定等他,沈谧指着那窝人群,要问又不知该不该问,铁慈似笑非笑看着他,道:“想问我为什么不过去?那我问你,为什么啊?” 沈谧正想说我怎么知道,乍一接触到铁慈的目光,浑身一紧,立即明白这是铁慈在考察他。 如果说之前她对他表示了招揽之意,那现在她就是在告诉他,并不是他想跟她她就要的,笨蛋免谈。 沈谧又回头看那人群中央。那小娘子还是低垂着头,残疾汉子的哭声依旧很有穿透力。沈谧的目光上下扫射了一番,才转了回来。 他道:“他们在等人。” “等谁?” “不知道。但既然在等人,那这就是一个圈套。” “何以见得是在等人。” “这是县城里颇为热闹的长垣街。这处地方位于长垣和聚贤相交之地,最是人流密集之处,往常早早便被摊贩占据了,今日不仅没有摊贩,还被人晦气地放了死尸卖身葬父。那些地头蛇可没这么好说话,对方必然使了钱。既然有钱买这块地方几个时辰,怎么会没钱葬父?” “既然特地买了地方做这场戏,那自然是冲着目标去的。” “再者,这女子如此姿色,在这人流密集之处一坐,这城中也颇有几个富户,转眼便能买了她去。可瞧着这来来去去,哭嚎不停,竟也没见谁买成。这不合常理。” 铁慈笑了笑,道:“那你想知道她的目标是谁吗?” 沈谧犹豫了一会,道:“她愿意被谁买去,目标就是谁。” “宾果。”铁慈打个响指,扔过来一个锦囊,“所以,你去买吧。” 第二十七章 美人凶猛 沈谧:“……??” 他愣了一会,铁慈又嘱咐他几句,沈谧更愣了。但见她已经转过拐角,只得转身回去,刚回去,就见人群竟然散了。 一群人一边散开一边呸呸地骂:“娘的,没见过这样卖身的!” 沈谧过去,就看见俏孝女已经站起身来,一手拎着裙子,一手拍开一个老财的咸猪手,冷声冷气地道:“就你那一亩三分地,敢说买老娘?你知道老娘该怎么伺候着?晨起燕窝漱口,午间要有三海鲜四山珍五大盘六点心。不要猪肉鸡肉之类的贱肉。羊肉取羊羔子牛肉要小牛腰。午后抽三杆上好金丝烟。晚上要有炸鹌鹑,煎花鱼。配三蒸竹叶酒。夜宵不得少于三样,日常果子酸甜饯儿每日不得少于五种……” 那老财越听脸色越空白,仰脸呆呆地看着她,喃喃道:“祖宗!” 俏娘子脆生生应:“哎!” 众人:“……” 人群比聚集时散得还快。 沈谧躲在拐角听着,叹为观止。 人群走得差不多了。那残疾汉子一骨碌爬起来,将那尸首卷吧卷吧,叹一口气,正要说什么,那俏娘子忽然砰地一下又跪了下去。 残疾汉子一怔,一转头看见沈谧从拐角走出来,呃地一声,张开嘴又准备干嚎上,但又觉得不对,那嘴便半张不张地对着沈谧,露一嘴歪斜的牙。 沈谧:“……” 就,心情很复杂。 他干咳一声,整饬出一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看见,将钱袋递过去,道:“我家主人怜悯小娘子,特命我来送银子。” 那汉子便接了银子,抹泪道:“多谢好心大爷。那……小羽,你便和这位爷走吧。” 那俏娘子含羞带怯嗯了一声,半抬起眼看沈谧,沈谧被那茸茸密密又含泪的长睫毛下的眼波一掠,顿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刚才看见的那个难养悍妇呢? 今日发生的一切,怎么都这么奇幻呢? 俏娘子已经走到他身边,探出小指,悄悄勾了勾他的手指。 沈谧如遭电击,险些原地跳起来,勉强压抑着自己不要甩手,微笑着站开几步,和那汉子又关心了几句,对方表示他是这羽娘子的表叔,得了银钱会帮忙安葬其父,之后便回乡自己讨生活了,求他好生关照自己这个侄女。沈谧便嗯嗯应着,眼看着那羽姑娘和她表叔又来了一阵生离死别执手相看泪眼,实在没眼看,不得不把脸转到一边勉强做个唏嘘状。 一边进行演技展示,一边想今天新认的大佬,遇上这情况,一定会陪着一起哭吧? 不知怎的,想到铁慈和这小娘子执手相看泪眼,他就禁不住一个寒噤带一个寒噤…… 等那边做完了告别全套,他便喊了事先叫好的大车来,带羽姑娘上车,也不敢和她同车,自己和车夫挤在一起。 车子辘辘前行,直奔醉花街。 那羽姑娘安安分分呆在车里,未曾探头出来看。 马车直入醉花街深处。 街深处,繁花深醉,脂粉十里。 每个县都有这么一处销魂窟温柔乡,供那爱攀野花的浪子们醉卧不起。 最里面是本县最大的花馆,名曰“扶春楼”是也。 沈谧将车停在门口。里头老鸨已经接了出来,铁慈已经来过一趟,和她做了交代,此刻老鸨掀开帘子一看,那羽姑娘正抬头。 老鸨一见,喜得眉毛险些飞出了天灵盖。一叠声地道:“姑娘快下车,慢些,妈妈接着你。” 沈谧对羽姑娘道:“到了。姑娘且随嬷嬷入内安置吧。” 老鸨连连点头,又命龟奴般了板凳来给美人垫脚,低头一看,嘶地一声。 好一双大脚。 算了,脸美就成。 羽姑娘下车,看了一眼里头装饰。这扶春楼本就是犯事的官宦府邸改建,也没挂匾额,如今还是午后,也还没到夜间灯红酒绿时刻,此刻瞧来便是一座庄严精致府邸,而那满脸笑的老鸨,和大户人家家中的嬷嬷也没两样。 便羞答答点一点头,跟着老鸨进门,沈谧上前两步,老鸨袖子一抖,一包银子就到了他掌心。 沈谧捏了捏银子,一时心情复杂。并不明白何以忽然就上了贼船,连人牙子都干上了。 他跟随着羽姑娘进了门,转过回廊,趁着人不注意,转身就走。 然后听着身后门户一扇扇关上,有杂沓脚步声奔来守住一层层门,便知道今晚,这位羽姑娘插翅也难飞了。 不管她是否想算计那位主儿,那主儿一转手就把她给卖进了青楼。 真不知道谁更缺德。 他一脸迷幻地捏着银子走了。那边,门户一层层关上的那一刻,顺从地走着的羽姑娘忽然停了脚步。 老鸨心想这是察觉了,马上是上鞭子好呢还是先吓唬? 羽姑娘转身刹那,穿廊风过,白布孝帽飘落,满头拢起的黑发散开,刹那间众人都屏了呼吸。 老鸨直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这下发财了啊,遇上绝色了啊,却见羽姑娘一忽然一抬手。 那双纤纤素手刚才还在她袖子里,一眨眼就到了老鸨脖子上,老鸨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巨力猛地勒紧了喉咙,她甚至瞬间便听见自己喉骨,发出一声瘆人的嘎吱声。 这一手突然又狠绝,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娇弱美人招呼不打就下杀手,都愣在当地。老鸨连一句求饶都发不出,一双手拼命抓挠,喉间拼命挣扎着发出呜呜声响。 美人睫毛都不眨,指尖微收,格格声便越发清晰。所有人如堕噩梦,盯着那双手大汗淋漓,好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拔刀就要扑上,美人衣袖一拂,那刀忽然就缠上她袖端,软软的袖子成了刀,坚钢的短刀成了布,寒光如鳞,瞬间就无声无息碎落在那白布裙角。 失了刀的那人怔怔地看着那碎了一地的刀片,半晌发一声喊,众人齐齐四散奔逃。 却听那美人懒洋洋道:“每走一步,去一肢。” 众人猛地定住。 美人这才松手,老鸨如一滩烂泥般软在地下。 美人斜斜往廊边栏杆上一坐,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包瓜子,懒洋洋地磕着,一边招呼道:“乖,来坐。” 众人哪敢坐,但又不敢不坐,都远远地蹭着廊边栏杆坐半个屁股,老鸨从地上挣扎起来,咬牙道:“……你……你想做什么……你知道我们楼……背后都有谁……么……” “辽东密线,是么?”美人懒懒道。 老鸨猛地僵住,硬撑出的底气轰然溃散,惨白的脸上眼神惊疑不定。 “你……你要做什么……” 美人噗地吐出一颗瓜子壳,轻飘飘黏在她脸上。 “来做妓女呀。” 老鸨:“……” 美人头也不抬地磕着瓜子:“等会你们从这廊中出去,就一切如常。之后若有人打听,你们就说,楼中新收了个姑娘,姑娘却烈性,宁死不从,你们整治过程中,把人弄死了,就一卷芦苇席卷了城外乱葬岗上扔了。” 老鸨眼神闪烁地听着,支支吾吾哑着嗓子道:“这……这传出去……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老二手下的人,不是经常玩出这结果么?” 老鸨这下彻底闭嘴。半晌试探地道:“那姑娘您……” “我啊?”美人喜笑颜开地道,“我来做您的头牌呀。您看我这姿色,打几分?” 老鸨满嘴苦涩地道:“姑娘……天姿国色……咳咳……岂是我等配评判?” 美人笑开,弯下腰,用袖角奖赏般地拍了拍老鸨的脸,说起来是拍,倒像是抽,老鸨连躲避都不敢。 美人笑吟吟道:“既然如此,可见我来了,你便得了摇钱树,必然财源滚滚啊。那得了钱,咱们是不是应该分一分?” 老鸨麻木地点头。 “好极,击掌为誓!” 老鸨伸出手掌,美人抬手相迎,两手相交那一刻,她忽然长指一扣一压! 咔嚓一声,老鸨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小指猛地向后拗倒过去,已经断了。 惨叫声里,美人笑道:“忘记讨论怎么分成了。我九你一?”手指慢慢扣住老鸨无名指,作势再次下压,“要么,我八你二?” 老鸨惨叫:“不不不,您九我一!您九!您九!” 美人一笑,收手,顺手撕了老鸨一截衣袖,慢条斯理擦手,一边擦一边向后一倒,笑道:“那么,现在,就把燕窝竹叶三蒸酒炸鹌鹑煎花鱼小牛腰羊羔子三海鲜四山珍五色细点……都送上来吧!” 第二十八章 仵作凶猛 铁慈逛街回去的时候,宿舍已经焕然一新了。   地面整平,铺了花砖,再铺一层木板。床上叠了厚厚的被褥。新买的一套柜子桌椅是本城能找到的最新的式样。墙面重新粉刷了一遍,挂了几幅画。都是名家手笔,赝品比正品还多的那种。书案上已经摆满了本地县志,地理志,各种杂记,流行话本……一尊洁白光润的玉瓶儿阳雕双鱼,盛着新开的粉色杏花。   铁慈看东西熟悉,问了才知道,自己遗落在盛都行风码头的行李,已经被师傅派人送过来了。   铁慈笑一声道好,看赤雪并没有把过于尊贵的东西拿出来,便点点头。坐下来的时候却想,自己决定来滋阳是临时决定,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师傅的人却这么快就将行李送来,师傅的能量……   她这么想的时候,心中微微一紧,随即便抛开。   左右师傅不会害她,救她助她都不止一次,没有师傅就没有她的今天。   丹霜端了几样小菜过来,她向来有易牙妙手,铁慈吃惯了她做的菜。此时沈谧也回来了,铁慈便邀他一起吃,沈谧这个油滑精乖的,却并没有立即凑过来,只笑着站在一边道:“谢公子赐。我已经吃过了。如果公子不介意,能否将这盘拔丝山楂赏给小人?家母最近胃气不适,正想些甜酸开胃的东西吃。家里执炊的婆子技艺又不精,做不来这般精致食物。”   铁慈筷子一停。   沈谧穷得衣服都盖不住脚,家里却请了仆人?   她心中起了恶感,面上却不动声色,示意丹霜把菜用盒子装了给沈谧,沈谧脸上向来都挂着笑,只是那笑总像刻在脸上般弧度变化不大,此刻这笑容却带了几分灿烂,道了谢便匆匆走了。   丹霜便目视铁慈,意思是是否要跟踪,铁慈摇了摇头。   她并不会轻易予谁以信任,自然暂时也不用担心会被背叛。   吃完休息一会,天也黑了,铁慈练功,调息,洗漱,准时在亥时上床。两侍女在隔壁的小间合住。铁慈向来不要人守夜。   睡到半夜,忽然听见敲门声,门外灯火晃动,有人粗声粗气地道:“起来!起来了!”   铁慈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刘老头,举着个火把,衣着整齐,背着个包袱,里头隐约露出锯子的尖头。   “起来干活了!”   铁慈看看天,月明星稀,绝对不超过丑时。   滋阳县工作如此努力,半夜就上班打卡了吗?   “你不是说要随我学技艺的吗?”老刘头皱眉道,“学艺这事,自然要日夜不休,别的不说,老夫还急着回乡呢!”   “那,师傅稍等。”   刘老头皱眉坐在门外的石头上,点起一杆烟,心想京中娇贵公子哥儿,洗漱穿衣梳头抹小白脸,怕不得半个时辰,说不定一时犯懒,直接回床上躺尸也未可知。若是等不着,便去回报县丞,说教不得,发作一顿,想必县丞届时也不好意思再强留自己。到时候便是怪那小白脸,又于他何干?   他盘算着,美滋滋抽一口,想着等也无用不如回去睡大觉,正要起身,却见门开了,铁慈一身清爽走出来。   刘老头愣在当地。   看见眼前这娇贵人儿,扎束得整齐也罢了,甚至背后也背好了包袱,包袱里居然也有锯子。   看他不动,铁慈还走在前面,催他:“师傅快点。”   刘老头站着不动,半晌道:“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哪里?”   “城外乱葬岗。”老头笑得不怀好意,“去寻那些无主尸首,学学如何剖尸。那边有个野林子,人迹罕至,白骨遍地,剖起来方便。”   说完便觑着她表情。   哭吧哭吧不是罪,赶紧尖叫回家睡。   铁慈果然转身回房。   老头终于满意地笑了,磕磕烟灰,一转头看铁慈又出来了,这回她拎了一个油腻腻的纸包。往包袱里一塞,道:“师傅走啊!再磨蹭天要亮了!”   老刘头:“……”   憋了一肚子气的老头被铁慈拎了上马,快马去了城西人迹罕至的风波山,风波山下有风波林,地处偏僻人迹罕至。   深夜里那一片林子黑黝黝的,从林子边缘看出去,滋阳县的屋脊连绵鳞次栉比,都笼罩在无垠的暗色下,隐在云后的月色给黑色天际镀了一层油腻腻的亮,看上去像是大地上那座高耸的建筑物上的灯火在反光。   铁慈目光向下,看见了一座高塔,塔上灯火微光,像漂浮在空中的星。   那想必就是元檀寺中的苍生塔了。   她随口说了一句:“苍生塔中有人住哪?”   老刘头正在拖骨扒坟,头也不回地道:“说什么呢。苍生塔闭塔多年。便是年节开放,也不允许人上去的。”   “那不是……”铁慈指那灯火叫他看,一回头,却发现那点微光没了。   老刘头抬起头来,自然什么都没看见,没好气地翻一白眼,咕哝:“撞鬼了你!”   这话没吓到铁慈,倒惊到他自己,打了个寒噤,将一具东西往铁慈脚下一拖,道:“终于找到一具新鲜的!来,看看,这具因何而死?”   山林中夜鸟咕咕低叫,空气中弥漫着树叶和不知名物体俱同腐朽的气味,风过叶片唰唰作响如鬼拍手,月光一线如弯刀割过一座座残破的坟茔。   铁慈转头,死人狰狞的脸猛地撞入眼帘,刘老头等待听见一声惊叫,结果铁慈对尸首摆摆手,道:“嗨,老兄,夜半惊扰,莫怪莫怪。回头送你一副好棺材。”   刘老头失望地叹了口气。神情却平和了许多。   不管怎样,能遇见一个尊敬他的行业和技艺,也尊敬逝者的人,总是一件好事。   坟茔前两个人头碰头,嘀咕声幽幽如呓语。   “……这人已经起了尸斑,周身青黑,看不清伤口是吧……拿点水来。来,滴一滴……停滞不流的是伤口,完好的肌肤比较松软,会流走……”   “这万一是不新鲜尸首,如何查看?”   “备些醋、葱、椒、盐。用水湿润皮肤,把葱白捣碎敷一敷,再用纸浸醋覆盖一个时辰。再用水洗净,伤口就能看见了……”   “如果是骨伤呢?”   “醋洗全身,抬至亮处,以新油过的雨伞或者丝绸对光查看,则能查骨伤。没有日光,炭火之光隔照也可。”   “若以上法子都不成呢?”   “你这娃娃忒烦!还有最后一个办法,白梅与葱并椒和盐捣碎做成饼子放在火上炙烤,要验看的地方贴上纸,白梅饼隔着纸来回熨……这具是腿骨折了后失调养而死……看看这具,自缢而亡,舌出,遗矢,腿上有血印,微焦黑,看上去像火烧的一样,腹下部分青黑色……啧啧,再迟一步咱们也看不出来了,肠子都烂穿了……”   铁慈忽然摸了摸肚子,伸手去包袱里掏东西。   刘老头:“怕了?恶心了?我就说你个公子哥儿……”   他对公子哥儿的吐槽还没完,就见铁慈掏出那个油腻腻的纸包,摊开,里头一大堆肉和饼子。   刘老头顿住。   目光缓缓从地上烂出肠子的尸首,转到那一堆肉里的五花肉和内脏,好几个来回。   敢情先前听说去乱葬岗剖尸就回头,原来是去备宵夜?   卤肉手艺很好,冷了也喷香,刘老头却恍惚地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学仵作,当场吐了一地,回去之后半个月不能看肉。   缓慢的目光挪到铁慈脸上。   霁月清风般的少年,拿了一块饼子,兴致勃勃卷了一截香卤大肠,蹲在尸首旁边,就嘴一咬,满口流油。   还不忘殷勤地给他包一块。   “您呐,也来一块?”   刘老头:“……”   服气,告辞。   ……   铁慈啃着卤肉烧饼和老刘头翻了大半夜的尸首,甚至用锯子锯过散落的骷髅脑壳,一直到夜鸦忽然猛烈地叫起来,两人抬头,看见月亮斜斜地挂在梢尾,而天边已经隐约一线微白。   老刘头这才起身,捶了捶腰腿,道:“走罢。”   晨间林子中起了朦胧的雾气,老刘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眼看快要走到林子边缘,老刘头忽然一个趔趄,铁慈赶上一步要拎住他胳膊,然而老刘头撕心裂肺惨叫起来,惊得铁慈也脚一歪险些栽下去。   然后她头一低,就看见了一张双目突出面容惊骇的脸。   ------题外话------   关于古代验尸方法,大多来自《洗冤录》 第二十九章 莫不是个傻子 “听说了没有,城内来了采花大盗,不仅要采花,还杀人!”   “知道知道。我邻居家姐姐的闺中密友的姨侄女,就是第一个死的,尸首被扔在风波山风波林,听说死得惨,满身痕迹,衣裳都不齐整!”   “已经死了两个了!现在城中人人有闺女的人家,都谢绝客人上门,天还亮着便关了大门。满城女子不敢上街,连我家对门卖糖饼的李婆子也凑热闹关了铺子,害得我吃不上热乎饼子。我呸,那老太婆都五十八了!请人来采人还嫌弃驴粪蛋挂霜!”   “这话你就不对了,没听说第二个死了的,年纪也近四十了?”   “虽然年纪大一点,但那位听说也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啊!”   “我倒是听在县衙里做事的侄儿说,几次案子虽然都有些不一样,但却有一点,就是在现场都发现了白梅花瓣。”   “这天气,哪来的白梅花?”   “管他白梅花血梅花,看好自家闺女是真。别指望那些干吃饭不干事的官衙,这许多人了,老鼠毛都没抓着!”   “我家可没闺女,你家也没。要不,咱哥们今儿去扶春楼逛逛?听说来了个新头牌,啧啧那姿色……”   人群三三两两议论着,视而不见地经过巡检司的兵丁队伍,一群大老爷们听着当面诋毁,眉毛都不动一丝。   铁慈站在最前头,挑了挑眉。   距离上次树林边发现那女尸已经过了半个月,当时老刘头被尸首绊倒,正迎上那直勾勾的眼神,一辈子和尸首打交道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夜半受凉还是年纪老迈,竟然被吓得失了魂,好半晌没回神。回神后就要唤人来把尸首拖回去,给铁慈拦住了。   她听师傅说过保护现场的重要性。当即将老刘头拉开,细细看了尸首所处的位置,姿态,情状,附近的痕迹和脚印。并做了记录。   当时尸首仰面朝天,身上没有伤痕。周边没有血迹。下手的人不知道遮掩痕迹,四面被踩倒的枯枝断木很多,一边泥地上留下半个脚印。草叶一边倒伏,有拖拽擦痕。   铁慈由此得出结论,这不是第一现场。女子是在别处被杀害拖至此地。循着痕迹一路向前,却在半路便失去了痕迹,人像是飞走了一般。   女尸后来带回去检验,发现她处子之身仍在,但是下身一片狼藉,满身指印淤痕,死法很惨,是被滚烫的灰黑色石头塞入喉咙窒息而死。   在她的指缝间,铁慈发现了半瓣白梅花。   更令铁慈怔忪良久的是,这个受害少女,是她初来那一日街上,第一个给她赛手绢的那位。   她还记得那日那少女恁是大胆,满街都还在偷看,她已经上前踩了一回。塞了手绢却又顿时娇羞起来,掩了脸低呼着跑走,似一只会唱独角戏的嘤嘤怪。   那手绢雪白生丝,边角绣一朵半卷的桃花。   像此刻她唇角殷殷的血。   谁不曾少女怀春,谁又料薄命如斯。   老刘头支撑着做了尸检,写了尸格,就病倒了。铁慈派人去给他家里说一声,便作为即将接任的临时巡检和兼任仵作,开始了每日的巡查缉捕工作。一开始那些巡检兵丁,干起活来十分不走心,简单粗暴地在城门口拉起一条关卡,便开始查问过往百姓和行商,言谈中毫不避讳泄露案情,查问的目的也不是对着铁慈给的条例询问,而是借机敲诈勒索,搅得人心惶惶满城风雨,数日无功。被铁慈发现后,当即便收了关卡。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兵丁们用阴奉阳违和敷衍怠工来表示抗议。铁慈也不着急,但凡喊头痛脑热不干活的,统统放回家休息,在他们欢天喜地回家后,拿来他们的名册,划掉名字,报上县衙算请辞人员,同时打申请再选拔一批差役,得到批复后却没有选新人,而是召集那些留下来的人开会,询问他们是否愿意领了回家的人的俸银,当然也得做那些人丢下的活计。   众人哪有不愿意的,巡检司本就人浮于事,人员冗杂,如今散去一半,剩下的事也没多多少,还能多拿一份钱,何乐不为?   当下巡检司照常运转,那些回家的久久不见人来请,一打听,自己竟然已经被辞职。这下众人急了,冲进衙门查名册,结果人家拿出了有他们签名画押的请辞书。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造假高手赤雪表示:谢邀。区区假签名何足道哉。奴刚临摹了一幅画圣烟霞图,被萧大学士一万金收了呢。   差役里不乏关系户,尤以走县丞门道的多,倒也有几个找上县令县丞哭诉,铁慈等着县丞找自己谈心,自有办法应付,谁知道县丞大人不知道是不是太忙,始终也没来问过铁慈。   至于县令大人,日日酒乡沉迷,铁慈来了半个月,就见过他三次。说了五句话。这五句话分别是:“茅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迎迓,恕罪恕罪。这县衙诸事也算齐便,本县魏县丞更是稳重,想必能将公子安排妥当。公子还请自便。”   说这话时铁慈猛盯着他瞧,看他鼻子上还贴着膏药,但分明把自己这个始作俑者给忘了。   第二句话再说的时候隔了三天,内容是:“早,李公子。”   得,这回忘得更干净。   铁慈猛眨眼,试图唤醒他的记忆:“您看看我,看看我。”   县令盯着她看了半天,恍然大悟哦了一声,铁慈正想可算想起来了!却见那货斯斯文文长揖一礼,道:“惭愧,为兄认错人了。王公子,你怎么还不去进学?”   铁慈:“……”   终究是错付了。   第三句话是在当晚,两人在街上再次遇见,铁慈正带着巡检司差役巡逻,撞见醉醺醺的县令,县令道:“刘老告老了吗?年轻人,本县瞧你很眼熟啊。你是不是姓张?”   铁慈:“……”   这莫不是个傻子。   后面两句就乏善可陈了,铁慈已经放弃了对他记忆的拯救,两句话都是:“早,再会。”   来了半个月,她也算了解了本地情况。简单说就是地头蛇困住了一地父母官。出身当地大族的县丞有钱有势经营多年势力雄厚,而贫家出身科举应试的单纯书生县令抗不过这般无形大网,屡屡碰壁后心灰意冷,干脆放权,自己日日沉迷酒乡。   所以滋阳县,人人只知县丞,不知有县令也。   铁慈不打算多管闲事。若是自己扶不起,她又为什么要费力拉拔?   德者居其位,无能者弃之。   她愁着这杀人案还没愁过来呢。   听说之前滋阳小县十年无命案,怎么她一来,命案就来了呢。   第一起案子还没头绪,第二起案子在一个风雨之夜忽然发生,死者是一个年近四十的女子,家里是卖豆腐的,半夜起床磨好了豆腐连夜进城去卖。然后死在熹微天光之中。   死时依旧衣裳半解,没有伤痕,只浑身僵硬冰冷如遭冰冻。   即使人已经死了,但依旧可以看出容颜甚佳。   她当时被弃尸城东小巷,巷里人家一推门推不动,一用力听见啪嗒一声,像重物坠地。再于朦朦天光中一看,心胆俱裂。   铁慈赶过去,这回更好,现场已经被围观的百姓踩得一塌糊涂。她只在墙上青苔上发现了一个指印。   人群的脚印也覆盖了车辙印痕,也就无法推断尸首是否为大车运来还是就死在这里。   白梅花是铁慈在被踩得稀烂的豆腐中发现的,不多的几块白色的豆腐里,夹一朵白梅花,也就铁慈能察觉了。   两次梅花出现,并不如百姓传说的那样,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因此是重要的破案线索。   但这满城梅花早谢,这么明显的线索,用不上。   这是两天前发生的事,稍好了些的刘老头,起床再次做了尸检,顺带教教她。这回受害者依旧被人侮辱过,死因却是冻死。   三月天气,就算夜间稍冷,也绝对冻不死人。   铁慈命人查问这城中可有冰库。答曰官方并没有,但是城中大户,几乎家家都有。   铁慈此刻正带人一家家查问,刚走出一户人家的大门,忽然听见头顶有振翅之声。   抬头,便看见一双铁翼展开足有半丈,遮蔽了头顶的日光,而清越的鹰唳之声震得浮云飞散,满街的人都抬起头来。   铁慈眨眨眼,难掩心中诧异。   这小城闹市,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神骏的海东青?   海东青正正盘旋在她头顶,似一坨乌云般久久不去,铁慈心中隐约觉得不对,手遮眉檐仔细一看,正见那大鸟尾羽一翘。   她猛地闪身。   一坨黑乌乌的玩意从天而降。   正落在走向她欲待询问的沈谧身上。   沈谧:“……”   噫吁嚱,呜呼哀哉,天降鸟粪。   那海东青见屎击不成,一声怒唳,猛地拔高,窜入云端不见。   留下铁慈莫名其妙盯着那一条云线,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打招呼方式。   这鸟乍然出现又倏忽而去,总不能飞上天去逮它,也只能罢了。只是海东青珍稀无伦,寻常人根本无法猎捕,更别谈驭使。此刻在这里看见这样一只鸟,铁慈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一转头看见臭烘烘的沈谧一脸苦笑,铁慈难得有些过意不去,便要他赶紧回县衙换衣洗漱,沈谧应了,转身刚走几步,忽然脸色大变。 第三十章 你妈和你老师知道吗 铁慈顺着他目光望去,就看见街那头,有个中年妇人携着一个七八岁的少女,似乎正要进一家墨斋的门,而一大群士子也从那门中出,当先那几人依稀就是那日曾经路遇嘲讽沈谧的人,铁慈还记得最后说怕污了衣裳的那位,正一脸清淡地被簇拥在正中。   眼看两拨人就要遇上。   沈谧下意识快步上前,一抬脚看见自己满是灰尘鸟粪的裤子和鞋子,脸色又是一变。   他一时冲上前不是,不冲更焦灼,苍白的脸色发了青,额角和眼角却红了。   铁慈转头,看见旁边不远就是一家成衣店,立即道:“赤雪,带他去店里!从头换到脚!”   赤雪会意,立即推着沈谧就走,沈谧红着眼睛盯着那边人群不肯走,丹霜一脚一个屁股墩,把他活活踢进了店里。   那边铁慈快步走过去。   那家墨斋门口,中年妇人拿了一卷纸小心翼翼往下走,看见这群人眼睛一亮,犹豫地站住了。眼看要擦肩而过,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开口:“诸位公子请留步。”   众人便回头看她,见她衣裳整洁,衣料尚可,气质尤其娴雅,像个大户人家夫人,便也都肃然起敬,纷纷拱手回礼。   那妇人更得了勇气,脸上微微浮起笑意,轻声道:“敢问诸位可是我儿同窗?哦,我儿沈谧,前年入学跃鲤书院。”   那些书生们怔了怔,随即很多人便浮现诡异的笑意,看那妇人的眼神也随意了许多。一时没人说话,倒是被围在正中的那面容柔和的书生,听见这名字就好像看见了老鼠屎,冷冷道:“不熟悉,不认识。再会。”   他说完便要走。沈母愕然急急道:“怎么会呢?我儿一直在学院读书,之前夫子还多有夸赞来着。只是我儿很少和老身说书院的事,尤其今年,束脩他也不让老身代为准备,所以老身冒昧拦下诸位公子,想问问他日常学业如何,这书院束脩到底多少……”   “束脩啊——”有人便挤眉弄眼接道,“你家确实不用准备,因为他就用不着呀!”   “敢问公子是何意?”   “这还问我?你自己不知道吗?你那大才子,夫子高足,宝贝儿子,早就……”   “早就因为学业过于优秀,免了束脩啦。”忽然一个声音笑吟吟接了话。   众人愕然回首,便看见铁慈悠然负手走近,她戴着紫色方巾,看着也像是跃鲤书院的学生,大家面面相觑,发现没人认识这位同窗,便都陷入了思考和回忆。   铁慈趁他们在思索,低下头笑吟吟对沈母道:“是沈夫人吗?在下茅十八,和沈兄同窗,见过伯母。”   一边施礼一边虚虚将沈母和沈妹一拢,拢着她们往外走,道:“今日学院放假,沈兄本该回来探看伯母,只是小侄有些学业上的问题未解,便拖着沈兄一起去喝茶,倒是耽误了沈兄母子团聚,是小侄的罪过。伯母和世妹这便移驾茶楼,容小侄赔罪如何?”   身后忽然有人道:“慢着,我们不认识你,你在撒……”   铁慈一抬手,那人啊地一声猛地捂住嘴,只觉得一阵牙酸,没法说话,片刻口水就淌了一滩,他手一搓,颊侧掉下一颗泥丸。   铁慈头也不回对沈母笑道:“请伯母随这丫鬟去。小侄和同窗叙上几句便来。哎,之前我和沈兄和他们有些误会。”   她这么一说,沈母心中淡淡的疑惑也便散去,想到能见到儿子,顿时欢喜地随赤雪去了。   铁慈盯着那母女背影,皱了皱眉,心想这便真跟着走了?沈谧那个浑身机关消息的油滑小子,怎么把母亲供养得这么天真不知世事?   先前看见那母女的一刻,铁慈是有些诧异的。第一次见沈谧时,他苍白贫穷,低三下四跟着一个仵作,县衙里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然而面前的女子,衣着整洁,气质娴雅。连那个小小女孩,都颇有教养。和他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皱皱眉,转过身,对着一堆愤怒盯着她的士子,挑了挑眉道:“朝廷取士,首重品德。可不是只会写几篇花团锦簇的文章便成的。诸位,对曾经同窗的长辈不敬,对曾经优秀如今沦落的同窗无礼,对曾经推许同窗的师长背后诋毁。时时刻刻不忘展示你们的轻浮、势利、无知、愚蠢——你妈和你老师知道吗?”   一阵沉默,随即一人恼羞成怒地道:“朝廷取士,重才重文。跃鲤书院排名大乾前五,每试都有擢优之选。戚兄和骆兄都在名单上。国子监优贡人选,便是板上钉钉的举人。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说了算?”   丹霜嗤地一声,引得众人怒目而视。铁慈笑道:“我自然说了不算。天道伦理公序良俗道德人情说了算。既如此,诸位好自为之吧。”   她微微侧身一让,笑着示意您请。姿态尊重,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众人瞧着越发憋气了,当下又有人道:“别理他,也不知道打哪来的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教训咱们了。和他说话,没得污了我等的清净,走,走!”   众人便纷纷离去,那个姓骆的“板上钉钉举人”,还故意举袖掩鼻惺惺作态,倒是另一个“板上钉钉举人”,姓戚的那个,经过铁慈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脚,轻声细语却神情淡漠地道:“在下不喜沈谧,不是因为他沦落,而是因为他甘于沦落。”   说完这句,他也不看铁慈反应,拂袖便走。铁慈盯着他背影,忽然道:“你脚下有粪坑!小心!”   那姓戚的书生一惊,昂着的脑袋急忙低下来查看,脚下却平坦如常。这才明白是铁慈促狭,随即明白她的意思,看看左右,皱皱眉,转身快步走了。   那些被他抛下的书生愣了一阵,急忙又大呼小叫地追上去,铁慈看着,笑笑摇摇头。   丹霜也摇摇头。   有人要倒霉了。   朝廷大权虽然被太后把持,但是为了安抚朝臣,堵住悠悠众口,皇帝和皇太女也并非全无议事之权。最起码,查问一处地方学政有无渎职,着令重新审核各书院擢优名额,乃至直接黜落某几位免试生员的权力,还是有的。   自求多福吧。   ……   之后没多久,被赤雪重新打扮过的沈谧赶到了茶楼,也不知道赤雪怎么安排的,她竟然给沈谧找来了一身半新不旧质地不错的儒袍,一模一样的紫色方巾。将那跃鲤书院学生的模样恢复了十成十。   沈母平日里几乎足不出户,只等儿子“一旬一次书院休假”好见面,此刻见着儿子,喜不自胜,早忘了先前那些人。又夸他“同学”铁慈好风度,铁慈正好进来,笑眯眯上来再次拜见,坐下来十分自来熟地和沈母聊了一阵书院啊学业啊同学趣事啊,言谈间妙语连珠,把沈家妹妹逗得格格直笑。沈母明显还端着昔日身份架子,颇有几分矜持,但也忍不住时时展开笑颜。   沈谧倒插不上话,在一边捧茶听着,越听越恍惚,铁慈说的书院学业、规矩、夫子、竟和他往日求学时所见一般,而那些读书趣事,也鲜活如真,他竟仿佛真的又回到了书院,依旧还是那个自在求学的士子……   他也越听越惊疑,这位明明没在跃鲤书院读书,如何这般熟悉真切?   他却不知道,皇太女每日功课比他当初繁重千万倍,每日还有一个时辰的论政,天下民生、军事、经济、百业都要有所涉猎,大乾著名书院的学制学规,天下闻名的名士们,那是必须要知道的。   有了铁慈,都不需要他撒谎,铁慈自然就能把这个好同学的角色给他扮演完美,沈谧好容易等到一个话缝儿,插进来道:“此地离寒舍不远,正巧也近饭时,这些日子多蒙关照,茅兄可愿赏脸至家中用饭?”   沈母也急忙邀请。   铁慈对他家庭环境也有些好奇,之前也打发人去送过衣物,心知这一趟上门是沈谧的诚意,笑着点点头,道:“那便叨扰了。赤雪。”   赤雪领会,转身下楼,去买些熟食礼物。沈谧欲言又止,知道铁慈脾气,容不得自己推却,便微弯了腰前头领路。   这边铁慈去了沈谧家里,那边海东青穿云破雾,掠过无数人家青黑色的屋檐,飞越黄土夯建垒以青砖的城墙,翅尖扫过城外小山青翠的梢尖,山崖尽头一抹红影如火,跃跃飘动。   那海东青的唳声便带了几分欢喜,清声贯云,一头扑向那红影。   那人伸手,轻巧地接住那巨大的鸟儿,海东青金钩般的爪尖,紧紧勾住他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有一双极黑又极冷冽的眸子,眼角却微微弯起。   野如苍狼,甜似瓜蜜。   海东青长长短短地在他肩头轻鸣。   他微微侧耳,似乎在听,日光洒在他鲜明如刀削的半边侧脸,耳垂上一枚青金石镶天珠坠饰光泽流转。   半晌,他道:“哦,原来在这里啊。”   ------题外话------   这个月底会入v 第三十一章 我爹的妾 正午的街上人流喧扰,但巡检差役少了很多,都是去吃饭了。自从铁慈来了之后,取消了之前的很多非必要的开支,挪了一笔钱出来,作为伙补。夏日凉茶,冷冬宵夜,加班简餐,好歹能给艰苦的巡逻差事去燥取暖。又专门联系了几个厚道店家,每日固定给这些差役提供饭食,价钱会比市面上便宜一些,但常有差役往来,店里就无人滋扰,这些店家也颇乐意,供应得很是周到,这项福利施行之后,眼见着差役们做事都勤勉了许多。   铁慈路过那固定吃饭的食堂,还顺便进去看了看,见支应得妥当,又嘱咐班头安排人换班,不要一窝蜂的去吃饭,这才掀帘出来。   出来却看见了县令大人,这位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喝酒的路上,此刻却在这小饭铺面前逗留,神情若有所思,铁慈感觉好像看见了树懒忽然开始狂奔。   她上前施礼,顺便又把县令往旁边带了带,以免他看见路边等候的沈谧那一家子,生出什么枝节来,不过其实倒也无妨,县令大人也未必认得,毕竟今天他又称呼她:“张公子,别来无恙?”   铁慈道:“见着公祖,有恙自然也是无恙的。”   她的风趣令县令多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后头人来人往的饭铺,有一瞬间铁慈觉得他似乎要说话了,但他最终只是挥挥手。   铁慈也便笑着告辞。   赤雪在铁慈身后无声地叹口气。   又一个没福气的。   那边铁慈离开,县令却没有立即走,立在原地,久久凝视着她的背影。   他身后,随从的师爷轻声道:“东翁,这位既然来自盛都,这半个月您也瞧见了,是个有魄力有心思的。如此,您何不……”   县令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半晌,这位似乎一直沉迷酒乡的一县之长,眼底掠过一丝苦痛之色,冷冷道:“李尧横行乡里,一手遮天,挤走架空了一任又一任的县令,显见得背后有人。又岂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苑马卿之子能动得的?”   师爷道:“但是……”   “之前咱们也不是没试过法子。请托路过的述职布政使带了陈情书上京,结果如何?石沉大海不说,当年我的考绩还莫名其妙落了个中下!险些就被降级!还不如后来天天喝酒,还能得一个中上呢!你想想,一个公子哥儿,有点小聪明,能顶什么事?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混上几个月便拍拍屁股走了,我却要留在此地,直面李尧撕咬,又算是什么事?还不如混过这三年!”   ……   转过几条巷子,尽头一座小院,门前打扫得干净,沈谧扣动门环,不一刻一个婆子来开门,操一口极其难懂的口音大声向沈谧问候,似乎听力还不甚好。   沈母亲自下厨,不多时饭菜端了上来,样数不多,但清爽精美。其中有一味豆腐,洁白细腻,浑然如玉,滑嫩的豆腐居然雕琢成五瓣花状,旁边衬以绿叶,仔细看却又不是绿叶,是以绿豆磨细成泥做成叶状,绿豆清香与一种淡淡奇香融入鼻端,只教人心神一爽。铁慈却瞧着觉得有些眼熟,用勺子舀了一勺吃了,熟悉的鲜美滋味在舌尖弥散,她手微微一顿。   这是鸟脑豆腐。   宫廷御宴中的名菜。   大乾规矩,光禄寺管上至皇帝下至禁卫的所有人的吃喝,御膳也好,官署伙食也好,庆典大宴也好,皆出于光禄寺。可光禄寺的从员手艺实在平平,不过做些鸡鸭鱼肉,还做得粗糙。盛都有谚语“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万历野获编》有“京师名实相违”条目)所谓名不副实也。   后来便由内监做菜,太监绝后又爱钱,得了钱也没啥事儿好干,便去琢磨吃喝。他们做的菜上了好几个档次,可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其中鸟髓豆腐就是太监首创,以百种鸟的脑子点制豆腐,鲜美香嫩难以言喻。   铁慈身为皇太女,自然吃过这菜。此刻这豆腐虽然味道有些区别,毕竟在这小县城中,到哪寻百鸟脑髓。但肯定是鸟脑髓制作无疑。   太监赖以发财的秘传手艺,一般不会对外传授,只有交好的官宦或者太监有心讨好的家族,才得一二秘方。   沈谧出身,必定不低。   铁慈目光在沈谧手上掠过,看见有弹弓勒伤的痕迹。   想收集这许多鸟脑髓,也不容易吧。   她只微微一顿,便恢复如常,正要再舀一勺,忽然听见一阵振翼之声,这声音听着着实熟悉,她便抬头。   因为屋内狭小,气候温暖,饭桌便摆在了院中,她这一抬头,就看见前方海东青流线般掠来,那双金钩般的铁爪下,竟然还抓着一个人,那人一臂横端,姿态舒展,红衣飘散,腰细腿长,在湛清的天色背景下猎猎鲜明着。   他就这样被鹰一路携来,衣袂如铁横渡天际,所经之处有人发现,一路惊呼声跟随。   铁慈在看见那条红影时,就已经迅速站起,起来的时候还不忘飞快喝完豆腐,又抓走了一根烤棒骨,两个金银羊肉卷馒头。   她刚刚撤出饭桌范围,哗啦啦一阵响,那鹰那人已经越过院子中一株樟树,携着鼓荡的风,眨眼便到了桌子上方,红衣人大声道:“好香!”一俯身正正抄起那盘豆腐,也不怕烫,哗啦啦往嘴里一倒,咕咚一咽,眼睛一亮,绽开一个蜜一般的甜笑,“好吃!”   海东青于此时敛翅,他双足落地,抬起手臂,手臂上装着一个铁筒,铁筒套在海东青的爪子上,他卸下铁筒,拍拍海东青的爪子,那鹰落在他肩上,他便将还剩下一点豆腐的盘子凑到海东青尖喙边,道:“兄弟,尝尝?”   那鹰泛着金光的眼眸一闪,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闻那豆腐。也不知道是不是嗅见了真正的兄弟的气息,忽然眼神一厉,一翅膀便把那豆腐给扇了一地。   那鹰喙上还沾了一点豆腐,铁慈看见它脑袋一偏,把豆腐给喷了。   铁慈觉得此时应有呸声配音。   红衣人也不以为杵,笑道:“好啦,知道你不爱吃素,可我觉得这个好像是荤的哎……啊那吃这个,这个好。”抽起一根卤棒骨,往上一扔,那鹰一偏头叼住,咔嚓一声,那骨头便碎了。   沈谧早在海东青往自家飞来时便捂住了妹妹的眼睛,又护卫母女两人进屋去了。此刻出门转身,看见这一幕,脸更白了。   他眼珠一转,就看出来者不善,且来者为铁慈而来,十分聪明地一个转身,又进屋了。   红衣人自然是丹野,十分自来熟地坐下,对着铁慈弯眼一笑,自己也抽出一根棒骨,横着撕咬,他那牙竟然比鸟喙还坚硬锋利,也是咔嚓那么一声,骨头裂成两半,他挑出长长的一条骨髓抛起,仰起脸张口接住,下颌薄而锋利,阳光下线条流畅。   铁慈鼓掌:“贤昆仲真是一副好牙口!”   丹野又是一笑,眼眸弯弯的十分喜人,像是没听懂铁慈骂他是鸟,十分与有荣焉地点头道:“墨野喙可裂金石,还最喜欢吃小白脸和人妖的肉。”   他大抵不熟悉中原话,说起话来一字一顿很慢,听起来憨憨拙拙,特别诚恳。   铁慈也像没听懂他在骂自己人妖,很捧场地道:“是吗?真棒。不愧是您的小鸟。请问阁下携弟忽然而至,是找在下有事?”   丹野趁她说这句话,已经扫荡了桌上一半的菜,难得嘴还有空说话:“当然。上次咱们还没比完,你怎么就跑了?”   他望定铁慈,忽然慢慢一笑,一笑龇出一口雪白细密的牙。森森的瘆人。   “不是说好了。赌输了,就回去做我爹的妾么?”   ------题外话------   月底会入v,为了卡情节,这几天更新可能会少一点,大家急的呢,可以攒几天,但是最好还是先看了,万一会倒v呢?   在这里问个问题,关于v后万更,大家是想一次万字酣畅淋漓食用呢,还是想拆成几更慢慢享用?   开文连载一个月,更新十万字,存稿没少,还多了几万字,肥厚是算肥厚,但是人不能太败家,所以万更一定会有的,再多一定没有的。   如果不是因为接下来频频要出门,我能保证万更最起码三个月以上。   现在,随缘吧。 第三十二章 人美素质低 铁慈啃骨头的动作一顿,但还是把骨头上最后一根肉丝薅完了,不急不忙嚼了十口咽下,   才道:“嗯?”   丹野一直晃着腿瞧着她,这样瞧着瞧着,腿晃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听见她问,怔了怔,有点迷茫的眼神一收,才道:“你说我爱调戏我爹的妾。我仔细想过了,我爹的那些妾。一个个脸盘子大得可以装十斤羊肉。这不行,我不服。我不能白担了这调戏丑妾的名声,我想过了,须得弄几个美妾回去给我爹,才不枉了这一番名声。看来看去,那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合适,就你了。”   他说,铁慈就认真含笑听,顺手将骨头扔给那海东青,海东青金色的爪子一抬,将骨头踢开,紧盯着她,眼圈一周金色眼线十分凌厉,然而铁慈只淡淡瞥过一眼,这通灵的鸟儿便顿了顿,随即狠狠扭头。   丹野有点愕然地看着他的爱鸟,墨野十分凶狠,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有人凭眼神便镇住它,还是个女人。   铁慈接过赤雪递来的帕子擦了手和嘴,才笑道:“第一次看见有人把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么用,少年,你语文不及格啊。”   丹野听不懂,也不问,啃着骨头问:“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铁慈笑道:“那你得问问大乾百万兵马,觉得怎么样。”   “少拿身份来压我。”丹野撇嘴,“你如今孤身在外历练,用的还是别人身份吧?你调得来百万大军?想必调令一发,先来的是杀手吧?现如今我带走你,往那大漠深处一塞,想必你家太后乐见其成得很。等你那个傀儡老爹熬死那头老母狼坐上皇位,派个大军在大漠里绕上个七八年,想必你给我父王狼崽子都生了七八个了。”   铁慈鼓掌。   “看不出来,小狼王对我大乾皇室了解得很。这设想也着实梦幻又温馨。不过请问,您要如何达成将我掳至大漠当你妈的伟大宏愿呢?”   丹野:“……”   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站起身,套上臂筒,海东青展开双翼,整个小院的上空的天都似乎阴了下来。   “从今天开始,你小心吃饭,千万别睡觉,洗澡如厕最好也穿整齐衣裳。因为我啊,不能保证会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形下忽然出现带走你。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洗洗干净等着吧!”   一声呼哨,伴随海东青的凶唳,地面沙土弥漫,半空树叶凌乱,荫绿碎叶散过半天,那鸟乌黑的羽翼之下,红色身影如火焰猛然升腾而起。   又是一路人惊马嘶地飞走了。   铁慈目送着那矫健修长的背影,一脸神往地喃喃道:“原来长翅膀的不仅有天使,还有鸟人。”   ……   鸟人走了,沈谧就出现了。这是个聪明人,知道不可闻不可说,就连个疑问表情都没有,仿佛那半个院子的狼藉根本不存在。   铁慈却有疑问,和沈母告辞之后,刚走出门,便转头看沈谧。   沈谧垂下眼,半晌长揖及地,“多谢公子免我母子受辱。”   “幻梦营造起来容易,想要维持却难。从没有人能够一生都维持住一个假象。等到戳破那一日,是比当初接受现实还要深重的难堪,甚至越发不可收拾。”铁慈淡淡道,“再多的难言之隐苦心周全,其实都是藐视他人承受能力并夸大自我能力的自以为是。都是成年人了,又有谁一定是不能担着的?”   沈谧怔了怔,没想到自己还没交代,这位就猜出了大半。半晌才苦笑道:“是,公子教训得是。”   于是铁慈知道了一个略有些老套的故事。两袖清风的高官被人诬陷处斩,家人落入奴籍。少年四处奔走,得父亲生前至交们相助,上头松了口,着令一人为奴即可,少年自然不能让母亲和妹妹堕入风尘,瞒着母亲和妹妹,自己入了贱籍。但一个谎言需要更多谎言来弥缝。他不说入奴籍的事,就得装作还在读书。既然读书,就得维持住读书人家必须的脸面。所以,最起码婆子要有一个,衣裳也得符合身份,母亲妹妹诸般用度就不能太过寒酸。所以他除了在衙门领差,日常还去码头帮忙,夜里点灯帮人写信,帮跃鲤学院的富家子弟们抄书写作业,忙忙碌碌,左支右绌,周全着这个谎言。他原本跟着老刘头,混一点酬金,也指着老头子传了他技艺,多一点谋生的手艺,说不定能做个仵作,由此便有了固定的收入。   然而老刘头并没把他看作弟子,关键东西都不教给他,只把他当个奴隶使唤。老刘头要走,县丞也没有让他接任的意思,铁慈空降此地,他便想着巴结铁慈,混点赏钱,从铁慈这里学点老刘头的手艺,最好铁慈走的时候,能推举他当个仵作。铁慈毕竟是京中贵人,说不定县丞会卖她几分面子。   铁慈听了他的“雄心壮志”,忍不住要笑。沈谧却再次求她:“公子说得有理。小人却有不得已的理由。自家父问斩之后,家母便得了心疾,小人怕她承受不住……”   “心疾很少后天生成。如果先前就有,那你父亲问斩这样的事儿都没能令你母亲发作,你这点子事我看也未必见得。”铁慈笑道,“倒是你一开始不坦诚,给你母妹营造了一处岁月静好的安全屋。现如今是风雨不侵了,但她们的期待因此会更加膨胀。比如,等你书院毕业,等你金榜题名。届时你怎么办?自己找张红纸写个名字雇佣粉丝敲锣打鼓给你送喜报吗?”   她停了口,因为沈母追了出来,拿了新买的笔墨和纸,要沈谧带上,又殷殷嘱咐他读书时切不可省灯油。沈谧平日里哄老娘骗老娘得心应手,此刻铁慈在一边似笑非笑看着,他却再做不出那姿态,只低头含糊着诺诺接了,攥着纸的手心沁出汗来。   沈母忽然看了铁慈一眼,铁慈会意,走开几步。   沈母便低声对沈谧道:“……按说母亲不该和你说,只是今日买了这些好纸,又给你妹妹买了件新出的裙子,把你上次给的钱都用完了……”   沈谧便从怀里掏钱,道:“母亲自己也得添几件衣裳了,这些先拿去,过几日我再送些钱回来……我上次一篇文章得了甲等,书院又有奖励……”   “娘这把年纪了,不需要穿戴什么。娘惭愧,别人家都供养子弟读书,娘还要你贴补……”   铁慈忽然远远地招呼道:“对了,沈兄,下午回书院,别忘记带春敬!”   沈母停了收钱的手,愕然看铁慈,铁慈笑道:“沈兄没和伯母说吗?书院四季要给夫子们送节敬的。春天的好酒,夏日的冰,秋日的佳果,冬日的银丝炭……想必伯母往日也没少给沈兄准备着,如今是忘记了吗?”她好像没看见沈母越来越白的脸色,也没看见沈谧越来越惶急的眼神,手一摊道,“书院各种花费颇多,远不是甲等奖励可抵。说来惭愧,小侄每年的这些孝敬,都靠家母针线贴补,真是慈母手中线,学子手中银啊……”   沈谧道:“茅兄!”   铁慈一笑住口,对沈母一个长揖,道声告辞,转身便走。   转身那一霎,她看见沈母把那个钱袋又推了回去。至于沈谧收没收,她不管了。   她这人看似春风和雨,其实心肠薄薄便如一片打磨千万次的铁片也似,拿出来便可作刀作匕,插它一个暴雨梨花。哪有那么多的绕指柔,缠着人家的红尘琐事。   她又不是拐杖,人皆可撑。   此时天色已晚,她便回衙。明日逢十五,城中有大集,百姓可登苍生塔放灯祈福。她一边走一边思考着案情,又想着近日城中有命案,人心惶惶,明日登塔之人必多。这塔有了年代,不知道结实程度如何,如果年久失修,楼梯狭窄再拥挤踩踏,那很可能命案就要再多很多起了。   这么一想便拐了个弯,往苍生塔方向去。苍生塔虽然属于元檀寺,但和元檀寺后寺划分了开来,有另外的门出入。铁慈一路走过去才发现,那入塔的门位置,和扶春楼遥遥相对,而本地通的沈谧,更是带她走了一条近道,从扶春楼侧面一条很是隐蔽的窄巷穿过去,就能看见苍生塔入口那暗黄色的大门。   铁慈从侧巷穿过去的时候,正是红灯初上,扶春楼春花扶帘,客人们像嗅着蜜甜的蚂蚁,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脂粉香花的气息伴随女子的娇声软语,浪过了半条街,而花国首秀一开,整条醉花街也就醒来。   铁慈隔着院墙看见一座精致小楼,楼上窗扇半开,茜纱雕花窗后露出美人半倚半靠的半边身影,云鬓柳腰绰约是,依稀一幅颇有意境的画面,铁慈正想附庸风雅抄袭一下师傅教的词儿歌颂一下,蓦然那美人手一扬,嗖地一物飞下来,险些砸在她脑袋上。   铁慈一让,那东西落地声音清脆,定晴一看,哟呵,一根炸过的焦黄鸭骨,上面还沾着肉丝儿。   呵,当街扔垃圾,人美素质低!   铁慈一眼扫过那鸭骨头,忽觉好像哪里不对,正想上前看一眼,忽然又是一副黑压压的东西砸下来,这回是一整只炸鹌鹑骨头。   这位姐儿倒是好胃口。   扔完了骨头,那上头窗扇哗啦一下开了,铁慈还以为这位要道歉,谁知道这巷子边有棵树,位置很是巧妙,不影响看上面,树冠却能挡住上面人对下面的视线,那乱扔垃圾的美人显然没有看见铁慈等几人,也没想到下面有人,毕竟这是一条窄到几乎无人通行的巷子,她站在窗口,双手一抄解了裙子,然后……   铁慈难得发呆地看着,并没明白这位打算干嘛。   忽然一只手从美人身后伸出来,一把把她拽回去,顺手还把她解到一半的裙子拎住,哗啦一声,窗扇关上,里头隐约有人道:“仔细些!这里是便溺的地方吗!”   铁慈:“……”   好险被尿一头。   美人不仅当街扔垃圾,还当街大小便!   ------题外话------   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没法直接指名道姓,但不会到现在还有亲没发现,那个自卖自身来青楼做头牌的美人,是男主慕容翊吧?   后文中,因为身份的掩饰变幻,对男主的称呼五花八门,为免大家看得懵逼,特此提醒,什么美人,头牌,飞羽……都是那位。 第三十三章 放在心上 巷子里铁慈怒而疾走,发誓等她知道是哪个姐儿这么不讲究,回头一定包下她,三天三夜不许她撒尿。 屋子里,美人懒骨头似地靠在锦褥上,一边一只手系着裙子,一边抱怨道:“那巷子里无人通过,对面也无高檐,不比去那茅厕好?不然你说我去哪个茅厕?”又骂:“老二真是雁过拔毛,怕人马桶藏钱,连马桶都不给用,非要弄个什么茅厕!” 又吩咐一个矮个子道:“下去收拾一下。” 她脚下,那软成一滩烂泥的人,听见这句,先是震惊,随即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死灰。 美人笑吟吟靠近他,曼声道:“还不说是吗?看来你的骨头确实比较硬啊。”忽然弯身一拔,那人一声惨叫,鲜血喷溅。 美人掌心里,已经多了一根染着鲜血的焦炸鸭骨。 美人掂着那鸭骨,语气轻松地道:“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做什么需要有炭火又有冰?老四很有想法啊。” 那人咬紧腮帮,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滚落衣领,衣领已经湿了大半。 美人盯着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状如泼妇打架,那人却没惨叫,只头下意识往后一仰,轻微的嗤啦一声,一大簇头发连带束发整个被抓掉了下来——那是假发。 假发之下,露出光溜溜的人头,还烧着戒疤。 站在旁边的高个子吸一口气:“和尚?” 美人摇摇头,一边慨叹:“还是咱们女人打架的姿势最痛快。”一边凑近那人闻了闻,“没少杀生,没少吃荤,假和尚。” 她随手把那人往地上一扔,拍拍手站起来,道:“行了,不用问你了,我知道地鼠们藏在哪了。” 那人本还有点不信,然而美人有意无意地对窗外某个方向望了一眼,他瞬间脸色如死。 美人打个呵欠,回身走到榻边,高个子默不作声走上去。 静寂的室内嗤地一声轻响,深红的烛影泼血一般染在绡纱中。 轻微的拖地声起,高个子出去了。矮个子回来了,拍拍手道:“都弄干净了。” 美人嗯了一声,似在出神,矮个子道:“公子,既然您都猜着了,为什么不趁夜查他们个明白,不然一旦他们发现有人失踪,就赶紧逃走怎么办?再不然他们干脆鱼死网破,对您先下手为强怎么办?再不然……” “你再说一个字这个月月钱就捐给云檀寺。” 矮个子闭嘴。 “夜里他们一定人多,看守紧密,我们贸然进入可能还没摸到地方,就先打草惊蛇。倒是明日,是个好日子,届时外人太多,他们必然要收敛一些。而且人多,也好混进去。”美人道,“先补足精神吧。” “对了,刚接到消息,皇太女已经离开盛都,往历练地去了。就是不知道到底在哪历练。” 矮个子欣然道,“幸亏半途接到密报,说这里有二王子的秘密据点,二王子正在干些要紧勾当。咱们为了查清情况转道来了,没去盛都。不然千里迢迢去了盛都,正好和人错过。” 美人支起膝,手臂懒懒搭在膝上,垂下的指尖如玉雕的花叶。 “既然被撵出来了,就顺势干点活呗。天予弗取,反受其咎不是?” 矮个子忧心忡忡地道:“也不知道留在汝州的那个假货,能不能瞒过大相?” “他要和大王说那个绣衣使主是假的,就得先和大王说他知道真的是谁,他要说真的是谁,就得先说清之前就知道为什么不禀告大王。”高个子此时进门,带进一阵微带血腥气的风,语气讥诮,“存了私心、自己都秘密一大堆的人,哪敢轻易揭开别人的秘密?” 矮个子这才拍胸口,舒一口气道:“多亏公子早有准备。一直秘密培养了一个绣衣使主替身。大相以为把公子赶出汝州,绣衣使主不在其位,就能证实公子是绣衣使主。却不知公子还有这一手……只是我怕……” “你行了,这世上有你不怕的?天上掉片树叶你都怕是月亮掉下来了!” 矮个子再次闭嘴。 高个子却又道:“既然皇太女已经去历练,茫茫人海,倒也不必专门去找。等她一年历练完,咱们这边说不准又有变化。这什么婚约,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美人睁开眼。 “谁说不必放在心上?那可是我娘子,我当然要放在心上。放在心上还不够,还得放在供桌上,神位上,墓碑上。”她笑吟吟道,“这才叫,放心啊!” …… 铁慈站在苍生塔后门前,扣响了门环。不一会儿,有个僧人前来应门。 铁慈道了叨扰,说明来意。那僧人合十道:“多谢茅檀越。苍生塔每年三月十五开塔已是惯例,对于百姓拥挤等事也自有支应之法,檀越尽可放心。” 铁慈目光在他手上掠过,又看了看他,笑道:“前些日子阴雨连绵,这后山又颇有些阴冷潮湿,就怕湿气沤烂了木板,而诸位大和尚们忙于念经无暇检修,或许巡检司可以帮忙查看一二。” “苍生塔上的阶梯都刷了桐油,包了生铁,并不畏湿气所扰。檀越放心。” 铁慈看一眼苍生塔高高的檐角,铜铃在风中铿然声响,清越之声传数里。 她退后一步,笑道:“看起来,大师们很不愿意我进门呢。” 那僧人又宣一声佛号,才道:“檀越言重。只是苍生塔有规矩,除了每年三月十五,其余时刻不允外人进入。只是檀越好意,我等也不可等闲视之,既如此,贫僧们这便让人去查看塔中阶梯。” 说着便转身低声吩咐了身后几个青年和尚几句,那几人便匆匆往塔中去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铁慈自然不好再要求进门,便在门外等待,又仰头看檐角铜铃,赞道:“佩玉鸣鸾,佛门清音。” 那僧人微笑。 “只是据在下所知,塔上铜铃之数,要经过精密计算,搭配檐角疏密有致不说,还要考虑到塔身平衡和檐角重量。大乾最高的天方寺浮屠塔,高十三层,配七十二铜铃,风过铃声可传数里,已是奇景。如今在下瞧着这苍生塔不过七层,铜铃却似乎已经超过七十二之数,如此,大师就不怕铜铃过多过重,导致檐角受损么?” 那僧人一怔,过了一会笑道:“檀越好见识。只是苍生塔附近有林,飞鸟及小兽极多,因此不得不多备一些铜铃,好驱散那些鸟兽,以免檐角被塔身踏坏。至于重量,檀越不必担心,那些铜铃较薄,形制也小,加起来未过七十二铜铃之重呢。” 铁慈知道塔上铜铃有讲究,不仅有对称美观的作用,还有传递风向,预报晴雨,驱散鸟兽的作用。毕竟飞鸟喜欢在檐角做窝,还会带来草籽在檐角生长,后者可能会导致整座塔倾斜,自然不是小事。 她笑了笑,不再说话。透过木门的缝隙,隐约看见苍生塔下一处角落,是一片桃花林,林中开着一簇一簇的绣球花。深红浅白于夜色中依旧浓丽,四面茵草青翠。 现在正当春时,绣球花在别处还没开放,这塔下花草却开得早,繁盛鲜丽的花朵衬着沧桑斑驳的古塔,美得沧桑又韵致。 此刻那些青年和尚过来,和僧人低声说了几句。那僧人似乎有惊讶之色,转头对铁慈笑道:“多亏檀越提醒。方才查看了,确实有的阶梯出现了损坏。若是大量人群踩踏,怕是会出事。既如此,明日塔便不开放了,我等会在塔外贴出告示,说明塔要修缮,暂且不开放了。” 铁慈怔住。 这事态发展方向有点不对啊。 对方竟然顺势关塔了? 那明日等着烧香祈福的百姓们怎么办?他们才不会管什么阶梯不安全,只会觉得是她找事坏了大家的事,到时候闹起来又是一场麻烦。 她还没说话,那僧人合十一礼,便关上了门。 铁慈只得离开。 回去想着明日还要上班打卡,只得先睡了。梦中并不安稳,总是听见那一片铜铃清冷的泠泠之音,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却已经有鼎沸的人声隐约传进县衙来。 往日这时候小城还未醒,今日却热闹。铁慈叹气起身洗漱,点齐了早班的差役,今日有大集,人流聚集,最易出事,马虎不得。 只是她简单的早饭还没吃完,隔着门墙,就听见外面步声杂沓,似乎街上人群慌乱的奔跑起来,夹杂着呼喊尖叫之声。 她心中咯噔一声。 推开碗匆匆出门,直奔人群聚集地。 不多时,她站在聚贤街上,这条街四通八达,侧后方向是县衙和李县丞家,往西走是人流如织的元檀寺,和元檀寺背靠背的苍生塔高似可接天地,于浓郁檀香中俯瞰众生,再往南多走一刻钟,便是醉花街,扶春楼的檐角挑着朱幡和杏花。 龙蛇混杂之地,高妙檀音与红尘喧闹共存。连气味都复杂难辨。 拨开人群,铁慈眼眸一缩。 第三个死者出现了。 于光天化日之下。 …… 第三十四章 线索 时间回到这一日的清晨。滋阳城苏醒的时刻。   扶春楼这样的风月场所,却正收了昨夜的残红乱绿,进入白日补眠的时间。   铜镜前美人们取下珠花步摇。   铜镜前美人插上珠花步摇。   美人的手法娴熟,步摇便如插花一般插在最合适的角度,小指指尖微微翘起漂亮的弧度,远看像一朵白玉兰在乌鬓间绽放。   这样的美人值得最风雅的诗人以最美妙的词章歌颂,此刻她身后站着的青衣小帽的高个子却以一种万分忍耐无动于衷的神情语气,说着最煞风景的话。   “快一点成不成?又不是真女人,这么对着镜子搔首弄姿,能长出胸来吗?”   美人在铜镜中白他一眼,袅袅婷婷起身,一个旋身到了矮个子身侧,微微弯腰拈住他下巴,吹一口气,娇笑道:“咱们不理那不识风情鲁男子。哥哥,你说我美不美啊?”   矮个子闭着眼,整张脸皱成一只被人遗忘了三个月的橘子,嘟囔道:“还成,比我家公子差一点。”   美人哈哈一笑,拿起桌上幂离往头上一罩,笑道:“好戏开场,走着!”   ……   铁慈蹲在尸首前,皱着眉。   聚贤街头巷尾总有一群乞丐聚集,寻常也不为人注意。今日一位好心人送食物去的时候,却发现有一个人缩在角落的阴影不言不动,直到一个乞丐抢食跑得太快带倒了那人,才发现那是个女子,早已死了。   铁慈赶到的时候,人群围得里外三层,铁慈都挤不进去,跟着她的赤雪在人堆后尖叫一声:“救命啊!”   刚刚直面第三起凶杀案的滋阳百姓大惊,哗啦一下散开奔逃,铁慈轻松进入。   尸体靠墙坐着,垂着头,裹着破衣烂衫。里头却是颇为精致的衣裙,这回她身上有伤口,被人碰撞后缓缓倒下,背后土墙已经被血染红。   铁慈看那伤口,一片血肉模糊,边缘不整齐,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伤的。   询问乞丐们,都说昨夜就睡在这巷子里的破庙里,人数还挺多,但谁也没发现这尸首怎么过来的。其中一个乞丐还一脸惊惶地道:“我睡眠一向很浅,但凡有人接近,一定会知道的。但昨晚真的没听见任何动静……”   他说着,脸上忽然现出犹豫之色,铁慈立即道:“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那乞丐犹豫半晌,才道:“就是……就是半睡半醒间,好像听见过噗通一声……”   “你当时起身查看了吗?”   “立即就起身了。还张望了好一阵,什么也没看见。”那乞丐打个冷战,“小的敢保证,昨夜一整夜,就那一声声响。像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没有人接近……那个……那个……总不能是尸首自己跳下墙吧……”   若是有人抛尸,那一声之后乞丐就起身查看,他睡的位置几乎能看见整条巷子,不可能看不见抛尸的人。   若是从墙上抛下尸首,那别说这样费事的姿势是不是多此一举,尸首沉重,墙却高,很难举起来抛过墙。若凶手有这样的本事,也不用抛尸了。   百姓中也不乏有头脑的,远远听见,就有人脸色发白,议论纷纷,渐渐的,“尸首自己从天而降”的说法便在人群中传了开来。   女尸被翻过身,沈谧忽然“啊”地一声,铁慈立即问:“你认识?”   沈谧道:“这不是县衙伙房的杂役丫头小雪么?”   铁慈虽然也住在县衙,却很少呆在县衙里,她自己开火,更不会遇上什么伙房的丫头,倒是不认识。   “你熟悉?”   “不熟悉,见过几面。她管县衙清晨接收外头送来的蔬菜,以及伙房打扫等事。”沈谧解释。   “经常出县衙吗?”   “几乎不。她是孤儿,就在县衙伙房旁的倒座房里住,衙门里人多事多,起早贪黑的,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铁慈皱起眉。   看这女孩,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整日在县衙里忙碌,都没出门的机会,如何会忽然死在这离县衙几条街的地方?   一大群人走了过来,是李县丞闻讯匆匆赶来,当即下令将那些乞丐都带回衙门询问,又命人去查访周围住户,看谁有无发现什么痕迹。随即便命将尸首搬回去查验,这是地方破案的例行办法,倒也中规中矩,只是众人心中不都不抱什么希望。毕竟连伤口都看不出来是什么伤的。   李县丞正要走,却看见铁慈还停留在原地,不由眉头一皱。想了想道:“茅公子,你还不是巡检,无须为此事太过操劳。命案已经连发三起,本官已经命刘行赶来了,稍后你便将情形和老刘说吧。”   他这话的意思,便是暗指铁慈只是个实习,要剥了她的暂代巡检之权。   铁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一边查看地面一边道:“大人说的是。只是刘老前些日子病了,如今还没好利索,人也有年纪了,在下年轻,一些劳累的活儿,自然责无旁贷。”   她自认为这话说得恳切又给了领导面子,却不知自己毕竟身份高贵,上位者能给下位者的尊重于她已经是极致,对于自认为本地老大的李县丞来说,却依旧觉得怠慢了。   他忍了忍,没说话。   铁慈绕着巷子走了一圈,又仔细看那土灰的墙面,众人看不出所以然,都愕然看她,铁慈道:“这一片的墙面,似乎表面浮土被刮过一层。”   众人瞧着仿佛是,并不明显,因为面积颇大,看上去像被风刮掉一样。   铁慈看着那墙面,命人借把扫帚来,越大越好。当下就有差役借了一把扫街的扫帚来,铁慈在旁边墙上试了,果然扫帚浅浅扫过一层,露出的墙面就和那一片仿佛,只是面积相差还是是有点大。   有人诧道:“哪有那么大的扫帚?”   又有人道:“不是,便是扫帚扫过这墙又怎样?和杀人有什么关系?难道扫帚也能杀人吗?”   李县丞皱眉道:“茅公子。破案重要,就莫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琢磨了。”   铁慈隐约感觉到他的敌意似乎又重了几分,但此刻也无心计较,随意唔了一声。   李县丞眉头一挑,眼底涌现几分怒意。忽然道:“茅公子既然对自己的能力这么有信心,那也不必老刘来了,这三起案子便交于你罢。只是老刘说最多半月便要回乡。在他回乡之前,茅公子如果不能破了这三起案件,只怕这巡检一职,你担不起。”   铁慈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大人放心,半月之期,尽够了。”   “年轻人果然有胆气。”县丞也一笑,“那若不成……”   “自然不能耽误大人另选贤能。我那历练考评大人也尽管安排。”   李县丞不说话了。   京中子弟历练,是有考评实绩的,和在任职官一样,分上中下三等。正常情况,地方官也不会为难这些高官贵族子弟,好好夸一通不费分文,还能落个人情。   但此刻看李县丞态度,不能破案,肯定没好话。   铁慈是皇太女,来历练就是给面子了,按说考评成绩对她没意义。但铁慈可不会这么认为。   太后既然撵她出来历练,自然后续就是还有很多事儿等着她,她不可走错一步路。   但铁慈也不会此刻便操心上。几句暗含火气的对话之后,又回头去看那女子尸首,仔细看了很久她的伤口,还用手指微微扒开细看,又细细查看她的衣裳。   那女子满身血迹,早已干涸,凶杀尸首的气味十分销魂,众人站得远远的还捂着口鼻,铁慈却几乎趴在她身上,一点一点地不知道在找什么,众人都十分诧异,李县丞却紧紧盯着她,眼神越来越深。   他不再催促,只冷冷看着铁慈查看。   又过了一会,铁慈站起身,抬头看着四面八方,忽然跳上墙头。   众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看她望了一阵,然后指了个方向,道:“顺着这个方向,往前搜索,但凡有店家旗幡,晾晒衣服的巷子之类,都不必理会,只管往空旷处追。”   巡检司的差役最近对她都颇信服,虽然懵懂,还是按照她说的往前走,铁慈又道:“注意路边的树,地上的大片粪便,屋顶和天空。”   众人都应了,铁慈自己则顺着巷子走,果然隔了足足好几丈远,发现了一点血迹。   继续往前走,隔好几丈又是一点血迹,此时已经出了巷子,铁慈一抬头,面前是人流来去的大街。   铁慈叹一口气。   线索断了。   现在只能等另一边的线索了。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叮叮之声,乍听像是苍生塔上的铃声,她回头,却发现不过是路边一间打铁铺正在打铁。   铁慈脑中如闪电般贯过,隐约捕捉到了什么。   正想着,忽然一起穿云裂石的鹰唳之声,就响在刚才众人追踪而去的方向,隐隐有惊呼之声传来。   这边人们还没反应过来,铁慈人影一闪,已经穿越人群,奔向那个方向。 第三十五章 金刚芭比 然后不多时,铁慈就看见了那只海东青,正张开双翼,愤怒地冲人群扑攫而来,而屋脊上方,在人家屋顶睡觉的丹野,有点懵懂地坐起身来。   那海东青十分凶猛,巨大的双翼鼓荡罡风,尖喙如刀,利爪如刺,向那群还在懵懂的差役当头扑下,当先一人正是沈谧,他半身倾斜,一手挡脸,仓皇后退——   人影一闪,一只手闪电般伸出,将他狠狠一拽一甩,沈谧仓皇跌出几步,正好躲过那海东青狂猛一抓,铁慈闪身而上,抬起手臂,一个滑步,竟然将手臂冲着那海东青铁黑色的利爪递过去!   众人惊呼,有人闭上眼。   但是惨呼声并没有响起,刚从地上爬起的沈谧仰起脸,就看见他一生不可忘记的一幕。   巨鸟扑下,少年冲前,手臂那一伸,那鸟一怔,随即下意识双爪一蜷,竟然将爪尖收回了。   它久经训练,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丹野手臂一伸,它就缩起爪尖,套住丹野臂上臂套,带他起飞。   此刻铁慈做出这个动作,它便缩尖爪,等反应过来这不是主人要飞,顿时出离愤怒,但此时已经迟了,铁慈带着护臂的手臂猛地套入了它的爪子,随即反手一抓,五指如铁抓住了那鸟双爪,毫不迟疑向下一掼!   海东青一声哀嚎。巨大沉重足有数百斤的鸟身,竟然被铁慈悬空抡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铁黑色的弧线,再摔在地上。   砰然闷响,地面震动,溅起一片丈高灰尘。   四面鸦雀无声。   几乎无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巨力,这霸道,这既悍又猛的出手。   屋脊上一声怒喝,丹野炮弹一样冲了下来。   铁慈喝:“站住!”   丹野便不敢动了。   因为铁慈还抓着那鸟的双爪,海东青振动双翼,拼命要飞,要把这个可恶的人带上高空,再狠狠摔死。不想却遇上了大力金刚芭比,那一条看似单薄轻巧的身影,立于大地便如生根,手臂纹丝不动,死死将海东青困在了原地。任海东青挣扎得毛翅乱飞,四面杨柳被那鼓荡的风摇摆成癫,铁慈连步子都没移动一分。   李县丞带人匆匆追至,看见这一幕,倒抽一口凉气,退后一步。   有人惊叫:“那鹰的爪子!”   此时众人才发现,那鹰爪上血迹殷然,还挂着血肉,但明显不是铁慈的。   铁慈道:“尸首伤口。”   看过尸首的人恍然大悟。   那尸首背后血肉模糊,好大一团,现在看来,可不就是给鹰抓着导致的?   那墙上一大片横扫的痕迹,可不就是鹰抓着尸首一路低飞,翅膀扫着墙壁导致的?   还有那乞丐听见噗通一声,却看不见人,那自然是鹰飞到巷子处松了爪子,尸首落下的声音。鹰在高处,随即飞走,那乞丐睡在破庙里,庙有矮檐,他是看不见高处的鹰的。   而鹰扔下尸首飞走后,自然不会愿意再在小巷中低飞,这城中高楼低巷磕磕绊绊,它自然选择开阔处飞走。   铁慈昨天还遇见丹野,听他那口气,他最近一定在城中,还离自己不会很远。那这鹰也不会离开他。鹰肯定要呆在高处,城中树多,不少都是百年老树,要么在树上,要么在屋顶。   上次见那海东青,铁慈也发现,那鸟和那夜看见的美人一样,喜欢随地大小便,且鸟大粪多,绝非寻常小鸟可比。   李县丞稍稍平静了些,厉喝:“拿下!”   丹野呵呵一笑,伸手到背后。   铁慈忽然道:“也不知道海东青的肉质怎么样?”   丹野停住手。   丹霜道:“抹了蜜上烤架,应可一试。”   丹野转头盯着她,丹霜面不改色,还伸手揣了揣海东青的肥瘦。   海东青受此奇耻大辱,看那模样似乎很想在丹霜身上一头撞死,奈何丹霜根本不给它这个机会,揣完了还评价:“可能有点老,我尽力。”   丹野:“……”   李县丞再次:“拿下!”   丹野吸一口气,这回没动,任那些差役上前把他绑个结实。差役还要给他带枷,铁慈一皱眉,道:“别,只是请他回去协助问话,他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蓦然有差役狂奔而来,大喊:“不好了!不好了!苍生塔那边忽然封塔,百姓闹事,踩死人了!”   铁慈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前一定没看黄历。   顾不上丹野这边,城内秩序也是巡检司的责任,她得先去苍生塔。奔往苍生塔的途中,她听前来报信的差役说,苍生塔今日一开始没动静,却没在规定时间内开门,直到百姓聚集在门外人越来越多,才有人匆匆贴了个告示。告示说因巡检提醒,发现塔内阶梯不够结实,临时整修,今日苍生塔暂不开放。   众人大失所望,其中更有不少人从昨夜就提前进城,就为了今日烧香祈福,因此也不甘心就此离开,便提出不上塔,在塔外空地上烧香放灯祈福,不知为何,和尚们却拒绝了这提议。那些人便闹将起来,人又多,竟然将寺门推倒,一窝蜂涌了进去,在拥挤的过程中有人被踩踏,那里有限的几个差役无法应对这大型群体性事件,便匆匆赶来求援。   铁慈赶到时,老远就听见人声鼎沸,她正要上前,赤雪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   “主子,你现在去有危险!”   铁慈明白她的意思,苍生塔闭塔是应和了她的要求,愤怒的百姓很可能迁怒她。然而此刻她要不去,眼看着小型踩踏事件变成大型伤亡事件吗?   她甩脱了赤雪的手,前方人群如海,这回赤雪扯破了嗓子也不能惊动本就吵扰的人群,铁慈伸手,按在面前一人的背心上,那人身子顿时一歪,露出缝隙,铁慈滑入,手放在下一个人背上,那人又是一歪。   如此往复,从高处看,就是铁慈不断伸手如拨浪,人海便自然分开了一条路,也自动分成了两群,另一边丹霜如法炮制,将还挤在苍生塔外的人群分成两半,等铁慈挤入门内,将大门一关,一大半人顿时被隔在了门外。   铁慈大喝:“丹霜赤雪!我给你们半刻钟,把外头的人都驱散!”   门不能久闭,里头的人还需要疏散。   “得令!”   铁慈一抬头,吸一口气。   里头还是无数人,吵嚷声伴随着香灰散发的气味和人体浑浊的气息弥漫了苍生塔下不小的空间,其实一开始大家只是想进来烧香,但人进来多了却不得其门而入,时间长了便开始烦躁,于是你撞了我我踩了你便起了纠纷,而人多的地方,纠纷带来的负面情绪会扩散,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争执互殴,有人跌倒,有人尖叫,铁慈一眼望去,全是人人人。   她正要再次隔开人群,忽然不知是谁尖声嚷:“巡检来了!就是巡检,命令苍生塔闭塔的!”   有人跳起来指着她的方向,有人大叫:“苍生塔根本不需要修!是这个新任巡检想要借此收取费用,本寺大师拒绝,才以年久失修名义勒令大师们闭塔修葺的!”   轰然一声,无数脑袋齐齐掉转向铁慈的方向。铁慈还没反应过来,那些人头之海,便呼啦一声向她卷过来。   …… 第三十六章 谈判 外头吵成了一锅粥,苍生塔里头却一片平静。时不时有僧袍人飘然而过,对外头看也不看一眼。 而苍生塔顶,几乎可以说是歌舞升平了。有美姬弄丝竹,有佳丽烹香茗,有俏婢焚龙涎,有美人对坐,闲闲看花。 本该远在辽东汝州的定安王二王子慕容端,此刻却坐在矮几对面,端详着对面戴着幂离的美人,面上含笑,眼底却生微微焦躁之色。 也不知道从哪忽然冒出这么个人,一大早非常贸然地敲开了苍生塔的门,一句话不仅认出了他,还将他这里的勾当揭了个干净。 他瞒着辽东和朝廷,偷偷在这海右之地谋算着大事,一旦被发现,两处都落不得好。 原本他想着,这里已经不是辽东地界,父王手伸不到这么长,而盛都亦离此地千里之遥,他又有屏障,也查不到这里。看似夹缝中腾挪十分危险,其实再安全不过。谁曾想竟这么轻轻巧巧被人窥了去! 可不管对方怎么发现的,既然进来了这里,就已经勒住了他的软肋,说不得今日要被对方狠狠啃下一大口肉去。 慕容端想着最近真是流年不利,自己的亲信被调离燕山卫所,燕山卫所新任指挥使却又被人暗杀,大哥还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因妒生恨派人杀的,因为孟德成被杀时手里抓的东西是二王子府内才有的信物,为此告到了父王那里,闹得不可开交。 好容易父王信了自己,没有生疑,还让自己入内阁听政,此刻可不能节外生枝功亏一篑。 他打量着对面的美人,幂离长得几乎到了脚,执杯的手指纤长如玉,骨节分明,指尖粉红,转侧举动之间,姿态曼妙,不用掀开幂离也能看出,定然是绝色。 这女人刚进门的那一霎,他就做好了灭口的准备,然而她只是回眸一笑,道:“如果我死在这里,会有两只信鸽立即放飞,你猜,它们会飞往哪里?” 这还用猜?慕容端生生咽下那一口气。事情太重要,哪怕这是骗他,他也不敢赌。 听得底下越发喧嚣,他心中烦躁更甚。当初他就说过,苍生塔每年一次的开塔,这次最好闭了,免得不小心被人发现。有人说贸然闭塔启人疑窦,坚持开塔。结果昨晚那个京中来历练的小子忽然探塔,那人又说那小子是个不安分的主,人又精明,可别给他看出端倪,不如趁势闭塔,然后把事情推到那小子身上,煽动百姓怒火,趁人多把那小子解决了,他也应了。 可如今这情形,这么多人,可别搞出太大动静来,被眼前这个女人利用上。 “主人家可想好了?”对面美人笑吟吟问。 慕容端不再犹豫,决定速战速决,“姑娘既然来了,自然不应空手而归。见者有份,我八你二。” 出乎他意料,对方竟然没有讨价还价,只是伸出手掌:“击掌为誓。” 慕容端心中一喜。虽然分出二成也是无比巨大的数目,但总归比他想象的要好,对方还不算太贪婪,他欢喜之下正要伸掌,一抬眼隔着幂离隐约瞧见对方笑盈盈的眼波,忽然心中一寒,缩了手,道:“在下一言九鼎。稍后留字据给你,这掌不击也罢。” 对方也就一笑收手,忽然站起身,对着窗口,撮唇吹哨。 便有扑翅声起,转眼掠过铜铃,往高天去了。 慕容端:“你干什么!” “遛鸟啊。”美人语气无辜,“只遛了一只,你猜,它是北上呢,还是南下?” 慕容端气急败坏:“方才咱们已经说好了!” “是啊。二成是买对其中一方保密啊。”美人微笑摇手指,“这样吧,辽东或者朝廷,给你自己选择,算是添头。” 这算什么添头! 想着那四成代表的庞大数字和这几年心血东流,慕容端气得两眼发花,只觉得半个胸口的血都突突地往脑袋上冲,好半晌才从头晕目眩的愤怒中挣脱出来,咬牙道:“我六你四!你再不满意,就大家鱼死网破,谁也别想落个好。” “口说无凭哟。” “拿笔墨来!” “留字据,你的人要不认账,那就是催命符了。”美人摇头,“就地分赃吧。” “只要你能拿得走!” “不劳费心。” “那你又如何追回那只已经飞走的信鸽?”慕容端掏出私章印鉴,在一张纸条上按照顺序盖了好几个戳,美人接过来,递给自己身边一言不发的护卫,那高个子匆匆拿了下塔,片刻之后回来,老远就听见身上叮里当啷响成一片,一进门寒光耀眼。 美人这才点点头,变戏法般地拿出一张小弓,撮唇一哨,片刻后扑翅之声再起,美人拉弓,铮声一鸣,一只鸽子直挺挺从塔顶坠落。 慕容端这才吁一口气。 安心之后是心疼,心疼之后又是安心——对方现在和他在一条船上,就算为了自己利益,也不会再卖了他了。 他忽然目光一凝。发现那美人,哪怕张弓射鸟,也站得离窗口远远,而她另一个护卫,之前一直不言不动,直到她往窗口走,才移动了两步,护在她身边。 窗外有什么吗?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站在窗口的美人,此刻视线下意识随着坠落的鸟下移,当她的视线落在人群中的某一点时,忽然目光一闪。 …… 人群如巨浪向铁慈卷来。 刹那间铁慈便觉得好像一片铁板或者一座山,横拍而至,巨大的力量搡得她不断退后,脚跟被人群裹挟着几乎不能落地。那人潮便如海潮,一浪未尽再来一浪,连绵的冲击中让人几乎不能呼吸,她自幼学武天赋出众,力量雄浑,然而此刻第一次明白了师傅说的,人力有时尽,盖世英雄难敌千军。 砰地一声,她的后背撞上了门板。 撞上门板的那一霎,她心中忽生警兆。 一抬眼,就看见前方寒光一闪。 有人混在人群中动刀! 铁慈下意识身子一游,便要贴着门板滑开,却在此时,一声尖叫伴随大哭,身边一个孩子被人挤着推着倒了过来。 铁慈此时如果滑开,那一刀就会刺到那孩子的脑袋! 寒光如毒蛇,悄无声息自前面一个人的肘底闪现! 第三十八章 美救英雄(明日入V) 刹那间铁慈只来得及竖肘于胸前。   “嗤”一声轻响,刀刃扎过她护腕,刺入血肉肌骨。   瘆人的寒意入骨,铁慈闭目,还扎着刀的手腕五指一反,狠狠攥住了对方来不及撤开的手腕。   正在此时身边门扇开了,铁慈一甩手,将那刺客甩出那半边门,喝道:“看好了!”   她甩刺客时,那人还未松开的匕首被猛地带出,鲜血飞溅,扑啦啦打在四面人群脸上,周围顿时一静。   那人还在空中,惊骇转头盯着她,似乎不敢相信有人能对自己这般狠。   铁慈毫无表情。   无法激发天赋之能,她就拼命练武,常常会受伤骨折。说是周身骨头都断过一遍也不为过。   江山都得扛,这点痛算什么。   捂住手腕,匆匆撕下一条布条包扎,铁慈抬头看前方,一番拥挤之后,她现在正面对苍生塔的塔门。   然后她捡起一块不小的石头,抬手向那门狠狠砸了过去。   石块在人群上方呼啸出一条灰白的弧线,很多人被吸引了视线一路跟随。   “砰”一声,塔门被砸出一个大洞,立即便有人扑过去,扒在那洞上对里面看。   塔里隐约有些骚动。   人群被震住。铁慈回头看门外,丹霜赤雪带着差役已经将外头的人疏散,便喝道:“塔前闹成这样,大师们向有好生之德,为何至今不出!”   里头静了静。   塔顶上,慕容端一拳击在自己掌心,大骂:“这又是哪来的夯货!快!让底下收拾好,守紧门户!”   塔下,百姓们听得这话,都怔了怔,此刻被煽动的热血退却,隐隐也觉得今日事情有些奇怪来,甚至连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都有些不对劲。   铁慈也不等里头回答,又喝道:“闭塔是大师们的决定。为何推给在下?出家人不打诳语,还请大师们出来和我对质!”一边对百姓们道,“塔内阶梯到底是否年久失修,不如大家一起看一看。为免被人利用无谓伤亡,还请诸位按序排队等候!”   百姓们听得有理,纷纷排队。眼看秩序就要安定下来,铁慈无意中一抬头,却看见塔顶窗前,忽然出现了一条人影,那人影一袭紫裙,修长曼妙,塔顶风大,她衣带当风,猎猎似要飞天上去。   铁慈一怔,正想看个清楚,忽听塔门那边惊叫炸开,随即那个扒着塔门往里看的百姓,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额头鲜血淋漓。   铁慈目光一紧,再顾不得,抬腿便要冲进塔中。   ……   塔顶上,一直凝视下方的美人,忽然转头对慕容端一笑:“二殿下,永别了。”   然后她一抬腿,跨出了塔顶窗口。   风声虎虎,衣裙在半空绽开一朵紫色的蓬勃的花。   ……   铁慈刚刚抬腿。   却在此时又是一声惊呼爆开。人们纷纷仰头。   铁慈下意识也仰头。   然后她就看见一朵紫色的花在视野里不断放大。   有人从塔顶掉下来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来不及想,冲前三步,双手抬起。   那一刻身影几乎冲成虚影。   下一瞬,一声闷响,手臂上一重,那人落入她的怀抱。   四面齐齐抽气,一时寂静如真空。   手腕上刚刚停止流血的伤口再次鲜血狂喷,溅了铁慈一脸。   铁慈也顾不得,接到人立即向前狂奔,好卸去那巨大冲力,堪堪冲到围墙边缘,眼看要撞上围墙,她猛地伸脚一蹬,哗啦一声,围墙上多了一个靴子大的洞。   风声止歇,尘土弥漫,扬起的发丝缓缓落下。   铁慈收回脚,缓缓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那人周身被裹在深紫色的幂离中,那一层紫色软纱勾勒出精美的面容轮廓,她睫毛太过纤长浓密,竟然将面纱撑得微微隆起,睫毛下一双眸子目光流转,眼光却是说不出的复杂。   铁慈低头看她,她心中知道自己是女人,对方也是女人,因此靠得不免近了些,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融,她嗅见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香气,隐约有点紫檀香气,却比紫檀更加神秘迷惑,似乎加了迷迭,但又比迷迭硬朗,她下意识深吸一口,喜欢这没有脂粉味的香气,没来由地生了几分好感。   但好像这香气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闻过。   随即她发现,因为她那一吸,女子面纱微动,隐约脸上露出了奇异的神情,铁慈这才惊觉自己还抱着人家,刚才那动作疑似偷香……   一转身抬头,就看见面前黑压压的围观人群,齐齐狐朦般伸着脖子,脸上都写着:“有八卦!”   铁慈:“……”   迟钝了。   忘记了男女授受不亲,这大庭广众下抱着人家姑娘不放,等下要自己负责,巡检一年七两银子的俸禄养不起。   她急忙要将人家放下,结果那美人忽然抱住她脖子,嘤咛一声,将头扎入她怀中,不动了。   铁慈:“……”   不知怎的,觉得这个动作,也没来由的熟悉。   铁慈:“姑娘!姑娘!”   姑娘不动,浑身细微地颤抖着,看那样子,竟然像是吓着了,死活不肯离开她的怀抱。   铁慈绝望望天。   完了。   这娘们八成在打我的巡检俸禄的主意。   铁慈想把这女人撕下来,奈何这女人手劲奇大,铁慈撕了好几次撕不下来,眼看围观群众脸上表情更古怪了,满脸的“有八卦”已经变成了“有妖气!”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实在难看,眼看四周也没认识这姑娘的人,铁慈只得先抱着人,准备把苍生塔的门叫开再说,却在此时涌进来一群县衙的衙役,这些人总是在尘埃落定后才赶到,却架势很足,一来就拿着锁链一阵抽打,将百姓驱逐。百姓们接连遇见事故,终于安静了下来,隐约觉得今天的事奇怪,烧香的兴头也没了,三三两两散开。又有人道既然来了,好歹把祈福的灯给放了,省得再带回去,那些衙役们也便同意了。   李县丞也来了,一边沉着脸指挥疏散,一边走到铁慈身边,不及寒暄,便道:“茅公子,方才在下府中,发现了白梅花!”   铁慈一怔,差点问您家里死了谁?随即就听李县丞道:“出现在小女的院子里,小女受到了惊吓。”   铁慈松一口气,没死人总是好的,这事儿一波接一波的,有点累。   “白梅预示凶杀。我府中已经不安全,我怕小女已经被盯上。茅公子,你暂代巡检,这保护百姓,查缉凶手,责无旁贷,此处事务有我善后,今夜就烦请你带人去小女院中值夜。”   铁慈:“……”   不是,您确定这梅花不是您女儿捏了个蜡的,好骗了我先睡后娶?   李县丞吩咐完就去安排事务了,铁慈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抱着个娘们,兀自站在原地,仰首向天,摆出个凄凉萧瑟的造型。   有人喊:“起灯了!”   铁慈低头,随即一怔。   不知何时,那些深红的祈福孔明灯已经点燃,正缓缓升起,红灯里淡黄的光芒一闪一闪,垂缨飘扬,似天幕之下,忽然闪现无数光泽温暖的星。   而她就立于这星海微光之中。   四周的百姓也安静了下来,看着那灯海之中,修长俊美的少年,抱着曼妙的美人,她的纱裙微微拂动,暗香隐隐,他的下颌微微仰起,薄如玉瓷。   着实是很美妙的场景,可入画,可赋诗,可勒刻玉石之上,千古留影,芬芳不败。   百姓们带着因为美好场景而弥生的淡淡感动散开,没人知道,那一对令人能想起金童玉女珠联璧合一对俪人之类词儿的人儿。此刻心中问候如下:   铁慈:“这娘们真重啊我草。”   美人:“这流氓是不是在故意摸我屁股?”   ……   ------题外话------   明天上午九点入v。   入v之后篇幅又粗又长!   你们期待已久的对手戏!感情戏!大佬对舞!统统都有!   万更!   不过万多久,看v后成绩吧,你们不爱了我就懒了。   也不是威胁,就是年纪大了,干劲和激情这东西确实蛮难得的,打个盹可能就没了。   不过无论如何,我还算是个敬业的作者,每本书都是我这一程的理想,我都要它完整而滚烫。   期待和你们一起走完这本书的历程,从第一个字开始,到最后一个字结束。   我捧出,你珍重;你给予,我感激。   这就是写与读这个循环里,所能得到的最好的模样。 第三十八章 头牌戏超多(V后肥章) 铁慈并不想去李府,她想进苍生塔,但最终她只是看了李县丞一眼,带着丹霜赤雪走了。 她扔出去的那个刺客,丹霜接到了,但是接到的一瞬间,人就死了。 铁慈查看了一下,对方竟然也是被刀捅死的,当时人实在太多了,看来还有人混在人群中,将他灭了口。 线索断了,也算意料之中。 美人似乎受了极大惊吓,虽然最终肯下了地,却不肯离开铁慈,非要跟着她。铁慈便问她姓名,来自何处,委婉表示跟着她不大方便,不如让她送人回家。 美人便泫然欲泣地道:“妾名飞羽,是扶春楼的姑娘。今日也是来祈福的,只是来得比较早,当时塔门还没关,妾便漫步上楼,也没见着什么人,谁知道后来门就被锁住了,妾出不去,也找不到大师们,站在窗口打算对下面呼救的时候,忽然被人推了下去……嘤嘤嘤。” 她掩面细声细气地哭了起来,铁慈嘴角一抽,她涵养好,不说什么。丹霜却是个最看不得娇柔造作的,冷声道:“不捏着嗓子你就不会说话么?” 飞羽姑娘嘿嘿一声。 不捏着嗓子说话,怕吓死你。 不过给这么一怼,她倒自然了些。铁慈说送她回扶春楼,她便拉着铁慈的袖子撒娇:“大人,大人,你先别送我回去,回去又要迎来送往,陪那些又老又臭的家伙。你不是要查案么?我是苦主啊,你得找我查问怎么跌下来的是不是?” 铁慈叹一口气,捋下她的手,道:“姑娘,我可买不起你的时间。” 赤雪瞅着飞羽,和丹霜对了一眼,丹霜皱眉道:“你莫不是看上我家公子绮年玉貌,妄想攀附?我说,你是不是想得有点多。” 飞羽姑娘羞涩地低下头。 不,还能更多一点。 铁慈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肯走,一会儿说老鸨要打骂,一会儿说怕那个推她下楼的人等她落单要报复,这后一种理由倒让铁慈上了心,觉得这倒确实是个问题。她瞥了那美人一眼,心想若是真出了事,自己心里也过不去,跟着就跟着,放在眼前也作不了妖不是? 于是便带着飞羽姑娘去李府,路上飞羽姑娘终于取了幂离,面纱掀起那一刻,所有人都面色古怪,一向自诩好皮肤的赤雪摸了摸脸,丹霜冷哼一声转头,眼底射出嫉妒的光,铁慈倒是笑眯眯欣赏,心想比想象还美几分,巡检俸禄养不活,瑞祥殿倒不介意扫榻相迎。 她倒是有点羡慕对方的个子,她自己就算高的,这姑娘比她还高几分,却又不显得突兀。有种浑然天成的妙处。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下,李家的下人涌出来接,簇拥着铁慈去后院,那架势,宛如接新姑爷回门似的。 铁慈一向适应环境能力良好,和对方询问可有合适衣袍,好换下自己一身又是血又是土的衣裳,对方请铁慈一行在小厅上安置,派人去拿衣裳。 不多时,送衣服的人来了,却是来了一大帮,前头人莲步姗姗,亲自捧着衣服伤药,却不是李家那位小姐是谁? 人还没转过隔扇,铁慈已经看见一方浅红挑绣裙角,心中叹了口气,一眼瞟见飞羽姑娘并不吃喝那些点心,正在玩自己手指,快步过去,往飞羽姑娘旁边一坐,伸手拈了块果泥麻叶糕,笑着往她嘴里喂,“来,吃点点心。” 飞羽姑娘一怔,随即便笑了,张嘴将点心含了,非常熟练地给铁慈飞了个媚眼儿。 铁慈为她迅捷准确的反应心中点赞,果然不愧是头牌!职业素养就是高! 再一抬头,看见浅红裙子停在门前不动了,李家小姐显然不是头牌对手,每处五官都写着惊讶失望,而眼眸很快便盈了汪汪的水。 铁慈觉得头痛。 但李小姐的伤心失望很快被一声尖叫驱散,她扑过来,紧张地指着铁慈的手腕,“血……血……” 铁慈低头一看,伤口不知何时又崩裂了,鲜血汩汩而出。 总是崩裂的伤口会很麻烦,衣服是不能换了,得先处理伤口,她示意丹霜,丹霜熟练地从怀中取出针线包,又打开一个小瓶子,给针消毒。 李小姐站在三步远的地方,骇然地看着,一脸心疼又畏惧的神情。 她不知道做什么,倒是飞羽姑娘看了一眼,睨着那群发呆的人群,曼声道:“愣着做什么?赶紧打干净的水,擦洗的布,拿包扎的布带来啊。” “啊,啊,快点去拿!” 热水打来,雪白的布叠了一叠,丹霜擦洗干净伤口,擦了一层师傅给的麻药,飞羽姑娘兴致勃勃凑过来,盯着装麻药的瓶子看了一眼。 丹霜拿起针线准备缝合,这是师傅教的伤口处理办法,李小姐看起来又要晕了,铁慈便叹息道:“我等武夫,刀口舐血,没得吓着小姐,小姐还是暂避吧。” 李小姐却不肯走,扭着手指站在原地。丹霜毫不犹豫,唰唰便是两针,动作粗疏,针脚难看,李小姐倒抽一口气。 铁慈却不以为意。她以前也有过撕裂的伤口,都是丹霜随便缝,缝得和蚯蚓似的。也没办法,赤雪灵巧,却做不来这事,以前还晕血,跟了她多年勉强好一点了,但这种重任还是无法承担的。 铁慈不以为意,有人却看不下去了,李小姐颤颤半晌,白着一张脸,挣扎了好几次还是说:“……这……要么……我来吧……” 丹霜回头看她一眼,一声冷笑,当真将针线一丢,道:“来啊!” 李小姐脸更白了,倒好像她是被逼的一般,上前捡起针线,抖着手比划半天不敢下手,渐渐又盯着铁慈的手腕发痴。 那手腕虽然伤口狰狞,偏偏衬得周围肌肤洁白细腻,腕骨精致,小臂线条优美而不乏力度。李小姐看着看着,两颊渐渐红了。 丹霜却看不下去了,伸手抢回针线,道:“小姐您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看男人的?” 李小姐的脸瞬间烧着了,期期艾艾捏着针线,眼看眼里又要泛上新一波的泪来,铁慈正在头痛,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接过针线,嗤地一下便下针,那针下得迅捷又有韵律,起伏间手指几乎幻化成影,简直缝出了美感来,很快就缝合完毕,而缝合完的伤口,也同样具有美感,更妙的是,铁慈发现,她用最少的针便达成了缝合收紧的效果,不仅手巧胆大,显然还聪明得紧。 她禁不住赞道:“想不到飞羽姑娘竟然这么好女红。” 飞羽斜睨她一眼,手指一弹,将针线弹回丹霜手上针线盒,另一只手手指按着铁慈手腕,来回摩挲,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什么女红?我可没学过。这么简单的活儿,看看不就会了吗?” 铁慈垂头看自己手腕——这位头牌手指按在她肌肤上,来回缓缓摩挲,眼睛却看着别处,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干什么,这是摸宠物的习惯动作,还是个死断袖? 不管哪种,都挺手贱! 她看看手腕,再看看飞羽。 飞羽的手指一顿,眼底露出一丝茫然,不动声色拿开手指。又拿起那装麻药的小瓶儿,无师自通地给她抹了一层。然后手指一卷,非常自然地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赤雪忽然笑道:“哎呀,这瓶子飞羽姑娘小心拿稳了。”更自然地伸手一拉,就又把瓶子拿了回来。 当面被拆穿的飞羽,脸都不带红的,赞赤雪:“您真妥当。我们院子里杨妈妈都没您这般细致。” 赤雪也像没听懂她骂人,笑吟吟谦虚:“不敢不敢,失敬失敬。” 铁慈听着两人机锋。心中忍笑,面上云淡风轻,丹霜帮她把伤口裹紧,她起身去换衣服。 她转过屏风,后头丹霜狠狠瞪过李小姐和飞羽。前者一脸羞愧地低头,后者含笑对她眨了眨眼。 铁慈很快换好了衣裳,简单洗漱过,便开始了对李小姐的问话,她这回坐得离两个女人都远远的,一本正经地让李小姐把那白梅花拿来给她看看,又问白梅花最早出现在哪里,怎么出现的。 “……我也不知道,是我的丫鬟绿绮忽然叫起来,我们才发现院门上多了一朵白梅花……” 李小姐的丫鬟便上前一步,用托盘端上一朵白梅花。 铁慈凑过去看,之前的白梅花都不齐整,第三具尸首上还没白梅花,这回她可得仔细看看。 左瞧瞧,右看看。 半晌之后,铁慈坐下,以手撑额,叹息一声。 这大好春光,干什么不好,便是回去和被窝抵死缠绵也好啊! “公子,这……这有什么不对吗?是不是我要死了……” “不,怕是这满屋子的人都老死了您也未必会死。”铁慈目光放空,温柔而麻木地道,“姑娘,小姐,大爷,您就没看出来,这不是白梅花,这是一朵梨花吗!” 李小姐:“……” 满室寂静里,她看起来要哭出来了,“可是……可是……梨花蕊心不是这种红色啊……” “我刚从前院过来,看见垂花门那边种了一棵红心娇梨,那种梨花越成熟,蕊心越红。大抵是先前起了风,将那花千里迢迢吹过来了,小姐你又难得出垂花门,所以不清楚自家宅中有这种梨花。”铁慈起身,“我早该明白的,如果真是白梅花,您也该是一具尸首才对……既然无事,在下便告辞了。” 虽然闹了个乌龙,她倒松了口气,快步向外走,李小姐一脸无措,提着裙子追在后面,很快便上气不接下气:“公子……茅公子……不是这样的……我们听见外头有声音……” 铁慈笑而不语,丹霜道:“想要见我们公子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你一句话,要人跑断腿是吗!” 李小姐更加惶急,一急却说不出话来,眼看铁慈已经迈过门槛,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铁慈一怔,循声急奔过去,却见一个绿衣丫鬟倒在地下,她一摸脉搏,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将那丫鬟救醒,才知她就是绿绮,绿绮捂着头,恍惚地道:“我刚才去拿点心回来,正看见一个黑影从小姐院子里跳出来,还没看清,就眼前一黑……” 旁边一个婆子接道:“老身听见声音不对,赶了过来,大声呼喝,看见一条黑影蹲在绿绮身边,听见我声音便跑了。” 绿绮便感激地道:“若非嬷嬷及时出现,也许我就被杀了……” 铁慈不置可否,命人扶她去休息,转头看见李小姐一脸惨白,摇摇欲坠地盯着她。她叹一口气,道:“小姐莫怕,我不走了。今晚为你守夜便是。” 李小姐立时转忧为喜。又说害怕,请铁慈进她院子。铁慈也不再推脱,却又道男女有别,坚持只在院子里休息守护,李小姐也无法,也不好一直陪她在院子中坐着,只好进了内室,却又将窗扇支开,自己坐在窗下绣花,遥遥对着院子中铁慈的背影,那一双含情目,时时落在铁慈并不宽阔的背上。 铁慈就当没发现,她自幼便因貌美,没少受各种目光洗礼,且男女皆有,实在不必再大惊小怪。 说是守护,倒也不必正襟危坐,李小姐怕她伤后疲惫,让人送了躺椅来,铁慈毫不客气坐了。一转眼看见飞羽姑娘,不知何时也和人家要了一张躺椅,和她一人占据庭院的一边,悠悠地摇着。 铁慈侧头看她,发现两人竟然晃出同样的频率,心中一笑,想,这也是个妙人。 日光温暖,连日疲惫,心里又明白刺客此刻不会来,铁慈只是稍稍合眼,便睡着了。 她睡着了,坐在小杌子上低声说话的赤雪丹霜立即住口,赤雪起身,去和主人家要薄被。状似假寐的飞羽姑娘忽然睁开眼,轻轻走到铁慈身边,丹霜立即警惕地站起身,飞羽也不理她,取出自己的幂离,紫色的长纱拖地,她把长纱往铁慈身上一罩。 丹霜皱眉看着她,伸手要掀开幂离,飞羽“嘘”地一声,道:“别炸毛的刺猬似的。我心疼金主,给他盖个被子而已。你啊,学着点,做女人,就得我这种宜家宜室温柔小意的,懂?” 丹霜:“……” 槽点太多,一时实不知该如何吐。 她抬手要掀掉这温柔小意宜家宜室的头牌姐儿屁事不顶的纱罩,飞羽却忽然将纱往上拉了拉,半遮住铁慈的脸,悄声笑道:“瞧,戴上幂离,他比我还像个姑娘家呢。” 丹霜心中一跳,手一顿,飞羽已经转回了她的躺椅上,又给晃上了。 赤雪抱着一床薄被回来,看丹霜神色不对,以眼神询问,丹霜对着飞羽努了努嘴。 赤雪便明白了,低声道:“少和她掰扯,不是个东西。”把被子给铁慈盖上,却又将那幂离用撑子撑在铁慈头上,给她遮住了直射的阳光。 铁慈再睁开眼时,看见的便是一轮紫红色的太阳,而天际的霞成了一阵浓重的黑色,万物笼罩在一层虚幻迷离的色彩中,轮廓沉而模糊,乍一眼,便如师傅当年画过的末世机械风一般。 视线聚焦了才发现,不过是头顶多了一顶紫色的幂离罢了,透过那层紫纱,她侧头,看见幂离的主人也在睡觉,侧面鼻梁如刀削,高而挺直,下颌的轮廓却比鼻子还鲜明,这样的侧面很有凌厉感,但那纤密微卷的睫毛却又冲淡了这种感觉,而红唇柔软一抹,比垂在她颊侧的一支桃花还艳三分。 她就像那魔山妖海里衣袂当风没有性别的大邪,一手赤火一手冰,半身桃花半身雪,血色的披风兜一轮清澈的月,拈花的指尖散着黑色毒液。 铁慈欣赏了一会,闻见饭菜的香气,然后就看见那睡得仿佛人事不知的头牌,唰地一下坐了起来。 她身上是不是装了饭菜雷达? 对面飞羽姑娘坐起身往桌边去,忽然转头,对她又飞个媚眼。 这是发现她刚才偷窥了? 铁慈也不心虚,大大方方坐起,去桌边吃饭。一眼看见李小姐竟然坐了主位,这是要陪着用餐了。 那也得吃。铁慈坐下,左边李小姐,右边飞羽。 饭菜很丰盛,铁慈拿起筷子,李小姐忽然轻声道:“公子受了伤,还是我为公子布菜吧。” “在下伤的是左手,不妨碍拿筷,至不济也有我的侍……”铁慈话还没说完,一双筷子伸过来,夹着一枚鸽蛋,喂进了她张着的嘴中。 铁慈:“……” 噎死我了。 我但知道被争宠后果严重,却不知道还有噎死那一种。 飞羽姑娘浑然不觉刚才那一筷的凶狠,收回筷子,瞟李小姐一眼,笑道:“方才那个故事告诉你,想喂就赶紧喂,想抢就立即抢,不然轮到你,黄花菜都凉了。” 李小姐看来又要哭了。 丹霜冷冷道:“对,想噎死人就赶紧噎。知名妓院的温柔小意头牌都是这么炼成的。懂?” 铁慈想为她鼓掌。 她自十二岁成为群芳魁首,被人追逐不休,却神奇地没有受太多滋扰,多亏了有这么一位凶狠毒舌的大丫鬟。 李小姐此刻才明白飞羽的身份,脸色淡了许多,也不再和她生气。 飞羽倒也没受这份轻视影响,慢条斯理吃饭,铁慈舒一口气,心想只要这位不作妖,就能好好吃一顿饭。再说她作妖也不是坏事,多少帮她挡了李小姐那令人消受不来的殷勤。 一时桌上几乎没有声音,赤雪站在一边布菜,忽然轻轻皱了皱眉。 她发现,唯一发出轻微碗筷声音的,是目前在座的唯一的闺秀李小姐。 铁慈出身皇族,宫廷的训练和规矩令她体气尊严,吃饭从来不会有声音。但是那个头牌,为什么也吃饭毫无声息? 她在这琢磨,那边头牌安静不了一会儿,又开始作妖。忽然瞟了铁慈饭碗一眼,道:“你一个大男人,吃这么少?这满桌的菜,没有你喜欢的?” 铁慈在宫中吃饭,每样菜只夹三筷,绝不多夹。就连赤雪丹霜,都不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赤雪今日布菜已经注意到要掩饰,给铁慈夹菜当然不会每样三筷,但习惯性是均衡夹菜的。而这飞羽姑娘这话问得也很有深意,她不仅看出这夹菜的规律,甚至看出了铁慈根本没有喜欢的菜。 铁慈抬头,敲敲她的碗,道:“那你一个女人,吃这么多?胃口很好啊。” 飞羽道:“我小时候我娘不许我多吃,说是女孩子吃多了让人笑,而且纤纤细腰才能算美人。那时候一年总有大半年是饿着的,同伴拿东西给我吃,被娘发现了,饿得更狠。后来长大了,她又觉得我该多吃,我便每顿多吃,一开始吃不下,吃多了便吐,但塞着塞着,吐着吐着,渐渐的胃口便大了。不过我少吃也成的。我这胃受得饿也受得撑,能屈能伸。饿七天不妨事,揣三缸也不妨事,着实是一个能造的好物。” 她说得轻描淡写,铁慈却听得有点发怔,不禁道:“这胃这般折腾,如何能好?” 飞羽却又笑道:“那你又为什么不能吃呢?” 铁慈本有一万种托辞搪塞,此刻却还想着对方那饱受虐待的胃,随口道:“吃食太多,拥塞肠胃,会使血流集中此处,影响大脑运转。人一旦笨了,很可能就万劫不复了。” 赤雪轻轻咳嗽一声。 铁慈顿时醒觉,一时懊恼又诧异。 她宫中长大,久经风浪,实在不是嘴敞的人,此刻竟然将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 是此刻春夜月色太静好,还是对面含笑凝视的人专注的眼神太美? 飞羽倒怔住了,想了一会道:“你这又是哪里的话?明明也能听懂大概,但每个字都这么奇特。” 说是能听懂,可那李小姐可半点没听懂的表情,空白着一张脸。 铁慈知道头牌很是敏锐,但也没想到敏锐到这地步,在心里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到她碗里,“这是人人皆知的医理。来,这个话梅排骨不错,好吃你就多吃点。” 飞羽含笑睨她一眼,不说话了,李小姐却目光追逐着那块排骨,眼底眼看着就要射出嫉妒的光,铁慈一看不好,可不要再闹出修罗场来,就见李小姐身后的丫鬟已经忍不住,冷冷道:“什么时候,青楼女子也能和我们小姐同座了?” 飞羽也不生气,叼了排骨往后一靠,眼波流动,瞟着李小姐笑道:“哟哟,我看见你们这嫉妒的嘴脸我就好——开——心——啊——” 铁慈:“……” 不,我不开心。 我怎么就救了这么个祸害。 飞羽还不放过已经气红了脸的李家主仆,忽然撞了撞李小姐的肩膀,眉飞色舞地道:“你知道为什么我独得茅公子青睐吗?” 铁慈:“……” 不,不是,我什么时候青睐你了?我怎么不知道? 李小姐让开飞羽,木着脸道:“姑娘说的是什么话!” 飞羽手肘靠在她椅背上,脸趴在手臂上,笑吟吟拉长声音:“因为你没有我更女人啊!” 李小姐怒而搁筷,一转头正看见面前一张秀丽皎洁芙蓉面,这般近的距离肌肤依旧毫无瑕疵,而薄薄眼尾挑起的弧度恰到好处,被那层密密睫毛半遮着,怎么看人都像薄醉半缱绻,乱月碎星光,要将人魂儿勾至那无声风月处。 世间美人多矣,尤物却难见。李小姐一瞬间感到了一种叫做自惭形秽的情绪。 她一言不发地搁了筷,勉强和铁慈点点头,便回房去了。 铁慈也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更担心了。 匆匆吃完饭,李小姐房里很快熄了灯。铁慈坐在院中赏月,飞羽也在她身边坐下来。 她坐得很近,铁慈出于安全习惯,向来不和人挨太近,便让了让。 飞羽便又挪了挪靠近来。 她再让。 飞羽再挪。 眼看已经坐到台阶边缘,再让必得跌下台阶,铁慈叹一口气,不动了。 算了,总比坐在腿上好。 这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见头牌娇滴滴道:“大爷,在楼里,这月黑风高的时候,您就该把奴家搂到腿上了……” 铁慈:“……谢邀。但是姑娘你太重。” 头牌幽怨地叹息一声,喃喃道:“还没帮我赎身,就嫌我吃得多。果然古来男人多无情……” 铁慈微笑。 男人无情不无情我不知道。 你戏超多我知道。 飞羽又安静了一会,便又进入作妖下一轮。道:“既然咱俩有缘并肩赏月,那多少得说点什么下饭吧?”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包瓜子来。 铁慈从善如流:“行,那就说说近期有什么事让你很不高兴吧。” 飞羽:“……阁下真是特立独行。”抖抖袋子,给铁慈倒瓜子。 铁慈:“过奖,彼此彼此。”伸出手掌等瓜子,一颗、两颗、三颗…… 丹霜眼白快飞到天上——就没见过这么抠索的人,倒瓜子都怕倒多! 好在铁慈不怕,她极其有耐心地一直伸着手掌,硬是逼着飞羽姑娘一颗两颗三颗地把那袋瓜子倒了小半袋。 最后飞羽嘴唇都哆嗦了,不得不认输,提前把袋子收回去了。 铁慈微笑嗑瓜子,声音很清脆,因为她明白,刺激小气鬼最狠的就是此刻吃得又快又香。 在报复性的嗑瓜子声里,飞羽也狠狠磕了一颗瓜子,道:“近期啊,不高兴啊。就是一个丑八怪,竟敢点我伺候。她又不缺人,手伸那么长干什么?耽误了我挣钱的大事,罪不可恕。将来见着,少不得把她阉了……你呢?” “我啊,”铁慈想了想,不高兴的事儿太多了,只能捡最无关紧要的说,“遇见一个敲诈犯兼小偷,偷了我最重要的东西,还打了一架。将来见着,阉了倒不至于,毕竟也不晓得是男是女,大抵是个人妖,倒不如卖到象国,说不定还能拿个选美皇后当当。到时候他拿奖金,我得一半。” 两人说完,相视一笑,都觉得对方脑洞清奇,语言活泼,十分可喜兼可恶。 两人祥和地肩并肩对着月亮嗑瓜子。磕了一会儿,飞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刚才听这里的丫鬟说,你是盛都官宦子弟?那你见过皇太女了?” 铁慈慢条斯理磕着瓜子:“没见过。我不过一个没入仕的从三品官员子弟,哪有机会见皇太女。” “那也应该听说过她的事儿吧?” “哦?你要听她哪一方面的?” “哪一方面都成。” “那我就说了,皇太女啊,美貌自不必说,才华那也是一等一的,还性情温婉,人品高洁,勤政爱民、克己尚俭,谦恭仁孝,人品贵重……” 飞羽噗地一笑,悠悠道:“那可真是奇了。我听说的皇太女,可和你说的不一样。” “哦?愿闻其详。” 飞羽磕了一堆瓜子皮,将一堆瓜子仁拢在一起,一口吃了,满意地咔嚓咔嚓完,才一锤定音般地道:“丑,且废!” 铁慈默然,废也就罢了,明里暗里堵不住人嘴这么说,可这丑? 飞羽指着自己鼻子,“不如我的,都算丑。” 铁慈看她一眼,“哦。” 她不斗嘴,飞羽反而不习惯,膝盖碰碰她,“哦什么哦?” “我在想。”铁慈和飞羽不一样,她一颗一颗地剥瓜子,保持着同一节奏,慢吞吞地道,“现在满嘴喷出来的水,都是将来流到腮边的泪。古人诚不欺我。” 飞羽呵一声,满满快要飘起来的不以为然。 铁慈笑眯眯地看着她,心想你这娘们再大放厥词诋毁孤,孤迟早把你绑到瑞祥殿的凤床上,对你圈圈叉叉再叉叉圈圈,叫你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每天欲仙欲死要死要活活剥生吞吞声忍泣…… 大抵飞羽没能从她满脸的慈祥中看出她已经黑得流油的内心,过了一会打了个呵欠,铁慈觉得肩膀一重,侧头一看,头牌竟然把头靠在她肩上,睡了。 铁慈看着她乌黑浓密的睫毛,帘子密扇一般,这女人睁开眼的时候容色艳美有高贵之气,闭上眼却显得秀丽清雅,气质有一种微妙的矛盾感,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睫毛,飞羽抬手拍苍蝇一样拍开她的手,铁慈一不做二不休,手指下移,捏了捏她脸颊,触手竟然一滑,忍不住又妒又恨啧啧一声。 她又等了一会,等飞羽似乎睡沉了,抬手解下赤雪给自己披的披风,往飞羽头上一罩,又拖过一个凳子给飞羽靠住,轻轻起身。 既然你要坐在这里守夜,那就代孤守呗。 她打算去苍生塔看看。 刚站起一半,披风里忽然伸出一只手,那方才还睡得很熟的飞羽,闪电般地抓住她,随即手臂便极快地攀援上了她的腰,铁慈下看,飞羽竟然还闭着眼睛,昵声道:“大爷……别走呀……夜渡资还没给呢……” 铁慈:“……” 听过嫖客夜半走人赖嫖资的事儿,没想到今儿自己也客串了一把。 这姐儿真敬业。 正想扯开她的手,忽听一声风声锐响! 这声音太熟悉,铁慈刹那间什么都来不及想,猛地向后一仰。 风声从她鼻尖擦过,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随即咻地一声,穿过院中花木,炸开无数绿屑碎花,一闪不见。 铁慈倒地时飞羽还搂着她的腰,这一倒飞羽便栽到她身上,铁慈一扬手,披风罩下,将两人罩在其中,随即风声连响,夹杂着丹霜的叱喝之声。 铁慈扬声喝:“丹霜,保护好赤雪!” 她这一分神说话,风声逼近,骑在她身上的飞羽忽然往她胸口一趴,嗤一声风声从两人头顶掠过,披风无声无息裂了一条口子。 铁慈双臂一紧,抱住飞羽,猛地一个翻身,披风连带两人在空中滚滚翻腾,嚓地一声再透一道光亮,两人也又躲过一道锐风。 砰一声两人摔落地面,这回是铁慈骑在飞羽身上。 披风缓缓降落,依旧盖在两人身上,而第三次风声又到了,这回便如暴雨疾风,来自四面八方。 飞羽似乎十分慌乱,伸手乱摸,猛地按住了铁慈手腕,正按在铁慈伤处,痛得铁慈浑身一软,飞羽已经抱着她,蹭蹭蹭蹭连滚了好几个翻身,铁慈听见夺夺夺夺之声紧跟着她们的翻动而来,不断射在她们翻过的地面上,最近的一次她已经感觉到了箭矢冰冷的箭杆咯着了腰,可飞羽的翻动看似慌乱,却又灵活得难以形容,每次都巧而又巧地擦边而过,利器插入地面腾起无数灰尘,夹杂着一股奇怪的气息,从披风破了的缝隙渗入,铁慈此时也无法闭住呼吸,呛了好几口,连翻了好几个身,两人才堪堪停下,这回又变成了飞羽在铁慈身上。 此时风声终于停了,铁慈吸一口气,觉得那种奇怪的气味更加浓郁了,而身上的飞羽忽然浑身一震,随即竟然双腿一撑,就要在她身上站起。 这姿势着实奇怪,铁慈怕她这样站起来会成为敌人的靶子,好心地将她一拉,飞羽猝不及防,又跌在她身上,这一霎间,铁慈忽然感觉自己被什么硬硬地戳了一下。她不由一愣,飞羽身上带武器了? 但那触感似乎也不太像…… 她正百思不得其解,就听见飞羽似乎倒抽一口气,然而还似乎咬牙切齿了一下,猛地将她一推。 她将铁慈推出去的瞬间,呼地一声风声又起,这回像是重物,风声极其沉猛,方向正冲着铁慈的脑袋。 听这风声,便知那东西重得吓人,擦着了也要伤筋动骨那种。 铁慈怒从心起。 这姐儿是要把她推出去当挡箭牌咋的? 她向来也是个不吃亏的,被推出去一瞬间一把抓住飞羽的手,猛地一抡,将她向着风声方向抡了出去。 然而飞羽竟然也是个混不吝,被抡出去一瞬间伸手勾住了她腰带。 两人方才还合力御敌,瞬间又争相互坑,拖拖拽拽连成一串,彼此拖延时间,头顶猛然一暗,什么东西猛地砸下,夹杂着丹霜的怒喝。 “咔嚓。咔嚓。” 接连两声脆响传来,却不像骨头碎裂的声音,两条人影各自滚开,怒目而视。 又是砰然一声巨响,灰尘腾起又散去,场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把躺椅,两把椅子一边一个,架住了一块巨石。此刻躺椅已经碎裂,在巨石之下裂成一堆脆竹碎木。 在最后那霎,两人一人勾过来一把躺椅,借躺椅架住了巨石片刻,顺利滚出杀伤范围。 丹霜冲过来,看清场中景象,松了口气。 随即她看向飞羽。 两把躺椅在院中左右放着,但并不是谁都能在生死刹那有此急智的,尤其在上有巨石下有拖后腿同伴的情况下。 皇太女有这个本事不奇怪,这个青楼女子也有这等聪明,就很难得了。 铁慈握住受伤的手腕,刚才一系列激烈动作,现在半边身子都麻了。她难得沉下了脸色,盯着那半人高的巨石。 这么重的石头,便是绝世高手,也很难隔那么远扔过来,除非……用投石机。 投石机是攻城器械! 攻城器械怎么会在这半夜,在一家普通府邸中出现?为了杀她如此大费周章,这是发现她身份了? 先前机灵的先藏起来的赤雪也出来了,看见巨石,顿时明白事情严重性,脸色如雪。 三人的目光都投向飞羽,她半跪着,宽大的裙子像一个帐篷一样,挡住了整个下半身,脸色比她们还要难看几分,两颊却泛着一层怪异的红。 这姿势有点奇怪,她却一直维持着,并没有起身。 铁慈并没有将太多注意力放在飞羽身上,这姐儿是有点神秘,但这事应该和她没关系,毕竟方才那飞箭巨石可没绕开他。 她忽然发觉哪里不对。 院子里闹得攻城战一样,内室怎么一直没有动静? 赤雪也发觉了,匆匆奔上庑廊,去敲厅堂的门。 没有动静。 铁慈眼瞳一缩,慢慢起身,丹霜忽然道:“有人放药了。味道不对。” 铁慈知道味道不对,先前她就嗅见了,但此刻她除了有点困之外,并没有什么异样感觉。 她正要推门,忽然外头一阵喧嚣,火光亮起,随即砰地一声,院门被撞开。 铁慈手还按在门上,回头,正看见李县丞带着人涌入,火把的光芒下,县丞一脸怒容,喝道:“果然是你!你在干什么!你想对我儿做什么!” 第三十九章 黑手 铁慈放下手,心微微一沉。 但她还是平静地解释:“大人。我奉你之令保护小姐。刚才遭受了袭击,但小姐一直没有出现,我想看看小姐现下如何。” “袭击?”李县丞皱着眉头四下看了一圈,“什么袭击?” “有人先以箭矢攒射,再投巨石攻击。” 李县丞挑起了眉毛,他身后的护卫衙役们轰然笑起来。 “什么?箭矢?巨石?我怎么感觉我听了一场攻城战?” “攻咱家小姐的城么哈哈。” “撒谎也不能这么离谱,箭矢?在哪呢?” 铁慈低头对地面一看,哪里还有箭矢的痕迹,地面只留下微微的水迹。 竟然是冰箭。 “那这巨石总能证明吧?”巨石谁也搬不走。 “这不是小姐院子外头的假山石吗?”一个家丁走出来,“你这半夜三更的,搬府中假山石做什么?” “假扮战场呗。毕竟这么重的石头,咱们可搬不动,只有茅公子那般臂力才行吧。” “难道他还打算编个投石机出来?这牛皮吹的,逗三岁小儿呢?投石机本城都没有,倒是巡检司城外编营似乎有一架呢!” “我看啊,这是假作有人攻击,然后以安慰保护受惊小姐名义闯入内室?好主意!” 铁慈听他们一搭一唱,瞬间就把一个阴谋给她编织完全了,差点给他们鼓掌掌。 其中有些人在县衙也见过,日常懒散庸碌模样,不想还有这份编剧大才。呆在县衙做个差役实在可惜,就该阉了送进宫给老太妃们解闷去。 铁慈看见这些人一边说话,一边眼珠在她脸上滴溜溜转,似乎在打量等待着什么,连李县丞神态也有些不对,不时上下扫射她全身,目光还着重在她下三路徘徊。 这又是哪一出? 几个差役带着婆子绕过几人冲进内室,随即传出一声惊呼:“小姐和丫鬟们都被人迷倒了!” 一个老者被带了进来救治小姐,经过院子的时候嗅了嗅,沉着脸道:“东翁,有人用了催情之物!” 呼啦一声,差役家丁们都涌过来,将铁慈几人团团围在正中。 李县丞沉着脸道:“什么样的催情药物?效用如何?” “对女子无妨,顶多令人沉睡。对男子嘛……”老者咳嗽一声道,“如果嗅入,大抵是能助兴的。所以,看此时谁起兴不能自控,也便知道了。” 李县丞便阴沉地盯着铁慈,道:“本官信任你,才请你保护小姐。谁知道竟是引狼入室!” “怎么大人就认定了是我?”铁慈一笑,“看我软柿子比较好捏么?” “你看看你自己!” “我怎么?”铁慈愕然低头打量自己,“我很好啊。哪哪都妥当。你觉得我这样子像起兴不能自控?” 李县丞一怔。 眼前铁慈面色平静,皮肤雪白,眼眸清澈,动作协调,实在没法说这是一个中了药快要乱性的人。 “说我发春,我倒瞧着很多人像在发疯。”铁慈抖抖袍子,眼角余光看见飞羽慢慢站了起来,不知怎的,站姿有点古怪。 “你倒是能忍耐。”李县丞侧头看了后方一眼,“那你敢脱衣验身么?” “李县丞。”铁慈慢慢道,“谁给你的胆气,敢这样侮辱我?” 她语气并不如何森然,李县丞听着却是心中一寒,迎面对上铁慈寒星般的眸子,心间有一瞬间的踟蹰,然而他随即就狠下了心——不过一个无权无势三品官的儿子,又怕他怎的?便是家族盛都有点势力,可他也不是没靠山的! “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如今你有最大嫌疑,怎么,还想拿身份压人不成?”李县丞冷冷道,“那采花杀人大案,自你来后便接二连三发生。今晚你假借守夜,监守自盗,迷昏我女,意图伤害,更是众目所见,罪证确凿。可见之前那几起案子,定也是你所为。”。另外,你的同伙也已经招了,你还不认罪?!” “同伙?我的?”铁慈愕然指着自己鼻子。 “先前那红衣驭鹰人,已经在大牢中招认了。”李县丞阴森森地道,“这几起杀人案,都是你们合伙所为,他是从犯,你是主谋!” 铁慈怔了一下,没想到李县丞还能令丹野诬陷她。 但她随即笑了笑。 不,李县丞没那本事。 丹野那人,性子不能以常理推断,他为了报复她,把她拖下水也是有可能的。 院子里还有人不断涌进来,李尧带来的人数多得超乎想象,看来是铁了心要拿下她,还要将这事彻底掩盖下去。 但铁慈顾忌的不是这个,她想的更多的是方才的投石机和冰箭。 那些东西,不是眼前这些人能够拿出来的。 她目光越过李县丞肩头,他身后影影绰绰,人脸都看不清楚。 她忽然大喝一声:“你这奸贼,竟敢罗织罪名冤枉我!”纵身扑了过去。 她扑得突然,衣袍卷得地面碎石滚动,风声凌厉,众人没想到她忽然发难,绝大多数人都怔在那里。 李县丞身后飞快地闪出一个人,全身披在斗篷中,隐约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瘦脸,他步法很快,斗篷衣角因风而起,一道冷光鬼魅般从斗篷阴影处射出,薄薄一线,直夺铁慈咽喉。 但铁慈就好像早已料到一般,攻击李县丞只是虚招,手掌越过李县丞肩头,捏指成勾,似飞凤之喙,猛地叼住了那支薄薄的剑。 触手极薄,比一般的剑更薄,寒凉彻骨。 那人似乎也没想到她好端端会行此奇怪招数,此刻两人还隔着一个李县丞,便是空手夺白刃后续又要如何动作?随即他反应过来,冷笑一声,正要顺势剑势前挺戳铁慈一个窟窿,就听咔嚓一声,铁慈竟把他的剑刃生生掰了一截下来。 这个动作更奇怪,斗篷人又是一怔,但他反应也快,一直垂着的左手抬起,比常人略大的灰白色拳头如石杵般撞向铁慈腹部,却被铁慈膝盖顶开,铁慈身形如流水一转,捏着断剑剑尖横着一扯,那剑赫然便架在李县丞的脖子上。 她每一招都极其出人意料,这一招众人又没反应过来,但李县丞运气却好,剑架过来那一刻他被身边冲来的人一撞,正好躲过,随即便被护卫团团护着拉开,那斗篷人松一口气,狞笑挺剑再上,四面的人潮围了上来。 铁慈却在此刻松手,退开,双手一摊道:“行吧,不打了。” 李县丞反应倒快,“拿下!” 便有人上来将铁慈绑了,知道她武功不凡,手指粗的铁链绕了三层。丹霜怒喝着要冲上来,铁慈一个眼色,丹霜停住。铁慈又一个眼色示意她走,这回丹霜没听,将随身短剑一抛,便有人立即也上来将她捆住了。 铁慈叹口气,也不勉强了,扫了一圈没看见赤雪,知道这个机灵鬼一定早就溜了,微微一笑。 忽然又想起那个头牌,发现这位居然也不见了。 此时李县丞自然也想起还有两个人,命人去找,但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眼看天快要亮了,怕白日人多押解人犯横生枝节,便命留人继续寻找,自己则亲自押着铁慈和丹霜去县衙大牢。 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押着铁慈正要走,蓦然屋子里一声惊呼,李小姐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拉住李县丞的手惶然道:“爹!怎么回事!他……他这是怎么了!” 李县丞道:“芙儿,这人便是那采花杀人的淫贼,险些要对你下手,爹爹总算捉住了他!” 李芙骇然地看着铁慈,铁慈对她一笑,恁是风度翩翩,仿佛她爹只是请她去县衙做客。 李县丞:“带走!” “爹!”发怔的李芙醒过神来,再次抓住了她爹的衣袖,“这……这不可能的……他昨天一直在,一直对女儿以礼相待……他……他不会的!” 李县丞脸色一沉。 铁慈倒有些意外了,第一次认真看了这少女一眼,她原以为这位小姐,和她爹沆瀣一气来着。 她心底升起淡淡歉意,倒收了那抹笑意,道:“多谢小姐为我正名。不过还是算了吧。我是不是采花大盗不重要,你爹需要我是那个人比较重要。” 李县丞脸色微变,随即冷笑道:“到此刻还想巧言令色蒙蔽我儿不成!” “李尧。”铁慈淡淡道,“别忘记我的身份。别忘记你亦食君之禄。我给你一个机会,此刻收手,看在你女儿面上,还来得及。” 李县丞却以为她在说她是盛都高官子弟的身份,冷笑一声道:“便是你来自盛都,父亲官位比我高。但你犯下这等滔天重罪,你以为你父亲官位还能保住?还能护住你?说不得届时太后和陛下震怒,你父亲还得将你除名,逐你出门,和你断绝关系呢!” 大乾律法,对涉及奸杀的罪名处罚极重,便是那皇族高官,一旦有人涉及此罪,全族倒霉是常有的事,连奔走脱罪的可能都没有。这也是李县丞颇为有恃无恐的原因,毕竟他只要敲实了罪证,呈递盛都,一个普通三品官的儿子能抵什么事! 铁慈摇摇头:“那倒也未必哦。” 李县丞冷笑一声,拨开女儿的手,冷声道:“保护好小姐!”便有一群膀大腰圆的婆子上去,硬将李小姐拉走。铁慈看着她被拖走还一直凄惶盯着自己的眸子,沉默一瞬,对她歉意一笑。 方才这一拉的情分,已经还了。 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叮里当啷出了大门,李县丞笑道:“公子怕是往日难有这般风光。” 铁慈谦虚地道:“客气客气,经常经常。” 毕竟前呼后拥这些事,她已经享受十六年了。 铁慈主仆被押走了,剩下搜寻的人简单搜了一会,没找着人,以为已经逃出去了,便又出府去找。 李小姐被送回屋内,一群婆子守在门外,李小姐情绪低落,便让贴身丫头也退了出去。自己缓缓坐在床边,刚坐下,忽然一双手伸出来,冰冰凉凉搭住了她的脖子。 她浑身汗毛倒竖,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随即一个女子在她耳边低声笑道:“小姐,你这绣床好舒服,我躲着躲着,险些睡着了……你乖乖的,我就不杀你,好不好?” 李小姐听出这竟然是茅公子那个婢女的声音,眼睛亮了亮,急忙比划着自己不会喊。 这时李小姐的丫鬟来给她送点心,赤雪的手微微松了松,却又笑着将一柄匕首搁在了李小姐脖子上,打眼色示意她好好回答。 李小姐扬声道:“我不想吃,你且拿下去。我想睡一会儿,你们都去歇息吧。” 丫鬟应声退下,赤雪倒有些意外,把头凑过来看她,李小姐低声道:“姑娘,你放心,我不会出卖你的。我……我想帮你把茅公子救出来!” …… 几个婆子在庑廊下守着,里头完全没有动静,渐渐便开始打盹。 丫鬟们不知就里,大多都已经回后罩房休息。 院子右侧有一大排冬青,冬青后面有个大水缸。水缸上种了一些睡莲,还没开花,翠绿的圆叶铺在水面上。 一阵鸟叫声婉转而过,片刻,墙头落下两个男子,都蒙着面,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 然后水缸里的荷叶便缓缓升起,片刻顶出一个乌黑的头颅来。 飞羽从水缸里站起,浑身湿淋淋的,宽大的浅紫色纱罩衣贴在身上,便显出些比寻常女子要更为劲健的身形来。 她并没有立即从缸里出来,身子一歪坐在缸边,脸色有点不好看。 高个子看着她那歪身子叉腿的姿势,皱了皱眉,矮个子则忧心忡忡地道:“主子,您这样坐姿态可不美,万一成了习惯,这给人瞧出了破绽怎么办……” 还没絮叨完,飞羽脸色一变,哗啦一声又沉到水里去了。 高矮个子:“……” 高个子没好气地道:“主子,冒头。咱们还要给您回事呢!还有二殿下承诺的东西,怎么拿,怎么运出去还需要一个章程……” 哗啦一下,飞羽冒出头来,抹抹脸上的水,阿嚏一声,才更加没好气地道:“都这样了,那边还没赶紧收拾走人?” “没有。还需要淬火。渊铁您知道的,特别讲究,工序少一点都前功尽弃,没成型前又不能碰。所以他们只能再等等。” “难怪这么急把那家伙抓起来,这是怕他看出端倪坏了事啊……”飞羽喃喃自语,忽然脸色又一变,哗啦一下,又把自己给埋进去了。 高矮个子:“……” 怎么,凫水这么好玩? 高个子一脸不耐烦地敲缸,“那我们怎么办?现在拿不走,等到他们什么都准备好了再去拿,二殿下没这么好说话吧?” 哗啦一声,飞羽又湿淋淋地冒出来,脸色铁青地道:“不用急。我看他们这批东西没那么顺利运出去。” “那我们是不是先……”矮个子话音未落,哗啦一声飞羽又下去了。 高个子:“……你有病?” 哗啦一下飞羽又出来了,声音这回有点咬牙切齿,“你们让人先去瞧瞧牢里的那个茅十八!盯紧了他!” 矮个子:“您是打算救他吗……啊不是主子你这是咋了!咋又钻下去了!” 缸底发出闷闷的敲击声,飞羽大概是在用他的密码骂人。 高个子:“……他有病!” …… 来回折腾了十几次,一段话断断续续说了一刻钟,飞羽终于能从缸里爬出来。 矮个子还不明所以,高个子盯着他爬出来叉着双腿的古怪姿势,忽然道:“中药了?” 飞羽:“没!” 高个子呵呵一声。 别闹,帐篷都快戳破了。 难怪一遍遍泡冷水呢。 飞羽呵呵着,道:“走!去那牢里瞧瞧那小子,必要的时候给他加点料,免得他坏了我事儿!” …… 铁慈被押到大牢的时候,丹野正削了一截木头在吹什么什么调儿,古古怪怪的十分难听,听得牢中人人捂耳,衙役皱眉。但奇的是,那些平日对犯人很跋扈的衙役,却没人敢走到他面前去呵斥,都避得远远的,铁慈看见其中一人额头有一大块血肿,看来已经是吃过亏了。 那只和他同辈的海东青墨野正撇着两条细伶伶的腿,像人一样在牢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用金光闪闪的眼眸凌厉地看那些衙役一眼,看得那些家伙一个哆嗦。然后墨野就看见铁慈进来了,顿时两条小细腿也一个哆嗦。 丹野本来双手抱头,嚼着一根羊腿,他那口牙着实厉害,胃口也厉害,三口两口,那还冒着热气的羊腿便进了嘴,看见铁慈来了,他一骨碌翻身坐起,一边“嘘”“嘘”地赶开挡视线的海东青,一边弯起眼睛招呼铁慈:“来了啊。” 铁慈也便笑眯眯点头:“来了。” 丹野上下打量她那个浑身铁索的造型,咧嘴一笑,白牙森森,问她:“被人冤屈感觉如何?” 铁慈认真想了想道:“舒爽。不过我可没有冤屈你,我并没有说你是凶手,只是有人需要你当凶手而已。” “现在轮到你被需要当凶手了。”丹野看着她被关进了对面牢房,随手把那吃剩的羊腿骨扔过来,道,“虽然你不是东西,但是我一向以德报怨,请你吃羊肉啊。” 啃得差不多的羊腿骨扔在地上,梆地一声响,铁慈捡起看了一下,抬手又扔了回去,“肉都没了,让我吃个寂寞吗?” 羊腿骨又当地一声扔在地上,丹野的眉头挑了挑,没有动。 李县丞站在最下面一层台阶上,并没有靠近。见两人并不友好,牢房隔得也开,稍稍放心。 他悄没声息往上走,衙役跟在他身后,悄声问:“那鸟——” “那鸟凶猛,靠近了会伤人,就别枉费人力了。”李县丞道,“要守便守着吧,左右他们过不了今夜的。”他抬头对上面看了看。 县衙大牢是地牢,上头还有一层,放一些杂物。 地牢上方厚重的铁门被关上,上面加了三层大锁,地牢里仅有的几盏油灯昏惨惨的光线,将几个衙役的身影远远地拖映在脚底。 丹霜被关在离铁慈还有两间牢房的地方,这牢里还有别人,但都被关得很远。 铁慈仔细看了看那锁,是簧片锁,她从靴底抽出一个薄铁片,拨弄了一阵,又接连击掌三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开锁这项居家旅行坐牢必备技能,是三师姐教的。 斜对面丹野目光灼灼看着,撇嘴一笑,用西戎话骂了一句:“南人奸猾。” 他脚尖拨拨铁慈扔回来的羊骨头,果然看见骨髓里头寒光一闪,抽出来,是根针,他有点笨拙地捏着那根针,像看着什么稀奇——西戎多是游牧民族,便是姑娘家也是上马牧羊下马打架,绣花针这种东西等同于废物,更不要说拿来开锁。 丹野看着铁慈的手势,也学着倾听捣弄,却半天也捣不开,他诧异地看铁慈,铁慈对他咧嘴一笑。 丹野拨得不耐烦,忍不住问铁慈:“怎么打不开?” 铁慈懒洋洋答:“谁告诉你绣花针能开锁?这种簧片,绣花针拨得开吗?” “那你给我根绣花针做甚!” “怕你寂寞,送给你绣花啊。” 丹野:“……” 绣你娘的花!这混账皇太女! 迟早我要在你人皮上绣花! 铁慈毫无愧疚之心——她送绣花针给丹野,就是要堵住他的嘴。免得他看见自己开锁动作大呼小叫捣乱,引来了差役。 她研究栅栏上的锁,皱起了眉。 这是套锁,一套三把钥匙,要摸索很久,会引起衙役注意。 她忽然停手,退回原处,将锁链套好。 有人来了。 …… 时间回到铁慈刚刚被捉拿送进大牢之后。 刚从苍生塔维持秩序回来的沈谧,正想去县丞府里寻找铁慈,便被一人拦住了,他认出那人是李县丞身边很受器重的一个幕僚,便恭敬施礼,称张先生好。 那张先生往日从不曾正眼看他,今日态度却甚好,邀他去县衙门政厅房喝茶,两人进去了,门政便关上门,远远走开。 沈谧一脸油滑的笑容,站起身给对方倒茶:“先生有何吩咐?” 张先生瞄他一眼,想着东翁的吩咐,便笑道:“沈谧,今日县丞和刘老说了,让他给你个荐书,回头仵作一职司便归你了。” 沈谧惊喜,忙道:“多谢县丞恩典!小子必戮力以报!” “这么快就表忠心了?”张先生慢慢喝茶,斜着眼笑道,“还有更好的事呢,你想不想听听?” “自然是想的,”对方茶盏刚放下,沈谧立即又起身添茶,“县丞大人向来待小人爱重,小人这里先谢过大人了。” “巡检一职,大人也是属意于你的。”沈谧不可置信地抬头,却见那张先生凝视着茶杯,缓缓笑道,“但当然得现有的巡检去职才成。” 沈谧道:“茅公子本就不会做长久……” 张先生像没听见他的话,“……不过这人现在就去职下狱了,他就是那采花杀人的大盗。” 沈谧一顿。 “沈谧,你自这人来后,一直跟着他,他行踪诡秘,夜半出没,身边藏有白梅花,你一定是知道的,对不对?” 茶壶口微微一偏,洒了几滴水在沈谧手背上,滚烫的水烫得他一哆嗦,他抬起头,缓缓盯着张先生。 张先生手指在桌上轻弹,笑道:“你懂大人的意思。”他扔了一个小包给沈谧,起身,“去吧,去击鼓,只要你第一个站出来,拿出这些证物,证明茅公子就是采花杀人的凶手,仵作也好,巡检也罢,都是你的。” “先生。”沈谧却笑了,“县丞有令,我岂敢不从。只是我现在算是茅公子的随从,这仆背其主,千夫所指,您这里如果不能给我一点令我安心的东西,我这决心也不敢轻易下啊。” 张先生便轻蔑地笑了,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个令牌扔过去,“巡检司的令牌那个姓茅的一直没拿,本来该你办好这事再给你的,既如此,你便先拿了。藏好了,可不许先拿出来显摆。” “那是自然。多谢先生,多谢县丞大人!”沈谧满脸欢喜伸出手来,手里却还拿出那个大茶壶,猛地一抡,砰一声,沉重的茶壶砸在那张先生头上,那人眼白一翻,一个诧异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摆出来,便软软倒地。 沈谧一把接住他,将他放在椅子上,一手撑着头,对着茶盏,看上去像在低头沉思。自己在他怀里摸索一阵,又摸出进出县衙大牢的令牌收好,这才擦一擦头上的汗。 然后他掀帘出去,一脸喜气洋洋,门政隐约知道里头是什么事,有点艳羡又有点鄙夷地看他一眼,沈谧道:“张先生在里头思考一件要事,想好了才会出来,令尔等不必打扰。” 门政和差役应了,沈谧便往县衙里头走,监牢在县衙西南侧,俗称南监。从宜门方向转过长廊,便是监牢的几间屋子,地上的屋子关着一些普通的犯人,重犯都在地下。 南监处不少衙役看守,沈谧正想着自己虽然有令牌,但是自己的身份贸然过去还是会被人怀疑,得找个正大光明的理由进去,比如送饭什么的…… 想到什么来什么,那边游廊处就来了两个妇人,手里拎着饭篮,显然是来送饭的,沈谧大喜,急忙迎上去,对面那两个妇人却十分警惕的模样,一抬眼也看见了他,其中一人盯着他,手往饭篮里摸去—— …… 铁慈停下手,听着上头动静,片刻后有人进来,高高瘦瘦的身影,身后跟着两个仆妇打扮的人,上有衙役的声音传来:“送完饭就赶紧出来!” 在地下看守的几个衙役走过去,要查看饭食,那两个仆妇上前,铁慈目光一闪。 其中一个妇人道:“这里还有几个咸鸡蛋,给几位差爷享用罢。” 那差役便咕哝道:“今儿个这犯人伙食倒好!”伸手要接那咸鸡蛋。 那妇人袖中忽然寒光一闪,没入差役咽喉,鲜血迸溅。 那差役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来,轰然倒地,而那站在一边的男子背着的手也同时亮出,手中竟然是一块板砖,砰一声砸在另一个差役头上。 那刺杀差役的妇人杀了人便退后一步,反手一把罩在另一个妇人嘴上,正好把她的一声尖叫给挡回喉咙里。 然后她一甩袖,又是一点寒光,将站得稍后一点,正扶住那倒下差役尸首的另一个差役夺了命。 不过眨眼间,解决三人,然后那杀人的两人翻那差役的尸首找钥匙,另一人蹲在一边捂着眼睛不敢看,浑身发抖。 片刻后找到钥匙,那两人拉着那发抖的妇人一起奔下来,当先一人低喊:“公子!” 铁慈叹一口气,道:“赤雪。” 油灯光芒下露出赤雪沈谧的脸,另一人低着头还没看清是谁。 铁慈想到赤雪会想办法来救她,却也没想到来这么快,更没想到沈谧也来了。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她被下狱,沈谧作为最近和她接触最多的县衙的人,李县丞一定会买通他指认她。而沈谧这个境遇,李县丞给出什么东西,对他都是久旱逢甘霖。 李县丞是顶头上司,是地头蛇,而她不过是个迟早要走的过客,除了钱也不能给他什么,孰轻孰重,对于油滑精于算计的沈谧来说,简直不需要考虑。 然而他来了。 做好了被背叛准备的铁慈,淡淡地看着沈谧。 沈谧一边开锁一边和她说事情经过,他在回廊处遇见赤雪以送饭名义潜入,两边都心怀鬼胎,赤雪差点把他杀了,还是他先认出赤雪说明来意,两人便联手,一起进了这牢狱。 他说得随意,铁慈却看见他手一直在抖,人也在呼呼喘气,显然第一次杀人对他来说也不是件轻松的事。 赤雪道:“还要多谢李小姐深明大义,她熟悉这衙门格局和内部事务,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快潜进来。” 铁慈这才发现那个一直发抖的人是李小姐,她十分愕然,随即苦笑。 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很快开了门,铁慈拎了锁链走出来,赤雪又去开丹霜的牢门。 丹野在另一边敲击牢门,也不说话,铁慈就当没听见,众人会和正要往外走,忽然海东青走过来,双翅一展,挡住了路。 铁慈看看海东青,海东青金光闪闪的眼睛一闪,鸟腿又神经质地一抖,但没让。 它不让,铁慈让,铁慈向左走,海东青也挪到左边,铁慈向右走,海东青也挪到右边,铁慈抬手做出手状,海东青猛地向后蹦三步,但翅膀还是张着。 它比寻常海东青大很多,双翅展开便挡住了监牢中间那条窄路,大有:“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的豪气。 铁慈笑眯眯看着它,道:“墨野,够义气,冲你这义气,等我烤鸟儿时,一定多加一点孜然作为对你的尊敬。” 海东青翅膀颤抖。 虽然不明白孜然是什么,但是它明白铁慈那饕餮的眼神。 丹野喝:“墨野,回来!” 连喝三次,墨野才不甘心地收了羽翼,放弃了逼铁慈救它兄弟的主意,回到丹野牢门前。 铁慈才不打算现在放丹野出来,出来给她捣乱吗?就在牢里呆着好了。反正就凭这里的这些人,想弄死他也不可能。 但就给海东青这一耽搁,上头忽然有了动静,沈谧他们下来时原本虚掩留的大门,忽然砰一声,被关死了。 与此同时,嗖嗖两声,里头仅有的灯火也被打灭了。 最后一点光线湮灭,地牢里一片漆黑,随即上头轰然一声闷响。 铁慈心中一跳,直觉不好,此时他们因为救丹霜,位置在监牢深处,离上去的台阶还有一段距离,想要此刻冲上去已经来不及了。 又是一声轰然巨响。 铁慈猛地一脚将沈谧踢到墙角,随即一把抱起李小姐,往最近的开门的监牢里冲,同时大喝:“所有人,寻找角落,贴紧墙角,贴越紧越好!能找到上头有横梁的墙角更好!” 她冲进监牢,将李小姐往墙角一按,自己正准备找另一个墙角呆着,但已经来不及了。 头顶轰然一声巨响,比前几次更响出几倍,巨大的声响震得所有人只觉得全身一蹦,心脏都被震到了喉咙口,头顶的天像整个崩落,砸在了嗡嗡作响的脑袋上,又或者雷霆乍然劈在了头顶,整个脑海里都是一片喧嚣,而嘴里泛起腥甜。 上头一层,整个崩塌了。 这一霎间铁慈什么都来不及做,只能一个转身,面对着李小姐背对外面,紧紧贴着李小姐,将身体拼命往墙里挤。 塌方时,在屋子里没有床桌柜子等家具,无法利用斜角躲避时,便只有紧贴墙角了,毕竟四角是最稳固的,再怎么地震塌方,很难塌到最边沿。 但是两个人贴在墙角就太多了。哪怕铁慈已经拼命往里挤。 轰然一声就在耳侧,什么东西携着灰尘坠落,重重砸在她肩膀和后背部位,砸得她喉头一甜,胸间一痛,一口血就要喷出,却撞上一片黑暗里那一双无比惊惶的眸子,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东西并没有一直架在她肩膀上,咔嚓一声,又被什么重物砸断,尖锐的裂口缓缓顺着铁慈的背一路划下去,宛如有人持刀缓缓划开背脊,凌迟一般的剧痛,铁慈咬紧牙关,浑身绷紧,在那锋利茬口快要滑到后腰时,猛地一振腰间肌肉,硬生生将那东西撞开。 黑暗中李小姐被她紧紧贴着,一开始恐惧惊惶,什么都感觉不到。此刻震动渐歇,神智回笼,便感觉到这姿势无比暧昧,她浑身也僵硬了,随即便感受到铁慈紧绷的身体,那周身体肤并不像想象中坚硬,是一种无比弹性的柔软,触及如绵,却又能感受其间蕴藏的力量,她养在深闺,自幼谨言慎行,和男人多说一句话都会脸红,几时和人这般紧密接触过,一时浑身也软了,软着脚模模糊糊地想,“……这般灰尘肮脏,他身上也没那些臭男人的气味,反而怪香的……”忽然感觉到铁慈腰间一震,她浑身也一震,被这个动作惊得瞪大了眼睛,正要怒骂或者尖叫,忽然嗅见一股古怪的气味,似铁锈一般沉重,越来越浓郁地逼近她鼻端。 李小姐不知怎的,不敢再喊叫,睁大眼睛,隐约看见黑暗中,铁慈额上冷汗滚滚而下。她心中不安,不禁小声地问:“你……你怎么了?” 铁慈闭闭眼睛。被砸的半个身体已经麻木了,后背却痛得如同撕裂,这回伤得不轻,如果此刻有人进来…… 李县丞好大手笔。 竟然将整个监牢上面一层全部炸毁,上面一层整个砸落,造成塌方,想要将牢里的人全部砸死。 而他必然也会准备好一系列的人证物证供词,将“茅公子杀人采花大案”卷宗递上盛都,再以意外事故完美结案。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苑马卿的儿子,这事儿必定就这么了结了。 李县丞做得那些事,三起杀人案件的内幕,苍生塔里的猫腻,也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但是就算换成了她,此刻她重伤,就算丹野丹霜他们没事,真的能扛过后面李县丞的杀手么? 他可是连投石机都有! 此时牢中一片凌乱,灰尘如大雾朦胧,她忽然隐约听见赤雪丹霜在唤她的声音,后来又有了沈谧的声音。 她心下稍安。看来自己人没事。 李小姐想动,她按住她。此时上头还有零碎石头不断落下,被砸破头不是玩的。 李小姐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彻骨,一时怔住。 上头隐隐有了人声,听声音人数不少。铁慈苦笑一声。 在李县丞的人找到她之前,丹霜赤雪能先找到她逃出去吗? 铁慈缓缓运气,真气却在流经胸口时便停滞,她有点诧异。 她真气是和大师兄学的,大师兄家学渊源,曾和她说过,这真气练成,流转如意,在受伤时会自动挪穴,一般不会受内伤。 但此时也来不及想太多,她低声道:“李小姐,你自己爬出去吧。” 虎毒不食子,李县丞想必不会太为难他女儿。 有哗啦哗啦踩碎瓦砾的声音传来。 李小姐忽然一转身,背对着她,道:“你拿出刀,架住我脖子……” 铁慈睁开眼,有点愕然,没想到这姑娘有这份聪慧和勇气,这是要以自己为质,想送她出去了。 她轻轻笑道:“现在啊,拿着刀,我也架不动啊……” 李小姐愕然回首,就看见铁慈脸色惨白,软软向后倒了下去。 就在此时,一声欢呼,几个配着刀的差役奔过来,道:“找到他了!” 又有李县丞的声音,冷冷道:“真是命大,这样都不死!把他拖出来!” 李小姐抬头,此时才看清自己身边已经成了一个废墟深坑,四周都是断裂的木头,成堆的砖瓦,倒下的泥墙,大块大块的石头,自己的父亲就站在深坑边缘,冷冷地看着底下。 李小姐眼底渐渐弥漫上一层惊恐。她没想到父亲能干出这么恐怖的事来。 几个差役踩着断木碎砖奔过来,要去拉扯倒在废墟上的铁慈,远处传来丹霜的怒喝,却赶不及了。 李小姐尖叫一声,转身扑在铁慈身上。 李县丞面沉如水,怒喝:“把这逆女拖走!” 李小姐死死抱着铁慈不放手,却敌不过那几双铁钳般的手,眼泪从眼角无声无息浸入鬓发,额角一片晶亮的湿润。 她绝望地喊:“父亲,是他救了我啊!” 李县丞冷漠地看着她,一摆头,李小姐便被拖了开去,连带着铁慈都被拖动了几步,身下碎石一道长长的殷红。 李县丞道:“夜长梦多,就地解决吧。” 差役们便搬起石块。 丹霜疯了般在碎石断梁间奔跑,浑身被刮出无数伤口也不敢停一停。 赤雪爬上一块摇晃的石板,老远喊得撕心裂肺:“住手!这是皇——” 第四十章 奴家香吗?(一更) 忽然有人惊叫:“走水了!”   李县丞回头,就看见正堂方向大火冲天,浓烟滚滚而起遮蔽天空,而人声喧嚣,四面的人都去救火。   正要搬石头砸死铁慈的差役也怔住。衙门大堂着火,所有人都有责任。   李县丞反应过来,厉声道:“去一半人救火,底下别停!赶紧弄——”   最后一个“死”字还没说完,忽然一道黑影从他身后掠来,快如鬼魅,砰一声,便将李县丞踢下了废墟坑!   李县丞惨叫,众差役急忙纷纷跳下坑去救他,那黑影风一般卷过来,搬石头的几位还愣着,那人一只雪白的手从黑袍中探出,扼住其中一人咽喉,一拗一折,咔嚓一声,那人的头颅便软软地垂在了一边。   那人另一只手已经多了一把刀,身形团团一转,刀光划一道正圆弧光,嚓地一声伴随两声惨呼,弧光之外镶了一层令人惊心的血虹,另外两个差役,开膛破肚,惨死当场。   转瞬杀三人。   而此时他飞舞的衣袂刚缓缓落下。   他并不停息,一伸手拎起铁慈,李小姐短时间内死人看多了,竟然生出无限勇气,尖叫一声要扑上来,那人抬手一挡,掌心把她的脸推到三尺外,李小姐脸面被蒙,一片黑暗中只听见一声轻笑道:“咄!还想和我抢食!”   他轻轻一推,李小姐跌倒在地,隐约觉得这语气说不出的熟悉感。   耳边柔软衣料拂过,那人已经带了铁慈离开,他身后还有几条黑影,将那些差役杀的杀,踢进坑的踢进坑,李小姐茫然坐在废墟上,看见满头是血的父亲爬起来,狰狞着脸下令赶紧追,三月的暖风携着火焰的烟气吹起满地灰尘扑面而来,她忽然觉得心底发凉,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   铁慈在昏迷的间歇微微睁开眼,感觉自己在空中,身体不断起落,有风从耳边呜呜过,头顶投射下一个修长的黑影,那人绸缎般的乌发拂落在她脸上,弥散开淡淡的松香木香。   然后她又昏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仿若被打翻了颜料盘的天际,瑰紫明黄,绯红湛蓝,彩缎般的云霞底镀一层夕阳的金,而窗旁一盆兰花枝叶舒展,正托住那即将沉没于地平线的日轮。   身下很舒适,丝滑柔曼,且香气浓腻。她看着华丽的帐顶,竟然帐顶都绣花,乍一看是一朵并蒂莲,再一看并蒂莲中肌肤雪腻交颈缠卧,竟然是男女双修,且姿势非常挑战人类底限。铁慈琢磨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另一条腿去了哪里。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铁慈心想,大牢一日游结束,妓院一日游开始了。   她感觉了一下身体,伤已经包扎好了,包扎得很妥帖,用药也很好,此刻已经不觉得疼痛,只胸口那处淤塞的地方还堵着。   谁替她包扎的?   铁慈皱眉,这不是件小事,虽然自己身上做了伪装,可是如果遇上细心人,还是会发现女扮男装的真相的。   她手伸进衣襟,摸了摸腰部,确定自己那层伪装还在,对方可能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女儿身。   珠帘水波纹一般微微晃动,一条人影款款而来,步子很慢,环佩叮当,不知怎的却依旧令人感觉很利落。   帘子一掀,飞羽那张宜嗔宜喜的面容微微一探,看见她醒了,便笑着眨了眨眼。道:“你要是被劫持了眨左眼,你要是还自由着就眨右眼。”   铁慈硬邦邦地仰面朝天,叹息道:“身体被劫持精神还自由怎么办?眼睛抽筋吗?”   飞羽便一笑,很满意铁慈能接得住她的幽默,走进来,将手中托盘放在床边,“茅公子,我救了你哟,要不要让我以身相许?”   铁慈却想到先前短暂醒来的感觉,似乎是个男人救了她?但似乎也不那么确定。   随即便听飞羽道:“我昨晚准备就寝,掀开床帐就看见了你。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不是你救的?”   “当然不是。”飞羽给她看自己的手,“就我这样的纤纤素手,拖都拖不动你。”   “对了,你昨天是怎么逃过县衙那批人的搜查的?”铁慈忽然换了话题。   “藏在了养荷花的大缸里。可冻死我了。”不知怎的,铁慈觉得一直笑盈盈的飞羽,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在咬着牙齿。   她很聪明地又换了话题,“这个……你发现我的时候,我的伤已经包扎好了?”   飞羽端碗的手一顿,随即笑道:“是啊。”   铁慈微微皱了皱眉。   飞羽瞄着铁慈,笑了笑。   在海上遇见的这个小子,是个人物。   她原本去县衙只想看个热闹,结果却正好遇上了地牢坍塌,她也没想到李县丞这般大的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人救下来。这样的人物,留着给老二添堵也是好的。   原本换了男装去救人,回来的时候因为另有要事,便把这小子送到扶春楼,命人去找女下属姹紫过来,姹紫虽然脾气粗疏,却精通医术,向来是他的御用大夫。现在看来姹紫把茅十八的伤势料理得很好。   他之前到了滋阳不久,就认出了这位海上打过架的哥们。   当时看他和县衙的人在一起,他也知道京中官宦子弟历练的事,大概猜到了对方身份,便重新易容,假作卖身葬父的小娘子,想混到他身边,一方面整整这个在海上和他打架的家伙,一方面也方便自己办事,谁知道这家伙不上当,转手把他卖进了青楼,他却又发现这青楼是老二在海右的秘密据点,干脆将计就计当了头牌。   铁慈拔僵尸一般把自己拔起来,伸手去接药碗,飞羽却一让,笑道:“公子何必逞强,奴家喂你便是。”   铁慈也便放下手,后背卡在床栏有点不舒服,她对飞羽使个眼色。   飞羽:“??”   铁慈又示意她背后。   飞羽:“???”   铁慈偏头看她。   这么没眼力见?   没伺候过人?   看不见她背后需要靠枕吗?   青楼头牌,就算被人趋奉,但久经调教,怎么伺候人舒服是第一要学的。   铁慈上下打量一脸懵逼的头牌,努努嘴:“靠枕。”   飞羽这才恍然大悟,“哦——”拿了一个靠枕过来,扶起铁慈,铁慈趁机嗅了嗅她怀中气息,浓郁的牡丹芍药香气,没有那种松香木香。   她一嗅便抬头,一抬头就迎上飞羽有点古怪的目光,铁慈转着眼珠,正想着用什么法子来搪塞,就见这姐儿把胸一挺,娇声道:“大爷,奴家香吗?”   ------题外话------   因为某些需要,得把章节拆开。中午十二点二更。 第四十一章美人难过美人关(二更) 铁慈:“……香!”   接了这么一招,她老实了一会儿,靠在枕头上任飞羽喂药。枕头放得并不怎么舒服,眼前这位分明不会伺候人,喂药的姿势倒还熟练,每一勺都会吹一吹,微垂的眼睫遮住眸光,依旧能感觉到神情宁静专注。   铁慈道:“倒也不必次次吹了,药并不烫。”   飞羽顿了顿,道:“是了,我这改不了的习惯。”   “看你的模样,倒像是经常伺候人汤药般熟练。”   “我外公病重时,我在他病榻前伺候了一个月。别的事他都不让我做,我只管给他熬药喂药。他那时候满嘴里生着口疮,不能碰任何微热的食水,他的药,我都是一口口吹凉了再喂……习惯了。”   “令外祖……”   “去了很多年了。他走的时候只有我在。我至今还记得,他说要我照顾好我娘。无论什么事,都别气她,怪她。”   飞羽垂下眼,无声勾起唇。   那个唯一待他好的人,临去时死死握紧他的手,断续和他说,“我没教好你娘。养得她骄纵刻薄,利欲熏心。外祖父这么多年给你的,也许依旧并不足够弥补你,如今我去了,将来你只怕难免要被她拖累……但外祖父不能不自私这一回,只求你永远予她三分包容,予她一生退路……无论她做了什么傻事……”   他当时久久沉默,老人便不肯松手,满布老人斑的手背上绽起青筋,一根根数得清。   最终他一笑,反握着老人的手,轻声道:“您放心。她……终究是我的母亲。”   那双手才一根根松开手指,由热转凉。   不能不忍啊,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最后的嘱托。   铁慈凝视着飞羽。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晨光穿越窗棂,在她鬓发间闪烁如碎金,她长眉连娟,高鼻如峰,而眸光晶莹,如笼轻雾。   明明她语气平淡,神情也如常,可铁慈忽然便觉得怜惜。   总觉得这句话,这样的事,其实一直在她心里藏着,却拿不出也不能拿,心里明白便是拿出来也无人体会,宁可随意说给外人听。   便如那玉碎在昆山,花谢在旧园,一转首千万年,最好的人已不在世间。   铁慈柔声道:“我却没你这好运气,我外祖家族离我很远,也不亲近。我母亲向来多病,我万事不敢烦劳她的。倒是我爹,总被人说是‘二十四孝慈父’,我小时候吃药,明明不怕苦,喜欢一口喝干,早苦完早了。他却偏偏要一口口喂我,每一口还不厌其烦在里头加大堆的糖和蜂蜜和梅子,天啊你不知道太多的糖就成了苦,再加上乱七八糟的梅子什么的,那就是英国人看见也要虎躯一震倒头就拜的绝世黑暗料理,再一口口地喂……那销魂滋味,我就恨自己怎么不能两眼一闭原地升天……”   飞羽哈地一声笑了,她一笑,那一层浅云淡雾似的惆怅便散去很多。眉目间朗然便似要生出光来,铁慈虽然对她诸多戒备,但见着也难免心生欢喜,忽然又惊觉,怎么能拿父皇和她之间的事儿来安慰这女人?如何见她有点哀愁便心生不忍?当真美人难过美人关,这个看脸的世界啊……   飞羽却也在心里腹诽自己。好端端地和这家伙说外祖父做什么?这万一提供了什么线索以后可不要给自己带来麻烦……两人相视而笑,表情各自感动,心中齐齐懊恼。   两个精滑的人,无意中稍稍掀开心的罅隙,让对方感受了一下其间贯穿的风,便都觉得吃了亏,想要找补回来。   铁慈往后靠了靠,飞羽便凑过来,铁慈正好支起腿,碰着了药碗,药汁泼溅而出,铁慈和飞羽齐齐惊呼一声,铁慈猛地抬手叼向飞羽脉门,看似要帮她端碗一般,飞羽却好像慌乱一般正好手一抬,哗啦一下满碗药浇向铁慈胸口。   铁慈反应快,立即放弃飞羽的脉门,将被子一拉,药汤满满地泼在被子上。   这一回合便如闪电,不过一眨眼,片刻之后两人抬头对视,各自满满无辜。   仿佛一个想试探对方有无武功,一个立即反击都不存在一样。   铁慈咳嗽一声,虚伪地道:“没事吧?没烫伤吧?都怪我不小心。”   她本是不走心的关切,谁知飞羽立即嘤咛一声,将小手指递到她面前,道:“公子太也莽撞,人家手指都烫红了呢!”   铁慈顺势拈住人家手指,仔细瞧那根本看不出来的红印,满脸心疼,“啊,烫伤了吗,我瞧瞧,我瞧瞧……”   仔细看那双手,没有茧子,也没有任何练武应有的痕迹。手比寻常女子大一些,但骨节分明,根根如玉,指节纤长,很漂亮的手。   飞羽大大方方伸着手,顺势把小手指一翘,曼声道:“光说不练,那你给人家吹吹呀。”   铁慈听得她语气中有调笑激将的味道。真的勇士,自然不惧美人的调情。她从善如流,笑道:“心肝儿,这便给你吹。”便凑过去,吹那淡粉色的指尖,却见那指尖一颤,她一顿,忽然也觉得有些奇异的感觉漫过全身,忍不住抬眼看飞羽。   此刻她坐在床上,飞羽一腿在床上一腿在床下,整个身体都倾靠向她的方向,她拈着飞羽手指,两人近得呼吸可闻,彼此的香气淡淡缠绕,她头上的步摇珍珠垂落,痒痒地搔着她的鬓角。   两人都定住,目光交视一瞬间,气氛便古怪起来。   随即飞羽便笑了。   莫名其妙。   人家不是兔儿爷,自己也没有断袖癖,这是在做什么呢!   她一边笑着,伸手一掐她脸颊,昵声道:“宝贝儿,药洒了,我去给你再熬一碗来。”   说完便一脸无事地收拾收拾走了。铁慈看她离开,摸摸脸颊,心想自己这是被调戏了还是被调戏了呢?   调戏皇太女是什么罪来着?   砍头?凌迟?阉割?   正想着,忽听外头步声杂沓,好像一大群人进来了,远远有人大声命令:“……所有人都出房来!官府查缉采花杀人大盗!”   ……   夜色笼罩下的滋阳城,比寻常气氛略显肃杀,街头巷尾多了许多巡逻哨,宵禁的时间提前,很多杂役提着水桶,将一张张告示贴满墙头,上面清一色的画着铁慈画像。   此刻城门外来了一顶软轿,前后骑马跟随的家丁个个神完气足,精悍非常。   城门已关,这群人中的领头人却去敲侧门,片刻后,侧门破例打开,将轿子迎入。   风将墙上新贴的告示微微卷动。   轿子经过侧门时,忽然轿帘一掀,一只手探出,掠走了告示。   告示画得不错,铁慈于其上,一脸标志性的雍容笑容。   “停。”   轿子立即停了。   “回去。”   片刻之后,轿子转向,没入城外黑暗夜色里。   守城士兵莫名其妙地关上大门,咕哝一句:“这些想一出是一出的公子哥儿们啊……”   轿子行出城门范围,轿中人道:“弃了轿子吧,换一匹好马来我骑。”   “公子,发生什么了,为什么忽然这么紧急?我们又要去哪里?”   “去海右布政使司。”   ……   扶春楼头牌飞羽姑娘,待遇不同寻常姐儿,一个人住一座精致小楼,小楼位置有点偏,和其余楼阁以游廊相连。   此刻,一个矮个子黑衣人坐在廊边,微微撮唇,一张嘴模拟出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一个高个子抱臂靠着廊边站着,皱眉看淡淡笑着,正在擦手指的盛装女子。   “您这是又打算做什么?”   “不做什么,看看他的反应而已。”飞羽道,“你不觉得,他的身份和行事有点相悖吗?一个苑马卿的儿子,人也挺聪明的,当真看不出这滋阳水深?怎么就敢捅这层纸?捅破这层纸会送命他不明白?他哪来这么大的胆气,他的依仗是什么?问题可太多了!”   “这倒也是。不过主子,如果这位真的有问题,我们又何必节外生枝?我们只管等东西出来,拿了四成便走不就行了,您不还要去盛都宰了那位皇太女吗?”   “我瞧着这位,已经猜着了老二的事。不查清他困住他,只怕他要坏事。那我到手的宝贝可就飞了……至于皇太女,随手都能解决的事,急什么。”   “主子啊,您可不能太轻敌,我可是听说那位皇太女是有武功的,听说人也……”   “会点武功又怎样?没有皇族传承,连太女位都坐不稳,全身力气都要用来稳住身下的宝座。还不如燕南那位女世子,西戎的新任女和卓,以及那位传说中的女宗师来得有实力。哦对了,还有驻守永平卫的五万蝎子营和血骑,有人说那位指挥使其实是个女人。”   两个侍卫都默然。确实,皇太女身份是比那几位还高贵,但是传言里没有继承皇族天赋之能,废物得很。这次历练虽然也在名单里,但也就是个皇族表率的作用,至今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历练,一直有传闻说她也就在盛都近郊随便找个官署混混日子,一年满了就回宫。   在众人看来,这才是皇太女历练的正常操作方式,难道还要皇太女千里跋涉去民间吃苦吗?出了岔子怎么办?皇朝已经没继承人了。   难为主子还要去盛都去宰她。   “不管是谁,今天都要逼出他的真面目来。”飞羽招手,两个精悍男子快步奔来。   高个子矮个子是不能到屋里那位面前去的,双方打过照面。不像飞羽,当初海上一直掩着脸。   “去吧,去扒下他的画皮来。”   ------题外话------   下午两点第三更。   月底了,还有票咩,再不投浪费可惜哈。 第四十二章 我怀疑你在搞事情(三更) 铁慈在屋中听见了外头的人声,心头一紧。   李县丞这是大搜全城吗?闹这么大动静?这么快就搜到扶春楼来了?   原以为这么吵扰,飞羽一定会很快进来,带她去躲避,然而飞羽却没有出现。   铁慈皱起眉。   是出事了吗?   她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药,效果很好,但是可能有麻药成分,身体麻木不能动。   一只手有伤,现在只剩下右手可以动。   她伸手摸索,在被子下果然摸到一点凸起,狠狠一按。   床板翻转,她在翻转的那一刻抓住床边,没让自己跌下去。   她现在的伤势,跌下去伤口崩裂就完了。   现在她已经转到床的背面,底下一片漆黑,她鼻端嗅见泥土的腥味,还有种隐约熟悉的味道。   随即她又感觉到了一点微风,这让她有点诧异。   青楼经常会遇见大房来抓人,为了让嫖客们嫖得安心,没有后顾之忧,很多青楼姐儿们的房间都有暗道,最方便的自然就在床下。   铁慈虽然久居深宫,但身边有个万事通的赤雪,自然清楚这些。   只是这种暗道,一般都只是挖个能藏身的地方就行,身下的这个,却好像空间不小,还通风。通风就应该有出口。   这念头一闪而过,铁慈没有多想,她闭上眼睛,默念口诀。   师傅当年曾为她打通奇经八脉,助她修炼真气,但是当时为了争皇太女位,进行得比较仓促,事后师傅说当时她经脉贸然承受巨力,留下了隐患,但是不能确定这隐患到底多大,将来会造成什么后果。师傅因此教了她一套逆行真气修炼法门,让她在经脉出现严重淤塞并无法解决的时候,再修炼这道法门,尝试冲开被堵塞的穴道。   师傅当初给她法门的时候,再三嘱咐,若非生死之境,情况严峻,绝无一线希望,决不可修炼。因为这法门师傅也没修炼过,不知后果,一旦出现什么问题,师傅也无法破解。   按说此刻未必到了山穷水尽之时,铁慈却是个大胆的,她不喜欢眼下这种全身失控的感觉,自幼的境遇,让她最憎恨“不自由”,无论是精神,生活,还是身体。   外头隐约有了动静,有人破门而入。   铁慈倒行真力,她苦修多年的雄浑真气,沿着一道未曾开拓过的细细经脉,倒冲那处大穴。   便如巨龙挤入细细软管,带来的撕裂般的剧痛常人难以忍受,像千万把鱼鳞刀,在经脉里不断狠狠抠挖,仿若凌迟,所经之处血肉模糊,再被真力强力修补,经脉不断绽裂再不断合拢,留下无数肉眼难见的鱼鳞痕。   这不热的天气,铁慈额头上的汗哗啦啦地冒出来,再噼里啪啦滴落在泥地上。   铁慈甚至不敢颤抖,怕床板发出声音,她的手指狠狠抠进坚实的木料之中,指尖迸血,再将那一片木料都染红。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响,冲进来的人在搜查。脚步声已经近了床边。   铁慈闭着眼睛,全身忽然猛然一抖,体内那处轰然一声,巨浪翻卷,冲堤而过,再倒涌而回,化为无数细流,温柔地抚过伤痕累累的河床。   铁慈睁开眼。   黑暗中隐约细微金光闪过。   这一霎,她眼前忽然出现虚影,像是个手掌的影子,然后消失不见。   她一怔。   黑暗中怎么能看见这个?这手掌影子又是哪里来的?   忽然头顶响起砰砰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拍床板,在试探床板下有无机关。   铁慈浑身一紧。   对方很有经验。   那人一拍之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拍了两下。   随即他站起身,对身后人点点头,示意底下是空间。   身后人又对外面看,飞羽站在门外,露半边脸,做了个眼色。   她神情似笑非笑。   还不知道青楼有这种机关,倒是这位,竟然对青楼花招这么熟悉。   盛都年少多风流呐。   刚才找不到人,她还愣了半天,实在想不出金疮药里掺了麻药,这位还能去哪里。   那敲出底下机关的人,为了确认人到底在哪,半跪在床边,脸贴上床面去听。   飞羽脸色一变,正想要喝止,随即想起自己不宜发声,万一被底下的人听见,抬脚便踢出一块石子。   但已经迟了。   那人的脸刚刚靠上床面。   “咔嚓”一声穿透声响,木屑和布丝飞溅,一只白生生的拳头,忽然极其悍烈地穿透了厚实的床板、床板上的三层被褥,猛地出现在那人脑袋边,手掌瞬间化拳为掌,一把扼住了那人咽喉!   下一瞬砰地一声巨响,床板被顶飞半边,厚厚的木板啪地一下,正砸在跟着往床边来的两人身上。那两人惊呼一声,满头的血哗啦啦流下来。   一条人影从床板之下冒出来,坐在另半边床板之上,手依旧紧紧扼住先前那人咽喉,将他拖起挡在自己面前,笑道:“站住。”   其余人刚刚冲过来,被这突然又猛烈的变故,惊得一个踉跄,定住了。   坐在床边的自然是铁慈,冲开穴道的同时也勉强能动了。那只唯一没受伤的手紧紧扣住对方咽喉,这世上想必没几个人能掰得开。   她直挺挺地坐着,人僵硬,出手凶狠,语气却是轻快含笑的,“你们不是县衙的人,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几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她一照面就看出了他们假冒衙役。   “滋阳官差如果有你们的本事,也不会连一个杀人案都破不了了。”铁慈手指卡在俘虏脖子上弹一弹,弹一道那人便抽搐一下,“我知道他们的尿性。要么就知道青楼有地道直奔床下,不会四处翻找;要么不知道,也不会想得到去敲床板。”她眯了眯眼,“你们应该来自一个比较秘密的组织,这个组织想必行事很是严谨。你们走路轻悄,鞋底很软,站下的时候每个人都会自动寻找最合适的位置,形成互为犄角互相掩护的态势。说明你们训练有素经常对敌……你们组织的风格也想必很阴狠,因为你们的软底靴子中间有硬物,我猜那是薄刃。”   她每说一句,周围那些男子脸色便绷紧一分。   “以上都是废话。我瞎编的。”铁慈忽然一笑,“其实就一个破绽,你们都戴了面具,衙役需要这样么?”   那些人一怔,都觉得脑子跟不上面前这位。她那些话并不是瞎编,而戴面具这件事也并不是一眼就能发现的事,他们的面具都是特制,非常精巧,以假乱真。   半晌,一人冷声道:“你挟持我们兄弟,欲待何为?”   “这话该我问你们才是。”铁慈观察着这些人的眼神,“我感觉你们并没有想杀我,那么你们就应该不是李尧那边的人,你们围而不杀,倒像对我本人更感兴趣一些。但这时候出现在滋阳的组织……我很难相信你们和李尧那边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四面的男子们眼皮都垂下来了,这位太敏锐,他们害怕自己多一个动作都会被她解读出身份。   窗外传来石子滚落的骨碌碌声音,屋子里一时静寂得可怕。   铁慈忽然停口,一笑,“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们退出去,不要再介入滋阳的事。我就放了你们这位兄弟,并承诺不会追究你们,如何?”   屋里一阵静默,窗外树木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一个看起来领头的男子,忽然笑了笑,道:“您很厉害……我们也并不想和您为敌,不过您看起来也不怎么值得信任,所以我们想选择另外一种方式来谈这个交易,比如,拿您的救命恩人的命,来换我们兄弟的命,并换你就此离开滋阳,如何?”   他手一挥,飞羽便踉跄着栽进了门,身后两把刀,紧紧架在她脖子上。   她一见铁慈,便凄声哀呼;“公子救我!”   她身后的黑衣人冷冷笑道:“茅公子,这位姑娘救你于危难,藏你于香楼,你忍心弃她不顾,任她香消玉殒吗?”   铁慈眨眨眼,道:“忍心啊。”   黑衣人:“……”   “……这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怎么了?既然救了我的命,说明她善良人好,希望我活下去,如果再因为她的缘故我最终还是丢了性命,那不是白救了吗?这么善良的人怎么愿意这样的事发生呢?那还不如救人救到底不是吗?我又怎么忍心令这么善良的人难受呢?这位兄台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黑衣人:“……”   我竟无言以对。   “再说了。”铁慈慈祥地道,“飞羽姑娘自己也说了,其实我不是她救的,也谈不上是救命之恩,自然不能令我拿性命来交换。大不了将来我给她多上一炷香,每年一定记得烧纸,逢年过节三牲祭祀,想来飞羽姑娘也应该很满意才是。”   黑衣人忍无可忍地道:“我们只想换回我们兄弟性命!”   铁慈:“不换。”   黑衣人们:“……”   我们怀疑你是在搞事情。   “为什么不换!”   “保命符能随便烧了吗?”   飞羽抬起眼,神情楚楚,一脸愕然:“茅公子,你……你竟不肯救我!”   “姑娘。”铁慈唏嘘,“非不愿救,实不能救也。你安心地去吧……”   屋中气氛僵凝,显然黑衣人们也被铁慈的不按牌理出牌给懵着了,那领头的黑衣人下意识地便将眼光往飞羽脸上投过去。   他的眼光刚转到一半,飞羽忽然挣扎着哭道:“妾身如飘絮,堕入风尘,本就是贱命一条,自然不值得贵人稍许退让……”说着头一偏,就往脖子上的刀刃上撞去。   她这一撞,黑衣人趁势作大惊状,刀口齐齐一偏,飞羽踉跄跌出,铁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即纵身而起,飞起的时候依旧拖着偌大的人质,她看似轻巧地抬手一甩,人质就被甩了出去,正挡住最前面的黑衣人,另一只手则将飞羽一拖,飞羽哎呀一声,撞入她怀中。   而铁慈甩出去的那只手,又闪电般一收,一个圆转如意的圆,吐出去的人质又拽了回来。   一进一退间,她和飞羽配合得天衣无缝,等到那些人反应过来,飞羽已经到她怀中,人质还是在她手里。   然后铁慈冷冷道:“退出去!”   黑衣人们这回很乖,什么话都没说,立即退了出去,片刻之后下楼声起,铁慈拖着人质走到楼边,看见几条人影翻惊摇落,没入树荫中不见。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侧人质,那汉子额头沁出汗来,慢慢地咬紧腮帮。   在他齿关合拢之前,铁慈忽然伸手一推,道:“滚罢!”   那人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跌下二楼,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惶然抬头看她。   铁慈只笑了笑,并没理会,转身。   她转身那一霎,飞羽手指微微弹出,一个命令离开的手势。   那人深深看了一眼铁慈背影,转身离开。   二楼上,飞羽诧然追上铁慈:“公子,你千辛万苦捉来的人质,怎么就这么放了?”   “如果我不放他走,他下一刻就会自尽。”铁慈淡淡道,“很明显,他来自一个规则严苛可怕的组织,背叛组织的下场会比受刑和死还难受。那么既然我注定撬不开他的嘴,又何必枉造杀孽。”   飞羽怔了怔,才道:“想不到公子出身贵族高门,也这般珍惜这等贱民的命。”   “贱民也是人,一样有手有脚,有力有志,一样有机会能为大乾诸业添砖加瓦,创造财富。”铁慈淡淡道,“所以除非无恶不作,人人都该被珍惜生命。”   她其实真正想说的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都是我的臣民,少一个都是损失,我当然都珍惜。   飞羽似乎有些惊讶,眼光流转,很是认真地看着她。   铁慈笑一笑,心知她的想法可能和自己不一样,但是并不打算多说。   她不是这红尘里操持烟火的普通男女,她是皇太女,这人间琐屑,世事得失,都不应放置于她的人生天平之上。她心怀的该是这锦绣天下,嗷嗷黎庶,四海版图,粮熟兵足。   站得高,就必须看得远,如此而已。   “不过我已经确定了,”她转首对飞羽一笑,“这些黑衣人所在的组织,以及他们的头领,一定很不是个东西。”   飞羽:“……”   当面听人骂自己还得笑着附和这滋味很是酸爽。   铁慈刚才冲穴之后,牛逼不过一霎,此刻浑身酸软,那种麻木感虽然好了些,疼痛却喧嚣起来,她勉强支撑着回了屋,找回自己的衣裳穿上,好在她的东西飞羽都收着,连配饰都没动,铁慈佩上她那支毛笔坠饰时,飞羽好奇地道:“从未见人把毛笔当玉佩用的,公子倒是别致。”说着好奇地要来摸那毛笔。   铁慈便将那毛笔递过去,道:“家中长辈送的,十分珍爱,便带在身上。其实并不是笔,差不多也算佩饰了。”   她说得坦荡,飞羽反而不好接了,认真看了两眼,笑道:“玉管金毫,与公子配得很。”   铁慈一笑收了,她这东西不是凡品,就算飞羽研究过,也未必看得出来。   这东西是师傅送的,相对好携带她便随身带着,其余一些物事,都还藏在县衙宿舍里。   飞羽凝视了一会她额间的汗,道:“茅公子你且歇着,我为你准备些吃食来。”   铁慈睁开眼,道:“姑娘不怪我方才见死不救?”   飞羽柔声道:“自然是怪的,所以准备毒死你。”   铁慈一笑:“十分期待。” 第四十三章 一起睡好不好(一更) 飞羽撇撇嘴,走出门去,下楼在拐角处,高矮个子迎了上来,高个子看见她就嗤笑一声,虽然没有说话,但满脸写着“偷鸡不着蚀把米”,矮个子则永远愁着眉,忧心忡忡地道:“这位爷厉害得紧,咱们不仅什么都没试探出来,还险些折了一个兄弟。主子,要么,你早点把这人送走吧,听说那边快要好了,咱们得去接货,还得防着那边出手,实在不适宜身边留这么个人,这万一……”   飞羽打断了他第一万个“万一”,问:“老二那边好了?”   “就在明晚。但是我们的人去拿货,那边说怕打草惊蛇,说等明晚全部冷却装车再分给我们。”   “这打的主意是怕出事,让我们给他们打掩护,然后再回头吃掉我们吧?”飞羽淡淡笑一声,“他们打算从哪里出城?走哪条路回辽东?李尧本领再大,也只能管这滋阳城畅通无阻,出城进入他州地界,乃至出海右,还有无数关卡,一定还有海右高官和他勾结,给他接应,就是不知道是谁了。”   他想了想,道:“注意李尧身边的人。这么要紧的事,如果还有上头的官员和老二对接,那么一定不会放心李尧,他身边应该有对方的人监视。”   两人领命,飞羽又道:“你们回头还是好生易容了,把身形改一改,在我身边伺候吧,不然不方便。朝三你个子太矮,回头穿个隐增高靴子,你俩最引人注目的是身高对比,改掉这一点就不明显了。”   朝三愁眉苦脸地道:“但是矮子有矮子的习惯,这万一……”   “没有万一。”飞羽截断他的悲观主义,“去整治一桌席面,上点……”他犹豫了一下,才道:“浸骨香”。   高矮个子齐齐一怔,随即高个子道:“您疯了?用这个?这个已经不多了!”   矮个子也道:“这酒中诸药收集不易,效用难得,您自己过得艰难,这酒留着是有大用的,怎么现在要拿出来给……这万一……”   飞羽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随即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说,便回去了。   留下矮个子犹自百思不得其解,喃喃道:“为什么呀——”   飞羽隐隐听见,唇角一勾。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想给,就给了。   ……   铁慈调息了一阵,忽然睁开眼睛。   屋中悄然落下两条人影,正是丹霜赤雪找过来了。   她在被人带走时,昏迷醒来间歇,指缝里漏下一点独属于自己的追踪香,丹霜嗅觉极灵,这么多年也训练习惯了,自然能追过来。   两人一见铁慈便扑过来,丹霜眼底泛红,赤雪急急掏随身带的各种药。   铁慈上下打量两人,见除了一些擦伤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丹霜赤雪查看过铁慈,十分担心,丹霜便说要走,找个地方休养,铁慈却摇摇头。   “如果我没猜错,这两天会有重要的事发生。”她道,“我得赶紧把那个杀人凶手和苍生塔下的猫腻给揪出来。”   “您现在这样,哪里做得了这许多的事!”赤雪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早知道这里这么危险,这些人胆子这么大,当初就该拦着您选这里。”   “既然我来了,也遇上了这事。这就是老天的意旨,着意我来解决。”铁慈道,“畏难而退别人可以,我不行。”   两女默然。   确实,皇太女这一生,要面对的都是最难的事。   谁都可以做懦夫,她不能。她退了,就是一命,一家,一国。   “再说这也不是两件事,杀人凶手和苍生塔……”铁慈忽然住口,珠帘掀开,飞羽带着两个小厮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发现多了两个人,不禁一怔。随即认出是丹霜赤雪,笑道:“你们也来了啊。”   丹霜警惕地盯着她,目光落在那一桌菜上。赤雪却笑道:“让我们好找……多谢飞羽姑娘救我家主人。”   她去接那些菜,指尖扣在菜盘边缘,指甲缝里银光一闪,一根银针已经悄悄探了出来。   两个小厮个子都挺高的,她接的是其中矮一些的人的盘子,那人笑嘻嘻将盘子递给她,另一个高一些的忽然将手中的汤盆也往赤雪手上一放,道:“端着怪累的,既然你这么殷勤,那就都你来。”   赤雪已经接了一个菜盘,汤盘这样怼过来,她只得另一只手去接,却哪里接得住,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丹霜接住了汤盘,瞪了高个子一眼,道:“脾气好大的龟公!”   高个子:“……”   他被气得几乎要翻眼白,好半晌才硬邦邦地道:“我不是龟公!”   丹霜冷冷道:“对,你还没资格做龟公。”   高个子:“……”   铁慈眼看那高个子快被丹霜撅过去了,忍笑下床,亲自帮着布菜盘,道:“啊,好香。”   她向来善于打圆场,几人之间古怪僵硬的气氛这才活泛开来,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挤开飞羽,帮铁慈布菜。丹霜看见那壶酒,皱眉道:“怎么还有酒?不知道受伤的人不能喝吗?”将那壶酒拿开。   铁慈皱眉,放下筷子,淡淡看她。   丹霜手一顿,知道自己过了。铁慈向来待人亲和大度,从无等级门户之见,也不允许侍女们恃宠而骄,仗势欺人。丹霜平日却也不至于如此,今日却不知怎的,总有些烦躁。   她垂了眼,道了抱歉,却依旧坚持地将酒拿开。   飞羽也不生气,淡淡一笑,高个子则笑一声,把酒壶拿过来,又对矮个子道:“换个大杯。”   矮个子拿了个大杯子来,高个子就把酒满满地给飞羽斟上了,那杯子大的,两杯估计就去掉了一壶。   飞羽又笑一声,摇摇头,端起杯。   他端杯的那一刻,铁慈隐约闻见一股奇异的淡香,心中一动,忽然伸手接过飞羽的酒杯,道:“这一杯好像应该是我的哟。”   酒杯近口,她心中更加肯定,这里头添有绣金藤,这是一种少见的药材,有固骨培元功效,目前正对她的伤势,而且这东西能去毒,只要添加了这个,再下毒是不可能的。   既然是好东西,她就不客气了。一仰首,就把一杯干完了。   飞羽:“……”   不是,喝这么快做甚?   这酒虽好,但里头的药物得最烈的酒才能泡出药性,而那酒之烈,便是海量,这种大杯,也不过能喝一杯。还得一口一口慢慢抿,一旦喝急了,必醉无疑。   丹霜赤雪看铁慈自己喝了,倒不急了,她们对铁慈的选择有莫名的信心。   至于那杯酒,根本没看在眼里,皇太女千杯不醉。   铁慈喝完,便觉一股热流自内腑生,流经奇经八脉,如暖风熏过令人陶然,而先前硬被冲开而隐隐发痛的穴道处,更是忽然有通透感,她一抬头,忽然看见了一副骨架。   她一怔,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但随即她就确定自己果然是眼花,因为骨架不见了,对面还是飞羽那鼓鼓囊囊的胸。   铁慈也便放下了,只心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那骨架好像有点大?   她心思都还在这酒上,比想象中效果更好,她拿了酒壶,又满满倒了一杯。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飞羽含笑的声音响在耳侧:“公子可不能贪杯哦,这杯该轮到奴家了。”   铁慈反应不及,发怔地看着飞羽拿走了她的大酒杯,看着她双唇触及的好像正是刚才自己触及的位置,有点恍惚地想:“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间接接吻么?”   这么一想觉得有点严重,不太卫生啊。随即又想,哦,是个女的,没事儿。   她托腮看着飞羽喝酒,一小口一小口的十分娇气,铁慈看得不耐烦,忽然伸手将酒杯底一抬,道:“来,干了!”   飞羽猝不及防,哗啦啦一杯全进了肚。   两个小厮惊得齐齐撞了桌子。   飞羽:“……”   干你妹啊!   一阵静默,两个小厮脸上表情惨不忍睹。   就咱家主子那酒量……   飞羽双手按着桌案,低着头,半晌缓缓抬起头来。   在场的人都一怔。   似新雪落桃花,晨曦被第一抹霞光照亮,满园的梨花馥郁如霜,红日薄薄镀一色绯。   佳人酡颜,观者亦醉。   她眼神并不迷蒙,还比平时更清亮,却亮得慑人,令人心间一绷。   两颊间一抹薄红,直扫入乌鬓之间,看人时眼光从密密的睫毛下荡出去,在场的人魂只剩了一半。   高个子的小厮,似乎忍耐地吸一口气,然后伸手去搀扶她,轻声道:“姑娘你醉了……”   飞羽点点头,她坐的端正,语气平静,道:“我醉了。”   高个子看她还算清醒,刚放下心,就听她道:“我醉了,要睡了,你们都退下吧。”   高个子拖她:“行……咱们换个地方睡。”   “就在这里,这是我的寝居,当然该睡在这里。”飞羽笑嘻嘻地道,“跪安吧!”   高个子翻白眼,一句“跪你鬼!”硬生生噎在喉咙里,耐着性子道:“这里借给茅公子睡了,您不能……”   飞羽得了提醒,身子一倾,一把勾住铁慈的脖子,整个身子歪在她身上,笑道:“那我就和茅公子一起睡啊!茅公子,好不好啊!”   丹霜赤雪原本有些惊讶,听见这句,丹霜嗤地一声笑,赤雪微微一笑。   这种邀约……主子有一万种办法拒绝并打死他。   然后她俩就看见铁慈身子一歪,也勾住了飞羽的脖子,笑嘻嘻道:“好呀!”   丹霜赤雪:“……”   高矮个子:“……”   你们这是想我们死。   飞羽听着眉开眼笑,铁慈也十分高兴,伸手一捏飞羽脸颊:“你睡外面,我睡里面。”   然后眼睛一亮,高举手指,搓给他们看:“好滑!”   高矮个子:“……”   主辱臣死,主子被调戏我们怎么办?   下一瞬主子十分争气地捧起铁慈脸颊,兴高采烈地凑过头,“叭”地一声,亲了个响亮,“好!”   丹霜赤雪:“……!!!”   皇太女被调戏怎么办?   丹霜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上,赤雪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高个子敏感地抬头对她看了一眼,丹霜杀气腾腾地看过去,又把杀气腾腾的目光缓缓转向飞羽,高个子上前一步,挡住她的目光,矮一些的那个,一直站在他身边,不停地拉他的衣裳,和赤雪对丹霜做的动作一样。   两对仆从隔着桌子杀过几回合,才想起正主还在作妖,丹霜和高个子各自去拉自己的主子:“主子咱们走……”   结果两人双双被自家的主子挥了出去。   两人姐俩好地勾肩搭背,齐齐向外挥手,齐齐大声道:“咄!去!”   “……”   ------题外话------   第二更下午两点 第四十四章 误上龙床?(二更) 片刻后赤雪和矮个子也被清场。 两个醉鬼一直保持令他们心梗的勾肩搭背姿势,铁慈还在唱:“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飞羽也不甘示弱,唱:“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然后两人各自为对方鼓掌,十分大气地大赞对方的歌声更优美。 桌上的菜被风卷残云,飞羽明显醉得更深一些,夹着菜往铁慈嘴里送,险些戳到她耳朵里,“来……这是我最讨厌的……鸡丝韭黄……” “你……为什么讨厌这个啊……我还挺……喜欢的……” “因为韭菜壮阳嘛……我爹信食补……喜欢吃这个……他偶尔来我娘这里……我娘都要备这个……呔……没事吃这么多韭菜干嘛……十几个还嫌不够吗……” “哇哇哇你十几个姐妹啊……呔!你给我夹多了一筷!我吃东西……呃……只吃三筷!” “呵……你这规矩……和皇族似的……喂,你不会是个皇族吧?亲王?郡王?公主之子?” “哈……我爹爹不让我对别人说哦……来,吃菜……吃菜……”铁慈夹了一筷排骨,喂到了飞羽的鼻子里。 两人糊里糊涂吃了几口,酒意上涌,铁慈抓着飞羽领口,喃喃道:“困觉,困觉……” 飞羽便哈哈一笑,豪气干云地道:“困!这就困!” 她一弯身抱起了铁慈,铁慈乐不可支,哈哈笑道:“哟,你一个女人还能抱得起我!” 飞羽手臂稳稳的端着,闻言低头笑了笑,“你一个男人也不重啊!” 她抱着铁慈摇摇晃晃往床边走,左脚绊右脚,一个踉跄,砰一声,两人扑跌在床上,铁慈在下,飞羽在上,铁慈给压得吭一声险些闭过气去,一睁眼却看见上方飞羽的脸,堆雪砌玉,湛然若生光。 飞羽本来在笑着,遇上她的目光,渐渐也敛了笑容,手肘撑着侧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半晌道:“青山若黛,秋水为神……平常瞧你也是个翩翩男儿,怎么凑近了细瞧,倒像精致过了头,这皮肤,比女人还女人……”说着就上手来搓她的脸。铁慈头一偏,忽然哎哟一声,却是飞羽头上的钗子挂着了铁慈头发,铁慈伸手去解,却怎么也解不开,飞羽也抬手去解,两指相触,各自微微一顿,随即又都觉得莫名其妙,铁慈手一拨,不知怎的将飞羽簪子拔了,乌黑的发泻下,和铁慈的长发纠缠在一起,乱如这一霎忽然飘过窗棂的柳丝。 两人都静了静,但也并不明白何以这一霎会安静,随即飞羽手肘一软,半倒在铁慈身上,铁慈懒洋洋一推没推动,垂眼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铁慈嗤地一声,心想这娘们酒量不行! 她爬起身,非常好心地想替飞羽解了外衣,让她睡得舒服一点。这头牌喜欢穿宽大衣裳,飘然若举,飒飒似山中仙,但也十分累赘麻烦,铁慈解了好久才解开了全部的纽扣,着手帮她脱的时候忽然碰到了她的胸。 皇太女养了一宫莺莺燕燕,日常揩油几乎是习惯性动作,碰着了也便碰着了,想着那傲人蓬勃,还十分顺手地捏了捏。 这一捏,她一呆。 这手感…… 够实在啊! 她悬空着手,在那痴了半天,酒意似乎都上了脑子,转一件寻常的事儿都要转半天,更不要说此刻这隐约触及隐秘的复杂命题,想着想着,非但没想出个结果来,反倒脑子越来越空,帐顶越转越快,天地越转越晃……“砰”一声。 她重重地倒在床上。 伤后之身,哪怕千杯酒量,也抵不住这强劲的药力和酒力。 倒也。 这一觉十分酣浓,依稀还做了梦,梦里美人蹁跹,婉转生姿,她大声叫好,抛洒赏钱如下金钱雨,美人在遍地金光中含笑,忽然一掀长裙,两条长满乌黑汗毛的大毛腿…… 铁慈猛地睁开眼。 睁开眼的一瞬,刚才的噩梦便消散,只隐约两条大黑毛腿在脑海中一闪不见。 身上很重,一偏头,就看见穿着雪白长裤的腿,压在她腿上。而一只手臂,压在她胸上。 头牌还没醒呢。 屋里很黑,没有点灯,窗外明月如盘,这一觉睡到了晚上。 铁慈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伤口处的麻木在消退,也不怎么痛了。而内气浩浩汤汤,畅通游曳。 看在这效用极好的药酒份上,她就不和误上龙床的头牌计较了。 只是这药酒似乎有点迷幻成分,她托着头想了半天,硬是想不起来自己醉了以后到睡着之前,都发生过什么。 断片了也没办法,她正想唤人来点灯伺候,忽然眉头一皱。 赤雪丹霜一向十分谨慎,她睡下了,又在这时候,两人没可能不在房里守着。 刚想到这里,就隐隐听见随风传来的兵刃相击的声音,她走到窗边一看,就见底下灯火通明,回廊处一大批差役兵丁涌了过来,而丹霜一人挡在回廊入口处,其余人却不见踪影。 她反手握住檐角,翻身上了屋顶,从屋顶下看,整个小楼已经被包围,四面八方都有人群涌来,擎着火把,将小楼围得水泄不通。 她隐隐嗅见一股熟悉的气味,注意到每个方向都有人拎了个黑色的桶。 楼板蹬蹬声响,赤雪奔了上来,神色焦灼,看见铁慈从屋顶翻下来,神色一松,还没说话,铁慈已经道:“叫丹霜回来!” 赤雪道:“公子!县衙带了滋阳千户所的人包围了这里,我们掩护你冲出去!” 铁慈挑眉:“千户所?” 赤雪肯定地点头,作为皇太女瑞祥殿管事大宫女,她会的可不仅仅是伺候人的活儿,连同这百官百业,民政军制,多少都知道一些。千户所下辖的是正规军士,可不是巡检司从地方农户检选的普通弓兵。更重要的是,千户所虽然名叫滋阳千户所,实则却是属于护卫来州的军事力量,受兵部和地方都指挥使司统管,可不是区区一个县丞可以指挥的。 一个千户所一千一百多人,看眼下,最起码来了一半。 铁慈盯着底下,隐约看见有几人满头大汗的冲了过来,看身形有些熟悉,但她也同时看见了那些人将黑色桶里的东西,泼在了墙角下。 赤雪急声道:“主子,再不走,我们就走不了了!” “叫丹霜回来!” 赤雪不敢再劝说,发出哨声,丹霜且战且退,那些兵丁并不跟随着追上来,只将四面都把守住了。 浓重的油气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李尧立在黑暗中,神色冷冷。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心建功立业,却不知道有些事是那养蛊的罐儿,揭开一条缝,就有无数的毒虫源源不断地出来,不死不休。 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李尧回头,看见县令疾奔而来,还隔着老远便喊:“你要做什么!” 李尧微微有些诧异,随即冷笑一声,道:“公祖有酒喝便好了,又何必多事呢!” 县令皱眉:“此事尚未查清,对方还没认罪,诸般证据也不足,何以弄出这般阵仗!” “怎么没查清?”李尧诧然道,“茅十八见色起意,采花杀人,证据确凿。他负隅顽抗,意图逃狱,在下将他捉拿归案,何错之有?公祖如此气急败坏,难不成了畏了对方京中权势,想要纵逃凶犯?”他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地道,“公祖啊,咱们十年举业,一朝为官,自当清明公正,为国为民,私心私欲,要不得啊!” 县令给他这般颠倒黑白一番口舌,气得脸色发白,胸口起伏几次,勉强道:“既是捉拿,就该令其归案,仔细审理,形成卷宗,再上呈盛都,等待批复审决。你这是打算作甚?动用私刑……么?” “杀人灭口”四个字到了嘴边,对上李尧阴森森的目光,他愣是没敢说出来。 “公祖想多了!”李尧不耐烦和他掰扯,猛地一挥袖。 四面八方,都有人对着那些浇下的液体,掷下火把。 “蓬”地一声,火头如赤色妖龙,攀着墙柱,瞬间蹿起半丈高! …… 铁慈翻上屋顶那一刻,飞羽睁开眼睛。 唰唰两声,梁上翻下两个人来,挂在梁上,悄声道:“主子,那边准备行动了!他们查到了这里,李尧调了千户所的军士来,准备以查办案犯的名义将那位烧死,正好抽走滋阳到来州路上所有的军事力量,方便二王子出境,咱们也得快点走了!” 另一人道:“隔壁咱们这段时间挖的密道,正好通往那边……” 飞羽笑了笑,道:“不,不走那条。” 两人一懵,“那走哪条?等下火烧起来就走不掉了!” 飞羽拍拍床下,“这不刚发现了一条么!” “这不过是藏嫖客的小密室,不通的!” “那可不一定……嘘,快走,他要回来了!” 两条人影翻回梁上。 栏杆处,铁慈从屋顶翻下,忽然看见院墙外那个小巷子里,沈谧爬上了那棵树,对她招手。 他大概是希望她从屋顶上想办法冲过去,但是他那位置,看不到底下有大批的军士张弓搭箭包围,一旦她冲出去必然经过那上方,会成为靶子。 铁慈凝视着沈谧,黑暗中隔得远,依旧能看得出对方脸上的焦灼。 沈谧总令她诧异,这么个经历世事磋磨,养成了油滑性子的人,她从未敢奢望得到他的忠诚,不想他却对她仿佛有着莫名的信心。 或许这便是聪明人的直觉吧。 她看了须臾,终于下定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抬手一抛。 明黄色锦囊划开夜色的黑,投射入沈谧怀中。 沈谧接住,抬头看她,铁慈点点头,此时赤雪丹霜也到了,三人冲回了屋内。 两女愕然跟在她身后,不明白这时候不赶紧突围为什么还要回死路。 火势极猛,转眼火舌便舔上了二楼的栏杆,窗纸发出轻微的撕裂声,被火一燎便化为边缘金红的灰烬,乌黑的烟气如妖蛇般在回廊间逶迤,夹杂着通红的火星一闪一闪,呛得人咳声不断。 铁慈直奔床上,一眼看见飞羽竟然还安稳睡着,无奈地笑一声,将她用被窝一裹,等丹霜赤雪也跳上床,便按动了机关。 床板翻转,飞羽像个球一样首先滚了下去,丹霜不满地道:“为什么让她先下!” 铁慈在下落中,从容地答:“因为底下可能不平,得有人垫着。”下一瞬她舒服地砸在了人形肉垫飞羽身上。 飞羽:“……” 真是不讲武德。 …… 大火猛然蹿起,火苗险些燎着了县令的靴子,他惶然后退,李尧已经不理他了。 县令咬牙,却最终没有了再冲上去的勇气,拂袖转身便走。 除了跟着他的一个幕僚,也没人理会他,县令悻悻走出扶春楼,侧门外焦急等候的沈谧迎上来,但一看他脸色,便知道,自己努力劝县令来阻止县丞,终究还是失败了。 他不安地看着那火苗,想着茅公子这到底是惊动了何方神圣,招得对方不顾一切,不惜搞出恁大动静也要杀人灭口。 县令在他身后愤愤道:“不过是仗着身后有人!” 沈谧悚然一惊,县令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叹一口气道:“本县已经尽力,我就说过,李尧一手遮天,背后更有靠山,本县都奈何不得,至于你,更是螳臂当车……你也算是对那位茅公子仁至义尽,就此罢了吧,莫要被人瞧不顺眼,一根指头便拈死了你。” 说完转身便走。 沈谧摸了摸怀里那个小锦囊,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半晌喃喃道:“狂徒自有天收……” 县令背对他冷笑一声:“天?天在高处不可问!” …… 黑暗中铁慈坐起身来,伤口隐隐作痛。 把飞羽裹了被子先扔下来也是不得已,她伤势未愈,现在还不能用轻功,又经不得碰撞。 好在飞羽虽然态度不佳,却也伸出手来稳稳接住了她。 丹霜赤雪都过来扶她,赤雪声音忧虑:“公子,躲在这里不是办法,李县丞作为地头蛇,一定很清楚青楼女子床下这个把戏,一旦发现火场里没有尸首,很快就会搜来的。” 铁慈没说话,闭上眼默默感受,上次躲在这底下,感受到了流动的风,应该是有通道的。 但现在上头的火可能太烈,有焦灼烟气从顶头缝隙里漏进来,混淆了这地下小室的气息,一时难以辨别。 丹霜点燃火折子,眼前就是一间小室,看着是密封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而且也像没有人来过,墙上还爬下了不少植物的根须。 铁慈示意丹霜赤雪找出路,众人都在寻找,只有飞羽一直捂着鼻子做嫌弃状站在墙边,不住掸上头落下的灰,丹霜看不顺眼,走过去将她肩膀一撞,头牌便慢吞吞顺墙溜达起来,时不时扶一下簪子,忽然哎哟一声,却是簪子挂在了一根粗壮的根须上,她去解,却越急越解不开,猛力一拽,然后哗然一声。 飞羽似乎吓了一跳,愣在那里,铁慈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过来,眼神一落,已经发现那根须竟然是假的,原来这便是机关,这机关着实巧妙,把假根须混在那些真根须之中,密密麻麻当真难以辨别,若不是飞羽搔首弄姿,这里光线昏暗,一时半会哪里发现得了。 她大力一拽,飞羽手里还牵着那根须,咔嚓一声响,那根须竟整个被拉出,随即轰然一声,面前那凸凹不平的整面土墙,竟然如山一般撞过来! 而就在那一霎,铁慈看见了土墙后面出现了一条通道! “进去!快!” 丹霜一掌将赤雪推入,自己闪身而入,铁慈一推飞羽,飞羽撞入通道,手中那根须竟然还没松开,铁慈听得身后轧轧声响,一回头才看见对面那堵墙竟然发生了联动,也轰隆隆向她推逼而来。 两边墙都移动得极快,眨眼间便要合拢。 丹霜赤雪都跌在通道前方,离铁慈最近的就是飞羽,铁慈刚才用了大力,伤口剧痛,浑身僵硬,她勉力探出手指,搭向飞羽伸出的手。 土墙迅速合拢,火折子熄灭,不知道哪里折射一点微光,正在两道墙之间形成一道淡淡阴影。 两只雪白的手正要搭上,其中一只忽然微微一垂。 铁慈的手指抓了个空,愕然抬眼,就看见微光阴影之间,飞羽的脸看不清轮廓,只有一双眸子,如星子一般微闪,明光迥彻又意味深长。 丹霜和赤雪的惊叫和催促声传来。 身前土墙如山般的黑影罩下,通道只剩一线。 身后一痛,背后的伤口已经触及土墙。 铁慈闷哼一声。 对面那人如星眸光又是一闪。 那星垂坠高天,藏千万年宇宙秘密,看惯红尘翻覆生死,却又偶尔会因为那月移云飞,人间祈愿而生呼应的微光。 微光里那手指再次抬起。 十分灵活地搭上铁慈手腕,角度十分巧妙地一转,铁慈的身子便顺利挤过了那最后一线窄窄缝隙,游鱼般滑入飞羽怀中。 砰然一声,两人都震了一震,彼此气息在黑暗和心情未明的此刻,分外有侵略性地袭来。 身后轰地一声,两堵墙合拢。 丹霜和赤雪此时才放下心来,方才说来惊险,其实就是一霎的事,那土墙移动太快,而这通道又窄,如果不是最近的飞羽拉一把,她们两人手臂再长也够不着。 赤雪忍不住惊叹,道:“这青楼底下竟然有如此危险又精巧的机关!” 飞羽没说话,心想倒算是碰巧了,当初选择这座小楼时候,是因为比较偏,还能远远看着苍生塔,比较方便,现在看来,这扶春楼作为老二在海右的秘密据点之一,一开始就是和苍生塔底下通着的,入口之一就在这间头牌的闺房里。 谁又能想到,青楼和佛塔,其实是一座建筑呢。 通道又窄又长又黑,只能容一人行走,几人只能排成长列。丹霜和赤雪意图把铁慈夹在她们中间,铁慈却道:“不会武功的不能打头阵也不能断后,这通道两边不知道还有没有埋伏,情况未明,后面一个将手搭在前面一个肩上,彼此随时通气。” 于是丹霜第一,赤雪第二,飞羽第三,铁慈第四。 通道幽长,不见微光,黑暗浓如实质,如果不是还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感受到手底下人体的温热,走在这样的通道里,会让人错觉自身不再存在。甚至会生出奇异的感觉,仿佛被黑暗裹挟着,行往永恒的未知。 四面土腥味浓重,夹杂着微微的腐朽气息,偶尔会有一星绿光闪烁,那是藏在土壤中的磷,但在现世的人眼里,大抵就是鬼火了。 众人无声走着,耳边脚步声沙沙,规律得近乎麻木,听久了,心底没来由地微微发紧。 飞羽忽然幽幽道:“这个时刻,多半要有鬼故事助兴……” 她说得突然,语气又轻,每个字都在幽深的通道中回荡,赤雪那么稳重的人,都被惊得低喘一声。 丹霜怒道:“不说话你会死吗!” 结果整个通道里“死吗死吗死吗”不断回荡,听起来更加诡异了。 铁慈叹一口气,笑着打圆场道:“反正走着也无聊,这地道中看来也没机关,那说就说吧,我先说为敬。话说一队人去山洞里探险,也是这样的山洞,也是一个搭着一个,其中一个胆子小,走几步都要摸摸自己肩上那只手,一直摸着一直有,一直摸着一直有……” 她正说着,飞羽忽然伸手摸了一下铁慈搭在她肩上的手,铁慈被摸得汗毛一炸,随即忍不住噗地一笑,鬼故事便说不下去了。 “然后呢?”丹霜却不知道后头的手下官司,忍不住追问。 “然后啊,一直摸到洞口都还有,他舒了一口气,此时同伴在洞外招呼他,喊,老羽!快一点,就差你这最后一个了!” 丹霜:“……” 您鬼故事说得真好。 飞羽道:“公子你这么一说,我忽然也有了个鬼故事。” “升级版吗?那说来听听。” “开头是一样的。”飞羽道,“只是那个胆小鬼,不是摸手,他在喊话,每走一步,他都问:十八,在吗?十八,在吗?十八便说:在呢。在呢。在呢。” 赤雪低声道:“我怀疑你在影射我家公子。” 飞羽古怪地看她一眼,没接话,继续道:“也是一路问,一路无事,走到洞口。胆小鬼看到亮光,松了口气,就对后面说:总算走出来了,出去咱们要吃烤全羊。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也去钻过一个山洞,当时里面的钟乳石好漂亮,结果差点迷了路,饿了好几天……” 她干巴巴地说着,毫无悬念地住了口,丹霜听得莫名其妙,觉得既不鬼也不好笑,皱眉道:“然后呢?就这样?” 飞羽忽然语气平板地道:“……然后,他身后那人说:在呢。” 丹霜:“……” 您说鬼故事水平也不低。 两个鬼故事一说,不知怎的几人都觉得气温降低了许多,那寒意仿佛从土墙里渗入,幽幽地往人骨头缝里钻,赤雪下意识抱起了双臂。 飞羽忽然仿佛被衣裙绊了一下脚,往前一跌,连带着赤雪也往前一栽,铁慈手下一空,立即停住,伸手将人扶起,还好对方站起得很快,铁慈照样将手往她肩上一搭,正想说一句走路小心,忽然一阵幽冷的风刮来,前方隐隐光芒一闪,铁慈立即噤声。 通道里的人恢复了沉默,照样手搭着肩往前走,脚步声规律而空洞。 好在后头依然无事,只是能不断听到细微的叮叮之声。直到微光越来越明显,风也越来越大,越来越热,几人都觉得出了微汗。又过了一会才恢复正常 丹霜忽然停住脚步,从风可以感觉,前方出口到了,但尽头已经没有了路,铁慈在墙壁上摸了一阵,摸到了湿润的边缘,轻轻一推,侧面便开了道铁门,这回的通道和方才的通道垂直,更加狭窄,只能跪爬着钻过去,好在爬不了两步,丹霜便发出了没事的信号。 前方的人便弯下身爬,铁慈弯下身的时候,触及了对方衣角。 她忽然一怔,伸手抓住那衣角,又拈了拈,随即道:“赤雪!” 赤雪的声音就在正前方,听得她声音都有点劈了,也莫名紧张起来,道:“公子,我在!” 这么一说,忽然想起刚才的鬼故事,激灵灵打个寒战。 铁慈听得她声音的方位,变色道:“飞羽呢!” 这下连已经出去,准备拉赤雪的丹霜都怔住了。 三月春夜,她浑身汗毛炸起,将赤雪拉出来探头对里看去。 迎上的是铁慈的脸。 三人怔在地道口。 鬼故事成了真。 一条直道,拉着拉着,身后的人不见了。 说着在呢的,换了人。 铁慈爬出洞口,看见旁边是一口井,井里水波粼粼,她却知道这井水是倒进去的,只有一点点,井水之下,别有洞天。 但现在的问题是,飞羽呢? 第四十五章 怪你太有看头 铁慈回想方才,大活人不会平地失踪,要说唯一能出问题的,就是飞羽那一跤。   她跌倒后,连带赤雪也跌倒,然后铁慈去扶的时候,扶住的已经是赤雪。   隔着肩部差不多的衣料没有察觉,而且当时忽然有了动静,细微的叮叮声遮掩了脚步声,不然铁慈也能听出脚步声变成了三个人的。   换句话说,飞羽的失踪,只在她跌下和铁慈扶起赤雪之间,那真的是几个眨眼,那么短的时间,是怎么做到的?   是主动还是被动?又是从哪里走的?   铁慈走路的时候,一直留意两侧的墙壁,怕有机关,如果飞羽从两侧走,很难不被她发现。   难道……脚底?   但是当时行路时也没有察觉脚底有洞。   丹霜一脸雪白地看着铁慈,铁慈垂了眼,片刻道:“先不管这事,现在的事比较要紧。”   一抬头,头顶高塔似入云霄,风过无数铜铃泠泠作响。   苍生塔。   这里是苍生塔的后院,很大,足足圈出了一块跑马地。西北方向角落是伙房,旁边一口井,几块田垄,田垄里蔬菜长势一般,蔫答答的,土梗边几棵花树,黑夜里远看像梨花。   侧前方更远一点的地方则是一片桃花林,伴着假山流水,这个季节桃花其实已经开始有了凋谢的劲头,但那边的桃花树绿叶满枝,花苞点点,还有无数新粉桃花在夜色中犹自开放,一片繁盛。   前院隐隐有声响,铁慈借着塔身的遮挡往那边看,院子中十余辆大车,车子遮挡得严实,车子旁,院墙上,院子里,无数和尚走来走去看守,僧袍下露出刀刃的明光,其中有个和尚大概是头痒,一边走一边搔了搔,眼看着那黑黑的戒疤便掉了下来。   原来是假和尚。   还有不少和尚,抬着一个一个箱子走出塔门,不断把箱子送到大车上,从大车压在泥地上的印子来看,那箱子沉重得很。   铁慈数着那些箱子和大车,看样子对方很快要装车完毕了,丹霜对她做手势问是否要有所行动,铁慈按下了她。   对方人多,自己三人阻拦不了什么,且此刻出手,打草惊蛇。   既然混进了这里,自然要看清楚对方首领是谁。   又等了一会,一群人簇拥一人出来,这些人都不是僧人打扮,中间一人罩着长长的披风,看不清脸,铁慈盯着他们的步子看了会。赤雪无意中一转头,发现一贯悠游从容的皇太女,此刻面若寒霜。   她回头看看,实在没明白那些从头到脚裹在披风里的人能看出什么来。   但铁慈很是耐得住性子,眼看着那些人装车完毕,准备上车,院子里一人对那中间男子道:“……那边至今未到,咱们是不是要等等?”   中间男子有点犹豫地抬头看了一眼,想了想冷笑一声道:“他大抵是猜出我们的意思,不敢来分这一杯羹了,那不也挺好?走!”   响鞭一甩,塔门大开,大车鱼贯而出。   铁慈又等了一会,确认人都走了,闪身入塔。   丹霜赤雪跟着,还没明白她的意思,问她要找什么。   “这事说来话长。”铁慈道,“这些天你们是否对我的遭遇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丹霜立即怒道:“滋阳县的人是失心疯了!好端端地我们在查案,又是诬陷又是追杀,塌方火烧都搞出来了,这是捅了他们什么马蜂窝,这般丧心病狂!”   “你说对了,正是捅了马蜂窝。不然他们何以不顾一切,敢这样追杀一个京中明显有关系的公子哥儿呢?”   “是县衙和采花杀人案凶手有关吗?”赤雪问。   “是,也不是。仅仅一个采花杀人案,其实有很多比这个温和的方法来掩饰处理。犯不着一定要这样。除非我在无意中,触及了他们更深的更欲隐藏的秘密,这秘密无比紧要,关乎身家性命,哪怕一点点被发现的可能,都会让他们日夜不安。哪怕我是京中官宦子弟,都不能阻拦他们的灭口之心。这只能是因为,因为事情败露的后果,比杀掉一个官宦子弟严重得多。”   “主子您是怀疑……”   “想想,我是从哪个节点开始,境遇急转直下的?”   丹霜直着眼睛,让她打打杀杀可以,分析这些错综复杂的事却是万万不能。赤雪道:“在拜访苍生塔之后。”   “对,就在那晚拜访苍生塔之后,苍生塔的假和尚,当晚就做出了对我不利的反应,第二天苍生塔闹事,有人暗杀我,处理掉后紧接着就是县丞家疑似出现大盗,把我诓进了县丞家,动用了药物想要栽赃我是采花大盗,还出现了投石机……”   “然后把采花杀人的罪名栽您头上,把您关进地牢,并且迫不及待地制造了一场坍方,见没能弄死您,干脆调了军卫所的兵……这步步紧逼,环环相扣,不死不休啊!”   “扶春楼下的地道通往苍生塔,方才我们也看见了对方装车离开,显然苍生塔下有勾当。一直以来李尧的疯狂行为,不过是因为我去了苍生塔,他怕我发现了什么,也怕我继续查下去,想要杜绝后患而已……那几起杀人案,苍生塔应该脱不开关系。”   “但此刻人已经走了……”   铁慈缓缓一笑。   “只要来过,做过,总会留下痕迹的。”   塔中已经重新布置过,和普通塔内陈设无异,塔下空间狭窄,几步便走个来回,铁慈一层层上塔,窄小的楼梯上掠过她霜白的衣襟,像一道流转的云,片刻之后她下来,摇摇头,确认了塔里没有问题,重点应该还是在地下。   但是第一层的地板都一块块掀翻,墙壁一寸寸摸索过,也没察觉可以开启地面的机关。   夜色深浓,铁慈却隐隐生出焦灼,对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却不能令对方走得太远,真出了海右境就麻烦了。   必须尽快找到地下密室,揭开苍生塔下的秘密,拿下李尧并严审,才能确定背后接应这一切的人是谁,一路追索到底。   塔内一定有进地底的门,不然那日不会想尽办法阻拦百姓进入。   她直接上到塔顶,塔顶空空荡荡,四面开窗,檐角上铜铃响成一片细密的清音。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香氛,香炉里却是空的,从残灰的色泽看,是很久以前的了。   四面窗台都比底下几层来得干净许多,显然经常有人擦抹。   铁慈蹲下身,在地面角落捡起了一颗晶亮的珠子。   珠是珍贵的水晶珠,却极小,看上去像是珠帘上掉下来的。   这里曾经布置过珠帘,香炉,有人在这里住过。   出门用品随身带,连珠帘都备着,又喜欢住在高处俯瞰红尘,这人身份高贵,住行讲究。   底下几层没有住人的痕迹,却有不止一处人群站立聚集的痕迹,想必是他的护卫。   丹霜搜来搜去没有收获,不由有些烦躁,道:“塔顶这么远,既然没有异常,那么还是得去底下找。”   这么多层,一层层细细找起来,时间很紧。   铁慈却不急,依旧慢慢溜达。   “主子您在找什么?”   “你方才有句话说得好。塔顶这么远,而塔的秘密在塔下,那么这么远的距离,住在这塔顶的人,是怎么实现对塔底的控制的?他就不怕在自己在高处看风景的时候,有人从底下潜入看了他的秘密吗?”   两女恍然。   一个人高踞最高处,要想控制最底下,必须保证地底开启的主动权在自己手里,才叫绝对放心。   所以机关,就在这一层。   铁慈探头下看,塔的中间是空的,楼梯呈现螺旋状上升,看久了,那一圈圈的阶梯似乎在缓缓上升,似要升到塔的尖顶上去。   塔顶……   如果地面和周边都没有,那么塔顶呢?   铁慈仰头。   塔顶一圈浮雕,雕的是佛陀骑马逾城出家的经典传说。大乾崇尚须弥教。佛陀是须弥教的始祖大宗。佛陀身下的马脚踩倒垂莲花,莲花镂刻了塔顶一圈。   铁慈第一眼没看出端倪,想了想,又细细数那莲花的朵数。   九朵。   她跃上塔顶,摸过那阴刻的莲花图案,和其余的雕刻比对一番,忽然手掌抵上那图案,往里一按。   “嚓”,塔顶正中一声锐响。   铁慈喝:“缩头!”   赤雪猛地将正探头往底下看的丹霜往后一揪,咻一声疾响,一道细长黑影自塔顶正中穿出,闪电般擦过丹霜的额,自中空处射下,咚地一下撞上最下面一层地板,隐约咔嚓一声响。   整个宝塔中央,已经多了一根细长铁柱,而最底下一层,开了一个黑洞洞的洞口,那铁杆直入那片黑暗之中,一眼不见底。   丹霜额头沁出冷汗。   刚才慢上一步,此刻自己的脑袋就被穿进地底了。   “主子,您怎么知道莲花有问题?”   “须弥教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十都有其意义,一界,二谛、三宝三福、四无量心、五力五根、六道六度七觉支、八苦八宗十愿十方世界……但九的相关教义是比较少的,须弥教常用的,最吉利的数字是七。”   虽然跟了个假尼姑,但是须弥教义铁慈还是明白的。   丹霜点点头。世人都知道皇太女不爱读书,但不爱并不代表不读不懂。真要论起学问,皇太女比起那些跃鲤书院的高才,也未必差哪去,何况皇宫藏书浩瀚,她的所学所得,只会更为渊博。   她看着那幽深黝黑的下方黑洞,正在犹豫怎么下去正安全,人影一闪,铁慈无声从塔顶跃下,攀着那根铁棍,哧溜一下便滑了下去。   丹霜赤雪只能跟着。   皇太女一向无畏而决断,是个连地狱也敢跳的人。   铁慈滑入黑暗中,眼睛适应了一会,才看出底下是个像溶洞一样的巨大的空间,看那模样,并不像是靠人力能成的。   苍生塔外不远就是滋阳最大的风波山,山体连绵,横亘数县,这里应该还是属于山体下的洞。   洞内已经没人,散落着很多杂物,有不少的备用的僧袍,也有海右百姓日常服饰,墙边的箱子里堆着不少的干粮和没吃完的腌肉,和一些简易的生活用品。   脚步声空洞的回响,巨大的洞体里道路错综复杂,三人走了一段便不再走,怕误入山洞深处走不出来。   这种情况对于对方来说,应该也是一样需要注意的点,铁慈举着火把细细看,凡是洞口没有人经常来往的痕迹,便做了记号不进入。   这样看过一圈,大概有七八个洞是可以进人的。其中两个,有生火痕迹,还散落着旧鞋子什么的,那就是假和尚们休息的地方了。暂时不需要去。   但是还有五六个洞,时间太紧,一个个看是不可能的。   铁慈忽然在一处洞口停住,伸手触及里头微微湿润的风。   这是通的。   既然通,为什么那些人不从这里走?横跨地底山间,出来的时候是山林,不是更安全吗?   按说这说明这个洞不一定安全,但铁慈看见洞口无数脚印,显然这里经常有人出入。   那些泥泞上有拖拽的痕迹。   她带着两女往里走,越走越觉得洞中湿润,热气腾腾漫出,将火折子的光芒染得朦胧。‘’这一幕有些熟悉。   像……温泉。   想到方才那个葫芦状的洞口,以及此刻的热气,铁慈基本可以肯定这是个难得的地下热洞。   地下热洞很难形成,需要收束状的洞口,还需要洞中有温泉。   铁慈继续往前走,雾气越来越浓,已经看不见人影,她示意丹霜赤雪把手搭在对方肩上,以免在这洞中走散,这么下令的时候,想起先前搭肩把人搭没了的事故,心中好笑,想着总不会这一次也把人给搭没了吧?   这么想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了水声。   不是普通流水声,而是大片的水被巨力泼起的声音,隐约还能听见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隔着曲折的洞和浓白的雾听来,断断续续,低低哑哑,像接触不良的收音机,午夜里忽然哧哧啦啦地发声。   人没少,还多了!   多了依旧是恐怖片!   前方是一个拐角,忽然哗啦一声,一大片水雾泼出,水晶门帘般拍过来。   铁慈纵身而起,呼地一声穿过水雾,人还在半空,腰上那支毛笔忽然飞起,在半空中两端弹开,便成了一柄圆身极细又像三棱刺又像细剑的武器,铁慈一抬臂抓住,手指一转霍霍两声,寒光如水泼开。   下一瞬一条黑色巨影无声滑到她头顶,钢爪铁钩,当头抓下!   铁慈手中钢刺一横,正正塞入那铁钩当中,一声尖鸣,那东西将她带得飞起。   飞起那一霎,又是哗然水响,濛濛水汽中,有人霍然站起。   铁慈此时正被那黑影带着越过水雾,一低头。   就看见一个裸男。   铁慈:“……”   雾气遮了那人的脸,她的眸光正正撞上对方小麦色的因不断滚落水珠而显得晶亮的肌肤,修长笔直的脖颈,分外平直而显得肌骨匀称的肩,胸前坚实饱满仿佛每一寸都暗蕴力度的肌肉,劲瘦而线条流畅的腰……   那人立在水中,显然也是懵了,目光随着铁慈的目光往下,忽然惊醒,猛地弯腰一捂。   铁慈:“……”   不能怪我,怪你太有看头。   头顶上怪唳一声,在这山洞中传如滚雷,显然头上那位也因为这位的厚脸皮而出离愤怒,又为自己抓不断爪子里那个硬物而沮丧,带着铁慈转了一圈,猛地松爪。   铁慈砰地一声落水,正好跌在那裸男身前,溅起水波一大片,那人原本已经将下半身埋入水中,结果水被铁慈砸出一个漩涡,顿时他又走光了……   那人嗷地一声嚎叫,伸手也如爪一般,狠狠向铁慈抓来。   铁慈手中铁笔一横,架住对方恶狠狠的爪子,笑道:“丹野!”   丹野的手一顿,此时雾气才被海东青翅膀散开,他看清了铁慈的脸,更恼怒了。   “你竟追到这里偷看我洗澡!”   “你的脸呢!”   他伸手就去摸他的武器,摸了个空才想起洗澡脱光了,哪还有武器。   铁慈趁这空隙已经退开半丈,笑道:“堂堂小狼王,竟被人看了洗澡,你的脸呢?”   丹野盯着她,眼神阴恻恻的。   遇上这女人,总没好事。   被诬赖是凶手,居然还进了大牢,好容易看见她也被拽进来了,结果牢还塌了。   牢塌了他出来时,将那些阻拦的差役杀了好几个,便和墨野飞走了。墨野喜欢呆在山野,喜欢钻山洞,之前找到铁慈之前,他就住在那半山上一个洞里,那洞十分曲折幽深,他探索中发现洞中深处有温泉,今日回来了,因为坍方一身灰土,便进温泉洗一洗,谁知道这也能遇上这女人!   他盯着铁慈,看她虽然说笑自如,眼神却在雾中飘。   丹野忽然笑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   铁慈立即闭了眼。   丹野一声不出所料的冷笑,哗啦一声出了水,半空中脚尖一挑,放在石头上的衣袍呼地飞起,丹野张开双臂,下一瞬衣袍悠悠罩落,长臂伸入那一瞬间,他另一只脚已经将温泉边的石头接连挑起三块,霍霍霍三声,劲风如雷,分袭铁慈丹霜赤雪。   海东青长唳一声,贴地飞过。   等铁慈拍开石块,就看见浓浓雾气里衣袍一角,伴随光裸的大长腿一闪不见。   看似潇洒实则仓皇。   裤子都没来得及穿。   铁慈嘿嘿笑了一声,一边想大漠里长成的男儿虽然糙了点,但身材挺有料。   她也站起时,站起瞬间却觉得胸前忽然一痛,如被闪电忽然贯穿,但那感觉瞬间消失不见,她也没在意。   转脸对丹野消失的方向一看,隐约一条人影闪过,但她过去看时,却只看见湿润的墙壁。   这洞中也应该另有通道。   但她并不打算尝试,看清这洞中就是几个温泉,并无它物,有一处岔道往上,但是十分狭窄很难通过,有温泉的地方狭窄,也不适合做什么,便退了出去。   换了个方向,远远看见有个洞口的脚印微微闪光,铁慈蹲下身才发觉,那是细细的冰屑。   她精神一振,往里走,感觉走了颇远的距离,越走越冷,火折子飘摇的黄光之上渐渐升起淡淡的雾气,四面洞壁微光明暗,在火光映照下便如星星满壁,灼灼闪烁。   忽然转过一个弯,眼前霍然开朗,大片大片的霜白色的钟乳石从头顶高高低低垂挂,似倒置的雪中石林,尖端凝着晶莹的冰珠,在火光下五色闪烁。石壁上一层层凝着鱼鳞般的浅霜薄冰,仿若曾经被雪浪从头到脚卷过。   这是一个冰洞。   铁慈啧啧称奇。   这地方真是得天独厚,方才一个温泉洞,这里一个冰洞,这山脉之底,是要集齐春夏秋冬吗?   热洞里热得满身汗,这里却冰寒彻骨,忽热忽冷,铁慈都禁不住激灵灵打个寒战,胸间上次冲开的穴道那里,又是一阵奇怪的闪电般贯穿感,随即消失。   但和之前几次不同,那处关窍,此刻隐约有了通畅感。   她也顾不上这些,因为她终于看到了想要看到的。   前方一个巨大的方形冰池,晶莹剔透,像一座方方正正房子,房子上无数个洞,大部分洞都扁扁细细长长,最宽的有巴掌宽,最窄的不过两指宽。偶尔也有一些异形的,比如外宽里窄的不规则方形,圆形长洞,还有三个尖形洞口连着的。   在冰池旁边还有冰梯。有踩踏的痕迹。   冰池和冰梯显然是有人根据这洞的特质制造的,在这里面用冰造东西很方便。所以连地面都全是冰,铺得平平整整,还有备用的雪橇和钉鞋,看来里面的人要么用雪橇要么用钉鞋行走,不然很容易滑倒。   铁慈看到了,就打算退出了,忽然砰地一声,仿佛有人摔倒,然后便是风声疾响。   铁慈一抬头。   瞠目结舌。   前方冰道微微倾斜,是个下坡,此刻一片晶光雪亮之中,有人飞一般滑来,罩在身上的大红衣袍向后飞卷,屁股下摩擦得哧哧有声,不断溅起雪沫冰晶,而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高高举起……   整个冰洞里都是他恼羞成怒的吼声:“滚开——”   眼看那家伙就要炮弹般撞在自己身上,铁慈双腿张开,腾空跳起,一个漂亮如体操的动作。   下一瞬哧溜一声,丹野从她张开的双腿下滑过,溜起一串冰花。   这姿势着实要命,丹野的吼声已经劈了:“你这是什么姿势!”   铁慈落地,脸不红气不喘,风度翩翩躬身:“开合跳横飞燕,谢谢。”   丹野拔刀。   嚓一声,弯刀入冰,厚厚的冰层上冰屑乱飞如白色烟花散,嗤地一声犁出一条长长深沟,往前延伸了足足半丈才停住。   身体刚停,丹野便跳起,嘿地一声拔刀转身,刀身卷着无数冰屑雪花劈下,用力太猛,空气似有爆裂之声,地面冰层碎裂,半空里似落了一场狂雪卷梨花。   “哧溜”一声,一座雪橇却准而又准地从那刀风缝隙间溜了过去,雪橇三个人,最前面的铁慈冲丹野挥挥手,眼眸弯弯。   片刻后铁慈听见身后冰层爆裂之声响彻全洞,大片碎冰泼出来险些砸到坐在最后的丹霜。   铁慈啧啧一声。   她也不是故意的。   大概就是老天看不惯丹野退婚还退这么嚣张,安排他每次见她都这么倒霉吧。   这个念头还没闪完,身后忽然风声呼啸,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轰然而来,气势如山倾,铁慈来不及回头,控制着雪橇往旁边一移,蓬地一声冲进旁边的雪堆,溅起千层雪。   冲入雪堆之前铁慈眼角余光瞄到撞过来的竟然是那个巨大的冰池,此时才发现那东西是活动的,顺冰溜得飞快,冰池擦着铁慈的雪橇而过,彻骨的寒气和埋头的雪险些把铁慈冻闭了气,随即砰然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山洞都似抖了三抖,雪橇上三人齐齐被震起,雪堆被震散,不知道哪里嘎吱一声,像是什么机关被打开了,铁慈忽然身下一空,连人带雪橇齐齐掉了下去。   她掉下去的时候,丹野正扑过来准备抓她,也一起随着掉落,铁慈于乱花碎雪里清晰地听见他用西戎国骂骂了一声。   但铁慈顾不得了,掉下去的瞬间她感受到了热浪,夹杂着呛鼻的烟味,那热度比先前的温泉洞热得多,像是底下架了一个沸腾的大锅,正在等着她下锅。   铁慈百忙间大喊:“抓住所有能抓住的!”   同时伸手一抓,也不知道抓住了什么,光溜溜又毛茸茸的触感,柔软又坚硬,弹性又扎实,很奇怪的手感,然后她又听见了一声鹰唳伴随一声国骂。   满头碎雪飘落的瞬间被热浪蒸没,铁慈一低头,看见怀里居然抱着一双大脚丫子。   再往上看,看见一双劲健小腿,脚踝上栓着用青金石、天珠、牦牛骨和琥珀串成的珠链,还有一卷垂下的红袍褐带。   铁慈:“……”   上头丹野怒蹬大脚:“你给我下去!”   铁慈低头看,看见丹霜抱着自己的腰,赤雪抱着丹霜的腿,最下面的赤雪摇摇荡荡。而在她身下,不是一个大热水锅,而是一整片的黑压压的坑,偶尔还有点白色,边缘却又流动着赤蛇一般的红光,在一片黑暗中不祥地闪烁。红光周围有袅袅的烟气升起,热浪正是由此而来。   黑色是燃尽又冷却的炭,白色是正在燃烧已经熄灭的炭,红色是正在燃烧的星星炭火,这是一个巨大的炭炉!   冰洞之下,竟然是燃烧的炭洞,上下洞之间距离并不高,掉下去摔不死,却会被烫死,铁慈听见嗤啦一声,似乎什么被烧着了,隐约有暗红的火星一闪一闪地向上升。位置最低的赤雪吸了一口气,引发一阵咳嗽,铁慈问:“赤雪,你是不是衣带被烧着了!”   赤雪:“没有!公子你放心!”   一边回答,一边拔下自己的簪子,割断了衣带。   赤雪就连头上的簪子,都是一边锋利如小刀的。   衣带割断,但是危机并没有过去,因为拉住丹野的是海东青,而海东青力量再大,也拉不起四个人,全靠那只鸟聪明,在将要落下的瞬间,铁爪抠住了上头的冰壁。   但是冰层再厚,也同样禁不住那铁爪带着的四个人的力量,咔嚓一声,海东青一声长唳,冰层裂开,铁爪下滑,坚硬的岩壁一路崩飞碎石无数,摩擦之声戛然听得人牙酸。   四个人也随之不断下坠,最底下的赤雪脚底已经感觉到了炭火的灼热,却咬牙一声不吭。   铁慈大喝:“把冰抓下来!”   刀光一闪,丹野的弯刀盘旋而上,越过头顶洞口,绕着上头冰壁转了一圈。哗啦啦一阵响声起。同时海东青也抓到了洞底,尖唳一声顺着冰洞滑倒。   砰地一声,四人跌落炭炉,与此同时,头顶晶光耀眼,大片冰雪落下,碎雪乱冰瞬间汽化成水,如雨般湿了四人一身,大片的冰块则轰然砸下,大炭炉里立即处处响起冰火交击的嗤啦之声,烟雾腾腾而起,一时间遮得人什么都看不见。   脚下黑炭头顶冰雨,一时间冰火两重天,但好在冰雨总算浇灭了大部分的炭火,脚底热归热,但并不能令人烫伤。铁慈看见上头有柱子,令丹霜掷出腰带,四人顺着爬了出去。丹野没穿鞋,走得分外小心,忽然脚下裂响清脆,身子一歪,随即一声大叫。   铁慈回头,就看见丹野叉着双腿,极其小心地慢慢后退,等他退出一步,铁慈才看见一块炭被踩翻,一截黑乌乌的长形物体翘了起来,那不规则断裂的尖锐的边缘,正对着丹野空荡荡的袍子,显然刚才丹野踩翻了炭块,这东西忽然刺出来,从那东西足有两尺许的长度来看,多亏丹野腿够长,不然恐怕瑞祥殿的小虫子,就要添新姐妹了。   丹野难得的脸发白,看了那东西半晌,一抬头死死盯住铁慈,铁慈第一次认识到,原来吃人的眼神是这样的,看来这家伙把这次倒霉的帐也算她头上了。   她也无所谓,洒然一笑。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得罪到死又怎样?没得罪他的时候,也不见他温柔一些。   爬上去才发现这处四面有壁,看起来就是一个巨大的炉子,再从外炉壁上爬下去,到了底部,可以看出底下有炉门,生铁炉门上也是一个个的细扁缝隙,密密麻麻看得人要得密集恐惧症,铁慈看了一会,一伸手拔出丹野的弯刀,丹野猝不及防,大怒抬腿要踢,铁慈已经闪电般把他的弯刀插入了其中的一个缝隙。   严丝合缝。   丹野的腿半途硬生生停下。   铁慈已经将刀拔出,抛还给他。   “锻刀巨炉。”   丹霜赤雪惊叹地仰头看那巨大炭炉。听说过锻刀的重要工序就是炭炉高温百炼,然后不断捶打,即所谓千锤百炼成钢。   但日常打铁匠不过一炉一台,哪里见过这般的场面。如果这些密密麻麻的洞每个都属于一柄刀剑,那么这里岂不是能最短时间内练出千百刀剑?   这个洞很大,炭炉旁边果然有石头平台,可以看出被一次次砸过的痕迹,墙角堆着一些铁锤。地上被收拾得很干净,铁慈仔细看了一遍,才从角落里捡出几块灰黑色的石头。   她敲了敲石头,听了听回音,感受一下硬度,将石头放进自己怀中。   她在这洞中找了找,果然发现还有一处通往上头冰洞,这一处就平缓很多,明显是人工开凿,还凿出了简单阶梯,两壁有不少硬物拖拽摩擦的痕迹。   到得如今,铁慈也算验证了心中的疑问,正想原路返回,忽然听得上层洞中远远传来人声。   有人进洞了。   铁慈问丹野:“你之前是从哪里进入温泉洞的?”   丹野对着她抬了抬脚。   铁慈:“?”   “给我把脚舔干净,我就告诉你。”丹野微抬下巴,左边耳垂上青金石珊瑚耳坠和他的目光一般闪闪地晃。   铁慈看他一眼,笑笑,转身就走。   对方声音越来越近,听人数不少,最先冲到炭炉洞,但此时铁慈正好顺着那道缝隙进了冰洞。   丹野跟过来,觑着铁慈,然而铁慈看也不看他一眼,不急不忙低头一看,找到之前丹野下滑的痕迹,顺着痕迹找到冰洞里一处狭窄通道,先前丹野洗澡被她看见,就是从这里蹿进冰洞的。   再顺着那长长的通道回到温泉池,她带几人回到温泉洞的时候,那批找人的人正好搜索完炭炉洞,去了冰洞,火把从洞口一晃而过。   那些人搜索完冰洞,进入温泉洞的时候,铁慈已经顺着温泉的方向,走入了温泉洞的深处。   温泉洞原本是半封闭的,之前住在这里的人把这里当汤池用,从没想过这洞是通的,倒是丹野在山洞里住着的时候,出于好奇往里走,最后走不通,便砸开了一片不厚的石笋,破开之后,找到了这处温泉池。   顺着丹野劈开的路一直走,穿越整个山腹,铁慈不时看见那种灰黑色的石块散落于地,便是整个石壁到了山腹朝下的位置,也是整片的那种灰黑岩石。   前方微微出现光亮,到出口了,出口处藤蔓密布,洞壁上石缝间探出淡紫色的小花,铁慈凑近,看了看那些小花上折断的茎叶,正要撩开洞口遮蔽的藤蔓,忽然听见了人声。   铁慈立即做了个暂缓出来的手势,侧身在一边,悄悄撩开了洞口的藤蔓对外看。   这里算是半山腰,前方一方突出的崖石上,立着几个人,但铁慈一眼就看见最前方那个黑衣男子。   那人身形颀长,乌发似漆,垂在紧束的腰际,周身都是浓如夜色的黑,整个人凝如墨玉,唯有衣袖下垂落的手指指尖雪白,像乌崖上落了雪。   是那种仅仅看背影,也知道定然芝兰玉树,皓齿丹唇,十足美人。   他正看着山下,和身边人交谈着什么,“……看他们这行路方向,应该不会走水路了。”   他身边一个男子应道:“接到消息,海右都司和登州千户所都有动静了。”   铁慈一惊。   海右都司是海右最高的军事指挥机构,即都指挥使司,负责海右一地的军事保卫,而登州是距离来州最近的州府,登州千户所捍卫登州一地,受海右都司管辖。   现在这两处都在调兵,那么,哪处是忠哪处是奸?   沈谧拿了自己印信去调兵,到底去的是哪处?   从时间来看,应该是登州,但是如果他调的是登州兵,海右都司却动了,那问题就大了。   而眼前这几人,显然一直注视着滋阳的动静,又是何方神圣?   铁慈原本注意到另外一件事,此刻心神都被他们的对话吸引,只顾着琢磨,心中刚才一闪而过的一个想法也忘记了。   身后丹霜和赤雪也明白其间危机,丹霜微微一动,外头黑衣美人忽然回头,“谁!” 第四十六章 猥琐犯! 他回头那一霎,铁慈看见他脸上戴着狰狞的凶兽面具,露出的一线额头如月色温润。   一声鹰唳冲洞而出,一道刀光亮如弯月,漫天的翅影和狂风里探出海东青尖利的喙,狠狠叼向那人后脑,而丹野的刀自上而下,弧光划亮割裂夜色,劈向那人脸上那只凶兽面具。   观战的铁慈心中鼓掌。   小狼主果然十分凶狠。   正常人这时候都会护自己的面具,退后一步,就会将后脑送给海东青的嘴。   然而那人却不像个正常人。   他竟然不进反退,向前滑出一步,身子一矮,仰面成铁板桥,便要从刀光下滑过。   丹野刀尖顺势向下一撩一挑,像闪电掠过山巅,啪地一声,凶兽的脸孔倒飞而出,在远山月色中一闪不见。   那人却姿势不变,流水般滑了过来,对着丹野的裆下,伸手一抬,五指一捏。   凉风穿过,丹野才恍然惊觉自己没穿裤子,猛地蹦起,双腿一夹。   黑衣男子迎着铁慈滑了过来,手还举着,活像个点赞的姿势。   铁慈正看着好笑,又仔细去看那人失去面具的脸,此时那人却抬头,一张大脸惨白白,两腮胭脂红通通,竟然底下还有个福娃面具!   铁慈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然寒光一闪,那人腰底忽然闪现刀光,霍霍一卷便砍向站在洞口的赤雪双脚。   他竟然早已发现洞里有人,和丹野打架也不忘记偷袭!   哧哧连响,洞口藤蔓瞬间被刀光卷碎,化为绿雾扑向赤雪,寒意如雪潮卷至,铁慈猛扑过去,拽着赤雪往后便退,只觉得腰间一凉,正想完了以后要变成缺肾皇太女了。   但要想她缺肾,也得他先缺了招子!   她腰间的玉笔弹出,笔尖金光一闪,刺向他的眼眸。   忽然凉意一收,随即腰间微痛,竟然被人轻轻扭了一把。   铁慈余光看见那人将小刀夹在指缝间,手指已经收了回去,看过来的眼眸中似有笑意。   百忙中铁慈指尖一勾玉笔的细细锁链,笔尖呼啸着从他第二层面具上掠过,裂开一道细长的缝,眼看面具就要掉落。   铁慈目光灼灼等待。   下一瞬他一脚蹬出,将立足未稳的赤雪连带抱着她的铁慈踢回了洞里。   铁慈:“……!”   但她不得不顾着赤雪,等她好容易扶住赤雪站稳身形,再度出洞,只听见一声隐约的低笑,那几人早已不见踪影。   这声音……   铁慈怔怔立在山间风中,忽然想起自己先前闪过的念头是什么。   这人声音低沉醇润,极其动听,动听到极有辨识力。   她近期只在那日海上小舟中听过这样的声音。   那个死要钱还意图袭胸的猥琐犯!   想到自己的私章还被这人摸走,铁慈懊悔刚才就该使尽手段留下他才对。   但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参与了滋阳这里的事,他属于哪一方?瞧起来并不像是李尧或者苍生塔那一群假和尚的人,倒像是想黑吃黑的第三方势力。   铁慈带着疑问直接下山,这里是风波山的北麓,临近滋阳的西城奉化门,此时天边已生曙色,城门早已开启,远远可以看见城门口贴了告示,进出的人围在那告示前指指点点。   丹霜眼力好,远远看见,怒声道:“他们贴了主子的悬赏告示!”   赤雪皱眉道:“那我们不能进城,从方才那黑衣人对话的内容来看,那批假和尚押送的沉重大车正是从这个门走的,我们不如顺着印子追过去,也可以拿到证据洗刷冤屈。”   道理很对,铁慈却微微皱眉。   追上去以后呢?自己受伤未愈,对方却人多势众,李尧也会带人追出城,他们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和秘密和她不死不休。   只要自己还背着采花杀人大盗的罪名,李尧也好,此事背后的高官也好,都掌握着对凶手围剿乃至下杀手的道义和名分。而沈谧那边是否顺利并无保障。   但是李尧带的那些人,尤其滋阳卫所的兵丁们,未必知道其间真相。   一个区区县丞,未必能收买滋阳城外驻扎的地方卫军。   她如果始终潜行匿迹,那就永远处于对方的威胁之下。在地方政权和军备的联合绞杀下,死亡如草不闻声。   只有将真相亮明于大众之前,才有机会辨清敌我。   她回头,对刚抢了一个出城富户裤子正忙着穿的丹野摆摆手,示意大道两边,各走一边。   她大步走向城门口,丹霜赤雪落后两步跟着。分开围观告示的人群,一伸手,撕下了告示。   众人呆住,正在张贴告示的士兵怔怔地上下看了她一遍,铁慈十分贴心地将告示贴着自己的脸,帮他比对。   那士兵猛然将手中浆糊桶一扔就要大叫,铁慈已经笑道:“打扰了,在下前来自首。”   又是片刻寂静,随即轰然一声,人群如退潮瞬间退去几丈远。   丹野刚刚抢了一家富户,也不嫌弃,现场脱了他裤子靴子便穿,此刻听见那边动静,抬头一看,不禁一怔,随即眼眸弯起,一笑似野似甜。   这女人吧,又讨厌又可恶,但是行事总是很出人意料,跟着她,不寂寞。   身后嘤咛哭泣声起,那个惊吓得跌下马车的富家小姐,以为自己遇上了强盗,抖抖索索递上了自己的首饰盒,丹野一低头,嗅见那首饰盒上浓郁的香气,忍不住“呕”了一声,忽觉以前很喜欢的南人女子的精致香美,忽然便没了意思。   他忍不住抬头紧紧盯着前方。   铁慈自投罗网,城上城下的守城兵惊讶之后终于反应过来,城门郎急忙下令上前捉拿,铁慈却忽然一伸手,将丹霜捉在了怀中,道:“都别靠近,不许上枷锁镣铐。谁靠近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丹霜在她怀中配合地发出一声声调平直表情空白的尖叫。   铁慈心中叹气,这演技实在是太拙劣了,足可以得金扫帚奖那种,换成赤雪来想必会生动许多,可惜她需要武功更好的丹霜。   人群中有人远远地大叫:“你杀了三个人还不够吗!还要当众残害无辜女子吗!”   “我说声自首,你们还当真了?”铁慈笑一声,“我挟持人质,可不是为了杀害谁。只是我不想现在就落入奸人之手,被人私下处置罢了。各位,让路。”   围成一圈的士兵没有让路,反而执着武器上前一步。   “看,你们的父母官,口口声声说要捉拿凶手,为无辜受害女子申冤。可如今有女子被挟持,却也没见他们有所顾忌。”铁慈笑着对百姓摇摇头,“可以想见,有朝一日,你们的女儿被挟持被残害,这些人也不过喊喊口号而已。”   百姓听着,难免将心比心,便也不满起来,都纷纷道:“人命要紧,且看着他要做什么便是,反正这许多兵丁围着,他也翻不出浪去,千万莫伤着了无辜女子。”   士兵们犹疑着,面面相觑。   丹野远远看着,和海东青咕哝道:“这女人想干什么?我很好奇啊,你是不是也很想知道?”   海东青忙不迭摇头。   “哦,你也想知道。那成。”丹野抬腿一踢被抢了裤子还瘫在地上的富户,“来,喊冤,塞钱,说那是你的姑娘,求官爷一定不要伤着她,不然你倾家荡产都和他们没完。”   一边说一边顺手从那扔在地上的首饰盒里掏出几个沉甸甸的项圈给老财戴上了,又往那家伙手里塞了一把珍珠金玉。   老财浑身一激灵,这种商户哪里愿意得罪官府,但被丹野那双眼角微弯的眸子一瞪,又是一抖,急忙小跑步绕到士兵那边,一边喊着莫伤我儿,一边揪住城门郎,哭哭啼啼把银子往他袖子里塞。   那城门郎原本接到命令,只要看见这位茅十八,就以捉拿凶手为名,格杀勿论。此刻正犹豫着,见那老财穿金戴银,明显财力充足,商户虽然地位低,但多半交游广阔,得罪了也怕有麻烦,此刻又塞了一手的金银珠玉,便就势退后几步,一挥手。   士兵让开道路,铁慈从容而入,一只手举起来,对背后挥了挥。   丹野远远瞧见,嗤笑一声。   铁慈在城门口闹的这一出,经过这一段时间僵持,早已发酵,一进城,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的人便无数。也有人早早飞马将消息报知县衙,县令自然还是不在,李尧刚刚带人搜查回来,精疲力尽坐在正堂,正愁哪里找人,听见回报意出望外。   听说铁慈挟持人质,步行入城,要击鼓鸣冤,他冷笑一声,原本立即站起来要去抓人,此刻倒慢慢坐了下来,道:“那便来吧!”   说着侧头对身边人笑道:“谢千户,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那个谢千户,是个长脸汉子,皮肤微青,一双细长眼睛像最薄的刀在脸上随便划两条缝,不过这缝虽窄,却聚光,他微低了头,道:“案犯何以忽然会自投罗网?”   “自然是幡然悔悟,希望能痛改前非。并妄想以此自承之情节,博取法外宽仁。”李尧淡淡一摇头,“可惜罪孽深重,杀性难改,到如今还要劫持无辜,自然容他不得。”   谢千户道:“按说大人这里的案件,还不足以动用千户所兵力,上头要是问起……”   “千户放心,下官一定代千户向来州府说明。来州府周大人素来嫉恶如仇,他知道此事,便是布政使问起,也是一定会说清楚的。”   “听说案犯武功极高。任他这样通行至县衙,怕是会有变数,不如早些将他拿下。”   “千户怕什么变数?击鼓鸣冤吗?哈哈哈人证物证俱在,他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李尧不在意地笑着,却对自己幕僚使了个眼色。   铁慈一路穿街过巷,其间遇见过三次杀手,两次被丹霜“看似无意”地挡住,一次被赤雪在人群中解决。   赤雪虽然不会武功,但有学了一些毒术和暗器,并非没有自保之能,只是她晕血,就尽量不参与打斗罢了。   人群越聚越多,在她身后浩浩荡荡卷成长龙,半个城的人都惊动了。   等到了县衙门口,大批大批的千户所军士涌下台阶,站满县衙前那条街,一队士兵排成一行,将铁慈和百姓们隔开。   衙门前的鼓高高矗立,看得出不常被人击打,已经积了一层灰。   铁慈一手揽着丹霜,丹霜立在她侧面,实际就是贴身护卫着她不被暗器所伤。   铁慈拿起鼓槌那一刻,吵吵嚷嚷的人群忽然静了下来。   人们凝望着立在高鼓前的少年背影,日光给他的如缎长发镀一层金边,垂在银蓝束腰下,越发衬得腰细腿长,一支光泽柔润的玉笔在腰带下伴长发微微晃荡,抬起的手臂上衣袖滑落,露一截洁白却又线条优美有力的手臂,白衣不很干净,染了些黑灰污迹,却并不显得狼狈,只在那般飒然又优雅的气质里,平添了几分落拓之美。   人群里有轻轻吸气之声,有人轻声道:“这样的人,用得着采花么……”   这话一说,众人沉默有顷,随即都点头,一个打扮得妖艳的妇人吃吃笑道:“这样的哥儿,别说采花,便是要奴家自行奉上银百两以求一顾,也是使得的。”   另一个更妖艳的,不甘示弱地笑道:“仇娘子忒小气,要我说,便是黄金千两求一睡,也只嫌便宜。”   众人一瞧,呵,本地对头青楼的两位老鸨。   便有人笑道:“莫如你两位博个彩头,看谁出的价高,日后说不定还真能一亲芳泽呢……”   话音未落,就见铁慈忽然抬手。   “咚!”   猛然一声巨响,超出众人对击鼓声的想象,所有人齐齐原地一跳,只觉得耳朵也像被这巨声击穿,不断的嗡嗡声响从耳际轰上天灵盖,众人目瞪口呆看着那鼓槌陷入了鼓面,咔嚓一声鼓面裂开,鼓槌去势未绝,咚地一声又从另一面鼓面穿出,最后又是咚一下,撞上县衙大门!   一击响三声!   三声巨响嗡声中,铁慈声音尤其清亮,人人听得明白。   “一击鼓,告滋阳县令于守仁,尸位素餐,不问黎庶,放纵所属颠倒黑白横行不法,有负十载苦读,君父所托。”   万众哗然。   刚喝完酒醉醺醺回来的县令,猛地在人群外顿住脚步。   他怔了好久,才摇摇头,笑一声,低声道:“告便告罢,你知道什么!”便要转身。   身后忽然有人道:“公祖到得此时,还踟蹰不前么?”   县令斜眼看了许久,才认出那是赤雪,冷冷道:“你自然要为你主子奔走。却不知道满口大义说得容易,报复打击如山倒的时候,却又是谁来撑着,你吗?”   赤雪笑了笑,道:“公祖怎么就知道会有报复打击呢?”   “那自然是因为已经领教过了!”县令冷冷道,“十载苦读,君父殷殷嘱托,谁不知道要报效朝廷?可是当我万言书屡屡被扣、吏部考察衙门属员密告扣我考绩、妻儿出门都被混混滋扰,自己还被人下药灌出酒瘾的时候,我那倾心报效、言可为我一生屏障的朝廷和君上,又在哪里呢!”   赤雪意味深长地道:“自然是在的。”   “不在!天意之高,只见重明殿下济济人头,玉笏之上歌舞升平!我又算什么东西?湮没如草不闻声!”   县令甩袖要走,赤雪在他身后道:“公祖。今日之事,已难收场。你可想过,你毕竟是一地主官,如此袖手,那将来无论哪方胜利,你都没有好收梢?”   县令背影一僵。   “你畏于李尧势力,困守酒乡。李尧得势,你依旧是那日日烂醉的废物,境遇不会有任何改善。甚至可能因为你态度含糊而变得更差。如果李尧输了,你便是驭下不力不察不作为,不是首责也得连坐。李尧罪越大,你越不得开脱。只有你及时首告,将功折罪,才有最后的翻身机会。公祖,你何不想想,”赤雪缓缓道,“已经不能更坏了,遇上唯一的翻盘机会,还不抓住吗?”   她不再多说,一笑点头,退入人群中。   ……   铁慈执槌立在破鼓前,包括县令之内,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人群里,那几个方才调笑的男女,此刻都噤了声,有人笑问:“如今可还敢千金求一睡了?”   那几人脸色死灰拼命摇头。   铁慈一抬手,向着人群,“借个棍儿。”   一物凌空飞来,铁慈接住,是个洗衣服的棒槌。   鼓却已经裂了,众人都好奇她还能敲什么,却见铁慈将鼓掉换了一个方向,“咚!”地一声,敲在了侧面。   侧面是木料,比皮鼓面更坚硬,一敲之下,木料崩裂,闪电般贯穿上下,瞬间那半边鼓身都塌了。   众人:“……”   看着腿疼。   “二击鼓,状告滋阳千户所谢达。身为来州一地负责戍卫之卫所,却违背军令,因私废公,擅自调兵入城,干涉地方行政侦缉事务。”铁慈掂了掂手中物,“宛如一个棒槌。”   众人哄然大笑。   守卫县衙的卫所士兵面露惑然之色。   正堂上谢千户霍然立起。   这一敲,棒槌也断了,这回不用铁慈喊,有人扔过来一个烧火棍儿。   铁慈接了,又换了一边鼓身,烧火棍儿划过一道黑影,“咚!”棍断鼓碎。   架子上只剩一个壳儿。   “三击鼓,状告滋阳县丞李尧。”铁慈声音低沉下来,却更清晰,一字字敲在每个人耳膜上,“架空上司,篡权夺势,杀人害命,栽赃诬陷,私用军械,擅调卫兵,勾结藩王,私造重器。意在谋逆,十恶不赦!”   “……”   “谋逆”两个字说出来,就像晴天劈了一道闪电,明光之下,都是震惊的脸。   县衙前人山人海,浪一般堆满大街小巷,听到这个字的人们脑海和表情都一片空白,只有“出大事了!”几个字不断回响。   正堂上李尧失手打翻了茶杯,刚添的滚烫的水烫得手通红也不觉得。   谢千户猛然回头看他,神情阴鸷可怕。   李尧呆了半晌,猛地跳起来,大声喊道:“胡言乱语!扰乱公堂!来人!立即拿下他!割了他的舌头!”   一大队人脚步杂沓奔出门去。   三击鼓完的铁慈却在后退,厉声对那些拦在她和百姓之间的卫所兵丁道:“你们千户已经做了错事,你们这是要继续助纣为虐,跟随谋逆重犯,步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士兵们有些不安地看着她,但没得到上峰命令,不敢动弹。   “你们都是军户,家小都在滋阳,想想谋逆的下场!”   士兵们的脸色变了。   一大群人冲出来,这批人是县衙差役和兵丁,手中挥舞着武器,李尧的声音远远传出来,“拿下!拿下!”   铁慈夹在卫所兵丁和县衙差役之间,脸色不变,道:“放下武器!”   卫所士兵面面相觑,有人大声道:“你说千户有罪就有罪?你说县丞谋逆就谋逆?你算什么东西!”   “说谋逆,我自然有证据,说杀人,我也有证据!请大家随我去看!”铁慈听得身后脚步杂沓,头也不回地道,“谢千户,你罪责不重,或为李尧所蒙蔽,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身后脚步声停住了。   李尧却冲了出来,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拿下这个胡言乱语的恶徒!”   又对谢千户道:“请千户下令,驱散那些无知百姓,免得被奸人所蛊惑!”   谢千户垂着眼睛,似在沉吟。   李尧面色一紧,随即凑近他,低声道:“千户莫要受人蛊惑,下官并未擅自调兵……周大人对您可是有知遇之恩哪!”   谢千户眼神微微一动。李尧又道:“至于他说的什么栽赃陷害,杀人害命,我可以拿我的前程和您发誓,绝对没有!千户放心,您特地前来助我,我怎敢有损千户前程!”   谢千户沉吟一会,终于点点头,对铁慈道:“你所言之事,无凭无据,你自己却是人证物证俱全的在逃凶手。缉拿罪犯是我等之责,容不得你在此信口雌黄。”手一挥,一部分士兵用枪将百姓往外推,一部分则向铁慈包围而来。   百姓们犹疑着,终究铁慈所说的太骇人听闻,良民向来也不敢和军队相抗,是以虽然怀疑,却也步步后退。   包围铁慈的人则在不断合拢圈子。   这情形不出铁慈预料,她正准备出手,忽然一人拨开人群,大声喝道:“李县丞,我等抚政滋阳,便当听民声破疑难行仁政,既然对方举告诉冤,且有证据,便当令其呈上证据,如何话都不许人说!”   铁慈抬头,微微一笑。   还算有救。   李尧怒道:“大人,您这是何意!你莫忘记,他也告你了!”   县令指着自己鼻子,“对,所以本县认了!”   一声出众人哗然。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县令指控县丞架空主官,一手遮天么?   李尧再没想到这个早已被自己整服气的烂醉鬼,竟然在此刻硬气了起来,脸色铁青正要说什么,县令已经上前一步,喝道:“衙门各班头差役,退后三步!护卫首告者前去取证,不得驱散百姓!”   “你!”   “我是滋阳县令,衙门主官!我代天行牧守一方重任!诸般属从,谁要违拗本县的话,谁就是蔑视朝廷和君父!”   李尧退后一步。   他不在乎这个梗着脖子的县令,但当着那许多百姓的面,他不能授人以柄。   他望向谢千户,谢千户脸色也不好看,半晌低声道:“看便看。我的人围着,也生不出什么花样来。”   李尧先是失望,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心中一喜,忙道:“多谢千户仗义。”   他阴鸷地盯了铁慈一眼,拂袖走到一边,铁慈走下台阶,士兵们围成一个大圆,亦步亦趋移动着。   百姓在更外围,也跟着走,如果从天上看,就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线团,在缓慢地向前滚动。   百姓都盯着,卫所士兵也不好动手,一路挪到苍生塔外,百姓们愕然看着心目中神圣的高塔,不明白何以找证据找到了这里来。   李尧冷冷看着铁慈,道:“你是想说,佛门圣地藏污纳垢,是杀人谋逆所在地吗?你可知晓元檀寺诸位大师,德高望重,普度众生,是滋阳百姓心中的神吗?”   几乎立刻百姓们脸色就变了。   铁慈自然明白宗教在百姓心中神圣地位,这大抵也是李尧等人会选中苍生塔的缘故,固然主要是因为临近风波山,山底资源特别,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要借圣洁的佛光,来遮掩暗底下的魑魅魍魉。   “请公祖寻一些百姓,去探访元檀寺诸位大师。”铁慈看着元檀寺和苍生塔之间的高墙,苍生塔原本属于元檀寺,不知何时,元檀寺以修整为名,垒起了一座高墙,恰好将苍生塔原本和元檀寺通着的门堵起来,导致苍生塔不得不另外开门,现在这里已经是两座背靠背的建筑,“……我想,元檀寺一定会给出一个鲜明的态度。”   不多时,派出探问元檀寺的百姓便回来了,都说大师们并不开山门,隔门说了和苍生塔已经并无关联,且目前寺内并无僧人在苍生塔。   百姓们都很诧异,议论纷纷。   铁慈笑了笑。   不出她意料。   元檀寺一定已经发觉了苍生塔的异样,以沉默的动作划清了界限。而对于李尧和他所勾结的人来说,元檀寺的和尚们更有名,不能轻易灭口,堵上门更方便他们行事,自然乐见其成。和尚们虽然隐隐察觉问题,碍于李尧势力选择明哲保身,但如今李尧想要拉上元檀寺为他们背书,大和尚们怎么肯。   铁慈敲苍生塔门,竟然有和尚来开门,一脸茫然状问何事?   丹霜眉头一皱,心想先前苍生塔已经走空了的,现在又出现了和尚,看来里头已经做好准备了,难怪李尧敢来。   应门的和尚皱着眉道:“这位檀越,因何前来叩门?苍生塔正在做早课,不接待香客。”   铁慈看着他,笑了笑,忽然伸手在他光头上摸了一把。   百姓:“……”   李尧等人:“……”   和尚猝不及防,急忙后退,但已经迟了,给铁慈一把撸下几个黏上去的假戒疤,只留下个光溜溜的脑袋。   百姓:“!!!”   假和尚!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铁慈一拳便将那个假和尚打成了墙贴。   丹霜顺势一脚踹飞了大门,百姓们趁着士兵们发呆,呼啦一下涌了进去。   县令立即下令:“将这些假和尚都拿下!”   差役们犹疑着看李尧,李尧怒道:“一个假和尚,又不一定都是假和尚,行事如何能这般粗暴!”   “那请过来都摸一把。”铁慈建议。   李尧:“……”   很快也不必争执了,因为已经有胆大的百姓试图去摸那些和尚的脑袋,结果一个和尚猛地踢倒了那胆大的小子,还要再踢时,被一拥而上的百姓惊着了,二话不说,转身便跃过了墙。其余假和尚瞧着,顿时也不做出尘无辜之状了,纷纷越墙而过。   反正这里的东西已经运走,何必留下来招人殴打。   假和尚事情一出,众人看李尧神情就不大对了,李尧却摆出一脸愕然状,道:“苍生塔内如何都是假和尚?!”   他撇得干净,铁慈也不和他掰扯,笑一声,开了苍生塔门,一看那地面铁杆已收,地洞已经关闭,并不惊讶,她上到顶层去开那莲花,但这回按下莲花层也没有动静了。   这处的入口已经毁坏了。   百姓们看她蹿上蹿下,屏息等待,却什么都没等到,不禁议论纷纷。   铁慈透过济济人头,看见人群后李尧微带得意的神情。   既然已经派追兵进入过苍生塔,发现地洞门开追了下去,自然不会再把门开着,进门的机关也会毁去。   眼看人群等得不耐,李尧冷冷道:“茅公子,这苍生塔上下,可是都陪你看过了,什么都没有……你的证据呢?”   “不急。”   铁慈走出塔门,苍生塔不大,圈地却不小,斜对面一片花树开得葳蕤,桃花灿然如云霞,青墙似覆红锦。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这地方桃花倒开得特别好。”   铁慈便带着众人走到那桃花林处,近看更发现桃花开得娇艳,花树底下绣球花更是早开。   桃花林侧有假山流水,这装饰风格明显和寺塔不搭调,铁慈绕着假山转了几圈,便请人借铲子来,越多越好。   然后她带人钻进那硕大的假山,拿着铲子到处拍拍铲铲,中空处放过,听得一处特别实在,便道:“是了。”   说完抡起铲子横拍,砰地一声巨响,假山石簌簌剥落,露出里头的砖块。   这假山石竟然是砖块砌的。   百姓们来了干劲,很多人帮忙,将那砖头都拆了,渐渐便拆出一个洞口来。   出现缝隙那一霎,李尧微微变色。   铁慈一直觑着他神情,唇角一弯。   就知道李尧不知道这里还有个入口。   她去过地下,可谓结构复杂地形多变,这苍生塔除塔身外其余地方底下恐怕都是空的,所以苍生塔后来圈了很大一块地一直和风波山连起来。从位置推断,温泉洞应该是在最上方的,而她之前看见过温泉洞有一个狭窄出口。   这个出口之前应该开在苍生塔院内地面。为了掩人耳目,地面必然有所遮挡,那么就只能是假山了。   看见洞口,百姓都一阵惊讶,当即骚动起来,当即便有人上前来要帮忙,人多势众,很快就把洞口扩大,李尧神色阴晴不定,忽然道:“既然发现地下洞穴,情况未明,来人……”   铁慈截断他道:“请诸位父老乡亲,选取二十人随我下去探看一番。”   李尧冷冷道:“底下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或许存在危险,你就这样贸然带人下去,你想过百姓们的安危么?”   “但有一人受到伤损,我便随你去衙门。”   “你本就是在逃罪囚,凭什么还能以自由作交换!”   “县丞又凭什么确定底下有危险,要百般阻扰!”   一时间空气间火药味弥漫。   忽然一人走出来道:“走啊!”   却是丹野跟了过来,没带他那海东青。   李尧一看见他就冷笑,道:“你也是逃犯!这般公然出现,是要挑衅我,还是要给这位做伪证?”   丹野双手抱胸,用下巴看他:“挑衅?你配?”   李尧气得脸色铁青,看一眼百姓神情,又不禁冷笑:“你倒是去啊,看谁信你?”   铁慈皱眉。丹野这家伙这时候跳出来,只能是反效果。她需要的是中立的旁观的百姓,而不是这个异族人。   忽然一个声音怯怯道:“这位公子,你说县丞杀人,他杀的……是什么人?”   “自然是栽赃到我身上的那三个无辜女子。”铁慈答。   人群分开,走出来一个小小少年,不过七八岁年纪,袖口上扎着白布,按大乾风俗,这是在为家人戴孝。   他低头躬身,道:“我是曾梅的弟弟,我愿意随公子下去探看。”   曾梅就是第一个被害的女子,也是曾在大街上大胆撞到铁慈身上的那个少女,铁慈凝视着那孩子和那少女相似的轮廓,心生怜悯,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孩子首先站了出来,立即便有数十个孔武有力的青年人也站了出来愿意下洞,李尧看着百姓脸上神情,盘算着自己的人数,心中犹豫,看了看身后一个披着斗篷的护卫。   那护卫没有表情,伸手摸了摸剑柄。   李尧眉心一跳。   他的幕僚低声道:“东翁,人已经撤走,该清扫的痕迹已经清扫,就那几个洞,寻常人哪里看得出是做什么的?此刻硬要阻拦,反倒启人疑窦……”   李尧沉默着,眼神渐渐铁似的冷硬,冷笑一声退后一步。   “既然你一力坚持要带人下去,那你便带吧。但是本官还是觉得下洞危险,如此,老幼不可下洞,家中独子不可下洞。”他点选了一些人,都是一些鳏寡孤独,和一些乞丐流浪汉,没什么亲缘联系的人。   铁慈也没说什么,当先跳了下去,百姓们随后跳下,丹霜也混在人群中进去了,李尧的人自然也跟下去十几个,谢千户一直冷眼旁观,眼神不定,一挥手,也令十几个军士跟了下去。   顺着洞口走上一阵,地面渐湿,热气冒出,当众人看见那几个大大小小的温泉的时候,都十分惊叹。   “知道为什么上面桃花不败,绣球早开吗?”铁慈指着汩汩冒热气的温泉,“因为地下有温泉,地热……有谁会水?烦请下温泉看看。”   便有人跳下温泉,这水水质清冽,有人道:“水底有一层黑黑的东西。”   便将那东西捞了些在掌中给众人看,有人便道:“这仿佛是炭粒铁屑之类。”   铁慈问:“敢问阁下所执何业?”   那人道:“小人是打铁匠。”   铁慈露出笑容,“好极。”   她将那些炭粒铁屑收集在帕子中,带着众人,走到原先的入口,众人看见山洞外头还有洞,阔大高旷,十分惊叹。   铁慈道:“看这里规模宏大,便藏了千军万马也无人知啊。”   李尧也跟了下来,在人群后头,讥诮地道:“你说得仿佛我在这藏了千军万马似的,军呢?马呢?”   铁慈头也不回,“凡走过必留痕迹,您可千万别急。”   有人忽然道:好冷,怎么忽然冷了。   众人此时也感觉寒气侵骨,抬头一看,前方一色霜雪,冰棱如剑,寒气如潮层卷,眼前竟然是一个冰洞。   众人为这奇观啧啧惊叹,又看见那个已经撞毁的巨大冰池。和上面密密麻麻的缝隙。众人围着那冰池转圈,琢磨着那缝隙是做什么用的。那曾家孩子看得目眩神迷,不知不觉往里走,铁慈忽然一把拎开他,“小心!”   众人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方才那孩子所经之地,有一处洞口,这正是刚才铁慈他们掉落下层的地方。   铁慈看见底下一片黝黑,赤红火星已经不见,先前那巨大冰池触动机关,撞过来的时候大部分已经撞碎,碎冰坠入下层,基本已经将余火熄灭,铁慈又扔下一些冰块,见没有烟雾腾起,便招呼大家跳下。又道:“大家下去的时候落足轻些,那坑底下可能有东西。”   这话一出,李尧脸色便变了。   他有恃无恐是因为不可能留下任何证物,慕容端一定收拾得很干净。他自己也派人来查看过,但是他们却都忘记了这巨型炉子!   炉子里会有废品和残留物!   他没有跟着跳下巨炉,反而向后退去,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他的人渐渐退出。 第四十七章 绿茶对上哈士奇 铁慈当先跳下去,对上头招手,百姓们却犹豫着,不太敢跳。   跟着下来,之前脸色一直不好的丹野,忽然一脚将一个汉子踹了下去。   “堂堂男儿,连女人都不如么!”   那人哎哟一声,跌落炭堆,对上头怒目而视,丹野也不理,站在洞口,拈着耳垂上的青金石坠子,阴森森地扫射人群,百姓们忙不迭一个个跳下去。   百姓们在炭炉上行走,满地都是碎炭,发出咯吱声响,人们啧啧惊叹,越来越看不懂这底下这么多玩意是要做什么,有人忽然弯腰抽起一件东西,道:“这是什么!”   他手中半截黑漆漆的长形物体,敲击清越有声。   铁慈道:“断剑。”   众人一脸愕然。   后来又接连捡到好几柄断刀断剑。   铁慈又带众人爬出巨炉,打开风门,众人还没明白她在做什么,随即便见她从风门里拖出好几具焦尸。   那些尸首大多被烧得残缺不全,有的只剩下了一小段,黑压压摆放了一地,在这阴森黝黑的洞中,形成了对人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   山洞里充斥着古怪的气味,很多人面色惨白,吐了一地。   “这些……是什么人?”   铁慈叹息一声,道:“打铁匠。”   人群中那个打铁匠脸色白纸也似。他转头,看见了那个巨大的平台。   这回平台上连锤子也收走了,地面上干干净净的。很多人还在懵懂,铁慈看着那个打铁匠,道:“这位兄台,可曾明白了?”   那打铁匠半晌道:“底下可是在打铁制造武器?”   铁慈一笑,递给他自己先前藏起的那块灰黑色石头。   那人看了半晌,脸色更白了,道:“这是铁石,但不是普通铁石。小人打铁十余年,未曾用过这种,但是曾在小人师傅那里见过,这是大乾传闻里品相最好的一种铁石,叫渊铁。传闻只产在地形特异,极冷极热之处。其所制铁器,吹毛断发,削肉如泥。但打制过程十分苛刻,锻造固然要百炼,还要进行寒淬,要在瞬间完成极热极寒的转换,才能令剑体坚固,若少了这一关或者不够寒冷,那剑便极易折断……当年我师父得了一块渊铁,如获至宝,打制百日夜,最后以冷水寒淬时,却因为不够冷而断剑,后来才知道,必须得大量冰为冰范,套上剑体……”   他说到这里,众人基本都明白过来,倒抽一口冷气。   铁慈点点头,没想到队伍里有铁匠,倒省了自己一番口舌。   那铁匠看看那巨炉和巨大平台,喃喃道:“看样子这山体里有渊铁矿,渊铁矿附近一般都有极热极冷的环境,所有有人在这里就地取材铸剑锻刀,这么大的打铁台……这得同时炼多少武器……”   他在这里惊叹,谢千户派下来的那些军士,白着脸互看了一眼,当先一人做个手势,也从原路悄悄退了回去。   “如今诸位可明白苍生塔下的勾当了?”铁慈道,“苍生塔下发现了难得的渊铁矿,有人借着这里得天独厚的天然地势,秘密大批制造武器。在此处建造巨大地炉,纠集大量工匠秘密开工,日夜煅烧,日夜锤炼。渊铁的锻造方式比较特殊,刀剑需要温淬的去温泉,需要寒淬的去冰洞,一气呵成十分方便。所以温泉之底,有一层铁屑炭粒。一部分是武器落下的,一部分是工匠洗浴时落下的。而冰洞里面那个巨大冰池,就是一个用冰浇筑成的冰范,锻造过的剑插入瞬间冷却,就会留下一道缝隙,你们也看见了,那冰池之上,密密麻麻无数的缝隙,那该是多少剑?”   众人惊叹,铁慈又指着那巨炉:“这些人把东西运走之后,将所有打铁匠塞入巨炉,杀人灭口。”   人们齐齐打个寒战,直着双眼麻木地想,那方才自己是在尸堆上行走的?   顿时有人就腿软了,抖抖索索搀扶着同伴想瘫坐,转眼四顾前后左右都是焦尸,坐下去就坐在呕吐物和尸堆里,只得翻着眼白,硬撑着站着。   那打铁匠却道:“看这平台如此巨大,想必无数人同时劳作,此处应该也有通风孔,那声音当真不会传出去么?”   “看见苍生塔上无数铜铃么?比寻常宝塔多很多。风过铃声响成一片,所以便纵底下打铁火热,声响传出,在周围听惯了的百姓耳中,也不过是塔上铃声日常吵人罢了。”   铁慈第一次拜访苍生塔,就觉得那铜铃多得异乎寻常,当时试探那和尚,对方答说铜铃自重轻,没有超过限度。但铁慈看那铜铃常规形制,根本不会很轻。   用这么多铜铃制造噪音,是为什么?   声音从来都只是为了掩盖声音。   她便在那时,由铜铃的声音,猜想和这种声音近似的声响,然后听见了打铁的声音。   百姓们久久沉默,生活在底层中的人们,日常只操心三餐食宿。抬头见天辨风雨,低头尝土猜歉丰,生活离那些武器,谋逆,官员,王族……天生横亘着巨大的沟壑。此刻亲眼见着这壮观又残忍的地下勾当,只隐隐感觉发生了大事,却又不大明白这大事代表什么,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倒是那曾家孩子,念念不忘自己姐姐的冤死,怯怯发问:“可是这个……和我姐姐的死有什么关系呢?”   “小兄弟,你家是不是住在风波山脚下,是不是以采药为生?你姐姐是不是经常一大早就上山采药?”   “是啊,您怎么知道?”   “你姐姐那日,也是天还没亮去了山上,发现了一处洞口,那洞里有很少见的紫崧,那对女子极有益处,药堂以高价收取,你姐姐顺着山洞一路采药,无意间误入山洞深处,然后,走到了这里。”   铁慈指指洞中,“被一个恶徒发现,那时候大家应该还在睡觉,那恶徒本打算将你姐姐当场杀了,塞进这巨炉毁尸灭迹,但他看中你姐姐美貌,起了色心,便用这巨炉之中烧灼的石头,塞进了你姐姐的咽喉,然后将她……”铁慈顿了顿,“……怕被别人发现,他把你姐姐又顺着山洞一路拖出去,等你姐姐死后,抛在了风波林中,之后被我发现。”   之前她看见那巨炉和散落的石头时,便猜出了第一个女孩的死因。当日检查那女子尸首时,她咽喉里的石头便是灰黑色的。   当日她顺着温泉洞出去,在洞口发现了紫崧,并发现一些采摘痕迹,由此确定了那女子是从那里误入苍生塔下的。   那曾家孩子浑身发抖,满面泪痕地望着她,哽咽道:“那人……是谁?”   “会找到的。”铁慈温和地道。   “那第二个女子呢?”有人问。   “那是个卖豆腐的女子,当时我查看她的豆腐车时,发现里头只有几块豆腐。当时集市还没开市,她的豆腐卖给谁了?那只可能是半途经过某家大户的时候,被拦下来买去了。要卖豆腐,得去落日街集市,而苍生塔是必经之道。她在卖豆腐的时候,可能看见了什么,被人塞入冰洞冻死。至于尸首为什么会跑出冰洞,应该是第一具尸首太快被我们发现,对方怕被人找到苍生塔头上,干脆再抛出一具尸首混淆视线,将案情复杂化,吸走我的注意力。”   犯罪分子常会以更多更复杂的线索抛出,引发满城风雨遍地谣言,来转移案件性质和将侦查人员的注意力转向别的方面,这是师傅教她的。   百姓们听得面色连变,丹野站在人群后,嘴唇下撇,眼角却微微弯起。   他和这女人一起下洞,就顾着洗澡滑冰跳踢踏舞了,她见的东西他都见过,却从不知道这点事可以想到这许多。   这女人的心啊,就和那冰池一样,满是窟窿眼!   “那第三个人呢……”有人问。   又有人问:“公子说了这许多,都很有道理,但是无论是私下制造武器,还是杀人栽赃,似乎目前看来都和县丞大人并无很大关系。”   这话说出,很多人点头。   铁慈知道李尧这人,虽然骨子里狂妄阴鸷,对县令都敢欺压,但是平常很注意风评,从无鱼肉乡里之举,甚至时不时还有善举,在民间名声尚可。   那也是自然,人家志向远大,才不会让自己在这些小节之处栽跟斗。   “本地发现重要矿藏,乃至矿藏的开发,采取,工匠雇佣,材料收集,运输,乃至苍生塔这样大规模的地下开发和使用,其间牵涉极大,动静不小,这么大的动静,如果当地没有地头蛇荫庇掩护,绝无可能做到这般隐秘……至于杀人栽赃和他的关系……”铁慈忽然笑了笑,“诸位没有发现,这人群里少了许多人吗?”   百姓们这才发现李尧和谢千户的人都不见了。   有人脑筋灵活一点,变色道:“不好!如果这事真的和县丞有关,此刻他已经知道自己被怀疑了,会不会将出口堵住?”   这话一出,众人都惊惶起来,有人狂奔而出,好一会儿气喘吁吁回来道:“堵住了!他们真的把洞口堵住了!”   丹霜去查看那个温泉洞口,还没走到位,就听见轰然巨响,一点微光都没了。   她奔回,没敢大声说,轻声附在铁慈耳边,道:“通往山上的那个洞口,也被巨石堵住了。”   人群隐约猜到她带来的不是好消息,顿时更加慌乱,直到铁慈拍了拍手掌。   她手掌一拍,喧嚣的人群便静了下来,大家都抬头看她。   “各位别慌,不妨想想,既然地下有巨炉,那么,自然要有通往地面的烟囱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之前也看过了,上头没有疑似烟囱的地方啊。”   丹霜也道:“或许我们第一次进入的入口,就是散气的地方……”   “那不可能。此地主事者养尊处优,绝不可能把烟囱开在自己脚底下,每日领受烟熏火燎的。”   通风管道是有要求的,苍生塔内不行,他们刚才进入的洞口之前被堵住了也不行,温泉另一个洞口位置在巨炉洞的后方,自然也不是,那就是还有一个通风出口。   铁慈带领着百姓们,在炉洞上方寻找,终于在垂直于巨炉上方的位置,发现一个隐蔽的洞口,从那里出去,依旧是山洞,是那个大厅般的主洞,铁慈在主洞里寻找曾经架设管道的痕迹,发现了一处碎砖堆放的角落,那里想必建造过一个连接巨炉洞和对外洞口的烟囱,然后被拆了,顺着那里找到能够相通的洞口便是。   洞口很窄,只能一个个地弯腰爬出去,铁慈本想让丹霜先上,却被丹野抢了先,狼主表示,他绝不可以跟在别人撅着的屁股后头。   地面上,李尧看着差役们钻入洞中,在人们视线看不到的拐角处,堆起砖石将洞口堵住,并在收拢最后口子前,接连投入了好几个燃烧着毒物的火把,长长舒了一口气。   围观百姓已经被驱逐出去,站在外头探头探脑,却看不见里头动静。   谢千户面色阴沉站在一边看着,李尧回头看见他的目光,并无畏惧,似笑非笑道:“千户放心,风波山那处出口,我先前已经派人去堵了。”   “这地下四通八达,你确定再无出口?”   “事关重大,所有的洞当初都曾探查过,一共三个出口。塔内的那个机关已毁。这里已经堵上,温泉洞是后来才被人打通的,如今也堵上了,现在他们,就在山腹里转到死吧。”   “当初就不该允许人下去。”谢千户道,“这里头十余条人命,是在众目睽睽中下去的,你将来如何交代?”   “如何交代……”李尧一笑,从袖袋中摸出一个锦囊,取出一颗药服了,瞬间脸色发青,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他又分了几颗药给跟随自己进洞的属下,令他们也服了,然后把锦囊递给谢千户,“让方才进洞的卫所兄弟们也服下吧。”   谢千户皱眉看着锦囊,隐约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愿意跟着他陷入太深,拒绝道:“无需如此。”   “千户向来是个明白人,上次周大人还和我说,待得巡抚按察至海右进行军政考时,定然会为千户多多美言。”   谢千户脸色一沉。   大乾初代皇帝武将出身,夺了自己老丈人的天下,生怕后人效仿,之后重文轻武,遏制武将权势,渐渐形成了“以文统武”的格局,但凡武官的指挥、铨选、纠察之权都在文官手中,谢千户这样的武官,每五年都会进行军政考,由按察使或者临时任命的巡抚考察并递交五军都督府,由此决定是升迁还是黜落。这都是文官体系的事,自然本地文官能说得上话。   李尧这话意思明显,说好话说坏话,就看谢千户的表现了。   谢千户沉着脸,半晌一挥手,他那些士兵便也吃了药。   吃完都出现呼吸不畅症状,看起来便如中了毒似的,李尧笑道:“无妨,半个时辰便好。”   说着便嘱咐众人几句,当先勒着脖子跌跌撞撞往门口去,他身后的差役们大呼:“不好了!不好了!”   有人将关上的门打开,百姓们又涌了进来,正看见李尧等人捂着咽喉仓皇而出,边奔边喊:“不好了!那地下洞里有野兽攻击,还有有毒的气!”   众人看着李尧等人惨状,顿时惊吓得纷纷后退,也有一些亲友在底下的,都惊呼着冲过去要看个究竟,那些捂着脖子的人便道:“底下黑暗崎岖,危险处处,我们好不容易冲出来的,你要再下去,不过是多一具尸首罢了!”   众人瞧着这些人个个脸色铁青,呼吸困难,是装不出来的窒息中毒之状,顿时信了,赶紧停住脚步,有人探头往里看,这洞口本就不是笔直的,里头有拐角,堵住的地方在拐角处,不进去根本看不见,众人只看见黑漆漆的一片。   进洞的大多都是孤身过活并无亲缘,直系亲属少,自然没人愿意冒着性命之危去进一步探查,都纷纷退开,也有几个有亲眷的,慌乱之下便求李尧,“请县丞大人务必想办法营救!”   “那是自然!只是里头四通八达,各色洞穴极多,不可再贸然下去损伤性命,得商量个章程,寻有经验的山户领路才成。”   人们纷纷点头,便有人愤然道:“都是那个姓茅的不死心,非要带这许多人下去送死,真是个害人精!”   “或许啊,就没有什么证据,他就是不知道从哪知道这里有地洞,想从这里的地洞逃走,故意说得言之凿凿,带这许多人下洞,只不过是为了取信于大家罢了。可惜了这许多人命,竟然被这个江洋大盗顺手做了垫脚石!”   这话自然是李尧安排的人说的,明明漏洞百出,百姓们却没有太多的智慧去辨别,都觉有理,频频点头。又再三请求李尧一定要救人,李尧自然信誓旦旦,表示一定高度重视,组织人手,尽快落实,及时解救。   正说得热闹,忽然院子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骑泼风般奔入,当先一人淡蓝色长袍淡若浅海,雪白生丝披风飞卷则似层迭落岸的潮,他从马上翻身落下时,众人觉得仿佛眼前忽然矗立了一座覆雪山峰。   落地后众人才发觉这人一身风尘,衣角染灰,但是气质高洁,覆尘而不染。他站定,环视一圈,便问:“请问那位……悬赏告示追缉的茅十八在哪里?”   便有人指了指那洞。   来人衣袍一撩便要进洞,众人急忙拦住,“下不得!下不得!底下有猛兽,还有毒气,前一步进洞的人都出事了!”   那人眼神一紧,霍然转头,那些人便指李尧等人,“你看,我们县丞亲自下洞,都落得这模样!”   李尧等人此时本已症状缓解,但那人看过来时,面容如雪目光微冷,看得他们心头一凛,李尧急忙带头又捂紧了喉咙装咳嗽。   那人快步过来,一把他的脉,把出了这些人确实中了毒,面色微变,转头再次快步向洞口走去。   这回是他的随从们拦住了他,“公子不可!”   李尧盯着那人背影,这人风华意态,世所难见,出身定然不凡,看样子是茅十八的朋友,莫不是盛都哪位公子哥儿?怎么偏偏这时候跑出来!   他急忙上前劝说:“这位公子,切莫焦躁。本官已经下令着人去寻山户,稍后自会安排解救,您若轻举妄动,只怕会步入之前那些人的下场……”   那人霍然转头,盯住他问:“什么下场?”   李尧被他盯得再次喉头一紧,犹豫一下道:“里头毒气满溢,本官居于最后,都遭受波及如此,当时令友站在最前方……”   那人闭了闭眼,轻声道:“紧赶慢赶……”忽然睁开眼,冷冷道,“你可知道你犯下如何大错?”   李尧自觉已经低声下气,这公子哥儿却不给脸面,他嚣张惯了,也起了火气,冷声道:“与本官何干?此人采花杀人,逃狱伤人,还敢咆哮公堂,以假证据裹挟欺骗无辜百姓,随他进入死地,那便是五马分尸,凌迟绞杀,也死有……”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如雷爆,盖过了他最后两个字。   那人听李尧说话,脸色越来越冷淡,本来已经要开口,却也被这巨响惊住,和李尧一起霍然回首。   然后就看见前院正门前那个巨大香炉,已经被掀翻在地,砸碎了白石平台,再一路滚落,所经之处,石板碎裂翘起,噼啪之声不绝。   附近的百姓惊呼走避,乱成一团。忽然有人尖叫,指着香炉倒地的地方,众人屏息看去,就见一只手臂忽然伸出地面,按在碎石上,啪地一声。   随即一个有点乱的发顶缓缓升起。   这一幕着实有点惊悚,尖叫声响成一片。   尖叫声里,香炉底下蹿出个人来,像一簇火焰忽然跃出地底,耀得众人眼花。   那人蹿出来,便唿哨一声,随即远处一声鹰唳,一道黑影划过长空,众人只觉得头顶一黑,眼前一花,下一瞬头顶凌厉风过,火红的袍角卷过脸颊,再一眨眼红衣人已经到了李尧那边,二话不说抬脚,吭地便将李尧踢了一个跟斗。   这人出现得突然,出手也突然,李尧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只有那个斗篷人忽然退后一步。   但百姓们都没注意到李尧那边,惊呼很快变成了欢呼,因为那些据说被困在洞中凶多吉少的乡亲们,都一个接一个地爬出来了。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铁慈,和所有人一样,爬了一脸灰土,坐在废墟上,先不急不忙拍掉了自己身上的灰,才对李尧方向笑道:“听说县丞大人方才话没说完,死什么啊?你死我活吗?”   李尧跌倒在地,看见她出来,霍然抬头,如遭雷击。   蓝衣人看见她,快步向前走几步,又停住,眼神微喜。   铁慈心里叹口气,笑着对他点点头:“容兄。”   容溥顿时明白这是暂时不揭穿身份的意思了,也便点头一笑,退后一步。   铁慈起身,看了看那香炉,道:“李县丞想必平日君子远庖厨,所以也就想不到,生炉子是需要烟囱的,什么地方长期冒烟最不会被人怀疑呢?那自然只有香炉了。”   李尧咬牙道:“本官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铁慈看似漫不经心踱了几步,绕着人群转了个弯,忽然伸手揪住一人,道:“哎,这位兄台,做人不厚道啊。你家东翁还没认罪呢,你怎么就打算溜了?”   她揪住的正是那斗篷人,顺手一掀斗篷,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中年人的脸。   “三条人命,也没让你的脸多几条皱纹,恶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就是这么的骚啊。”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斗篷男子要甩开铁慈的手,可惜没成功。   上来的百姓正在和等候的百姓诉说底下的经历,听得人们一惊一乍,此时听见两人对话,顿时敏感地围过来。   曾家的孩子冲了过来,指着斗篷人道:“茅公子,我见过他,他是跟着县丞的!”   “我在地下和你们说,杀人凶手要上来才知道。”铁慈忽然一拳打出,“现在让你们看看他的嘴脸!”   她出手猝不及防,一只手还叼着对方右手,对方只能以左手格挡,砰地一声两拳相交,铁慈却忽然变拳为掌,抓住了那人手腕,往众人面前一送,“看他的手!”   众人这才发现这人手掌皮肤灰白,看起来很厚,纹路很淡,像石头做成一般。   “他练一种拳法,这种拳法需要人日日将手埋在热灰热泥之中,时日久了皮肤增厚,不惧冷热。”铁慈对曾家孩子道,“还记得你姐姐是怎么死的吗?有人怕她出声,顺手用炭炉里还在燃烧的石头塞进了她的咽喉。我当时检验尸首的时候就在想,滚烫的石头是怎么塞进去的?用铁钳?那你姐姐的口腔和嘴唇应该有铁钳留下的伤痕,事实上并没有,因为对方就是用手塞进去的。对方的手,不怕热。”   “你姐姐的尸首上,有很多淤痕,但是左半边身体的淤痕尤其重一些,指印也大一点,那也是因为他这只手,因为练功的缘故,比右手大一点,力气也大一点。”   曾家孩子死死盯着那只奇异的手,看上去很想扑上去咬一口,铁慈将他的脸推开,道:“别脏了你的嘴。”   那只被捏紧的拳头忽然一动,但铁慈更快,手腕一反,咔嚓一声,那人一声惨呼,那只曾经塞滚烫石头到无辜女子口中的手,软软垂了下去。   有人问:“那第二个女子……”   “方才我在地下已经说过了,卖豆腐的女子,在苍生塔被截住买豆腐,因为生得颇有姿色,被人看中掳至塔底,冻死在冰洞里。完事后为了混淆视线,引开人们对苍生塔的注意,也因为胆大狂妄,头顶有保护伞不怕被发现,这人把她扔在了巷子里。”   “那白梅花……”还有人对这两起案子中最为引人联想的因素念念不忘。   “这是巧合。”铁慈将扣住的人交给容溥,容溥示意手下看住,铁慈自行往后院走,人们都跟了上来,丹野拖起李尧跟着,谢千户一直站在人群之外,此时也阴沉着脸示意士兵们都跟过去。   到了那厨房田垄所在地,远远的几棵梨花白瓣紫蕊,清丽娇艳。地里的菜却蔫不拉答。铁慈采了几朵花瓣,递给附近的几个人,又指着那树道:“仔细看。”   那几人接过,仔细看看,便露出疑惑之色,有人随手一搓,那花蕊竟然掉了色,露出淡黄色的蕊心。   “这是……白梅!”   又有人拈了拈宽大的叶片,惊道:“这是假叶片!”   “白梅和梨花很像,远看仿佛,但梨花花蕊是紫色的,叶片也比梅花宽大。所以白梅出自这里。”   “明明没有冰窖,这里怎么还能有白梅?”   “和之前的桃花绣球一样,因为地气的缘故。桃花绣球花那边下方是温泉洞,地气热,所以早开。菜地梅花这里,下方是冰洞,寒气渗入土壤,白梅久久不谢。菜地却长势很差。按说苍生塔该把这几棵刺眼的白梅给砍了,奈何我听说,苍生塔这些花树很有名,还衍生过不少传说,大概是怕砍了反而引人注意,就留了下来,做了些伪装。”铁慈指了指斗篷人,“这位县丞身边的护卫,日常出入县衙和苍生塔两地,有时难免要在伙房吃个饭什么的,经过这几株生得茂密的白梅树,帽兜衣缝里难免沾染点梅花瓣,第一个被害的女子抓了下来留在了指甲缝里,第二个是不经意间落在了豆腐中。”   “第三个呢……”立即有人问,“第三个身边似乎没有白梅。”   “所以说明白梅不是什么标志,只是巧合,而第三个死者,和苍生塔无关。那是县衙负责厨房采买的婢子,却时不时会给县丞家中送菜。可不可以设想一下,这位婢子在送菜过程中,和县丞的伪护卫有了一些交联,然后因为某种原因,也被这位杀了,这时候城中已经出现了两起女子被杀案,这人肆无忌惮地添了第三起,弃尸过程中却撞上了海东青在天际高飞,这人丢下尸首,尸首被海东青抓起,在经过乞丐聚集地的时候扔下,所以才会突然出现在小巷子里。”   铁慈猜测那位县衙婢女和这个斗篷人有私情,因为无意中触及对方禁忌或者发现了什么被灭口,但出于对死者名誉的维护,不打算明说。   李尧一直被丹野踩着,此刻怒声道:“全都是你胡乱猜测,一面之词!证据呢?”   “自然是有的。”铁慈从束发的带子中摸出一截剑尖,“还记得你来你府中抓捕我的那天吗?我和你这位护卫动手了几招,然后掰下了他的这一截剑尖。”她将剑尖交给那个打铁匠,“看看,这是不是渊铁打制的?”   打铁匠点头,“明若秋水,寒气渗骨,日光之下流转淡淡青紫光芒,可打制得极薄如纸,渊铁打制的武器,正是如此。”   他拿出一柄断剑,这是在巨炉里拿到的废剑,和这剑尖敲击了一下,发出的声响脆如裂帛,他道:“渊铁交击的声音和别的武器不同,更加尖脆,这半截剑,是我从底下捡的。”   “这也是杀死第三位女子的武器。”铁慈道,“她背后被海东青抓住,伤口鲜血淋漓像是抓伤,但实际上,扒开那鸟爪抓伤,可以看出里头真正的致命伤是一道极窄的伤痕,那只有非常薄的剑才能做到。我那时候因为无意中看见了这位的手引发了怀疑,故意引他出剑,掰下了剑尖,才确认了杀人凶器。”   李尧一脸愤怒的恍然,却紧紧抿着嘴。谢千户在人群外低喟一声,道:“好个心机深沉的人!”   铁慈耳力好,听见了,立即扬声道:“千户大人,庇护凶犯蒙蔽百姓杀人灭口手段百出的人您不夸赞,怎么反倒夸起我来了?”   丹野噗嗤一声,快乐地用靴子碾了碾脚下的李尧。容溥微微一笑。   他一笑,人群里的女子都偷偷看他,他只看铁慈。   铁慈谁也不看,一指县丞府邸方向,道:“渊铁武器十分珍贵,他并不是炼制武器的那一方,而是属于监督和联络的一方,因此苍生塔这边顶多给他这一柄。渊铁珍贵,哪怕断了他定然也舍不得扔,会留下来想办法再打。这位应该在李县丞家中有住处,不妨去查一查。”   李尧冷声道:“谁敢无故搜查我府中!”   他积威之下,在场差役和百姓竟无人敢动。   铁慈笑微微看向一直站在人群中的县令。   县令一直有点茫然地看着,接收到铁慈目光,猛地一个激灵,上前一步,喝道:“来人,去查看县丞的宅子!”   “你!”   “再说一遍,我是县令!”县令盯着那些犹豫的差役。   差役们终于快步离去一队人。   “一个县丞的宅子,也敢称府。”铁慈轻飘飘地道,“称了几天府,就以为自己成王了。而旁观的人,竟也就以为自己成了民……真是可笑。”   县令面红耳赤地低下头,长久地被压制,他竟一时无法适应县令的身份了。   心中却升起暗暗不安。这位茅公子,委实不太像个无权的苑马卿的子弟啊。   这家学渊源,擅长驾驭的哪里是马,明明是人,是官。   铁慈其实并不关心查验的结果,她给出了太多证据。别的不说,李县丞的人却拥有了苍生塔下秘密炼制的武器,还有第三具女尸的伤口,都是无可推翻的事实。   她只是想看看这位酒乡县令还能不能扶得起。   毕竟海右之地重要,此地如果能有一个县握在自己手中,也是好事。   不多时差役果然拿回来一柄断剑,同时跟来的还有巡检司的差役,这些人原本被县丞排除在外,如今却都来了。   铁慈微带赞赏地看了县令一眼。县令立即低头。   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心中暗暗后悔,后悔之前没听幕僚建议,好好结交这位茅公子。   众人都看李尧,李尧却怒视斗篷人,道:“张强,你这个混账,我看你落魄好心收留你,你竟敢背着我做下这般祸事害我!”   丹野啧地一声,摇摇头,抬脚就去碾他的嘴,“要不要脸?这时候来撇清关系了?”   容溥就站在他身边,伸手一拦他的腿,“狼……公子且慢。”   “嗯?”丹野挑眉看他,微弯的眼角凶光闪烁,满满的不耐烦,“这种恶心东西,你心疼?”   “他犯了罪,自有我大乾法度惩治。”容溥平静地道,“不敢劳烦异族动用私刑。”   丹野眼眸从眉毛底下飞出去,觑见铁慈一脸赞同神情,顿时心间升起一股燥意,嘴角一扯,凑近容溥,“公子哥儿,别想踩着我给人献殷勤,这位,”他眉毛对着铁慈挑了挑,“将来是我父亲的女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容溥神色一冷,“胡言乱语!你若再辱皇太女,大乾便派使者问问你父王,看他敢不敢应一声!”   “有何不敢!一个傀儡皇太女而已!”   “那是我大乾的储君,你真以为储君能轻易废立?”容溥淡淡地笑,“能有这般错误想法,大抵是因为你们大漠王帐之下狼子众多不值钱,今日荣宠明日白骨吧。”   “你!”丹野眉头一竖,那微带甜意的弯弯眼角,忽然便生出锋利如刀的杀气。   铁慈早已注意到这两人之间不对劲的气氛,怕容溥在那狂徒手下吃亏,便对容溥招手,示意他来自己身边,容溥立即对丹野一揖,退到铁慈身边,和她肩并肩,对着丹野一笑。   丹野盯着这一笑,腮帮间格格一磨,猛然烦躁地转过头去。   赤雪冷眼看着这两人,轻声对丹霜道:“这才哪到哪,就修罗场了。”   丹霜冷冷道:“一个绿茶,一个哈士奇。”   赤雪听惯了这些古怪词儿,点头,“随风摇曳,狺狺狂吠,都是想太多。”   “然也。”   李尧忽然惨叫起来,原来丹野生气,脚下控制不住,便碾碎了他几颗大牙。   李尧一边惨叫,一边犹自挣扎道:“不能说是我的护卫就和我有关!他做的事,哪件和我有干系!你们没有证据!”   “爹!别再骗人了!”蓦然一声哭喊传出人群,李尧一呆,看看李小姐哭着冲了出来,噗通跪在他面前,“爹!做的事就认了吧!不能再这么害人了!”   “你滚——”   “牢是你弄塌的,在府里也是你命人放了熏香迷药,栽赃茅公子是采花大盗的!我提前醒了,隔窗看见了,迷倒我的药还在我嬷嬷那里,爹,别再害人了……”   李尧挣扎着伸脚去踢李小姐:“逆女!逆女!”   丹霜冲过去拖走痛哭的李小姐,顺脚狠狠踹在李尧肚子上。   李尧惨叫着让他的亲信来救,又不断挥舞着手脚,人群外原来旁观的谢千户,神色忽然一凛。   铁慈正在和容溥说着什么,也没注意到这一幕。   李尧的亲信一部分和容家护卫打斗,一部分向铁慈冲了过来,半途却被巡检司的差役拦住,昔日同僚怒目相向。一个说对方吃里扒外不保护县丞,一个说县丞倒行逆施已经是罪人,还想伤害茅公子?   铁慈倒没想到这短短时日,还能获得巡检司的那些差役拥卫,有些意外。   谢千户忽然大步走来,对铁慈深深行礼,道:“先前公子击鼓告我,我还十分愤怒,如今才知真相。公子告得极是,是在下识人不明,为人所蔽,险些犯下大错。如今正当将功折罪,公子放心,此处便交给我们,定将李尧及其党羽全数捉拿归案!”   铁慈笑道:“谢千户迷途知返,可喜可贺。”   “公子有伤在身,还是先一边休息吧。些许小事,卫所弓兵便可应付。”谢千户一边令手下将百姓再次驱赶出苍生塔院墙外,以免百姓被斗殴误伤,一边示意铁慈去塔下休息。   铁慈看着人群被往院墙外赶,连县令都被逐了出去。渐渐院内只剩下了容家,自己,卫所兵丁和李尧的亲信,而李尧的人渐渐也被容家护卫和卫所兵丁所合力控制,便随着谢千户往塔边走,谢千户走在她侧面,长长的身影,覆盖住了她的影子。 第四十八章 雪帅 苍生塔虽然分前后院,但其实就是一个整体的大院子围住了中间一座塔,铁慈眼光瞄见了后院那一处桃花林和假山,先前挖假山挖出来的石块想必都已经去填了洞,地面上很干净,只留了一些淤泥。 她忽然道:“那洞是李尧派人填的吧?” 谢千户道:“惭愧,当时你们下洞久久不归,百姓有些骚动,在下带领兵丁前去维持,并没注意到这边李尧在填洞,不然该阻止才是。” 铁慈笑了笑,安慰他道:“千户也是被蒙蔽,这怎么能怪千户呢。毕竟千户的兵也很辛苦。” 谢千户刚露出欣慰的笑容,就听见她悠悠道:“……又要维持秩序,又要搬运沙土,人人手上一手泥。” 谢千户身子一僵,长长的影子一动,放在侧边的手弹出,手上寒光耀眼! 但铁慈已经转过身来,手臂猛甩,铁棍般呼啸着击在谢千户喉头,巨力如潮水撞来,谢千户被撞得蹬蹬蹬连退数步,砰一声撞上身后塔壁,咔嚓一声微响,壁砖连碎数块,铁慈的手臂硬生生压着谢千户的咽喉抵上墙壁,以臂为拦,将他困在了壁上。 谢千户猛力挺身,抬手想要拉下铁慈手臂,铁慈膝盖猛地一顶,咚一声闷响,谢千户惨呼一声,整个人已经软在了塔身上。 五脏六腑都似被击碎的剧痛中,他听见铁慈在他耳边清晰地道:“……演技不错,把一个受人蒙蔽才犯错误的千户演绎得很好。我猜你在李尧面前也是这样演的,不情不愿,态度含糊,事事被动,仿佛这样将来便可推脱干净假作不知……想法很好,可是你忘记当日李宅里的投石机了吗?” 方才谢千户演技确实不错,从头到尾他也一幅不知内情干涉不深置身事外的模样,就连李尧大抵都觉得他不算完全的自己人,却不知这只不过是这人随时为自己留退路的伎俩。铁慈一开始也险些信了他,后来看到后院假山,想到卫所官兵手上有泥,显然参与了填洞,又从石头想到了投石机。 李尧也许不清楚投石机的使用规矩,铁慈却清楚投石机只有卫所才有,且管理严格,非战不可动用,动用前需要卫所所有在职将官签字。谢千户把投石机都给李尧用了,怎么可能牵涉不深? 她把谢千户压在了塔身,一回身,那些卫所官兵正悄悄拔出自己的武器要对身边的容家护卫下手,一抬头看见前方惊变,都傻了。 下一瞬李尧和那个斗篷人暴起,推开身边的人便向外冲。李尧奔向院门,斗篷人翻上墙头。 这是因为赶来“帮忙”的卫所官兵暗中动了手脚的缘故,此刻他们也阻在了要追的容家护卫身前。 铁慈还在挟持谢千户,丹霜赤雪向来跟在她身边,丹野带了墨野远远坐到院墙上生闷气,看见这一幕也不过抱胸撇了撇嘴。眼看那两人便要冲出去。 站在院门边的容溥忽然推门,喝道:“杀人凶手要跑!” 呼啦一下,没走远的百姓再次冲了回来,将李尧堵住。 斗篷人却从墙头跳了下去,海东青无声无息俯冲过来,尖喙啄向他后脑,那人斗篷猛地飞起,海东青叼了一嘴的布片,那人已经脱下斗篷狂奔出好远。 海东青怒极追去。 这边院子里,百姓又冲了回来,此时卫所官兵因为谢千户被挟持,再也不敢轻举妄动,百姓潮水般涌进来,帮着容家护卫和巡检司的差役,将那些卫所官兵和李尧亲信都绑了,绳索不够的就抽腰带,再不够的就脱裤子,一时间绑了一地黑压压的人。 铁慈这才舒了口气。 她孤家寡人,对方却有半城兵力,如果洗清冤屈,发动群众力量,那她不仅无法将李尧绳之以法,甚至大乾唯一的皇太女恐怕都会薨在滋阳了。 她看向谢千户,忽然发现身边竟然是一具骨架! 铁慈:“!!!” 她赶紧眨眼,下一瞬眼前人又恢复正常,还是那个一脸狼狈的谢千户。 铁慈懵了一会。 刚才是眼花了? 忽然外头哄然声响,步声杂沓,隐约听得百姓大呼:“军队!军队!”铁慈眉心一跳,随即便见一大批黑甲士兵冲了进来。 那依旧是卫所兵丁的衣甲,却不是滋阳的,胸牌上有大大的来字,显然是来州卫所的兵。 最前方是一个黑须官员,远远地便指挥:“将所有人拿下!” 李尧一脸惊喜,挣扎着喊:“大人,周大人!” 铁慈眯了眯眼。 来州知州周文畅? 李尧这人却也悍勇,趁着众人分神,猛地一撞将身边人撞开,又不知从哪抽出刀来,将看守他的另一个人捅伤,随即飞快地向周文畅那里滚过去。 周文畅那边有人快速冲出,将他接应了过去。 铁慈皱眉,李尧捆住的地方太靠外了,这家伙怎么和打不死的小强似的。 李尧得了接应,飞快地解了绳索,躲到周文畅身后。 谢千户也露出喜色呼唤。 谢千户一喊,周文畅就注意到他了,目光转过来,容溥忽然疾步上前,道:“小心!” 话音未落,嗖声如疾哨,一根羽箭穿越人群,电射而来。 铁慈不得不收手,眼前乌光一闪,血花爆射。 她头一偏,鲜血蓬地一下,飙上她半边脸颊。 臂下的身躯如泥袋一般软了下去,不用看铁慈也知道,谢千户被灭口了。 当着她的面。 如果她慢一步,那箭会先射断她手臂再射入谢千户咽喉。 这一下太突然,别说这边震讶,周文畅那边,李尧也呆住了,半晌慢慢将目光转向周文畅。 周文畅脸虽然黑,相貌气质却纯然是个文人,并不看李尧,轻声细语地道:“你放心,你和谢千户不同,武官心生叛逆是大事,报上朝廷死有余辜,处置了也不会有人追究。至于你,本官自然是要保下你的,稍后还要你出力整理卷宗文书,好生周旋一番呢!” 李尧的心定了定,他明白周文畅的意思,武官地位低且敏感,方便罗织罪名,弄死了影响不大,掌握话语权的文官也不会为他出头。而且周文畅和地方武官勾连的事儿出来,比和他勾连问题还要严重一些。至于他,好歹是个文官,朝中还有些背景,动了他麻烦会大一些,周文畅除非迫不得已,也不愿意这样杀了他。 但话说回来,迫不得已,有时候也不过是个轻飘飘的借口。 李尧咬咬牙,低声道:“大人,今日之事不能善了,要不……”他做了个横劈的手势。 周文畅却淡淡道:“没这么容易,你踢到铁板了。” “怎么?” “那个蓝衣人,是容首辅的嫡孙,现在翰林院供职的那位。” “容溥!”李尧惊道,“怎么会是他?这下麻烦了。” 杀一个谢千户也就罢了,杀首辅嫡孙后患无穷。 “都是你行事不密。”周文畅道,“张强好色,惹出如此事端,你怎的不早些报我!” “第一具尸首正巧被那公子哥儿发现,他盯得太紧,我怕被他发现苍生塔的事情,张强说不如多抛几具尸首让他更糊涂些,如果他真的察觉苍生塔的秘密,就把罪名栽他头上……我觉得很是妥当,这滋阳县里我说了算,能有什么呢……” “你说了算!结果却被一个毛头小子翻了天!” 李尧不敢说话了。 周文畅凝视着对面,缓缓道:“兹事体大,如果那小子真不识相,那也只好一并解决了。” 李尧知道他指的是容溥,不禁微微一颤,却听周文畅道:“他是首辅嫡孙,咱们朝中也不是无人。” 随即他沉声道:“捉拿谋逆叛贼和采花大盗,杀无赦!” 容溥快步上前,拦在周文畅马前,道:“周大人且慢!” 周文畅俯身看他,“容公子。你为何出现在此地?此地多恶徒,你还是早早避开为是。” “大人不问恶徒是谁,罪名为何么?”容溥道,“谢千户罪责未定,大人下令射杀,李尧涉嫌谋逆杀人,大人庇护于身后。大人此来究竟意欲何为?” “你这是一面之词。”周文畅道,“本官是接到李尧提前举报,称滋阳有人与卫所谢千户勾结,煽动百姓,意在谋逆。特地前来捉拿重犯。李尧既然是举报人,何来罪责?” 不等容溥反驳,他又道:“容公子聪明人,又是弱质书生,何苦硬要趟这浑水?小心拔不出脚,还要累首辅大人为你善后。”说完手一挥,“三声之后立即弃械受缚,否则本官便要下令放箭了!” 随着他的话声,围墙一周都冒出黑压压的人头,张弓搭箭,对着院内的所有人。 容溥吸一口气,并没有退后,回头看了铁慈一眼,道:“您且退入塔中罢。” 铁慈对他眨眨眼,“你信不信我一动,这群贼子就敢放箭?” 容溥默了默,又道:“请殿下暂避。” 四周的空气似乎忽然沉寂下来,铁慈明白容溥的意思,笑而不语。 片刻安静之后,是李尧震惊得变了的嗓音:“殿下?!” 还有周围百姓脸上一片的空白。 容溥回头,凝视着周文畅的眼睛,道:“殿下历练首地,选择了海右滋阳。亲身入衙执贱役,亲手揭开苍生塔底的秘密。这是殿下仁慈,不愿随意入人以罪。周大人今日若捉拿逆贼,保护殿下,自有一份机会和功劳在。” 容溥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没有直接质问周文畅激发他的凶性,还隐隐暗示了既往不咎的意思。但周文畅愣了一阵后,忽然道:“请问是哪一位殿下?” “自然是皇太女殿下。” 周围响起抽气声,李尧浑身一抖。 周文畅慢慢摊开手,道:“失敬。不过请问,印信呢?” 他并没有下马,看那神情,显然是不信的。 容溥回头看铁慈,轻声道:“殿下,此时顾不得了,咱们后头还有援兵,只要拖过一阵子就好……” 铁慈默然,苦笑。 她身上有两件信物,金印龟钮的皇太女印是不能随身带的,带着的一件是她的私人印鉴,青玉刻瑞祥之宝,一件是墨玉“钦德之宝”。都曾经以图谱方式登在朝廷邸报上过。两件都很小,这次出门,两件都做了机关套住,只有她能打开。一件放在特制的簪子上用来束发,一件做了腰间装饰。 瑞祥之宝扔给了沈谧用来调兵阻拦武器出境;钦德之宝在大海的小舟上被那个爱钱的王八蛋给摸走了。 她沉默未答,容溥也便明白印信拿不出,脸色微变。 那边周文畅见这边迟迟未答,忽然大笑起来,道:“当真扯得好一张大旗,不过这又能骗谁呢?皇太女殿下明明在盛都郊区的曲云县历练,陛下前两天刚去看过,满朝上下谁人不知?” 李尧长长松了口气。笑道:“还是大人心明眼亮,没给人糊弄过去。我就说嘛,堂堂皇太女怎么可能亲身来滋阳行此险事。她要是皇太女,我还是萧总制呢!” “莫拿萧将军玩笑。”周文畅肃然答,随即转向容溥,“容公子想必也是被人蒙骗了,既如此,本官也对你既往不咎,你且退开。” 又指着铁慈,“冒充皇族,再加一罪,不想连累无辜的话,自己扔下武器走过来。” 铁慈道:“走就走。” 周文畅:“……” 她这么干脆说要走,周文畅反而不敢让她上前了,又道:“站住!先扔下武器!” 此时容溥退开,正走到铁慈面前,铁慈一边笑道:“好好好。”忽然手臂一伸,将容溥一拉。 容溥十分配合地立即跌入她怀中。 他跌得太顺畅,以至于铁慈都怔了怔,一低头看见他一双眉平直浓密,在光润的额头上舒展出流畅的线条,想起这人明明容貌清雅温润,气质轻弱,却总令人如见高山如视白雪,不敢亵玩,想必都是因为这一双分外黑而峭拔的眉的缘故。 铁慈也便虚虚勒着他,冲周文畅一笑。 周文畅没见过还有这样的招数,挟持自己人要挟敌人?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听铁慈笑道:“你不承认我的身份,但是首辅嫡孙总该承认吧?放下武器,退开一里。不然我就杀了他。周大人,你该知道,首辅嫡孙死在你手里,够你吃一壶的。” 周文畅略一沉默,忽然拱手朝容溥作了一揖,“容公子为恶徒所擒,壮烈就死,我等救援不及,深为感愧。自然会去容首辅府上请罪,不过首辅大人向来公正严明,为国为民,想必会为有如容公子这般英勇子孙而深感荣耀,不会怪罪我等才是。” “满朝文武都有你这头脑,咱大乾转眼就能吞并世界。”铁慈点头赞赏,却又笑,“只是你敢做,就不怕走漏消息?别说得好像你便能一手遮天似的。” 周文畅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自己身后黑压压的军队,笑道:“别的不敢说,至少此刻的天,在下还是遮得一遮的。” 他一点头,围墙上弓箭手一半对准院内,一半将羽箭对准天空,这是如果放鸽子传信也逃不过他们追杀截留的意思。 然而随即一阵狂风起,满地沙石乱滚,灰蒙蒙的天地里忽然掠过一道深青色的影子,转眼便刮上了天空,墙头上有人试图放箭,却根本逮不住那影子,反而被那股风刮得哎哟一声跌下墙去。 周文畅骇然道:“那是什么!” 铁慈道:“大鸽子。” 周文畅:“……” 远处海东青似乎忽然晃了晃,飞出了个抛物线。 铁慈笑看他,“抱歉,好像这只大鸽子飞出了你遮住的天呢。” 周文畅沉着脸色,眼神闪动,渐渐眼色阴沉下来。 铁慈和容溥同时叹息一声。 看来这家伙还是要撕破脸了。 却在此时,远处隐隐喧嚣声响传来,周文畅面色一变,容溥却长舒了口气。 铁慈问:“你调的兵到了?” “昨日我见着城门口你的悬赏告示,便连夜去了海右首府蓬莱州。”容溥道,“我以滋阳卫所异动为名,请都指挥使司调兵来查,之后我提前赶回,还好他们也算及时赶到了。” 铁慈点点头。海右都指挥使原本是在京武官,还曾是容家门下,也见过她,不用愁没人认识了。 周文畅看见两人神色放松,神情便紧张起来,正要派人去查看,忽然天边一声炸响,声震半城。 随即一声长唳,听来分外惨烈,丹野猛地从墙头上跳了起来。 下一瞬海东青歪歪斜斜地飞来,跌落在墙下,半边翅膀滴着血。 丹野闷不吭声立即跳下了围墙,铁慈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随即她听见齐整的行军步声,震动得地面都微微作响,围墙外散开淡淡的烟尘,霍霍声响不断,鞭声惊叫声响起,外头还没进来的百姓似乎正被驱赶散开。 铁慈心间微跳,和容溥对视一眼,本已离开一些的容溥再次退了回来。 片刻后,整齐的步声停止了,鞭子声和哭喊声也消失了,但人却并没有消失,铁慈已经隐隐看见最前方的旗帜的尖顶越过了围墙。 旗帜是蓝色的,属于蓬莱都指挥司没错。但是气氛却有那么一些不对。 墙外的人暂时没有动作,墙内的人下意识屏息。 围墙内外,都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但这风雨之前的死寂只是片刻。 下一刻,嘿声巨响,一条人影翻上天空,却是面朝天空背朝地,像是被人挑上去般,翻过围墙,直直落了下来。 那人半空中又一翻身,落在地上,脸色半青半红,微弯的眼角再不见甜意,只有凛凛的愤怒和杀气。 竟然是丹野。 他在给海东青找场子的时候吃了亏? 别说铁慈惊疑了,便是周文畅此刻也迷茫起来,海右都指挥使司的兵有这么厉害吗? 墙外忽然一只紫色的旗帜一晃,随即唰唰连响,无数钩镰枪跨越长空,夺夺钉在四面围墙上,枪尖弹出莲花状的枪头,紧紧抓住了墙头壁缝。 “起——” 沉雄发令声后,钩镰枪后连着的长绳被绷得笔直,连着枪身的是一座座铁马车,马车上赶车士兵长鞭脆甩,马车轰然后退,在地面上碾出深深印痕,下一瞬轰然巨响起自四面八方,轰响声里,比平常更为高大坚固的围墙,如骨牌一般段段倒地,烟尘便如气柱般腾上半空久久不散。 只刹那间,所有人便袒露于空地上。 原本扒在墙头上的弓箭手滚了一地,很多人被碎石砸伤,一大批士兵冲了上来,越过那些人和废墟,嚓嚓连响声里劲弩上弦,对准了在场所有人,包括周文畅和铁慈。 这一下连铁慈都懵了。 来了的是什么夯货,怎么不分敌我? 容溥的神情显然也很意外,来的分明是都指挥使的兵,但怎么看起来对皇太女一点都不客气。 前方烟尘尚未散开,两面旗帜一分,一排铁甲士兵夸嚓夸嚓奔出,在旗帜下站成笔直两列,手中长枪顿地,齐齐一声。 一骑白马缓缓而出,马上人白衣银甲,甲胄毫无装饰,衣裳裁剪也最简,毫无赘饰。银盔下面容峻刻,连唇都薄得毫无血色,一双眸子微微下垂,遮着密密的睫毛,但所有人看他第一眼便能明白,他不是羞涩,纯粹只是不屑看这世间。 铁慈没见过这人,却在心中瞬间流过一个名字。 萧雪崖。 萧家最出名的将帅之才,也是萧家如今野心越发膨胀的重要依仗之一。其人喜着白衣银甲,行事作风冷峻凶厉,人称“雪帅”。 据说他生平有三恨。 恨生于承平年代,大乾安定。 恨三藩老实,近邻西戎臣服交好。 恨周边诸国大多远隔疆域,朝中耽于安乐,不愿轻起刀兵。以至于他不能率万军扬鞭策马于异域疆土之上,为大乾拓百年之基业。 雄鹰拘于平野之上,却也没忘记偶尔展现它尖锐的喙。萧雪崖朝廷正式武官官职是正三品昭毅将军。据传他不愿受家族荫庇,隐瞒身份十三岁从军,十年间便于承平年代跃迁至武官高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进入的是大乾最艰苦最险恶的军队,甘绥边军,那里面对大漠草原,除了要钳制并不安分的西戎,还要时刻挡住更加凶残的草原达延部掳掠叩边。十年间,白草浴血,马踏狼烟,一颗又一颗凶猛的达延骑兵头颅,堆叠起萧雪崖彪炳朝堂的军功。 二十岁,他升任三边督军,镇守九绥、甘山、固宁一线,号称三边总制,是大乾外驻将领最高职,大乾并无元帅一封,但在三边将士眼里,萧雪崖就是他们的元帅。 所以萧雪崖在这里,海右都指挥司麾下的兵,就像一堆鹌鹑一般缩在一边。 但萧雪崖怎么会在这里? 铁慈想起前不久好像看见说东南海境有海寇,大乾水军实力一般,导致海边诸城池百姓饱受骚扰,当时朝廷便有讨论,要换将重整水军,萧雪崖也曾上书请缨。但他一个三边总制,掌握大乾近三分之一的边兵力量,如此军权,萧家怎么会愿意他去屈就实力薄弱许多的东南水军,自然是搁下了。 难道萧雪崖坚持了自己的意见,前往东南了?如果从九绥去东南,海右倒是必经之路。 铁慈心一沉。 如果是萧雪崖,今日这么好的机会,他会放过自己吗? 容溥倒是认识对方,上前行礼:“萧总制。甘都司。” 在萧雪崖面前,圆圆胖胖的海右都指挥使甘田毫无存在感,闻言尴尬地笑一笑,下马回礼,“容公子。” “甘都司,这是……”容溥用眼神示意。 甘田笑得更苦了,“在下调兵过来,路上正遇见前去东南换防的萧总制,他听闻这边有事端,然后……我们就被收编了……” 容溥默然。 这实在不合规矩。换防过境将领,怎么能收编当地驻军。 但萧雪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眼里没有规矩。据传他爹,也就是萧次辅,在他初到边境时屡次勒令他回家,派兵捆人,装病,诈骗,什么法子都用过,人理都不理,派去的人都被扣下当苦力了。 萧雪崖只用眼角瞄了容溥一眼,显然对这样的“公子哥儿”很看不上,连回礼都不曾。只微微抬头,道:“都拿下。” 他的兵疾冲上前,长枪端起,要将周文畅和铁慈两边都隔开拿下。 容溥道:“萧总制,那是皇太女!” 萧雪崖头也不抬,“印信。” 印信自然是拿不出的。甘田吸一口气,低声提醒:“总制,您少时应该见过皇太女的……” “我为什么要认识?”萧雪崖漠然道,“一个学无所成的废物,我需要认识?” 四面有一霎的安静。 萧雪崖终于抬起眼,淡却凌厉的目光笼罩在铁慈身上,“或者,对我这话,你不服气?” 铁慈几乎要笑了,摊开手道:“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倒自导自演上了。你不该叫将军,该叫戏精。” 萧雪崖虽然不懂什么叫戏精,显然也明白这不是好话,微微抬起下巴,忽然一拳击出。 他的手方才还扣着缰绳,忽然便到了铁慈身前,那雪白冷硬的拳头像一只重锤,破风而至疾如闪电,铁慈重伤未愈无法和他对轰,猛地一偏头,咔嚓一声那只拳头陷入身后塔壁,炸开一个浑圆的洞,洞边无数闪电状裂纹瞬间蔓延半丈,一面墙轰然倒地。 雪白冷硬的拳头收了回去,毫发无损,手背上护腕兽口狰狞如吞。 铁慈颊侧被炸开的石头划伤,豁出一道细细的血口,她没让开,静静地看着萧雪崖。 “你明明认得孤。” “是又如何。” 萧雪崖不看她,轻声道:“不是强者,凭什么得到承认?不是强者,又何必苟延残喘。早点嫁人相夫教子不好么?” 他转身就走。 “原以为你算是个人物,却原来也是贪婪自大鄙陋不堪之流。萧雪崖,你显然自认为是强者,但你真的强吗?” “最起码,你接不住我一招。” “你眼瞎了看不见我有伤吗?再说什么时候强者是以武力论高低了?” “你一个不能继承天赋之能的废物,如果连为人吹嘘的武力都不过尔尔,你凭什么高踞尊位?” “我不配高踞尊位,然后就该让位给你们野心勃勃的萧家?” “萧家自也不配。” “哦,你的意思是你配。” 萧雪崖终于转身,嗤笑一声,“你们女人,输了就胡搅蛮缠是吗?” “你们男人,未曾赢却也自以为是。”铁慈道,“萧雪崖,你很骄傲你的成就是吗?你觉得你未曾仰仗家族,单靠着自己,浴血拼杀十载,积就累累军功。所以有资格瞧不起我这种傀儡生的小傀儡,觉得我占据那样的位置是自己找死还给别人添麻烦,出于自认为高贵的怜悯心,冷艳地指导我一条所谓的明路是吗?你是不是还在自我感动,觉得你心底无私行事高尚虽然吃力不讨好但并不在意他人褒贬雪帅就是如此的风标独具而我没有虎躯一震跪下来抱住你的腿大唱征服显然是个不可雕的朽木是不是?” 萧雪崖眼底第一次出现了蚊香圈…… “什么叫强?会天赋之能?打架打赢?多杀几个达延人?”铁慈摇头一笑,“萧雪崖,如果你以你不靠家族自己博得如今地位为傲的话。那你就该明白,我隐瞒身份进入海右,在地头蛇的追杀之下,依旧靠一己之力查得苍生塔下的真相,是和你在做一样的事。你否定我就等于在否定你自己,还是你的标准从来就是双重的,男人做的就可贵,女人做了就是不自量力?那么你这样狭隘鄙陋的人,又怎么配和我谈谁更强呢?” 萧雪崖沉默了一瞬。 过了一会,他转头看向容溥,眼底微带疑问。 容溥淡淡将苍生塔下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那个打铁匠忽然走上前,鼓起勇气道:“我们被困在塔下,是茅公子帮我们找到了出路!” 曾家的孩子挡在了萧雪崖的面前,“茅公子帮我姐姐报了仇,不许你伤害他!” 李小姐在人群里哭喊道:“我爹爹诬陷他,把他关进地牢,还炸塌了地牢,如果不是他救我,我就被我爹爹砸死了!他那一身伤,是救我救的啊!” 丹霜默默拔剑,剑尖对准萧雪崖。 萧雪崖身边的军士齐齐拔刀。 萧雪崖皱着眉,似乎对自己听见的一切有些意外。 赤雪走到丹霜身边,对着萧雪崖福了福,轻声道:“总制有骄傲的缘由。可是总制莫忘记,您一路青云,升迁从无阻扰,没遇见过同僚刁难,没遇见过上司抢功,没遇见过下属不服。有功便得记,有策便推行,诸般行事,较普通军士将领却又不知方便顺利多少。正是这毫无阻碍的仕途,才成就您十年成总制……可如果没有萧家没有依仗,您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萧雪崖眼神一缩。 “而我的主子……”赤雪的声音更轻了,“您说的对,她是傀儡生的小傀儡,从生下来开始便在步步惊心满是敌意的宫廷生活。她没有依靠,没有强大如萧家的亲族,然而她依旧长成,成为皇太女,并敢于独自出京,一个人面对一城的兵……您真的觉得这不是努力,这样的努力毫无价值吗?” “如果您真的只在乎强者,不受门第规矩约束,您就该明白,她做到这些,比您更难!” “赤雪。”铁慈在刀丛后曼声道,“不必和他说这些,说到底,他是萧家人,既得利益者啊!” 赤雪退后,萧雪崖却转身凝视铁慈,半晌道:“你不用激将。我只是我而已。” “萧雪崖,现在不是装逼耍狠的时候。你是谁不重要,你瞧不瞧得起孤不重要,但是这些人,乃至已经跑掉的那些人,你必须拿下。兵铁武器,关乎国家安危,绝不容一刀一剑出我大乾。这是孤的命令!” 萧雪崖沉默一会,终于退后一步,对她微微躬身。 他剑般的背脊弯下的时候,令人依旧觉得凌厉而坚硬。 一直紧张地关注着这边的周文畅和李尧,看到他的动作,顿觉头顶轰然一声,整个眼前白茫茫一片里飞着金星,整个天地都似乎混乱颠倒。 尤其李尧,几乎不可自控地抽搐起来。 怎么可能! 苑马卿的儿子怎么会变成皇太女! 一国储君又怎么会隐姓埋名忽然跑到他这个小县城来! 早知道…… 天旋地转间,他的脑子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满脑子只有“完了完了完了……”喧嚣越来越大,巨大的后悔如潮将他灭顶,他啊一声大叫,栽下马来。 周文畅比他承受力强一些,忽然一勒马缰转身就跑,他带来的士兵则快速地扑上来,试图拦住看守他们的军士。 萧雪崖眼神冷淡,正要下令格杀勿论,就听铁慈喝道:“此刻弃械,既往不咎!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这声一出,那些来州千户所的士兵们都一怔,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半晌放下兵器来。 萧雪崖忽然抬臂,从身边军士背后箭筒里抽了一支箭掷出,乌光一闪,竟比那劲弩射出还快三分,咻一声厉响,周文畅啊地大叫扑倒,竟被钉在地下。 弩箭箭枝为求速度一般较轻,萧雪崖竟以臂力将其穿骨。 惨叫声里萧雪崖取白巾擦拭手指,刀锋一般的眼角掠过铁慈,“作乱之军,何须怜悯!” “来州弓兵队列齐整,拉弓手势娴熟。显见素质尚可,且不过听令行事而已。”铁慈淡淡道,“你只见有罪当罚,孤却怜国家训练精锐人才不易。再说来州卫所都被拿下,短期内抽调不及,百姓安全谁来卫护?” 萧雪崖怔了怔。 如果说之前他对铁慈还存了疑惑,这一刻他才忽然感受到,眼前是“皇太女”。 不是说真假,而是说到这一刻他才感受到对方的皇太女身份。不仅仅是一个头衔,对方的视野、格局、胸怀,真真是当得起皇太女三个字的。 他想的是罪责当罚,她想的是每个人才耗费的国家资源,以及百姓安危。 居庙堂之高心在天下,君所当为。 萧雪崖不再说话,示意手下拿下李尧等人,又重新整束队伍,按照铁慈要求,去追缉那批被运走的渊铁武器。 直到上马离开前,他才淡淡地对铁慈道:“殿下现在得到了我的尊重。” 铁慈跨上另一匹马,闻言偏头一笑,“重要吗?” 萧雪崖:“……” 第四十九章 还你一个吻 海右和辽东之间,还隔着一个北宁布政使司,但是如果从海路走,过来州再穿过海威府,距离辽东的金州,只有短短数百海里路程。 天色还没蒙蒙亮的时候,在临近海域中捕鱼的渔船慢慢开回了码头,其中一艘渔船上下了几十个精壮水手,搬了大筐的鱼虾,交了很高的渔税后,又很快地雇了马车,将那些鱼虾搬上车,离开了码头。 大抵行驶了半日,经过一处水域,众人将鱼筐里的鱼扔掉,却只是薄薄一层,底下都是布包着的长形物件,那些精壮汉子,脱了水手破烂的服装,换了当地百姓的普通衣裳,一人拿了一件在手里,顿时便露了满身的精悍之气。 车子也换了普通马车,几人一辆分配坐上,最中间一辆探出只苍白的手,指甲尖尖,招了招示意继续前行。 招着的手收回去,执起了棋盘上的棋子,手的主人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袍,一双眼睛总是习惯性眯缝着,看似老眼昏花,下棋也绵软无力,每一着都要想半天。 和他对弈的人,披风面罩,遮得严严实实。 没多久,面罩人便推了棋盘,笑道:“先生高招,我力不能及。” “你是嫌我人老事慢。”老者呵呵笑道,“没办法啊,天长日久,事事审慎,走一步总要抬头看三步,再回头望三步。便成了习惯。” “那是常先生心思缜密,所以才得大王爱重。” “绣衣使主年轻忠诚,才是大王心中的爱将。”辽东王府的常公公道,“你这次报上的消息十分重要,大王才特意令我前来处理,此事一成,绣衣使主自当首功。” 绣衣使主淡声道:“公公放心。二王子在海右炼制大量渊铁武器之事,千真万确,公公今日便能将那些刀剑带回去了。” 常公公便笑了,赞道:“如此消息,绣衣使主及时报知大王,足见忠心。等武器运到,大王不知该如何欣喜呢,我便提前恭喜使主了。” 面罩人瓮声瓮气笑了一声,拱拱手,道:“忠心王事,我辈应有之义。” 常公公将棋子一颗颗收起,状似无意地道:“二王子行此大事,竟然没有报知王庭……” “许是事关重大,他怕事有不成,届时令大王失望。倒还不如将武器炼成,一并押送回去,给大王一个惊喜。” 常公公心中冷笑,面上却连连点头,“是极。那二王子瞧见我们来接应,想必也很惊喜。” 面罩人看了一眼窗外,想着后头跟着的马车里的那些炸药劲弩的杀伤性武器,心中也冷笑一声,面上却也十分诚恳地点头。 春风过帘,携来几分鱼腥气,细细嗅来,像是血腥味道。 …… 春风过帘,将渊铁武器特有的青涩生冷气味隐隐送至鼻端。 慕容端有点烦躁地回头看了一眼,渊铁实在是太沉重了,一路又不能走官道,马车行进速度有点慢。 而且辙印非常深,如果有谁要追击,很容易就能追得上。 他心中莫名不安,明明出滋阳很方便,出来州关卡的时候也很顺利,眼看离海威卫越来越近,那里也已经打好了招呼,但是隐隐总有阴霾盘旋在心头。 仿佛一回头,就能听见追兵的声音一般。 他并不知道滋阳此刻发生的事,不然只怕会更不安。 忽然队伍前头一声巨响,慕容端猛地跳起,掀帘去看。 前方是一座山岗,微微有个坡度,押车的人下车去推,那车却不知道哪里坏了,嘎吱一声车壁底部裂开,里头的武器撞破车门哗啦啦倒了下来,人们四散躲避,那车轰隆隆一路倒撞,将后头几辆车也撞退了好远,险些撞上慕容端的车。 等到慕容端前去看时,前半部分车队已经乱成一团,再去查看那肇事大车,发现大车底端不显眼处被人砸坏了几颗钉子。 慕容端觉得不妙,不敢拖延追查,下令将那些渊铁武器搬运到其他车上,弃了这车赶紧走。 然而这一耽搁,真的就听见隐隐随风传来的大片马蹄声! 后头负责望风的人策马奔来,大呼:“不好了!是登州卫所的兵追来了!就在五里外!” 慕容端震惊:“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追过来!” 急令:“来不及捡的扔了,立即走!” 随从将那些珍贵无伦的武器就地一扔,跳上马车便走。 走了不多远,又是一阵马嘶人喊,却是前方出现大坑,第一辆马车的马腿折了,马车倒下来,挡住了后面的路。 慕容端急得嘴角冒火,跳下车来,却看见前方施施然走来一群人,当先一个女子纱衣云鬓,身姿如玉树雪柳,随意往那一站,便是绝俗风姿。 那女子脸上却戴个非常不搭调的福娃娃面具,手上拿着当初慕容端给她的信物,笑道:“殿下,我来取我那四成了。” 慕容端一见这当日和自己谈判的女子,心中便涌起一阵怒意,勉强按了下来,想着身后追兵,心中有了主意,便微微一笑,道:“分出四成给她。” 便有四辆大车赶了出来,慕容端还殷勤地道:“看你和你的随从也没车,再送你几辆空车。” 那女子也便笑纳了。 双方交付完毕,看着女子一行人赶车离去的背影,慕容端使了个眼色,便有人跟上了那个队伍。慕容端又吩咐留下几个人,将自己这里留下的车辙印子擦去一段,只留下女子那队伍的辙印。 再搬出沉下的马车,才继续上路。 他身边的幕僚低声道:“殿下,这东西给了人,万一拿不回来……” “总比我们自己被追上好。我们此刻可不能和他们纠缠耽误时辰。如果他们被追上,一番厮杀后实力损伤,届时我们可以趁机拿回一部分。如果他们运气好没被追上,我们也甩脱了追兵,正好可以追上去把东西再拿回来。”慕容端淡淡道,“她只是替我保管一段路而已。” “殿下英明!” 慕容端勾勾唇,仔细听后头的声音,果然马蹄声渐渐远了,想必已经被那支队伍给引走了。 他放下心来,继续趁夜赶路,其间经过海威卫关城,他拿出一柄旗帜对上摇了摇,片刻后,城门开了一线,一个铁甲男子走了出来,身后城门缝隙里,隐约可见无数士兵沉默伫立如铜像。 那人在慕容端身前站定,头盔的边沿投下的阴影挡住了他的眉眼,他一挥手,那些铜像般的士兵便从城门里流水般泻出,飞快地包围了他的车队。 慕容端微微变色,对面的男子微一拱手,道:“王子殿下,该交过路费了。” 慕容端沉着脸低声道:“该给的早已送往盛都,说好了要一路放行的……” 男子没有笑意地笑了一声,“那是王子之前前来滋阳和在滋阳行事的通行费,现在交的是携带违禁物品出境的过路费。” 慕容端怒道:“你家大人如此贪婪,那日后我们又要如何精诚合作!” “正是还想着日后合作,大人才只和王子索要一半货物。”铁甲男子呵呵笑答,“我大乾的铁,大乾的水火土,大乾的路,容王子入境做这么大一笔勾当所带来的风险,再加上王子行事不密导致此事暴露带来的善后麻烦……只要王子一半,已经太厚道了啊!” 慕容端上下打量他,忽然道:“贵主人位极人臣一介文官,怎么忽然需要这些杀伐之物?莫不是……” 他语气阴恻恻的,嘴角勾着不怀好意的笑意。对方却怡然不惧,立即道:“王子何必妄自猜测。便是我主人有什么不妥,可王子做的事,就适宜被定安王知晓么?” 慕容端噎住,狠狠看了对方很久,对方并不接他目光。 然而半晌后,慕容端终于还是肩膀一塌。 形势逼人,便纵有对方把柄,对方又何尝没有自己把柄?他在滋阳私炼武器,给父王知道,便再受宠爱,也难有活路。 此刻不仅有些后悔,当初还是行事太粗疏了些,太欠缺思量了些。受人邀请来海右游玩,那么巧便逛了风波山,再那么巧便发现了山腹中空,各种神奇的洞,直到发现渊铁矿石……贪婪和野心一旦迸发,便经不住轻微的煽风点火,然后也是那么巧的,就找到了交联大员的门户,从盛都到海右,一路方便,真将这一番大事干成……到得后来,思来想去,隐隐觉得顺利得异常,但是已经骑虎难下,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今日城门之下这一番勒索,他终于明白,这一番大炼钢铁,招来各方虎狼意图瓜分,弄不好还是为人做嫁衣。 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时辰耽搁不得,慕容端一咬牙,挥了挥手。 属下便让开了卫护,任由对方的兵,检查过后,将一半的马车驱赶进了侧门。 慕容端心头滴血,知道这被吞掉的一半,可不会再回到自己手中。此时想到分出去那四成,心中反而好受了些,等之后想办法拿回来,自己还不算太亏。 分了一半的那铁甲人犹不满意,嘀咕道:“怎么比预想中少。” 慕容端冷冷答:“渊铁锻造技术不成熟,损耗大。” 那人笑道:“辽东善冶炼,你们都炼不好,谁能炼好?” 慕容端不语,心想只怕你们自己不开采,特地引我来滋阳,就是看中了辽东人善于冶炼名器吧。 此时再说也无益,那人伸手一让,慕容端昂然直入。 关卡过后继续赶路,再过前方一片树林,就要进入港口。 慕容端长长吁了一口气。 树林里忽然一阵响动,一辆接一辆马车驶了出来,在路上排成一排,挡住了慕容端的去路。 慕容端连番遇见变故,早已心生燥意,二话不说便要下令冲过去。 蓦然就着些微的曙色,看见了马车上的雪地盘龙标志。 便如那捧雪当头浇下,从头到脚彻骨冰凉。 他浑身一颤,猛地滚下马来,趴伏在地,颤颤不敢言语。 马车上帘子一掀,穿着普通布鞋的常公公下了车,却并没有说话。 慕容端抬头,看清是常公公,猛地松了口气,但转瞬脸色暗沉下来。 常公公来,虽然比父王亲至要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常公公微微侧弯着身子,避开慕容端的方向,笑道:“二殿下,您好啊。听说您来了海右,大王不放心,便让老奴来接您呐。” 他一眼也不看后头那些车。 慕容端从地上爬起来,笑道:“儿多谢父王关爱。只是常公公您这么一来,我想要备给父王的惊喜,可就不成了呢。” 说这话时,他默默咽下一口血。 “老奴愚钝,还请殿下解惑。”常公公依旧不变的微笑。 慕容端便指着余下的那些大车笑道:“最近我在海右寻到些好物,经营许久,才做出这一批好东西。因为身在大乾,事涉机密,为求稳妥,此事秘密进行。好容易昨日才完工,正要日夜兼程赶回辽东献给父王,不想常公公您便来了。” 说着走到大车旁,抽出一柄剑给常公公看,“您瞧。离咱们很近的海右,竟然发现了渊铁!这机会怎么能错过,我找人打通关节,好容易练出了这么些。您瞧瞧这刃口,这明光!我辽东将士若佩上这般利器,那必然如虎添翼啊!” 常公公啧啧惊叹,抚摸着那剑身爱不释手,慕容端瞟着那些马车,看那辙印便知道是空车,再看看不多的那几个护卫,慕容端道:“咱们如今还身在海右境内,并不安全,公公既然来了,我们便将东西装在公公车上,一起回吧!” 说完也不等常公公回答,一挥手,几个随从上前,飞快地把每辆马车都撩开帘子。 慕容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马车,看都是空的,眼看随从已经要撩到最后一辆马车,他已经确定这整个队伍确实没几个人,心中大定。 常公公还在欣赏那剑,慕容端忽然凑近了些,道:“渊铁所制武器,还有一个特点,公公请看——” 他忽然一拳击在剑柄上! 剑尖正冲着常公公胸腹部位,眼看要狠狠扎入—— 常公公霍然抬首,眼眸里倒映慕容端此刻狰狞面容—— 忽然一只手如刚似铁,从马车上方探下,鬼魅般出现在两人之间,那手不偏不倚点在剑身上,剑身猛地一颤,顺着常公公前襟一路划下,嗤声顺畅如流水,常公公衣袍数层齐齐破裂,人已经退开一丈。 那只钢铁般的手再一抄,将下坠的剑抄在掌中,银光在空中倒划明弧,光芒未散,剑已经搁在了慕容端的颈上。 此刻那人黑色的衣袍才悠悠落下,狰狞的银面具下一双黑眸如死水。 慕容端大喝:“上!” 他的随从纷纷拔剑冲上,却在此时,最后一辆马车帘子一掀,有人在其中咳嗽一声。 只一声咳嗽。 慕容端脸色蓦然不似人色,浑身打摆子般颤抖起来,越颤越急,衣袍簌簌。 帘子掀开。 辽东定安王那张平凡却沉静的面容,露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 在海威卫关卡前三十里处,萧雪崖率领的海右都指挥使司的兵,和登州府的兵终于汇合了。 沈谧在登州兵中,他夜奔百里,去了登州,以铁慈的太女私章,调动了登州的卫所兵千人。 皇太女本就有权在全国境内任何一处卫所调动三千人以下军队。她的太女九卫也是她的私军,但是被太后阻拦了,目前还不能出京。 能出京铁慈也不敢用,太女九卫的侍卫出身京中贵族官员家庭,成分太复杂,很多时候不过是个漂亮摆设。 一路追来并不容易,因为对方显然在此地有势力很强的保护伞,很多时候不走山野,官道之上辙印众多,互相覆盖,难以分辨,中间还曾入城,更是无从寻觅。 好在渊铁有特殊气味,铁慈命人寻了品种优良的猎犬来,让那狗闻了渊铁气味,一路追寻下来,遇上了登州兵。登州兵从登州过来,路程并不比他们近,却比他们更快到达那车队曾停留的山岗下,据沈谧说,他们原本奔滋阳去,但一路上好像有人引路似的,不知不觉就被引到正确的道路上了。 铁慈一直隐隐觉得,这事情里有第三方参与,对方若即若离,似敌似友,难以猜测。但此时也不是解谜的时刻,山岗下一堆辙印,清清楚楚向西边去了。 而正前方,则是一大片凌乱的土叶,看不清痕迹。 登州卫指挥使急于在铁慈和萧雪崖面前表现,便要下令往西边追,却被铁慈拦住。 众人不解地看着她,西边的辙印如此清晰为何不追? 只有萧雪崖没有看她,他正皱眉盯着自己的黑马——原先那头极其神骏的,跟随他很多年的白马已经换了。 换的原因有点令人难以启齿。 都是丹野的报复。 小狼王自己被人揍了没关系,兄弟被揍那就没完。萧雪崖和铁慈斗嘴的时候,千军在侧,丹野什么也不说,默默等在一边,别说目下无尘的萧雪崖,连铁慈都把他忘记了,以为他带着海东青去疗伤了。结果行军到半路,丹野忽然出现,佯攻萧雪崖,在萧雪崖躲开后,强势拉走了他的马。 萧雪崖领兵的时候绝不会自己脱队,也不允许任何下属脱队,只好继续行进,只令附近官员注意发现他的马,结果不用找,在他们路经一个小镇时,在路边一个破旧肮脏的马厩里看见了萧雪崖那匹著名的“洗石”,可怜那头平日里趾高气扬,比萧雪崖还会鼻孔朝天的达延名种马,正被丹野弯刀逼着,和那马厩里一只脏兮兮的母驴进行着某些不可言说的运动。 萧家军当即傻眼,盯着平日里比自己还高贵的马主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逼嘿咻。 萧雪崖当时的脸色比被铁慈怼了还难看一万倍。 丹野坐在驴圈上,和吊着翅膀的兄弟一起观看开车戏,弯刀打着拍子,看也不看萧雪崖,道:“沙漠男儿,鹰就是他的兄弟,就好比沙场战士,马也是妻儿。我不会杀上过战场的马泄愤,但是你怎么对我兄弟,我就怎么对你儿。” 萧雪崖:“……” 一日两次被怼到无言,在萧雪崖酷炫狂霸拽的生涯里也是第一次。 洗石发出一声羞愤至极的长嘶。 丹野站起身,弯刀拍打着屁股,指一指萧雪崖,指一指驴,“等着抱孙子吧!” …… 铁慈想到那一刻萧雪崖的神情,就觉得无比痛快,第一次对丹野生出了好感。真是可爱得紧啊! 她忍着笑,指着地上那一片混乱,道:“这明显是被破坏过的地面,从刮去的尘土深度来看,原先的地面印子应该更深。在这种时候,还要对地面做伪装,什么人会做这样的事?” 那自然是被追逐的人。 “他们在此处分了赃物,所以我们也要分兵了。” 萧雪崖道:“殿下请走西侧。” 从残印来看,西边那队人和车都应该少一些,相对好对付。 登州兵跟了铁慈,萧雪崖带了海右指挥使司的兵,各自分开。 铁慈顺着辙印往前追,辙印极其清晰,登州卫指挥使有些急躁,不住呼喝士兵加快脚步,倒是赤雪道:“指挥使不必着急。这渊铁太沉重了,对方行不快。无论如何都逃不过我们的追兵的。” 铁慈点点头,确实,押着如此沉重的渊铁,就算关卡开放,只要后头有大批追兵,都不可能逃得过。 天色即将蒙蒙亮的时候,她追到了一座断崖边。 气味消失了,辙印一直延伸到断崖边,铁慈顺着辙印往前走,沈谧在她身后轻呼:“……殿下!” 喊出这一声的时候,沈谧顿了一顿。 他还记得在登州府得知那只私章主人信息的时候自己的震惊,到现在还觉得如在梦中。 不是没猜想过铁慈的身份,还是茅公子时候,她的气度行事便十分卓尔不群,沈谧是聪明人,因此选择了无论铁慈境遇如何,都牢牢跟在她身后。只求对方若能翻身,自己也能得见曙光。 但地位限制了他的想象力,他一直以为最多就是个闲散皇族而已。 真到了这个身份上,反而更加危险,沈谧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顿了一顿,还是道:“殿下,遇林莫入,遇崖也莫近啊!” “那是,”铁慈点头,“所有古代类小说,都逃不开落崖魔咒。” 但她还是向前走去,辙印一直延伸到崖边,看那样子,就好像马车真的从这崖上冲了下去。 发现后有追兵,跳崖自尽了? 用脚趾想也不可能。 但是必须得去看看,渊铁剑这么重,路上也没有分道的痕迹,一定就在崖下。 前方岚气弥漫,三步之内不见人影,铁慈道:“你们都留在三步外,我且去看看。” “殿下!” 铁慈一个手势便阻止了属下们的举动,论起轻功,这里没人比得过她,她不去谁去。 铁慈跪在崖边,双手扣住地面,小心翼翼探头对底下看去—— 忽然一只手从崖下伸出,猛地抓住了她的腰带! 铁慈毫不犹豫,指尖用力,咔嚓一声地面石头硬生生被她抠出一大块,她抡起石头就对那手砸去! 那手霍然放开,另一只手却紧跟而上,一把抓住了铁慈手腕,狠狠向外一抡! 一股大力涌来,呼地一声,铁慈的身子猛然悬空! 惊呼声里,半空中的铁慈大喝:“不许过来!” 同时她也紧紧抓住了那只手腕,搭上对方手腕的那一刻,霍霍连声,她的手指如藤蔓,瞬间就顺着对方手腕攀到了对方肘部,死死抓住。 下一刻那只手腕咔嚓一声,连根折断,白惨惨木茬在铁慈眼前一晃而过。 铁慈:“……” 特么的竟然是假肢! 然而此时她已经翻出了崖外,不可自控地向下坠落。 ……跳崖魔咒依旧在。 呼呼风声里,忽然脚踝一紧,被藤蔓缠上,随即她被拉近了崖壁。 她低头下望,看见深黑的崖壁和白雾之间,隐约一点青光长长的延伸出来。 铁慈猛地一探脚,脚尖落到一点硬硬窄窄的东西上。 那东西有点弹性,她落脚的同时被微微向上弹起,此刻才看清,那竟然是一柄插在崖缝里的渊铁长剑。 一阵风过,浓雾破开,底下青光闪烁,竟是无数渊铁刀剑,每隔一段距离便长长短短插着,白雾滚滚向崖底啸聚,那些淡青色的刀剑在雾中一路延伸,便如崖壁之上,凭空生了一道青色天梯。 可谓奇观。 渊铁剑果然在崖下,却竟然是被一柄柄插在了崖壁上! 铁慈并没功夫欣赏这奇观,她被弹起后落下,落在下一柄刀上。然后再起,再落。 踏着这渊铁刀剑搭成的九十度阶梯,她毫不犹豫一路向崖下奔去,半空里衣袂起落飘飞,兜了一袖的霜白云岚和淡青色烟雨。而她散开的乌黑长发被猛烈的山风拉直如缎,飘展而下,没入云端。 山间背处半崖间,有人长身玉立,背靠崖壁,脚踩薄刃,于云海雪岚之前,遥望这一幕微带仙气的场景,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铁慈落下时,崖上的人惊叫着扑过来,丹霜原本要跳,直到看见这一幕,才吐出口气。 此刻才明白铁慈为什么不让她们下去,看着铁慈身形在云海青崖之间辗转飘落,美而轻松潇洒,但实则下冲之力巨大,落脚之处又窄且锋利,需要人具有极妙的轻功外,还得有极强的身体控制力,否则一不小心就撞在利刃之上割了腿。 铁慈此刻也是看似轻松,其实满身大汗,全身的血液和气力从天灵直下,贯穿全身,令精神集中,肌肉绷紧,再一路滚滚抵达至脚尖,脚尖自呼啸震耳的山风和冰冷的岚气之间精准地探寻着那一线落脚点,浑身上下像是一遍又一遍开二脉任督。 忽然间胸间一痛,仿佛有什么松动之处,经此一遍遍冲洗,彻底贯通,她猛然睁眼,眼前雾气散开,看见底下一大窝的蛇虫—— 铁慈啊地一声,重重落脚,下一瞬又是哎哟一声。 不知不觉到了底,她却因为落地太重,崴脚了。 跌落在软绵的青草地上,铁慈愕然四顾,刚才那窝蛇虫呢? 青草之下是黑土,方圆几丈之内都无蛇虫。 但铁慈凝足目力再次往自己身下看的时候,她猛地跳了起来。 一窝虫子就在自己身下钻来钻去! 跳起来再看,虫子又没了,还是青草土地。 如此几番,铁慈忽然顿了顿,她隐约明白了,却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目光转到四周,面前就是野草树枝,散落的石头,青黑色的崖壁,她凝足目力仔细看那崖壁,然后看见了里面岩石的肌理。 再然后一只飞鸟经过,她看见了鸟骷髅。 透视。 她的天赋之能,竟然开启了! 虽然是天赋之能中传说最弱的一项,但铁慈已经被狂喜没顶。 有没有天赋之能,对她实在太重要了! 那是一个国家,整个天下,济济万民,她和父皇从此能够立足的一生! 跳崖果然都有奇遇,狗血诚不欺我! 铁慈兴奋了一阵,又试验了几次,然后发现自己的透视之能还不熟练,集中注意力看极近距离内的东西比较容易成功。 她兴奋一会,忽然听见嗖嗖的声音,抬头一看,正见一条黑影,和她先前一样,自上而下,踩着崖壁上的剑炮弹一般冲来,却在离她还有两三丈的距离处停住,然后开始往崖上倒退,每退一步,收一柄剑。 铁慈:“……” 糟,居然还能这样断人后路。 那人动作极快,边退边收,很快收了一大把,上方吊下一条绳子,他把刀剑捆在绳子上,绳子就吊上去了。他继续往上收。 铁慈先前狂冲而下没有注意那插剑的格局,此刻才发现,那剑插的位置是一柄比一柄稍稍偏离,不知不觉已经转到了另一面崖,而她带来的人此刻还在另一边找人找工具下崖,完全看不到换个方向有人在收剑。 最下端的剑还在,对方并不打算冲到她面前,留了几柄下来,铁慈看那剑被依次收走,一跃而起,却又瞬间跌落下来——受伤的脚踝,已经撑不住再一次的剑尖渡越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一路辗转,当着她的面,不急不忙收走了所有的剑。 这头脑和行事,简直是朵奇葩。 山间雾气逶迤,那人又蒙面,她始终看不清那人的脸,用足了目力有时候看见的还是骨架,只能感觉到对方身材颀长,很是好看。那人影在淡云软雾间逐渐化为小点,最后即将消失于她视野前,忽然低头对她看来。 隔得远,但铁慈依旧感觉对方是在看自己。 她看见那人抬手,指尖似乎在唇间轻轻一按,然后十分潇洒地向她一扬,一个转身不见。 铁慈盘坐于地,愕然半晌。 这不是飞吻么? 谁会这个动作…… 半晌她再次跳了起来。 那个大海上死勒索偷东西还要和她打架的爱钱鬼! …… 这边铁慈被诱困在山崖下,登州兵下崖寻找无心再追渊铁。那边萧雪崖已经到了海威卫关卡。 关卡的门官已经不是先前接待慕容端的那位,那普通的城门小官诚惶诚恐地开了门,萧雪崖却凝视着另一个门洞。 侧门的门边有擦痕,门轴还被撞坏了一些,痕迹很新鲜。 萧雪崖拨马过去,门官神色紧张,匆匆跟了过去想要阻拦,却被萧雪崖的部下用马鞭轻轻巧巧就拨在了一边。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侧门过,关卡内还有两排房子,是给守卡士兵居住的,萧雪崖正要下令搜查,蓦然廊檐下走出一个灰衣人,冲萧雪崖作了个长长的揖。 萧雪崖一见他,浓眉便皱了起来。 那人双手奉上一封信笺,萧雪崖沉默着看完,眼睫低垂,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灰衣人垂首道:“夫人如今就在百里外青阳山清修,公子既然碰巧经过,不如这就随小人前去请安吧。夫人可是思念公子多年了。” 萧雪崖沉默了半晌,忽然道:“屋子里有什么?” 灰衣人依旧垂着头,就好像没有听见他的问话,“多年未见,机会难得,公子依旧打算匆匆擦肩吗?” 萧雪崖又沉默,半晌道:“军务在身,恕难从命。”策马上前一步。 灰衣人侧身再拦。 “老爷有句话,着小人带给公子:公子自幼志向高远,家族亦不曾束缚公子,诸般想望,一力成全。哪怕这次您执意弃了三边重军前去东南,老爷最终还是允了。家族不求公子助力,但望公子也存下三分良心,想想自己的来处去处,莫要负了家族才是。” 他说得十分痛心恳切,萧雪崖静静听了,一边听一边向内走,最后在院子里站下,指着一排被布盖住的大车道:“里面是什么?” 那灰衣人呛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发自肺腑说了这许多,这人竟仿佛没听见。顿了顿,冷声道:“那是即将给夫人送去的补品,很多药物珍稀不能见光见风。” 萧雪崖一点头,道:“打开。” “公子!”灰衣人上前三步,厉声道,“您忘记了吗!是谁当年难产三日三夜,拼死生下了您!是谁在老爷那一堆姨娘算计下保下您,由此伤了根本!是谁不嫌弃您幼时语迟木讷,亲自教养培育您!是谁为您延请最优秀的武师,成就您今日伟业!如今她衰病多年,行将就木,远离亲族于山间休养,日夜只盼能见爱子一面。您便多年不回不问辜负深恩,总不能连她维持性命的药也要毁了吧!” 挑帘子的士兵们惶然停手,回望萧雪崖。 萧雪崖立在那里,依旧笔直如青崖,然而那般久久的伫立,恍惚里便如覆雪的崖,垂霜的树,落了满身的萧瑟。 庭院里都是他的亲信军士,都指挥使司的军队留在院子外,满院寂静若无人。 半晌之后,萧雪崖跪下,向着青阳山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如玉山倾倒,身在尘埃而不染尘埃。 他跪下的时候,满院士兵露出骇然神色,随即齐齐低头。 灰衣人在初升的日光下微微打了个寒战。 萧雪崖再次站起回身时,日光利剑般从他眉端掠过,他的目光依旧淬炼如刀锋。 他道:“打开。” 车门打开那一霎,先是落下一些药包,然后堆得太满的渊铁哗啦啦倒了一地。 萧雪崖凝视着那些刀剑,眉间掠过一丝真切的苦痛之色。 灰衣人倒不打战了,站在一地刀剑间,直直地面对着他。 一脸“你看着办吧”的随意神色。 近乎死寂的沉默里,萧雪崖一挥手,士兵们便活了,他的副将急急下令将那些马车从后院赶了出去。 一个士兵收拾了那些落地的刀剑吃力地抱在一起,走在最后的萧雪崖忽然一抬手,从那堆剑里抽出了一柄,看也不看,向后一掷。 剑在半空中出鞘,日光下青光凝练如游龙,当头向灰衣人扑下。 灰衣人骇然后退,剑夺地一声钉在他脚下。 萧雪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给你们老爷留个纪念。” “告诉他,渊铁珍贵,得这一柄,于他已是勉强。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贪心太过,小心天谴。” 灰衣人看着他笔挺的背影转过院门,忽然不甘心地大喊一声。 “三公子,您就是这样回报家族的吗?!” 萧雪崖停在门槛上。 一瞬间忽然想到先前铁慈朗然又微带嘲讽的笑,想到她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傀儡生的小傀儡”。想到赤雪那句“如果没有家族,您真的能一切顺利吗?” 他垂下眼睫,微带嘲意地笑了一声。 轻声道:“我此刻没有拿下你,就是对家族的最大回报。” 顿了顿,他跨出门槛。 “……也是对我自己的最大侮辱。” 第五十章 好活!赏! 慕容端抬眼看着前方地平线上滚滚而来的灰线,那是追兵马蹄扬起的烟尘,铺天盖地,向一条灰龙转眼便要卷至。   他心底一片冰凉,胸口却又燃烧着炽烈的火。那火烧得他全身筋骨紧缩,天灵盖都在蹦蹦作响。   千辛万苦炼得渊铁武器,以为从此自己便有了充足的底气,然而一路上,拦截、打劫、追兵、常公公忽然出现逼得自己不得不献上一切,想要杀了常公公救回自己的东西,结果父王居然黄雀在后。   是他蠢,忘记了父王的性子,这般重大的事务,便是常公公,他也不会信的。   一遭遭的打击便如将他在油锅里炼了一遭又一遭,看见父王的那一刻,他便失去了最后抵抗的勇气,满身冷汗伏倒尘埃,犹自挣扎着为自己再辩一回,不承认那一刻是想杀人。   本来是临死前的胡乱挣扎,没想到父王竟然似乎信了,并没有怒目呵斥,也没有拿下他,反而还勉励了他几句,命他断后,然后自己带着人和武器走了。   慕容端庆幸自己留得一命,当时欢喜地留了下来,此刻看见前方那卷地而来的巨龙,才知道惩戒已经开始了。   在追兵之前,父王把他抛了出去当盾牌争取时间。   但是这盾牌,他不能不当,这是他能为自己挣扎出的最后一线生机。   慕容端狠狠抹一把额头磕头磕出来的血,发誓只要自己能活下来,那个打劫走四成的家伙,还有揭破苍生塔秘密的那个人,他统统要他们死!   他的一个护卫上前来,道:“殿下,您走吧!想办法先回辽东,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说着开始脱自己的衣裳递给他。   “不……我怎么能让你替我死!”   “殿下,您活着,我们的家小才有人照顾!以后的事,就拜托您了!”   慕容端热泪盈眶,“好兄弟!只要我还留一口气,就绝不会亏待你的家小!”   他飞快地脱了衣裳,和侍卫互换,却将渊铁短剑藏在了衣襟里。甚至还提醒侍卫不要忘记学他的姿态声音。   然后他跳入旁边的树林,找到了一个树洞,将里头的小兽赶了出去,自己蹲在臭烘烘的树洞里。   马蹄声泼风般冲来,假王子带着剩下的随从,挡在了必经之路上。   烟尘破开,一骑黑马白衣银甲驰出风烟,假王子擒贼先擒王,大喝一声迎上前去。   马背上探下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一把就拎起了那个假王子,萧雪崖略一端详那人,看了看他沾灰的额头,再看看那些被破坏的马车,随手就把他往后一扔,道:“东西被截走了,不要在此浪费时间!”   他身后的士兵枪尖齐齐一竖,被扔起还没落下的人,瞬间在枪尖上被穿成了刺猬。   慕容端在树林里遥遥看见,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好像也被戳了无数个透明的洞。   他打个冷战,没想到登州兵竟然这么厉害,自己的精锐手下,在对方手里一个回合都没撑下来,也无法将对方的脚步延缓一刻。   他飞快地拖过一丛枯干的灌木,挡在树洞之前。   萧雪崖的副将上前来,问:“将军如何知道东西又辗转人手?”   “东西若在手,定然只想快走,绝不会留下来和大军顽抗,这些明显是留下来拖延时间的。那些渊铁,被更高位的人截走了,”萧雪崖淡淡道,“他们额头都有灰,那是重重磕头留下的痕迹,他们遇见了更强力的人物,不得不将辛苦炼制的宝贝双手奉上,甚至不敢违抗对方要求断后的命令……如果在此炼制武器的真的是辽东二王子,那能将他压服至此的人物……我猜,定安王来了。”   他仅凭一个额头印便推测了这许多,副将却更震惊于最后一个推测,“怎么会!”   “追上便知。”   “将军……”   “嗯?”   “如果真是定安王,那此事就复杂了……定安王目前还是大乾的超品亲王,身份贵重,便是朝廷也得好生尊敬着,而且他掌辽东一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就这么追上去,先不说是否有权处置了他,便是抓着他私运渊铁,又能怎样?难道还能将辽东王捉拿下狱?那天下立即就要乱了!这责任,我们怎么担得起!”   “怎么处置出境越界的辽东王是朝廷的事,不令一刀一剑流入辽东,是我们的事。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成。”   “难道我们还要和辽东王刀兵相见?”   “有何不可?”风将萧雪崖的披风扯直,他的声音也直直的毫无温度,“我是将领,将领的职责便是守卫脚下的土地,不令我一土一物被人所掠,也不令任何野心者涉足我一土一物。伸左足砍左足,伸右足砍右足,砍到他痛他怕,砍到他见我山河再烂漫,也不敢伸头探看!”   ……   铁慈在山崖间走了一阵,转过一面崖壁,果然看见慢吞吞攀崖而下的士兵和点燃的火把。   那混账用马车印子把她诱到崖边,又把她拽下崖,渊铁剑插在崖壁上,再当着她的面倒退着收走,如此,剑也收回了,人也困住了,登州兵为了救她也被拖延住了,他便可以从容带剑离开。   绝。   这崖壁藏剑,上下自如的招。   也真狠。   那一把把她拽下去的决断。   铁慈掏出火折子,蓬地一下点燃了一大片枯草,火头燃起,上头的人终于看见了,爬得最快的丹霜招手。   铁慈大喝:“你下来就行了!叫士兵们全数退回,翻过这个山头,向西边继续追击!”   她才不会让自己成为累赘,登州兵该干嘛干嘛去。   只是方才那家伙翻越山壁,着实要比登州兵翻越山头要快捷得多,估计登州这些慢吞吞的兵,很难追上了。   自己扭伤了脚,也没插壁如泥的渊铁剑,没法渡越那一片九十度的崖壁,只能从崖底走,看能不能找到路出去。   铁慈折了根树枝,顺着唯一的路向前走,丹霜很快从后头追了上来,扶住了她。   铁慈很狼狈,却笑眯眯的,不住看看天,看看地,看看飞鸟,看看虫子,看看丹霜的……骨架。   走了好一阵子,日头升高,道路渐窄,渐渐听到海浪的声音,前方两道山壁间惊涛拍岸,竟是到了海边。   铁慈爬上礁石,发现不远处竟然就是海威港口了。   从路程计算,她竟然误打误撞,走了最短的一条路。   港口每日都有很多船进出,铁慈算着时辰,对方如果还没离开海威,现在很可能就在那批船当中。   她决定游近一点试试。   她开始脱衣服,里头是一件紧身短打,材质滑滑的,是师傅给的装备。   她自幼裹胸,裹胸之外,身上还有一层假皮,脱了衣服也不会露馅那种。师傅以前经常和她吐槽,说什么电视剧里女扮男装都是当观众傻子,好像束个头发所有人就自动瞎,看不见那高耸胸脯细腰丰臀和扭捏姿态,真正的扮男人就得由内而外,首先得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男人,老子最吊,老子最帅;其次是语言姿态身形步态统统都得调整,那简直是一门高深的学问,非经年日久不能得其精髓。   铁慈于这一门学习算是优秀,每次看见身材曼妙的美人都会情不自禁吹口哨。   她水性也给师傅调教得很好,用师傅的话来说,宫斗剧百分之百有推人下水情节,百分之八十被推下水的都被夺了舍,用网文经典简介来说就是“她睁开眼,已经不是当年的她”什么的,如果她不想有朝一日也来这么一着,那么练好水性就是居家旅行宫斗反击的必备良药。谁想推我下水,我在水里揍她。   丹霜有些忧虑,毕竟铁慈伤势未愈。但她从来干扰不了铁慈的决定,只能皱眉跟着铁慈滑入海水中。   好在铁慈在海水中行动更加流畅,海水的流动使她不费力气便可以游出很远,她打算绕着那些船转一圈,谁的船吃水最重就最可疑。   快要接近港口的地方,岸边一大片沙滩和礁石,铁慈在礁石间穿行,忽然看见了一根长长的线。   有人在岸边钓鱼。   铁慈抬手,透过摇曳的水波,隐约看见岸边礁石上,一个男子躺着晒太阳,穿得很是清凉,日光下袒露着柔韧的腰肢修长的腿和八块漂亮的腹肌。肌肤却不是海边人常有的黑红色,玉一般的莹莹生光。   他闲闲躺在礁石上,钓竿随意地插在腰间,手肘压眼挡着太阳,像是睡着了。   铁慈看见那鱼线上什么都没有,鱼饵好像已经被鱼给偷吃掉了。   这时候海钓是很平常的事,但是时辰好像有点太早,铁慈心中起了疑惑,游过去的时候,就顺手把对方鱼钩往旁边经过的一条大鱼嘴里一插。   钓竿迅速弹起,啪地一声挑断了那家伙裤腰带,那人唰一下跳起,在他裤子落下之前,铁慈轻巧地游了过去。   不管这人是否真的钓客,总要找点事给他做才好。   但游不了多远,忽觉腰间一紧,下一刻一股巨力袭来,她哗啦一声破水而出,耳边一声欢喜的笑声,“哟,一条美人鱼!”   谁?   孤吗?   铁慈抹一把脸上的水,低头下看,腰间腰带被一根鱼钩勾住,鱼钩上方是绷得弯弯的居然还没断的钓竿,钓竿握在那海钓男子的手中,他正仰着脸,很是满意地打量着他今早的“渔获”。   此刻铁慈终于看清这人身材修长,几分眼熟,脸上还戴着面具,面具就是一个大白平板,左边写着“老王钓鱼”,右边写着“愿者上钩”。   铁慈:“……”   而那个钓人的混账还拉着钓竿,问她:“煎炒烹煮炸,喜欢哪种,自己选?”   铁慈呵呵一笑,一把抓住鱼钩,捏巴成一团废铁,趁着这一刻下落之势,顺势往下一扯。   “我喜欢水煮老王!”   她用了十分力气,对方所立礁石又湿滑,噗通一声,瞬间给扯下了水。   他一下水,铁慈就扑过去,手中钓线往他身上一套,对面丹霜抓住了钓竿,两人飞快转了一个圈,瞬间就把那家伙给绑了个严实。   铁慈牵着他往岸边游,准备找个礁石缝把他一塞,让他好好经受一下海水的洗礼,保证脑袋露在水面之上就行。   谁知道还没游多远,前方忽然咻咻连声,无数火光如流星越过天际,射入一艘正在启航的中等船只中,顿时赤火升腾,巨帆如火幕耀亮了半边天空。   铁慈一怔。   谁这么凶悍?   港口无数商船民船,这样出手,不怕殃及无辜吗?   港口本就船多,那船受到攻击行驶慌乱,船头一歪,撞上了另外一艘大船,轰然一声巨响,海面动荡,巨浪推迭,连铁慈这里都受到波及,手里搡着那男子往前一冲,眼看就要撞到礁石,铁慈连忙松手,对方却在此时猛地蹿起,双腿一绞,绞住她双腿,腰一弹,如一条反跃于水上的白鲨一般,瞬间便将她绞进了水底!   这刹那间天地变换,海水倒灌,铁慈居然还在心底赞了一句“好腰力!”   那人把她绞进水下,腿一蹬就要把她蹬进前方一团簇簇的水草中,大抵是要以牙还牙,你绑我礁石,我塞你水草。   这要被困住了,一时半刻决不能脱身。铁慈猛地一个翻身,竟然在水底带着对方偌大的身躯一个翻滚,对方被她带着转了一百八十度,两人正面朝面,百忙中那人居然还指了指她的腰,做了个夸赞的手势。   互夸腰好也不忘记打架,铁慈翻一个白眼又扑了过去。丹霜水性不如两人,目瞪口呆地扶着礁石底部,看着两个浪里小白龙,如滚筒洗衣机一般翻翻滚滚。   忽然上头水波震动,两人同时一个正蹬蹬向对方,水底无声响,只见水流波动,整片海水都似乎动荡起来,水草断裂,珊瑚粉碎,大鱼慌乱逃窜,小鱼小虾遭殃,海水里翻腾得什么都看不清,丹霜加不进战团,正焦灼着要冒险扑入,忽见海水中一前一后利剑般蹿出来两条人影,这回两人像是要比拼水性一般,拼命向港口方向游去,丹霜回头一看,便见那艘中了火箭的大船正在慢慢下沉,刚那片水面忙忙碌碌,倾倒的大船旁有人放下小船正要上船,岸边却已经有本地官兵下船追击。   铁慈感觉到那边一定发生了极其要紧的事,可能已经拦截下运武器的船,顿时顾不上和对方缠斗,咻咻地往那边游。无意中一转头,却发现不远处一个脑袋浮浮沉沉,速度绝不比她慢,竟然也是往那个方向的。   他也是去凑那场热闹的?所以故意在附近海钓?他是谁?   铁慈隐约想起当初从地下出洞至风波山,见到的对她和丹野出手的黑衣人,以及先前用马车诱困她下崖的黑衣人,还有海上讨酒勒索的船主,虽然前后声音有些不一致,但是身形却是相似的。   但她不确定是不是眼前这个,毕竟这个是脱了衣服的。她在争渡中还不忘记欣赏一下对方的身材肌肤,玉一般的光滑润洁,却有着石一般的质感,肌肉紧致,线条流畅,处处令人感觉到其间蕴藏的力度,却又绝不虬结,破开海水便如牙刀裁碧缎,哧地一声,直抵而下。   她忍不住又吹一声口哨。   那人转头看她,脸上的老王钓鱼竟然还没掉,眼部的两个洞口里眸光似有笑意。   铁慈吹完口哨便一个猛地扎进水底,最后一段路她要冲刺,要比这个家伙更快!   她心无旁骛一路游去,看到有船时,哗啦一声露出水面,唰地一下跳上一艘正在拼命转向的渔船,吓了那船上人一跳。   铁慈一个纵身,又到了另一艘船上,她以船只为跳板,在海面上接连纵跃,接近着那艘起火的船。   船与船之间距离不小,她如流星掷如弹丸弹射,在碧海高帆之间起落,飞越的身形镀着晨间琉璃色的日光,所有船只上的人都仰头看她,目眩神迷。   萧雪崖立在岸边,正准备登船追击,蓦然看见一条人影自海底游龙般蹿出,纵横自如于各家船只之上,一手轻功既飒又妙,他不自主目光追随,几乎看得忘却自己身处何地。   隐约听说过皇太女武艺不低,当时心中还想不过是侍卫相让吹捧夸大罢了,一介女子,身处深宫,能练出什么绝技来?这一对无用父女,又何必如此恋权,强撑着占了那高位,置自己于险地?倒不如早些禅位,还朝局清明,也好让朝中那些整日忙于钻营站队分析局势的文臣,早日抽出精力好好筹算这百姓民生,军需国土。   此刻瞧着,别的不提,无用废物几个字,倒是再也说不出口。   他身边副将道:“将军,皇太女如今看来,颇有些不凡。”   萧雪崖淡淡道:“仅有蛮力武艺而已。”   “将军还是坚持原来想法吗?”   “皇权博弈,靠的可不是武力。铁氏和萧氏争权一日未休,大乾便一日不能安枕,开疆拓土,尽灭强虏,都是泡影。”萧雪崖冷冷道,“届时文臣武将,都是罪人。”   “标下倒是觉得将军有些强人所难。”副将跟随他多年,敢说几句真心话,笑道,“皇权争夺,牵扯极大。铁氏皇族让出皇位,焉能活命?”   “我自会保他们周全。”   空中,铁慈犹在跳格子,跳得心中畅快,心想这回可赢了那个王八蛋了。猛一转头,却看见水面之上,有一条人影如箭一般踏浪而来,此刻正在涨潮,潮水自远海奔来,起初还是一条白线,渐渐越垒越高,如滚雪球般雪花飞溅,渐成巨墙,轰然推来,而他就在海水巨墙的雪白顶端,脚下薄薄一块板,周身簇拥的雪浪便如蓝底白边的阔大长披,下一瞬披风同黑发齐扬,他自浪尖滑下,带着那一霎远海的风和长空的电。   那一刻铁慈正越过一艘大船升起的帆,头顶湛蓝的天身后雪白的帆,对面男子犹在浪头之巅,两人都在自己的最高点再次相遇,彼此目光交汇——   对方忽然唇角一翘,似乎说了些什么,可惜潮声如千军万马厮杀,根本听不见。   不外乎是嘲笑。自己蹦再高,也没他快。   铁慈眼神自对方脚下板上一扫而过。手指一弹,什么东西穿越海浪,亮光一闪,隐约铿然一声,跌落在对方锁骨上。   稳稳停住了。   铁慈一笑,也说了一句什么。   下一瞬她落向了下一艘船,而对方也滑至潮头之下。   滑至潮头下溜出老远,男子才从锁骨上,拈起那东西,是一枚铜板。   他望着铁慈起落的身影。   方才的唇语,他读懂了。   “好活!赏!”   ……   铁慈在奔行中,心想师傅提过的滑板冲浪,如今可算见着了。如今大乾也不是没有类似冲浪的运动,江州塘江每年涨潮都是盛会,会有竞舟弄潮,弄潮就是像冲浪一样,于潮间踏浪起伏,手把红旗旗不湿。又有水上踏木,水上戏傀儡等等水百戏,但那是在南方,那里的人自小戏水,犹自要百里挑一才能找出如此人才,如今在这北方看见,倒是稀奇,而且对方脚下的板,设计得十分讲究,非常人所能制,也非常人所能驾驭。   一抬头看见岸边已经被都指挥使司的兵包围了,一部分显然是海威卫的水军也被士兵们看守着。岸边放下了许多小船,而萧雪崖正在上其中一艘船,有人跟在他身边似乎要劝阻,萧雪崖理也不理上了船,刚站上甲板,就微微一晃,但他立即稳住了。   铁慈皱眉,没想到萧雪崖竟然是个旱鸭子。不过也不奇怪,他多年驻守沙漠,哪里见过水。这样的人竟然一力要去东南整水军,可真是偏要和自己对着干了。   她一转头,看见前方起火的船下,有人放下救生的小船,几个人扶着一中年男子匆匆坐在船上。   铁慈眼眸一缩。   她见过三藩和邻国各主的画像。这是辽东定安王!   周文畅虽然咬牙闭嘴不言,暂时还没确定海右和朝中谁授意了他,但李尧已经交代了和他勾结的是辽东二王子慕容端,铁慈原以为能看见慕容端,不想却看见了定安王。   传闻里定安王最钟爱老二,这是亲自来接他了?   王族有这么温情吗?   铁慈终于明白萧雪崖为何不顾波及无辜商船也要围杀了,他这是看见定安王,立即燃烧了熊熊战魂了啊。   铁慈却不能随心所欲,一边猛地入水向那船追去,一边心中快速思量怎样处置才最稳妥且利益最大化。   下一次冒头时,她离那船已经只有五丈远。   她一抬手,一直缠在腰间的玉笔弹出,白蛇一般在海面上一伸,笔尖“咻”地一声,弹出一枚极细的三棱刺,刺透海风,射向救生船身。   没有射人,她要生擒定安王!   却在同时,崩地一声震响,身后海水和空气都似乎在震动,铁慈回头,就见一支雪白的箭,低低擦着水面射来,所经之处海水被劲风带起,矗立如蓝色水墙,日光凝射在箭尖仿佛点燃那森冷钢铁,爆出一片刺眼星花,铁慈猛地向水里一扎,感觉头顶烈风过,隔着朦胧水面,看见那箭已经将要抵达定安王后心!   她脑海中一瞬间掠过无数定安王暴毙后的维稳方案。   下一刻砰一声,那救生船忽然翻倒,船上人全部跌落水中,夺地一声,那白箭钉在船底上,船底立刻四分五裂!   铁慈一探头,看见船翻处一条水线飞快地向前,那速度惊人。   铁慈毫不犹豫追了上去,水下看见大船倾覆,无数的渊铁刀剑从裂开的底舱缓缓倾落,很多刀剑沉入海底之前脱离了剑鞘,锋利的刃口将经过的水底生物纷纷切割,鲜血一股股弥漫在海水中,这一片海水很快变成血海,铁慈的视野一片通红。   这时候铁慈再游,一来看不清方向,二来撞上渊铁刀剑自己也就步了鱼的下场,她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出水,一脚蹬上旁边沉船的船身,几个起落,就到了甲板上。   然后就看见前方远远一叶小舟,有人正将一人扶到小舟上,日光照射看不清人脸,依稀是那个方才和她打架的家伙。   沉船本来就是辽东接应定安王的船,上头什么武器都有,铁慈顺手取了一张弓,张弓搭箭,弓成满月。   皇太女武艺水准如何知道的人不多,但是她的箭术人人都知,十二岁时皇城一箭差点射掉追求者子孙根的战绩,最偏远地区的老妪都耳熟能详。   此刻她出箭,箭起风雷之声,明明是最普通的箭,远比不上萧雪崖雪弓银箭,却也飚射海上,激起丈许风浪,像要把日头都射碎。   这一回,箭尖向着那海钓的家伙。   就在那一瞬,她的箭刚刚离弦,就看见那家伙拳头放在身后,猛地一拳,咔嚓一声。   船底裂开的那一瞬间,她的箭也呼啸而至,看起来就像船是她射裂一样。   而他已经趁着身子一沉的功夫,一把抓住定安王头发,带着他一个侧身,又滚到了水里。   箭尖本来已经已经擦着他头顶掠过,他却在那时将肩膀一抬,将肩膀送上了箭尖,擦出一溜血花,喷了定安王一头。   然后定安王被他按着脑袋沉入水下,一条水线飞速向前一段,两人再次湿淋淋冒出头来,那海钓的家伙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依旧揪着定安王头发。   铁慈瞧着,嘴角一抽。   这架势,不像是救人,倒像趁机泄恨来着。   苦肉计,市恩计。   明明可以躲过,偏要借着她的箭,毁船,受伤,演了一幕“拼死救主”的大戏。   自己倒无意中成了他这幕大戏中的丑角。   也许不仅仅是自己,慕容端,李尧,萧雪崖……都是他这幕戏的配角。   什么玩意。   救人都救得这么不纯粹。   更重要的是,他不仅“救驾有功”,甚至可能还拿到了一部分的渊铁武器。   这场风波中,他才是最大赢家。   铁慈缓缓放下弓箭。   射程太远,海上浮沉,对方计策已成,是不会给她再射着了。   她侧头看了看乱糟糟的港口,船散开需要时辰,萧雪崖在指挥军船下水,但是很明显,来不及追上了。   再抬头时,前方日头浑圆一轮,海水波光粼粼,对方在粼粼波光中只剩下一个剪影,恍惚中回头,铁慈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见对方单手拿断了的箭杆当簪子,把头发三绕两绕束了起来,然后遥遥抬手点唇,弹开。   赫然又是一个飞吻手势。   铁慈:“……”   半晌,她慢慢地,面无表情地,竖起了中指。   对方眼神奇佳,遥遥地也看见了,一边继续努力游,一边将头上箭杆竖起来,日头光影下,头上那直直长长正中间的一条,也像一根巨大的竖起的中指。   铁慈:“……!!!”   ……   底下军船在射箭,箭都远远落在那人身后,远处有隐约船影,那家伙显然还有船只接应。   铁慈一边收回手指,把手指掰得咔吧咔吧响,一边想大乾什么时候出了个这么厉害的混账?   天下混账,焉能不尽入孤帐中?   决定了,一定要阉了,送回瑞祥殿,和小虫子做姐妹。   身后脚步声响,却是萧雪崖也上了沉船,铁慈没回头。   萧雪崖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远方的船影,沉声道:“我已令海威卫水军守备下令追击和封锁,同时我的士兵已经下水捞剑。”   按说铁慈在这里,就该铁慈下令,萧雪崖却连请示她的意思都没有,语气硬邦邦的像命令。但铁慈知道这家伙独断专行惯了,脑海中根本没有尊重她这个皇太女的意识,或者他此刻来说一声,就算是对她最大的尊重了。   铁慈笑一声,回过头来,“海威卫的人还能用?”   萧雪崖脸色难看,没有说话,船在慢慢歪斜,铁慈却站立如松,萧雪崖站在她身边,身躯也是笔挺,握成拳的手靠在栏杆边缘,微微颤抖,却努力不去碰栏杆。   铁慈上下看他一眼,又道:“晕船?”   萧雪崖冷漠地转开眼。   铁慈忽然一指太阳,道:“看!”   萧雪崖一偏头,被那灿烂的日光一射,头一晕,脚一软,一偏脑袋,哇地一下吐了铁慈一肩。   铁慈:“……”   失算了。   只想趁机整治一下这个装逼狂,没想到把自己给整了进去。   萧雪崖吐完,猛然抬头,对上铁慈神情,不自在地转开眼,退后一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冷白皮上,渐渐晕开浅浅的红。   铁慈先前穿的是下水衣裳,上船后顺手抓了件水手的衣裳披在身上,此刻被吐了一肩,便要将水手衣裳脱下来,忽然停了手,看萧雪崖。   萧雪崖还没反应过来,笔直站着不动。   铁慈挑眉。   萧雪崖目光掠过她雪白的颈项,忽然反应过来,猛地退了一大步,这回颊边的淡红颜色更深了几分,声音直直地道:“我去部署打捞事宜!”转身就走。   快走几步到了船舷边,他又顿住,半晌,背对她轻声道:“抱歉。”   铁慈将衣裳顺手扔了,淡淡道:“这种小事,倒不必了。”   言下之意,该道歉的不是这个。   萧雪崖没说话,一步步下去了。铁慈也不和他计较,下了沉船,丹霜迎上来,已经给她拿来了自己的衣裳。   铁慈踏上岸边的时候,只觉得双腿一软,长时间的追逐,游泳和争斗,已经耗尽了她的体力。   然而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海边打捞出的堆成山的渊铁武器,萧雪崖截回的几大车武器停在一边,黑压压的士兵们忙碌地清点,李尧和周文畅关在囚车里,海威卫海威关的官员被远远看守着,而近处,萧雪崖沈谧连同都指挥使司,海威卫本地官员,齐齐躬下身来。   铁慈慢慢站定了身子,仰起脸来。   晨间的日光温暖地洒在鼻尖,她微微一笑。   ……   这边铁慈尘埃落定,那边某人还在逃亡。   一艘不大的船靠近来,船上垂下绳索,先后将定安王,常公公,始终披着披风面罩的绣衣使主,以及还剩下的两个护卫都接了上去。   最后上来的是救人的那位,定安王虽然狼狈得很,但神色很镇定,并不肯立即进入船舱,立在船舷边,紧紧盯着那人。   男子抬手脱下他那老王钓鱼的面具,脱的时候小手指微微用力,勾下面具下另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一起扔掉,现出的那张脸,神清骨秀,颜如舜华。   定安王十分诧异,“……十八?”   慕容翊便微微笑了,“父王。”   “你怎么会在这里?”定安王狐疑地四面看看,脚下不动声色地往舱壁移了移。   绣衣使主和常公公也不动声色地往他前面移了移。   慕容翊却好像没看见,依旧一脸孺慕地看着定安王,道:“父王,我被送往盛都和亲,到了盛都却听说皇太女出宫历练了,一两年也不得回来。我在那盛都呆着无趣,便偷偷跑了回来,今日本来是赶海想摸些有趣玩意带回去的,不想却看见了海右的兵,还看见了甲板上的常公公,我便知道父王在这里……”   定安王听见“和亲”,也有些不自在,却没说什么,想着这条路确实是盛都回辽东最近的路,也算解了几分疑惑。再回头看看船上也没几个人,他是知道这个儿子没什么机会发展势力,心下稍安。   他用有些新鲜的目光看着慕容翊,一直以来,他知道这个儿子挺聪明的,但是儿子太多,聪明的也不少,而这个孩子自幼男扮女装,给他娘带坏了性子,辽东基业不适合这样的人,自然也就没有多关注,然而今日被救。看这孩子不卑不亢的从容,救人时机也把握得极好,听常公公说,也是他派人先上船,提醒他们如果被袭击就撞旁边民船,如此智慧能力,倒显得他往日太过忽视这个儿子了。   定安王本来心绪不佳。奔波一趟,名器得而复失。还遭受了最宠爱的儿子的背叛,自己也险些栽在了这里,任谁都不会愉快。便是慕容翊的极佳表现,也不能够安慰,当下便淡淡道:“如此,你便退下吧。”   常公公一直低着头,听见这句心下叹一声。慕容翊却好像完全没察觉父亲的冷淡和防备,忽然双手向前,变戏法般捧出了一柄薄剑。   那剑已经没了剑鞘,似一泓碧水般在他雪白的掌心闪耀。定安王惊得退后一步,下意识就去拔腰后的刀。   绣衣使主已经拦在他身前,黑刀一横。   定安王满意地看了绣衣使主一眼。   然而和他想得不一样,慕容翊只是将剑恭恭敬敬高举过头,道:“父王,儿子下水时,在坠落的诸剑中,看见此剑光亮不同寻常,所过之处水草成粉,特意携来,献给父王。聊慰父王失剑之苦。”   绣衣使主仔细看那剑,脱口赞道:“好剑!”   确实好剑,定安王也看出那剑比寻常渊铁武器更胜几分。他取过剑,发现剑身柔软,可围在腰上,竟还是难得的腰剑。   他拿到渊铁武器后也曾选了好的佩戴在身上,但武器众多时间紧迫也没来得及细选,之前大海逃生剑也遗失了,此刻得此剑,顿觉安慰。神色松动许多。   又想慕容翊好眼力,落剑无数,又在海中,竟然能在那种情境下选到最好的一把。   常公公打量着慕容翊,想看看他是否会有不满——他父王对好剑比对他在意得多。   然而慕容翊如此平静,让他看不出任何情绪,常公公悄悄垂下眼。   定安王将剑握在手中,感受那寒气薄透,心间安定许多。再看向慕容翊时,他犹豫了一下,道:“一起进去吧。”   这态度又近了一分,慕容翊却道:“父王,先前追逐咱们的好像是萧雪崖,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但是这人性子凶厉固执不近人情是出名的,他敢对父王下杀手,就敢一路死咬着不放,儿子得另划一艘小船,帮您引开追兵。”   说完他躬身,毫不留恋地下了底舱,片刻后备用船从底舱驶出,他带着两个护卫离开了。   定安王又一次感到了意外,目光触及慕容翊肩头还没包扎的伤口,心中一动,道:“你要小心。”   “多谢父王,我省得。”   小船划开去,定安王把着船舷,沉默一会又道:“你若真不愿成为那太女夫,回头为父想法子替你向朝廷请求退婚。”   常公公诧异地看他一眼。   慕容翊回过头来,笑颜生花。   “多谢父王!” 第五十一章 你亲亲便不痛了 将渊铁武器暂时押送回滋阳,李尧等人就地看押,没有用来州的兵,萧雪崖直接指派了登州卫所和自己的兵联合负责看守,海右布政使还在赶来的路上,铁慈却已经病倒了。   重伤之后没能及时休养,之后上天入地下海的折腾不休,铁打的汉子都禁不住,当天晚上铁慈就发起了高烧。   铁慈于灼热和寒冷的交界处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感觉到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擦拭在身上,想必是赤雪在给她物理降温。有时候她也会听见外头的动静,比如有人好像不断探头进来,问:“她怎么样了?死了没有?”然后丹霜就会把门或者窗重重关上。   春夜的风吹进来,在眯缝的视线里,也有看见一个影子,倒映在花窗上,伴随着低低的说话声,仿佛在询问她的病情,风将语声吹碎,细雨般掠窗过帘,飘入耳中时辨不清字眼,她又模模糊糊睡去。   下一次又被金铁交击的细声惊醒,那声音叮叮响得极其规律,让她想到笔直的身形,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行走间白衣银甲和腰后的剑鞘轻微相撞,极其有节奏又令人警醒。   她却没有醒来,只迷糊地想,萧雪崖过来干嘛,看她如何狼狈吗?随即又沉沉睡去。   屋子里只有赤雪丹霜在,院子外守着重兵,却不许闲杂人等进入,这是萧雪崖的命令。   目前除了本地几位官员,普通士兵和衙门执事并不知道铁慈的身份,这是容溥的意思。   院子里围了一大圈的大夫,几乎是本地能找到的最好的大夫,容溥坐在石桌旁,听着大夫们的诊疗意见,亲自查看添减药方。   他的随从在一边有点惊异地看着,心想少爷一手好医术,却从不轻易露于人前,如今怎么亲自出手了?   大夫多,各抒己见,有的说有湿有郁有虚有热,之前误用附片桂枝,建议用附片的则反唇相讥,称病人明明是阳虚内火。有人说泽术麋衔散最宜,有人说此散不利于积聚之症……七嘴八舌吵成一团,难为容溥听得清晰,不急不乱,慢慢地写着,眉宇间总像在思索着什么。   忽然门被撞开,丹野揪了一人进来,那人给他拽得歪歪斜斜,不住责骂,丹野就一手握住他的嘴,对容溥道:“我瞧你神情,这些大夫都不中用模样,我在街上问了个好的,给捉来了。”   他放开手,那大夫立即大骂:“狂徒!狂徒!”转身就走。   却被一只大鸟给一步步逼了回来。   海东青一张鸟脸,写满了不情愿,却仍旧听好兄弟的话,把大夫一步步逼到了内室。大夫恨恨掀帘进去了。   过了一会,大夫又摔帘出来,怒声道:“不过寻常起热罢了,做甚要劳动老夫!”   院子里两人才松一口气,却听大夫道:“不用开药!烧很快会退,人迟早要死,不要浪费老夫的药!”   容溥皱眉起身,丹野跃过去挡住大夫,道:“老货,你说什么?且说清楚!”   “她大穴暗锁,却又逆行冲穴,周身气血倒换,此刻看来无恙,说不定还有进益,天长日久,进益愈多,逆流愈急,迟早血逆而亡。”   “拿药来!”   “没有药。既然已经锁住,一生不开也就罢了。一旦开了,便不能再回归正途。”大夫冷笑一声,抓过桌上备好的诊金,绕过丹野匆匆离开,“药医不死人。这种,老夫无能!”   丹野愣了半晌。容溥便起身,回到屋子里给铁慈把了脉,片刻之后回来,那种思索表情又来了。   丹野:“怎么样?”   “仔细把来,脉象是有些异常。但殿下气血充足,经脉坚实,绝无气血倒换之说。再说我虽不习武,也知各家武学脉经不一样,既然无从得知脉经顺序,何来正流逆行之说?这人显然哗众取宠。”容溥道:“此人你从何处寻来?”   “我在街上听见几个大娘谈及他,说他善于做法,一把香灰治好了她的头痛病。”   容溥:“……”   半晌他咳嗽一声,摇摇头,又去看药方了。   丹野却像深信不疑,向铁慈屋子看了一眼又一眼,容溥淡淡道:“狼主无需担忧,太女体质强健。”   “那这个……”   “这种,一张巧嘴唬世人,一把香灰治百病。民间多称高人,我等统称为骗子。”   丹野,“……”   有随从把之前捡好的药拿来,容溥打开药包,亲自检查。丹野看不懂,却也坐在桌上倾身过去看,看也罢了,还要伸手拨弄,道:“你今日这般殷勤,我瞧着不大妥当,你莫不是想要暗害了她吧?”   容溥头也不抬,淡淡道:“狼主谦虚了,论起殷勤,我不如狼主多矣。万万想不到,狼主对于父亲未来的妾,也能如此关切。可见传言不虚。”   丹野最听不得那个“传言”,眉毛一挑,骂一声,“最恶南人阴阳怪气!”想了想又嗤笑,“谁关切她了?不过总不能令父亲的妾死了呗。”   “这话狼主还是少说为好。”容溥头也不抬地看药方,“于情于理,于尊于卑,于狼主内心,这话都当不得真,那又何必再三提及徒惹笑话。”   “你又是我肚子里的沙虫,知道我当不当真?”丹野斜睨他。   容溥不避让,“我但愿狼主什么都别当真。”   两人对视,空气中隐有火花。   半晌丹野稍稍后退,却是松松筋骨,唇角斜挂一抹笑,“读书人就是这般不说人话。你容溥又是什么好东西了?你们盛都对皇太女日常怎般看待,你当我不晓得?你这番殷勤,还不知道搀多少坏水!”   原以为这人必定要反唇相讥,不想容溥却沉默了,丹野有点诧异地看他,半晌才听他道:“皇城的人原本为名利得失遮眼,不见真人……我也是那样的。”   “现在呢?”   容溥欲言又止,一瞬间他的神情很是复杂,有些黯然,有些犹豫,有些怜惜,有些无奈,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道:“你说的对。有人想她太简单,有人却又想她太复杂。而其实她和谁都不同。权欲或者情爱,谁也不能强加于她……或许我不该太过自以为是……”   他说着,遮不住微微倦色,忽然将手中药包一推,道:“拿去煎了。”转身就出了院门。   丹野:“……”   这人之前一直守着,怎么说走就走了。   “喂,你别走啊!什么叫我说得对?我说什么了?!”   容溥早已转过院门,飘飘远去了。萧雪崖却从院后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道:“和你说什么无关,不过是觉得自己无稽罢了。”   丹野转头看他,上下打量一番,也嗤地一笑,道:“大元帅,也没见你对谁这么殷勤过,怎么,你这也是忽然醒悟了?”   萧雪崖理也不理他便走,行到院门前忽然停住,道:“她确实和我之前想象得不同,但依旧不足以抗拒现有和承担大乾的未来。她依旧会是个失败者,而且会失败得更惨。”   说完他便继续向前走,忽然又倒退回来,丹野险些以为他也遇上了海东青,随即发现海东青在他身边,而且萧雪崖如果遇上海东青,那绝不会后退,八成会把鸟抓了拔毛烤了。   什么人可以令萧雪崖一步步后退?   淡淡香风袭来,随着萧雪崖后退的脚步,门槛前迈过一只绣鞋,鞋上紫色珍珠熠熠生辉,宽大的裙裾拂过高槛,裙摆上暗绣的芍药花鼓荡如盛开。   随即便见一点玉柱般的鼻尖,线条丰润优美的唇,半张玉雕也似的面颊,赫然进来的是个美人。   美人挎着篮子,立在月洞门里,衣带当风,宛如月中嫦娥,遥看人间。   萧雪崖垂下眼不看她,冷冷道:“你是何人?如何能进这院中?”   他话说得平淡,四周却平生寒意,树间墙上,簌簌响动,不知多少人的箭尖对准了美人。   美人却仿佛毫无所觉,笑吟吟道:“我是茅公子朋友,听说了他破了大案,特地前来探望。”   “你怎么进来的?”   “钻洞啊。”美人毫不脸红地道,“出了大案,戒备森严,可是你们连洞都不知道塞!”   萧雪崖的目光掠向下属,墙头上下的士兵们脸都白了。   飞羽笑吟吟看着,她不认识萧雪崖,但大概也能猜得出身份,渊铁武器背后涉及萧家,难怪这萧家将军要亲自在这里守着。   她举了举手中篮子,探头对着院子里喊道:“赤雪姑娘!丹霜姑娘!我是飞羽啊,我来探望茅公子啦!”   窗扇拉开,丹霜神情惊愕地探出头来,有点犹豫地看了看后头,随即道:“多谢姑娘,公子现下微恙,不便接待,姑娘还是请回吧。”   她一开口,萧雪崖确认果然是认识的,微一摆手,树上墙头的簌簌声响微收。   飞羽却不放弃,又笑道:“哎,别这么绝情嘛。你家公子生病了是不是?我方才在街上遇见一个大夫听他说了,我这里有祖传的灵药,你们要不要试试?”   这回是赤雪推开窗婉拒。铁慈的身份,是绝不可能随便用外人送来的药的。   萧雪崖用眼神示意飞羽滚,飞羽却当没看见,靠着月洞门,也不上前,也不退下,悠悠道:“既然不需要药。妾身忽然想起,妾身的歌喉,也曾被那些文人们称作天籁之音,疗愈良药呢,那妾身就在这里唱一首给公子听,说不定听了就好了呢。”   萧雪崖忍无可忍,看向墙头,示意人下来把这厚脸皮的女人拎走。   飞羽手指一竖,笑着摇头,“别,将军。我一没擅自进入,二无不端行为。将军看起来就是一个军纪严明的人,应当不会擅自作威作福,驱逐我这纤纤弱女吧?”眼波流转,她又道,“将军若真要仗势欺人,那我就……我就……”她袖子一抛,抛至萧雪崖脸上,萧雪崖退后一步,飞羽伸手去解扣子,“……我就说你狼性大发,强逼不成,恼羞成怒,公报私仇……”   她话还没说完,萧雪崖快步走了出去。   丹野爆发出一阵大笑,眼尾弯弯地道:“唱,快唱,你说话真好听!”   飞羽笑着谢了,开口便唱,“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丹野:“……???”   这什么振聋发聩的歌。   明明旋律优美,偏生一个字都听不懂。   铁慈便是在这样振聋发聩的歌声中醒来的。   明明热海浮沉,却总听见一线细细声音,不屈不挠地钻入耳膜,且音调既熟悉又意外,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迎面便是赤雪丹霜惊喜的脸,“主子醒了!”   铁慈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或者是这两个在唱,结果这歌声从外头飘了来,铁慈听了一会,越听越无语。   “这谁在唱?每个字都跑调了知不知道!”   片刻后,飞羽施施然进来,面容轮廓镀着日光,风鬟雾鬓,五官却精致如玉雕,铁慈瞧着,又泛起吹口哨的冲动。   飞羽在她床头毫不见外地坐了,不等她说话,便拿了一块点心,自己咬了一口吃了,将另一半点心递到她唇边。   丹霜要拦,飞羽含笑低头,指尖弹了弹铁慈嘴唇,催促她张口。   铁慈默然,随即张口含了。   她有点怕自己再慢一点,飞羽会亲自用嘴喂什么的。   也有可能采取卸了她下巴喂这种暴力方式。   不知道为什么,飞羽就是给她感觉,可盐可甜,可妓子献媚风情,也可暴龙凶猛。   点心淡绿色,入口即化,形状不甚讲究,口味也不甚讲究。一开始淡淡甜味,就像普通的糖,并不均匀,随即便是一点腥苦,但那点苦味瞬间便化在舌尖,铁慈想吐也吐不出。   她经过训练,能辨识毒物,这东西味道虽然不好,但应该属于药类。   果然吃下不过一刻,她开始大量发汗,飞羽却摸索不出帕子,就用袖口给她擦汗。   铁慈想一个青楼女子竟然随身没有帕子?有点糙吧?   丹霜赤雪很是欢喜,命人去端水,准备给她擦身。飞羽低头看铁慈,笑道:“可好些了?”   “不错。”   “可还有哪里痛吗?”   铁慈闭着眼睛,笑道:“嗯,你亲亲便不痛了。”   她本是惯常调笑,日常和自己瑞祥殿的美人们玩惯了。病后还不大清醒,顺嘴便说了,随即便觉得头顶一暗,睁开眼,一双丰美唇瓣正在视野里不断放大。   铁慈没动,仔仔细细瞧着,心想这唇略大,够性感。   性感的唇在她额头微微一靠,贴住了。   两人瞬间都屏住了呼吸。   淡淡的牡丹香气和木兰木槿香气渐渐氤氲于其间,这是两人的气息,在这一刻丝缕纠缠,悄然浮动。   飞羽鬓上的步摇垂下流光闪烁的水晶珠儿,落于铁慈颈间,有些凉,有些痒,靠得太近,她忽然感受到牡丹香气里尚有松香木香薄荷香一般的清凉厚重尾调,飞羽清浅的呼吸落于额间,让她想起午夜松枝上被山风吹落的雪。   额头的触感微润微暖,柔软得像心被一团云揉过。   丹霜出去要水了,赤雪站在后头,有些愕然,却不知该不该上前。   一时间整个屋子的气氛都似乎沉静而神秘。   半晌,还是铁慈打破了这一刻奇妙的氛围,轻声笑道:“你是在吮吸补水吗?”   飞羽低低地笑起来,这回的笑来自于喉间震动,低沉而魅惑,“嗯,很甜。”   铁慈的手指颤了颤。   心底唏嘘一声。   这又欲又撩的小妖精。   得亏是个女的,幸好是个女的。   若是知根知底,瑞祥殿再收一房也不错。   飞羽的唇微微移开了些,她的眼神隐约闪过一丝错愕。   贴唇原本只是调笑,以为对方会让开,对方没让开,他断也没有自己收回的道理,可怎么见着那光洁的额头微乱的黑发,闪烁一丝微微的细汗,就贴住了不想起了呢?   是香气太过高贵好闻,还是他竟然是个断袖?   在辽东那许多年,因为容貌太盛,已经超越了性别,以至于不论男女,都没少了追求者,日常诸人闲话他,也是不分男女,胡乱配对。   日子久了,他自己也模糊起来,曾经思索良久,觉得只要是美人倒也没差,但前提必须他驾驭他。   眼前这位,虽然身量细致,但性格一看就不是个肯被驾驭的。   飞羽往后退了退,在铁慈的额头轻轻吹着,懒洋洋道:“公子呀,你可别误会。我就是忽然想起我小时候生病,我也是这么向我娘撒娇,娘也是这么给我贴额头来着。”   “那你可真幸运。”铁慈没睁眼,淡淡道,“我也曾和我娘撒娇,可她不肯贴,她怕过了病气。”   静妃体弱,自己不生病就不错了,哪还能照顾人。铁慈自小是跟随父皇长大的,男人带孩子,总难免粗疏。亲亲是没有的,倒会大把大把苦药喂她吃。   “不过话说回来,上次我受伤得你相救时,你明明说过你娘不会照顾人。”   “我好像没那么说过哦……”   两人目光相对,都觉得对方记性不错,谁也没被诈住。   “还没问你,那日如何从地道里忽然消失?”   “哎呀可吓死我了!走着走着地上忽然出现一个洞,一双手猛地把我拉了下去,底下是一个坑,那人捂着我的嘴,和我挤在洞里,等到你们出去了,他又带着我爬上去,还是从地道出去的。出来后才知道,那人是个打铁匠,那批人走的时候要灭口所有的打铁匠,这人警醒,从地道里先爬了出去,他出地道的时候,远远听见咱们的声音,还以为那些要灭口的人追来了,吓得跌了一跤,结果无意中摸出地面有块板,底下还有一个洞,他爬下去,底下那个洞不通,大概是谁发现过,因为不通就用一块板堵起来了。他只能在底下等着,那里憋闷得难受,他冒险开了洞口,正好我走过去掉落,他便把我抓进了洞里。”飞羽嘴皮子顺溜,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后来出门便分道扬镳了,他说受了惊吓要回老家。”   铁慈默默想,很好,很扎实,连后路都堵住了。   当时地道黑暗。确实她们只摸了两壁,没有想到脚底有玄机。只是若是普通木板,走上去为什么感觉不出来?若是机关,那普通打铁匠又怎么进去自如?故事编得看似齐整,其实漏洞百出。   但最妙的是无法查证,唯一的见证人“打铁匠”不知真假,就算是真的也已经离开。回地道去查证,那个地下洞一定是有的。   她笑一笑,并没有继续细问。飞羽摸了摸她的额头,笑道:“好了,退烧了。”   这边刚一退烧,那边丹霜进门示意有人求见,赤雪立即十分聪明地将飞羽请到隔壁院子去奉茶,铁慈披上衣裳坐起,看见萧雪崖连同刚赶到的海右布政使来了。   海右布政使已经得令,皇太女不欲显露身份,因此没穿官服,远远站在门外,向铁慈行礼。   萧雪崖很平淡地问候了铁慈的身体,立即进入正题,表示自己军令在身,不得耽搁,即将离开此地,询问铁慈是否还有什么别的需要。   铁慈道:“烦请将军将李尧周文畅一干人犯顺路押送上盛都……”   海右布政使脸色有些尴尬。本地官员犯事,尤其是这种大案,按说该由他这个封疆大吏收押审问,形成卷宗,再送呈盛都批复,押送盛都三司会审,皇太女直接绕过他,显然是不信任整个海右官场了。   萧雪崖沉默了一瞬,垂下眼,淡淡道:“方才接报。周文畅在牢中自尽,李尧当时隔牢看见,被吓疯了,现在胡言乱语,随地便溺,难以控制。”   丹霜霍然上前一步,“什么!”   她难掩语气中的愤怒:“皇太女千辛万苦才拿下这两人,还指望顺藤摸瓜,查清海右的问题,如何这么快就让他们出了事!将军的人不是亲自看守么?传闻中威名赫赫的铁马营,竟然这般稀松!”   萧雪崖冷冷道:“铁马营健儿苦守大漠,沙场百战,建功无数,岂容你这婢仆诋毁!”   “建功无数,守得国土,却看不得一座土牢!”丹霜冷笑,“也或许,根本就没看守罢!”   萧雪崖眉头一聚,没有理她,却对铁慈道:“铁马营我只带了三百人随行东南,因此大牢内留登州兵看守,我的人主要守外围,县衙和此处。”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确实不是看守大牢的主力。   铁慈看他一眼,心中微起疑惑。   以萧雪崖的能力,不会不知道两个人犯的重要性。甚至在他心里,应该是看守住人犯比保护她这个傀儡皇太女重要得多才对。   李尧疯了,周文畅死了,勾连辽东私制武器的大案就会终结在这两人身上。然而仅凭一个李尧,一个周文畅,就真的能手眼通天,给慕容端一路开绿灯吗?   更何况,这件事里,李尧和周文畅又能得什么好处呢?   他们应该也只是两颗棋子而已。   铁慈很清楚,她浴血挖出来的根,已经被人干脆利落的截断,将那真正庞大的根系,留在了黑暗的地底。   之后想要再拽出来,就很难了。   铁慈抬头看萧雪崖,萧雪崖转开目光。身边海右布政使上前一步给她请安,先是自责驭下不严,麾下竟有周文畅李尧这等丧心病狂之辈,行下这等滔天大罪;再说自己已经向朝廷上了请罪折子,之后也要等待朝中来员处理此事,届时一定全力配合云云。   随即海右布政使便状似无意地说起传说在海右隐居的大儒贺梓,不知怎的忽然对海外产生了兴趣,说想要扬帆出海,自己身为海右布政使,有替朝廷招揽延留贤才的责任,听闻此事后这些日子都忙着找人询问此事并试图挽留贺梓,如此才耽搁了对属下的监管。   说着他便叹着气,将一个盒子递给丹霜,说贺梓酷爱书法,自己特意寻了前朝名书家的珍品字画试图前去拜访,结果又被贺梓拒绝。又说既然如此,这书画也很是难得,还请皇太女赏鉴。   铁慈却将那送上的书画一把拨开,急道:“扶我起来,我还能行!大儒也好,书法也好,且随他去。李尧通敌案却关乎国体,万万不能就此罢休!”   丹霜有些惊愕,不明白素来大气温和的铁慈如何这般不给封疆大吏的面子,赤雪却隐隐明白,立即也拿外衣拿鞋子,要伺候铁慈起床。铁慈又对萧雪崖道:“将军自可启程,只是你的卫兵得借孤一些,另外孤以太女令向相邻豫中布政使司借兵……”   海右布政使司猛地上前一步,随即又站住。苦笑着深深长揖,道:“殿下伤病未愈,万不可再劳动玉体。殿下在我海右遭劫,是臣之过失。臣愿竭尽所能,只求殿下宽心开颜。”   铁慈便停了脚,微微一笑。   有人不想她查下去。便拿贺梓的消息来转移她注意力,又送上了招揽贺梓的敲门砖。好忽悠她赶紧放下这里的事去追贺梓。   可是,就这?   就这就想让她堂堂皇太女咬牙吃闷亏?   不出点血怎么行?   铁慈微一沉吟。一意孤行要查目前肯定是不行了,对方在让步和谈条件,真逼急了,对方反扑,她目前实力只怕也不足以应付。   铁慈对于幕后到底是谁并无太大的执念,毕竟整个朝野将来都是她的,什么样的人能有实力和必要做这种事,左右也就那几家。   时机未到,抓住不放也没用。   那就唯有抓住机会讨价还价,好歹要点实惠的补偿来。   但是能要的,也得仔细衡量,狮子大开口也是无用。必须在对方能接受的范围内。   正想着,忽见海右布政使司的随从匆匆而来,和布政使低语几句,布政使脸上露出诧异神情,沉吟了一下道:“如今已经有了,便谢绝吧……”   铁慈耳力好,隐约听得是什么孤品,转卖的事,便问:“何事?”   布政使略一犹豫,道:“前阵子臣一直在搜寻各类名墨卷和古籍孤本。滋阳知县说手头有前朝《适行集》孤本,想要卖与臣。只是臣这里已经有了前朝柳衡知的《题夜雨空寺》,倒也无需这孤本了。”   “为何忽然要卖?”   “滋阳知县欲待辞官,临行要凑盘缠和遣散幕僚的安家费用。”   铁慈听了不置可否,过了一会才道:“那便去瞧瞧。”   海右布政使不知道她要瞧什么,但也只能跟着,铁慈披了衣裳,缓缓往后宅去,县令没有带家眷,自己在后宅小院里住着,院门大开四敞,能听见里头的对话。   “……要么,这《适行集》你便拿着吧,回乡后说不定能遇见合适的买主,多少贴补一些家用。”   “东翁,你何不试试卖与那茅公子?瞧你自己,也没多少盘缠,日后回乡如何过活?”   “那罢了吧,那茅公子,瞧着就不是个爱书的,可别糟践了我的孤本。”   丹霜黑着脸,铁慈微微一笑。   眼光挺准。   之前苍生塔下几方博弈,县令早早地被逐了出去,后来的追缴渊铁武器,乃至海右布政使司来了之后,都未曾让他参与任何事务,县令和那些外围兵丁一般,始终不清楚铁慈身份,只知道是个地位不低的贵公子。   里头幕僚还在絮絮叨叨:“东翁啊,不是我说,当初您就该好好支应那位茅公子,若一开始就和他交个心,现在何至于如此?”   院内县令沉默了一会,从门缝里隐约看见他微带悔意的神情,半晌才叹息一声道:“是我看走了眼……但是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便错过了。如今这个情形,报上朝廷,就算和我无甚关系,但我是一县主官,无论如何也是个失察庸碌之罪。与其等朝廷派人申饬当面夺了我这官帽印信,不如且为自己留一份尊严,自行挂冠求去罢!”   他顿了顿,仿佛自我安慰般地道:“倒也不必如此后悔,那茅公子便是出身贵介,也不过一未曾入仕的白丁,还能主宰我的仕途,免我罪责不成?我且自去,落个清净罢了。”   院内两人相对默默无言,半晌只听县令一声长叹:“未见笼云心,谁知负霜骨……终究是我自误了……”   铁慈听了几句,便原路返回,海右布政使莫名其妙跟着,心里惦记着自己的任务,正要再试探试探,忽听铁慈笑道:“你方才说要竭尽所能,让孤欢喜?”   “殿下尽管吩咐。”   “周文畅死了,来州知州空缺,你觉得谁合适补上来?”   海右布政使一懵,正想说这样的地方重要官员自己如何能做主,对上铁慈微带笑意的目光,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心间一紧。   片刻后他垂眼道:“臣瞧着滋阳知县尚可。”   “可在哪里?”   “……爱民恤物,箕风毕雨。不为强权所挟,不为巨利所惑。虽私德略有不谨,然不损大节。”   铁慈的手指轻轻转着茶杯。   能做封疆大吏的,果然都不是常人。反应很快,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扯出的这理由倒也合适。李尧把持滋阳县衙,一定不会少了对县令的威逼利诱,把持不住的同流合污,性子耿直的难免要被灭口。   滋阳县令抵受住了诱惑,抗争无果后以沉迷酒乡的方式沉默抗议,虽然缺了几分血性和坚持,但基本的气节还是有的,危急时能挺身而出,辞官时犹自想着厚待下属,品性也算过关。   海右布政使道:“臣稍后便向朝廷上保书。”   铁慈举起茶杯,微笑着遥遥对他一敬。又道:“另外还有两个小想法。”   海右布政使听了,苦着脸应了,心想债多不愁,谈条件这事儿,本就是在勃然大怒和勉强接受之间反复横跳,皇太女要网罗培养人才,并且开始把自己人安排到重要职位,这事儿就该上头那些大佬操心去。   萧雪崖一直冷眼旁观。觉得皇太女还不如完全是个庸才,如此才不会野心勃勃,为人所忌,死得更快。   但他学了乖,不再一脸讨人嫌地冷嘲热讽,毕竟皇太女的嘴也很讨嫌。   铁慈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无所谓。   萧雪崖懂个屁,她显露不显露野心,萧家都不会想她安稳登上帝位,那还遮掩什么,能趁机捞一把便捞一把。   两人告退,铁慈病后疲弱,又出了一身汗,正好丹霜端水进来,飞羽不知从哪又冒了出来,往她床头一坐,笑道:“我帮你擦背吧。”   铁慈心想这人真自来熟。   但飞羽仿佛有种令人亲近的特质,别说自己,就连防备心很重的赤雪丹霜,对飞羽也没什么拒绝的意思。   美人总是讨喜的。   她笑:“怪不好意思的。”   “我们青楼中人,伺候人惯了的,你不用不好意思咯……”   “那倒不是。我们公子哥儿,享受人伺候也是惯了的。”铁慈一本正经地道,“我是怕你把持不住,占我便宜。”   飞羽呵地笑了一声。   都是男人,谁还稀罕看你。   铁慈也笑一声。   都是女人,谁还怕你看。   调笑一句后,她便顺手脱衣扔在床上,都是女人,脱件外衣也没什么,飞羽坐在她对面,漫不经心地看着,铁慈因为养伤,外衣里头就是宽大的深衣,衣领松松垮垮,露出修长颈项。   飞羽个子高,坐得也比较高,眼光随意一掠,就看见了衣领下平直精致的锁骨,一抹雪白的胸口,还有一点……   他好像看见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但还要再看时,铁慈已经起身,走向屏风之后。   她进了澡桶,才发现自己胸前的假皮伪装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裂开了一些,露出点底下的肌肤来,此刻飞羽在,她自然不会脱掉所有伪装洗个痛快,便将假皮抹平了。   屏风外,丹霜过来赶人,飞羽却不走,笑嘻嘻对着屏风后伸头,说:“公子答应我给他擦背,姑娘你可别耽误我领赏钱。”   丹霜从袖子里抓出一大把钱塞给他,“赏钱是吧?这就给,你可以走了。”   飞羽接了赏钱还是不走,“公子这么怕人看?怎么和姑娘家似的。”   铁慈懒懒道:“我若是姑娘家,那你还是男人呢!”   飞羽:“哈哈哈。”   铁慈:“呵呵呵。”   话说到这里,还坚持不让人进来,倒显得心虚。铁慈对这个青楼头牌也很有点想法,总觉得她神出鬼没的,颇有些神秘,也不介意多打点交道看看底细。便笑道:“那便来呗。”   飞羽拿了个丝瓜瓤子笑嘻嘻进来了,铁慈趴在澡盆边沿上,整个人都埋在水下,只露出雪白的脖颈和一点肩背,飞羽瞧了一眼,便扔了手中的丝瓜瓤子。   这一把好肌肤,怎能拿丝瓜瓤子摧残。   她靠在澡盆边,捋起袖子,伸手就要把铁慈向外薅,笑道:“哎我的公子,说好的擦背,可别尽躲在水里。”   铁慈抬头看她一眼,手一伸,哗啦一声,飞羽被拽进了水里。   飞羽:“……”   这忒不按常理出牌。   澡盆不算大,两个人自然很挤,铁慈向后仰,双臂抱头靠在澡盆边,慢悠悠道:“给臭男人擦背有什么意思?倒是美人出浴才更有看头。”说着眼神色迷迷地上下梭巡。   飞羽的衣裳向来极其宽大,此刻沾了水,慢慢地向里聚拢,飞羽迎上铁慈目光,忽然嘤嘤一声,双臂抱胸,往水里一蹲。   若再配上个“你别过来”的音,活脱脱恶霸强迫良家妇女现场。   她蹲下,铁慈便站起,水花飞溅,谁也看不清谁,等到水花停息,铁慈已经出了澡桶,而飞羽在澡桶里,宽大的衣裳花瓣一般浮在水面上,对铁慈飞了个媚眼儿。   铁慈披着寝衣,对着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也脱衣服洗澡。   飞羽便慢吞吞脱衣服。   铁慈靠在板壁上,懒懒伸着大长腿,一点也不避讳地,等着。 第五十二章 试探 她其实倒也没多想,毕竟头牌这种长相风情实在很难有别的联想,她只是对飞羽身份有点好奇,想看看她衣服一脱,是不是底下藏着无数的暗器毒药什么的。 只是飞羽这衣服注定难脱,门外忽然传来人声,过一会儿丹霜来说,老刘头要回乡了,特来告辞。问铁慈要不要见。 铁慈和这位老仵作没什么交情,但好歹也跟着他学过一阵子验尸,算是半师,自然不能怠慢,只好衣着整齐出去见,飞羽趴在澡盆子里挥着浴巾欢送,不急不慢重新穿衣服。 老刘头有点局促地站在外间,虽然不太清楚茅公子的身份,但从县丞落马和近期衙门的变化,也能猜出这位公子是贵人,见了铁慈急忙施礼,又呐呐为一开始的态度不恭道歉。 铁慈自然扶了,温言宽慰几句,命赤雪上茶,又给老刘头封了银子,以作谢师礼和回乡的盘缠。 老刘头自然感谢不已,邀功般地道:“小老儿既然回乡,公子也迟早要回盛都,那巡检和仵作的差事,小老儿稍后便移交给沈谧。” 铁慈端茶,笑而不语,心想沈谧如今倒不必执念于一个仵作了,他自有他的去处。 老刘头却不懂贵人端茶的意思,反而起身上前一步,掏出一卷纸张凸凹不平的卷册,道:“小老儿这就走了。之前有整理一些验尸笔记和些许经验。不知公子可有兴趣?公子身份尊贵,不该沾染这些污浊下贱事体,那么就烦请公子转交沈小哥儿。” 铁慈对这个却有兴趣,她也不喜欢在外摆那什么皇族的架子,半欠起身,亲自伸手去接。 烛光摇曳,老刘双手前递,薄薄卷册在他掌心缓缓摊开。 有那么一瞬间,铁慈忽然想起师傅讲过的“图穷匕见”典故。 她有点想笑,自己固然不是秦始皇,对方一个穷挫丑的乡下老头,也绝做不了荆轲。 指尖触及卷册时,卷册正好展开到底端。 老刘头手指忽然向前一推! “咻”一声轻响。 那凸凹不平的纸页内,冷光一闪。 铁慈正半弯腰接卷册,空门大开,卷册对着她心口位置。 冷光穿越铁慈手指缝隙,疾射而至。 极近距离,避无可避。 肩后砰地一声撞响,铁慈一个踉跄,斜着向前跌开去,她身形还没稳,手掌已经探出,铁钳般一把抓住了丢下卷册便要仓皇逃开的老刘头的肩。 指下一紧,细微骨裂声响,老刘头一声惨呼。 夺地一声,那一线冷光钉在中堂上,直没而入,只露出一点乌黑的顶端,看上去倒像那猛虎下山图老虎多了只眼睛。 铁慈转头,就看见飞羽拎着湿淋淋的裙摆,茫然无辜地扶着椅子,道:“脚滑。” 地上还有好长的一条水印滑痕。 看那样子,是飞羽从里间出来,鞋子沾了水滑倒,正好撞开了铁慈,躲过了那枚暗器。 铁慈眯了眯眼。 真巧。 不过她其实并不需要飞羽救,对这暗器,她并非全无准备。 她并没有多说,目光又转回老刘头身上,那老头浑身颤抖,脸色青白,脸上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还是鼻涕,黏糊糊沾满了胡子,一抖一抖地晶亮。 看起来实在不像个冷血刺客。 铁慈却知道那暗器够快够狠,如果不是她在师傅那里听过图穷匕见的典故,引发了那一霎那的警兆,以及老刘头身上有些她存在疑问的地方,换个人,这一刺怕就成功了。 她缓缓松了手,老刘头惨叫一声,捂着肩软倒在她脚下。 “别杀我……别杀我……我是被迫的……我是被逼的啊公子!” “谁逼你的?” “辽东……辽东的人……” “你什么时候和辽东人有了勾连?” “我……我……” “我来代你说吧。”铁慈坐下,接过赤雪递来的雪白手巾擦手指,淡淡道,“辽东慕容端和李尧合作这么要紧的事,也未见得就能放心。所以慕容端应该会试图在衙门里塞进自己人,但是这合作是临时的,一时往李尧身边塞人会很奇怪,所以他选择的是收买衙门的人。而你,刘老先生,你在衙门多年,有一些才能,是李尧不可缺的人手。而且你缺钱。所以,慕容端选中了你。” 老刘头瞪大眼睛。 “我拜你为师学验尸后,因为你受惊生病,我曾派人去你家通知一声,无意中得知了一件事,你是添了个孙子,但孙子有不足之症,需要很多银子调养。” “这就有点奇怪了,你孙子生了病,你该更需要这份工,如何我初见你时候,你急着要走?然后我又发现你家里并不愁云惨雾,一家老小,近日采买很多,还买了骡车,备了不少干粮,这是要做什么?出远门吗?还是拿了钱心虚怕出事,想要早点远走脱离控制?” “你家那些采买的东西,我算了算,以你在县衙的月俸,是远远不够的。那么,钱从哪来?” “你和我去后山寻无主尸首解剖,路遇女尸受惊生病。你一个仵作,尸首没少见,一具女尸就吓成了那样?你那不是惊吓,是逃避吧?你知道什么,所以消极怠工,不想破案。” “你管理的巡检司,队伍松散,只知盘剥,从不履职,放任治安混乱,因为有人不希望治安好,外头越乱,苍生塔越没人注意。” “你看,”铁慈脚尖一踢瘫在地上如软泥的老刘头,“这破绽多得筛子一样,也敢来行刺我?” 室内寂静如死。 飞羽放下湿淋淋的裙子,手抬起来,似乎想鼓掌,但最终只是摸摸下巴,眼睛滴溜溜一转。 失策。 多事。 早知道她这么精滑,救什么救。 屋外,听闻这里异动,匆匆赶来的萧雪崖,收回了自己即将迈出门槛的腿。 他的随从诧异地看他,萧雪崖面无表情,下颌线线条冷峻。 然后他道:“这便走吧。” 副将道:“不是说县衙还不够安定,您怕还有对方人手,要再呆几天吗?” “这不已经给她揪出来了?” 副将跟在他身后,“果真传言不可尽信,皇太女聪慧犀利得很。” 萧雪崖并不回答,步伐很快。 好一会儿,他的语声才穿过垂花门。 “越聪明,死得越快。” …… 屋内的审问已经到了尾声,老刘头已经被铁慈的推断打成了筛子,呜呜在地上哭着,道:“小老儿也不想……可是他们说不答应就杀了我全家……孙子的病也需要银子……我拿了钱就想偷偷溜走的……我怕出事……可是李县丞怎么都不肯……后来……后来我看见那女尸……觉得不好……病倒是真病……我心里害怕……每夜每夜都梦见那女子来寻我……” 铁慈阴恻恻地道:“你杀我,倒不怕我夜夜来找你了。” 老刘头浑身一抖,“……他们没说是要我来杀你,只说按个机关就行……”声音心虚的越来越低。 丹霜呵呵:“是啊,你觉得他们费这许多功夫是要请我家主子去喝茶呢!” “他们!他们绑了我儿子孙儿!” “你还是操心自己的下一顿饭还有没有机会吃吧。”铁慈面无表情地道,“你有三个选项,第一,我杀了你;第二,我把你交给萧将军。他的行事作风你可以去打听,绞死你都算恩典。第三,我把你扔出去,说不定你的同伙会救你?” 老刘头歪着身子在地上呜呜哭,再没脑子也知道三个选项都是死。 铁慈起身进内室休息,将余下的事务交给了丹霜。 飞羽立刻跟进去,铁慈抬眼看她,飞羽对她微笑,“不接待一下救命恩人吗?” 铁慈掀起眼皮,“听过了我刚才的分析,你觉得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吗?” “那也许你是事后灵呢?其实当时根本没反应过来。”飞羽耍赖皮,“至不济,给件衣服穿呗?” 她衣裙外还有一层纱衣,刚才滑倒已经弄脏了。 铁慈看看她,身高和自己仿佛,便道:“也许你愿意换个风格?” 赤雪捧了一个衣箱来,飞羽便不客气地自己挑选,指尖随意拨弄几下,发现都是样式差不多的长袍,剪裁简单,以方便为第一要务。颜色清素,以白,月白,银灰为主,难得一件红色的,也绝无刺绣暗纹。旁边还有一盒配饰,扳指玉佩带勾蹀躞齐全,蹀躞上挂着火石箭袋刀子针筒钱包笔墨甚至还有小算盘,都是大众式样,从颜色到细节都风格硬朗,绝无半分时下流行的脂粉华艳风格。 就,真硬汉审美。 比他自己的衣箱配饰都硬朗。 飞羽两三拨弄间已经看得清楚,这从里到外的糙汉气息,便收了手。挑剔了一番颜色不好看式样太普通不符合她头牌的身份,最终什么都没选。铁慈本想看看她穿男装的模样,见她不肯穿也便罢了。便端起茶来,奈何对面这位好像也不懂端茶的暗示,也跟着端茶喝了一大口,又探身过来捡刚送过来的点心吃,吃到不好吃的便扔了,一盘子精制的点心被扔了大半,铁慈在心里默默地数:羊肉不吃……太甜不吃……糯米不吃……坚果不吃…… 忽见飞羽眉毛一挑,喜道:“这个不错,你也尝尝!”顺手就将一个酥蜜寒具塞到了铁慈的嘴里。 铁慈猝不及防被点心塞了满嘴,差点下意识来一句“大胆!”将人给扔出去。齿间一碰,哗啦一声脆响震脑,倒惊得她一跳。 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酥蜜寒具,近两年流行的一种点心,主要用料是蜂蜜、酥油和面,加黑白芝麻的油炸点心,一般做成馓子和麻花形状,讲究的会炸上两遍,再添上桂花和松子等物,以松脆爽口为佳,入口舌尖一抿便碎,声响清脆,惊动四邻。 宫中讲究体气尊严,用膳无声,这种哗啦哗啦响的点心,是不入册的。 铁慈也只吃过一次,她喜欢这极酥脆的口感,却不肯表露出来,只随便抿了抿便咽了。倒不似飞羽据案大嚼,哗嚓作响,桌上如多了一百只蝗虫。 然而她拈起点心的姿势却又极好看,修长雪白手指微微弯起,指甲在灯光下微光闪耀如钻。 她一边吃,一边瞟着铁慈,觉得这人着实有意思,极其矛盾的品种,尊贵里透着简素,简素却不掩尊贵,看似潇洒旷朗,那种衣袍一掀便可席地问天的自在,举止却极谨慎,但真要说步步为营也不至于,胆子大起来彷如天也敢戳。 似乎什么都可以接受,但谁也看不出这人真正喜欢什么。 什么样的境遇会养成这种性子?飞羽忽然来了兴趣。 那边铁慈咽下酥蜜寒具之后,趁飞羽将咽未咽之际,捡起盘子里大如幼儿拳头的七卷糕回礼,那东西用羊骨髓油伴糯米坚果所制。粘性极大,擅长紧密结合上下牙。 果然飞羽一口点心还没完全咽下去,就被糯米堵了满嘴,拼命嚼咽了半天,脸都微微涨红,又端起桌上茶水一阵猛灌,好半晌嘴里的点心才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她伸手去抓茶杯,铁慈衣袖拂过,茶盏跌地上粉碎。铁慈哎呀一声,一脸无辜。 飞羽开始咳嗽。 铁慈笑眯眯帮飞羽递汗巾拍背,一巴掌险些把她给拍桌上。 丹霜进来,示意铁慈自己已经审问出了结果,铁慈看向飞羽,飞羽咳嗽着站起身,摇摇摆摆出去找水了。 丹霜看着她的背影,皱眉道:“主子,这女人不像个好人,总缠着咱们,怎么不想个法子赶走她?” 铁慈揉着眉心,想着这货自来熟又不讲究,蚂蟥一样叮人,只是今日却接连承了人家两个情,有点拉不下脸面。 “没事,她在我身边呆不住的,迟早会走,不过要看住她,别让她和人接触探听我的底细……老刘审问得怎样?” “说是自家儿孙被绑走,不得不为,这卷册和渊铁匕首,是对方绑走其儿子的时候留下来的,还留书一封,让他事成后去梳子湖那里接人。” 铁慈点了点头,在灯下沉思。丹霜等待着她的命令,赤雪却轻声道:“主子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吗?那得多带点人手。” 铁慈点点头,赤雪便去请萧雪崖,谁知道却得到回复,说萧雪崖已经率领亲军走了。只留下十名士兵听候差遣。 铁慈听说了,便摇摇头,十名普通士兵顶什么用,万一事机不密,反而坏事。 容溥也不在,说是在海上失去铁慈行踪之后,他顺风而下,也在海右登岸,顺便向朝廷申请了在海右东山卫历练。他是接了东山卫和威海卫的往来公干文书来办差的,结果路过滋阳准备投宿的时候,在城门口看见了她的画像,才知道她在这里,并且在发觉她被悬赏捉拿之后,转身就去了海右都指挥使司调兵,如今事情已经解决,他也得把东山卫的差事继续办完。 至于丹野,听说是接到了什么信,当时就骂了一声,将信一甩,跳起来就匆匆跑了。 至于滋阳县衙,包括海右布政使的人,铁慈都不会用。 人忽然都走了,丹霜赤雪有些担心,铁慈只笑着摇摇头,道:“整个滋阳县衙咱们都对抗过了,还怕那几个丧家之犬?再说也就是去瞧瞧,见机行事呗。” 当下也就灭了灯,只留厅堂一盏灯幽幽晃动,飞羽被安排睡在隔壁院子,铁慈命赤雪给她的屋子里添一把助眠香。 过了阵子,老刘头趁着夜色,跌跌撞撞出了门。趁着城门还没关,连夜出城。 又过了会儿,小院里爆发出一声尖叫,随即整个县衙被惊动,人群潮水般向小院涌来,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粥,海右布政使带着麾下的官员匆匆赶至,被拦在小院内,只听说皇太女遇刺,火把下一时神色阴晴不定。急命寻最好的大夫,又询问伤势如何,赤雪拦在门口,面若寒霜,只说这县衙不太平,凶手尚未抓获,殿下伤势自己等人自行处理,请布政使着紧县衙守卫,查找凶手为要。 布政使也不能硬闯,只好命人将小院围住,又安排人逐一排查。眼见着里头不停歇地端出一铜盆一铜盆的血水,不禁有些心惊肉跳,急忙回到书房,急着要给上峰写信说明此事。 院子里闹哄哄,屋子里却静悄悄,本该沉睡的飞羽溜过回廊,轻轻打开铁慈的房门,榻上有人背对着门口在沉睡,飞羽从容进去,抬手一掀,床上人一动不动,看身形是个小姑娘,背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我知道你来了。” 飞羽:“……” 纸张下面还有纸张,飞羽掀起,第二张纸上面写,“只有你会闯进我的屋子,但绝不是为了自荐枕席。” 飞羽:“……算你有自知之明。” 底下还有纸,再掀一张。 “聪明人呢,这时候就千万别揭下一张,把纸放好,被子盖回,转身就走,装作从来没来过。” 飞羽:……嗤,激将法有用吗? 底下还有一张。 “大抵激将法对你无甚作用,所以如果你到此刻还不走,那么……” 这张纸却只有一半,“么”字一直写到边缘,还拖到了下一张纸的边缘,看上去底下那张纸被黏在了一起,飞羽下意识去撕,嗤地一声轻响,那一层却并不是纸,就是一道边,一撕之下,腾出一股白烟。 飞羽却没有停手,她在撕纸的时候已经屏住呼吸,随手将烟气挥散,嗤笑一声,伸手去扳那个睡着的女子。 结果一扳之下,那人头一歪,压到枕头另半边,咔嚓一声。 飞羽闪电般松手,弯腰缩腹,手往下一抄!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指尖捏着一根寒光闪闪的针。 针无毒,小惩而已,但问题是,刚才他弯腰去扳人,枕头的位置,正对着她的……要害。 这人可真是…… 飞羽站了半晌,将针一收,被子扔回去,也不去看那床上人了,转身就走。 也不试图去将纸张恢复原状,对方已经猜到毒烟不一定能毒倒她,那一道纸张机关关键就是撕毁便不能恢复,以此佐证她来过。 由此确认她居心叵测,好将那情分一笔勾销。 毕竟此刻县衙内其他人都不可能闯进铁慈屋子里去一张张撕纸,只有留宿的飞羽才会这么做。 真是比海还深的心思。 飞羽回了房,坐在灯下沉思。 一忽儿站起,道:“怕是个陷阱呢……老二向来心思挺多……我多什么事呢!” 一忽儿坐下,“嗐,老二现在最恨的是我吧,我可别撞他眼里去。” 如此几次三番,忽然吹熄了烛火。 房间里传来簌簌一阵衣裳摩擦声响,片刻后,一条黑影越过屋脊和纷乱的人群,消失在夜色中。 …… 老刘头一路出了城,在城外雇了乡村的牛车,晃晃悠悠一夜,清晨的时候才到了梳子湖边,这里已经过了滋阳地界,属于蓬莱的青阳县。梳子湖是青阳县城外的一座小湖,周边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水域,从高处看河流如梳齿般排列,是以有了这个名字。 这一处因为水域多,密密麻麻的苇丛遍布,纵横的道路上则生满了和芦苇很像的五节芒草,高过人头,很容易迷路。 而道路和水流交错,被芒草丛遮蔽后,一不小心就会落水,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而在这片迷宫水域背后,则是一座不算很高但十分连绵的山,将青阳分隔成两半。 老刘头老远就下了车,赶车的人将大车转了个弯,躲在了一丛芦苇丛后。 老刘头就站在那一片苇丛前,吹起了一长一短的口哨,片刻以后,有一个黑衣蒙面人从苇丛中钻出来,低声道:“得手了?” 老刘头便赶紧将染血的匕首和卷册交上去。 那人反复看了,将东西收了,却并没有将老刘头的家人带出来,只挥挥手道:“你且回去,等那人被刺消息传出来,我们证实了,再把人给你放了。” 老刘头急道:“这怎么行……人确实杀了,不然你们现在就去县衙确认一下……” 那人却已经不愿和她多话,挥挥手示意他走。 老刘头无奈,只得按铁慈交代的道:“……我在那人那里发现了一个东西,或许很重要……”说着便掏出一个盒子来。 黑色的小盒子,上好的金丝楠木,四角各雕一瑞兽,瑞兽的眼眸分别以红宝石、青金石、碧玉和黄碧玺镶嵌。 那人一看这盒子便脸色一变。 大乾王朝贵族喜用瑞兽图腾,日常皇家装饰,一向以各种瑞兽为主,连宫中护卫,也以瑞兽为名,白泽獬豸麒麟梼杌,皇宫主殿则名重明。 老刘头道:“从那茅公子身上落下来的,我便赶紧捡了来。” 那人打开盒子,里头却是空的。 “东西呢?” “放了我儿孙,我便拿出来。”老刘头道,“而且只能交给你们领头的人。” 那人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犹豫了一会,道:“你等着。”便转头进了芦苇丛。 远处大车里,铁慈和丹霜正用一个小巧的千里眼瞧着。 丹霜悄声道:“主子您确定是慕容端吗?” “虽然想我死的人很多,但现在这个时候,还惦记着要杀了我的,大抵只有被我坏了事的慕容端了。” “他不赶紧回去,还非得报复回来,看来也是个傻的。” “我倒觉得他不傻。他现在敢回去吗?自己私下炼制武器却被老子抓包,他老子怎么想?倒还不如留在海右,看能不能立下什么功劳,才好回去将功抵罪。既然不能回,那么自然首先要报仇。” “主子您确定是他就行了,可别轻举妄动,咱们就两个人,您伤势还没好呢!” “那是自然。”铁慈从怀里摸出一个精巧的火折子,“等老刘头把儿子孙子带出来,就送他一个小礼物。” 得知老刘头是被胁迫来刺杀她,她便将计就计,给了老刘头自己装印章的盒子,看能不能用这个引出幕后人了露面,顺便换回人质。 等人质离开这里,她便抛出火折子,今日风大,芒草丛干燥,燃烧起来会很快,对方要想在草丛躲藏,必然是选择最为干燥的深处扎营,大火一起,来自四面八方,想要逃开会很难。 原本铁慈就想来确认一下是不是慕容端那一群人,摸清了对方的驻地和轨迹之后再调自己信任的兵来围剿。此刻看见这连绵的草丛,倒起了顺手火攻的主意。 她在外围,只要远远扔出火折子就行,倒也没什么危险。 此时黑衣人走了出来,对老刘头做了个跟他进去的手势,苇丛动荡,铁慈眼看着那几人果然一路往苇丛中心去了。 过了一会,老刘头出来了,推着一个小推车,车上坐着一个青年,青年怀里一个襁褓。老刘头艰难地推着车,累得东倒西歪,发髻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铁慈远远看着,倒有些惊讶,没想到慕容端还有几分善心,竟然真的将老刘头一家放了,这是觉得这一家子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丹霜递过给她组装好的弓,铁慈慢慢将四个火折子绑在四根箭上,箭架在弦上,拉满弓。 这火折子是火器局特制,只要去掉盖子,之后轻轻一扔便会起火。 苇丛中心有点远,得用弓射。 只是她心中隐约还有些不安,一时有些犹豫。 满弓如月,火折子微微颤动。 丹霜不明白她犹豫什么,怕她长久不动是因为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口,便走过来查看,这一走动,乡村租的大车板薄底盘轻,车子猛地一晃,铁慈正在出神,弓一颤,火折子已经飞了出去。 四道火线迎风而燃,直奔那淡黄茂密的两人高的芒草丛。 开弓没有回头箭,铁慈也只好看着那火折子落入草丛,刹那间四个方向,便赤红浓黑翻卷而起,几乎瞬间就成了一个包围圈。 皇太女的箭术几乎独步天下,一弓四箭,精准地落在了不同方向。 火势很壮观,映得半天深红,铁慈紧紧盯着那里,刚才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来了。 不对,太安静了。 没有惊呼惨叫,没有惊惶奔逃,那些高高的苇丛顶端,甚至都没有摇晃。 人呢?刚才明明看见好几个人进去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铁慈霍然回首,看向老刘头走开的方向。 空荡荡的道路上没有人。 一个老头,推着一个青年和一个娃娃,怎么能跑那么快! 苇丛深处忽然传出来一声尖锐的婴啼! 不好! 铁慈猛然蹿起,一阵风般地扑出了牛车。 丹霜还没反应过来,冲到窗口,就看见皇太女毫不犹豫地冲入了浓烟滚滚的芒草丛之中。 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连忙跳下车奔过去。 赶车的沈谧反应过来,拎起车上的桶,在旁边的一条小溪里连石头带水泼了丹霜一身。 丹霜得了提醒,也顾不得石头砸在身上痛,夺过他的桶也舀了一桶水,拎着便追了过去。 “主子,不能进!不能进!” 毕毕剥剥的燃烧声几乎盖过了丹霜的呼喊,几乎片刻,草丛中心已经被大火覆盖,火焰顺着那梳子般的脉络飞快地一路延伸,丹霜本就轻功不如铁慈,又慢了一步哪里追得上,眼看铁慈的身影就要被那一片妖红浓黑淹没,她只能趁着最后一刻狠狠地将手中的水桶泼了出去。 水桶里的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浪,一半立刻被化为水汽,一半浇在了铁慈背上。 随即铁慈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苇丛深处。 沈谧赶过来,将还想扑的丹霜拼命往后一拉,两人身上都着了火,连滚带爬地爬入附近一条细细的小河内,才灭了火。 丹霜再抬头时,那一处的火已经如红墙高矗,再也冲不进去了。 沈谧焦灼地道:“殿下为什么忽然冲进去!” “我不知道!”丹霜烦躁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我们听见了一声婴儿哭声,殿下就忽然跳起来了……婴儿!为什么会有婴儿?难道……” 两人对视一眼,沈谧猛回头,发现没有老刘头一家的影子。 他脸色惨白,丹霜此刻也算明白了。 今日依旧是个陷阱。 先前出来的老刘头一家是假的,真的一家依旧留在草丛中心,殿下听见那声婴啼便发觉了真相,她那性子,就算老刘头曾试图刺杀她,她也绝不可能放任无辜的婴儿被烧死。 对方派出老刘头刺杀恐怕就是个饵,能成功最好,不能成功也能把铁慈给引出来,然后将计就计,特意选了梳子湖这边的特殊地形,引诱铁慈用火攻,再将老刘头一家困在火场中心。 如果铁慈心硬不去管,他们也没什么损失。 如果铁慈要去救人,那把火就烧了她自己。 丹霜想通了这一切,失魂落魄地往泥水里一坐。 慕容端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这竟然是个连环局。 沈谧蹲在她身边,眼底倒映着那似乎连天空都要烧化的烈焰,喃喃地安慰她:“附近水源多,主子只要及时冲出中心地带就有救,别怕,别怕……” 两人紧紧盯着那片燃烧的草域,烈火灼热,心底却冰凉。 …… 铁慈一进苇丛,就险些被浓烟呛得闭过气去,拜她那四箭所赐,四面都是满目的红,一时什么都辨不清,她能听见自己头发被烧得吱吱作响,而眼泪哗啦啦地流,天地就是一片模糊的红。 多亏了丹霜背后那一泼,她冲进火海中暂时还没受伤,全凭着先前听见那一声婴啼判断着方向,从背后撕下带水的衣裳捂在口鼻上,猫着腰摸索着冲过去。 火场上端烟气聚集,下方反而空气状况较好,铁慈对这个有经验,当初她快要立皇太女的时候,她遇过刺,落过水,跌落过冰窟,瑞祥殿走过水……所历危险,足可写个《灾难时刻自救大全》。 脚下忽然踢到软绵绵一坨,凭感觉是个人,看不清也不必看,她扛起来就往外跑。 依旧是凭印象,这里大概是梳子的把柄部位,四周都有大型水域但是距离有点远,最近的水源是西侧的一条细细的水沟,要到那里先得跨过大约一丈的一条河埂,那埂上也长满草丛,此刻成了一条拦阻她救人的天堑。 她三两步疾冲到河埂边,运足臂力抡起。 呼地一声,她将偌大一个汉子生生扔过了那一丈之地! 那人影穿过火线,染了一身的火焰,然后噗通一声,栽入水沟。 铁慈扔出便看也不看,转身就跑。至于对方能否准确进入水沟,会不会头着地摔成傻子,她管不了这么多。 她一边狂奔一边将外衫落下罩住头脸,再次准确地冲进了火场,这回又摸到了一个人。 刚才扔出去的感觉是个青年,应该是老刘的儿子,此刻摸到的是老刘,却依旧没摸到那个婴孩。 铁慈无奈,很想不理那老头,但是看人活生生在自己面前被烧死似乎也做不到,只得将人扛起,老刘矮胖,比他正当壮年的儿子还重,铁慈本就伤病未愈,接连两个来回将积攒的一点体力耗费得差不多了,扛着他到埂上时,双臂双腿都在抖。 她眯着眼,感觉眼睛迅速地肿了起来,眼泪水流进了脖子里,火烧火燎的痛。身后的火追过来,她拼命一扔,险些喷出一口血。 老刘头沉重地落在那边,铁慈就地一滚,滚灭了一股火焰。 她低头看看自己不停微颤的手臂和腿,回头看那一片连绵火海,心想,走吧,这都是命—— 她正要转身的时候,一声婴啼再次响起,这次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铁慈的脚步顿住,只一霎那,她便咬牙,再次撞入那一片烈焰巨盾之中。 这次她很快就摸到了那孩子,那孩子命大,被夹在两块石头之间,石头中间似乎还有个小小水坑,当然此刻水坑里的水已经被烤干,但这也保护了孩子一阵子,等铁慈摸到时,孩子的哭声已经很细弱。 铁慈手已经搬不动石头,只得用脚去踢,石头已经被烤得滚烫,撞在她膝上,仿若被电流穿过一般,膝盖一软。 她也顾不得,将孩子抄起,塞在怀中,便往记忆中靠近那水源的方向腾身而起。 这么一起身便有种奇异的感觉,脑海中一晕,仿佛短暂失去了自己,下一瞬哗啦一声,她落入一片水波之中。 她心中一喜,心想自己这一跃如此了得,竟然就跃到了那水沟里。 随即觉得不对,先不说那水沟距离火场足有三四丈远,自己力竭之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飞越这么远距离,再说那水沟水就很浅一层,可现在她整个人泡在水里,脚下虚浮不见底,这里分明是更深更广的水域。 但印象中那一处草丛距离较大的河流湖泊,最近的也有几十丈…… 怀里孩子哇哇大哭起来,从火场瞬间到了河流里,娇嫩的婴孩抵受不住。铁慈此刻还是睁不开眼睛,喉咙里火一般灼烫,既不能视物也不能说话,又怕自己沉入水中淹死了孩子,只得一蹿一蹿地凫水,谁知道身体这么一蹿,下一瞬热浪灼天火舌舔面——赫然又到了火场里! 铁慈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是眼睛和咽喉的剧痛以及身上无数细微灼伤告诉她这不是梦。 这里的火场似乎是已经烧过的,火势并不那么猛烈,身后却热浪逼人,后方的火依旧很大,她力气将竭,却又不敢再蹿起身——下一蹿蹿到正在燃烧的火里怎么办? 正在这时她听见四面沙沙声响,似乎是脚步声正在逼近,而不远处隐约有水流声响,水声也有异样。 有人曾埋伏在水中。 现在来包抄她了。 第五十三章 赘婿铁慈(一更) 此时水中有敌,岸上也有敌,身后是火场,铁慈咬牙,正想再试着蹿一次。   忽然不远处一声惊叫,听着声音熟悉,是飞羽。   铁慈心中一紧。   头牌也来了?怎么冲进火场了?这是也遇袭了?   她想也没想,把孩子往怀里塞紧,身形一闪。   下一刻她撞入带着香气和烟火气息的怀抱,隐约看见一条黑影正从那怀抱后冒出来,手中刀剑寒光烁烁,她伸手从飞羽腋下递出去,咔嚓一声捏断了对方的手腕。   哗啦一声,什么东西当头罩下,湿淋淋水珠滴了她满脸,那种令人窒息的灼热立即减轻了许多,随即飞羽拉住了她的手,道:“跟我来!”   铁慈只觉得那手微凉,却极有力,她并没有多思考,便跟着狂奔起来,奔了几步,隐约觉得脚下松软,飞羽将她手一提,她借势向前一跃,下一瞬砰一声,落在木板上,身下动荡,显然是上了一艘小船。   飞羽放开了她的手,四周水声连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出水,铁慈模糊的视线里隐约见那人操起船桨,梆地一声,声音奇脆。   一声惨呼。   铁慈眼眸一眯,心里明白了刚才那声脆响是什么。   大概方才那一声实在太脆,以至于四面都静了一瞬。   身下的小船飞快地滑行于水上,飞羽的操桨技术仿佛一个真正的船娘。   铁慈却没放松,竖起耳朵静静听着,忽然闪电般伸手入水,再抬起手时活生生拎起了一颗头颅。   那人原本潜在水下,已经悄无声息潜到飞羽身边,正想趁着飞羽不备去削她脚筋,却没想到忽然被人拎着脖子生生提出水面,惊骇得脸色惨白,手中一枚三棱刺拼命乱扎,铁慈皱皱眉,另一只手按住他脑袋,一掰,一扭。   咔嚓一声。   也很清脆。   四面又静了静。   噗通一声,铁慈将人扔回了水里。   这一手也很震慑,当小船再次划开时,水流平静,追兵仿佛已经不追了。   她却不知道,这是梳子湖主湖,湖水的另一端,一艘小船上,站着神情阴冷的慕容端,远远看着那艘小船将要划远,他身后的随从道:“殿下,那两人出手狠辣,我们又折损了两人,这要不算了……”   火虽然大,但是只要进入水域就安全了,自己这边的高手已经不多,若折损得多了,以后回辽东怎么应付那么多兄弟?   “那船娘是谁?”慕容端没有回应他的建议,只盯着那划船的人。   随从道:“不知。我们本已经安排得万无一失,藏身于周边的水沟湖水,老刘父子都被我们顺手刺死了,却不知道这个船娘从哪冒出来的。除非他一开始就藏在苇丛里,就在我们附近,可是……”   可是他们却都没有察觉。   慕容端的声音里放着冷气,“你们不觉得这身影有点眼熟吗?”   众人懵然看着他。说实在的,方才在水里,谁看得清。   慕容端却是一直远远观战的,恨恨地咬紧腮帮。   脸没看清,衣裳打扮也陌生,但动作身形,却依稀眼熟,不就是那个和自己塔上谈判,后来又截胡了他四成武器的女人吗!   就那身高,几个女人能有。   慕容端对这女人,比对铁慈还恨上几分,毕竟铁慈是敌对立场,也没少被他派人害过,但这个女人,明明是辽东人,却趁火打劫,最后他白作嫁衣有家不能回,对方却可以不劳而获逍遥远去,这叫他如何受得了?   但人躲起来也只能罢了,却没想到她还敢在他眼皮底下晃悠!   随从还在劝说,慕容端蓦然抬起手,指着那小船远去的方向,“追!调集在海右的所有人,给我追!便是追出梳子湖,追进青阳山,也一定要把这两个人的人头,给我拿下来!”   铁慈凝神听着,后半截一直没有人追来,倒放了心,随即她想起梳子湖有点偏,往前走应该就要进入青阳山了。   到山脚下,过一段山路往回走,应该能走回滋阳,就是比较远。   往西边走路途比较崎岖,那是通往充州的道路。   至于翻过青阳山,铁慈还没想清楚那边是什么,船已经靠了岸。   铁慈抱着孩子下船,左腿落地一软险些栽倒,身边人并没有扶她,她怕孩子被摔下来,一手扯住对方衣袖,对方“哎”了一声,倒也没有让开。   那种过电般的酸痛一瞬即过,有点像之前胸口冲穴的感觉,铁慈站直了身体,眼睛却还睁不开,喉咙里如同塞了把被炒热的沙子,根本发不了声。   她知道这都是烟熏的,声带受伤,需要几天恢复,眼睛因为幼时瑞祥殿走火受过伤,所以这次熏伤会更严重些,也不知道几天能恢复。   勉强睁开的一点眼缝里,依稀能看见对面是个宽裙高挑女子,虽然看不清五官,但仿佛就是笑着的。   铁慈擦一把眼泪,手指顺着还拉着的那女子的衣袖攀进了对方的手腕,飞快一摸。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这个时候还在揩油,唰地将她手一甩,铁慈却已经摸出那粗劣黑裙底下的里衣布料细腻滑润,心里便确定了是头牌。   没办法,她现在视力不行,仅靠声音辨别可说不准。   她拈了拈手指,回忆了一下方才摸手臂的感受,肌肤十分柔韧,是个久经锻炼的美人呢。   美人站在她对面,双手叉腰,柳眉高挑,盯着她那热泪滚滚脸上回味的表情,和搓手指的动作,觉得人看着光风霁月,行为却十分、特别、非常……猥琐。   于是再一次后悔,明知道老二恨自己超过恨这人,还巴巴追过来做甚?   婴儿的哭声忽然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   铁慈摇晃着孩子轻声哄着,孩子哭声渐渐小了,却哼哼唧唧不休,脑袋对着铁慈胸前直拱,对面哈地一声笑,道:“他要吃奶了!”   铁慈把孩子拔离自己胸前,直直抱到她面前,示意她来。   对面一跳跳出半丈,如见虎豹。   铁慈挑眉。   姑娘何必如此羞涩,你自己总也要来一回的。   四面簌簌有风起,飞羽回头看湖上,道:“别在这里停留太久,怕是有追兵。”说着她牵起铁慈的手,选择了一条最隐蔽的道路便向里走。   “咱们往山上走,一来山上可遮掩的地方多,二来山上有一口好泉,咱们若遇上,也好洗洗嗓子。”   飞羽的嗓子也多少被熏着了,有些低哑,听起来雌雄莫辩。   铁慈现在看不清也说不了话,自然不会提出异议,只在旁边的山石上悄悄留下记号,方便之后丹霜她们一路找过来。   飞羽走在前方,一手牵着铁慈,铁慈怀中抱着婴儿,两人一前一后,脚下不断踏碎枯叶。   走了一阵,铁慈脚下绊着石头一个踉跄,被飞羽一手抄住,飞羽回头,发现铁慈竟然还在流泪,诧道:“你这眼睛被熏着了?可还看得见?”说着伸手在铁慈面前晃了晃。   铁慈木着脸看着她。   飞羽见她眼珠不动,喜道:“原来成了个瞎子!”   铁慈继续看着她,飞羽笑道:“瞎成什么样了?半瞎?全瞎?看得见我的美貌吗?”一边说一边顺手就去摸铁慈腰边的钱袋。   铁慈啪地一下精准地打掉了她的手。   飞羽收手,哈哈一笑道:“还好还好。走吧,那口灵泉也能洗洗眼睛。瞎子啊,抓紧哦,自己跟丢了我可不管你。”   说是这么说,接下来的山路,她却仔细了些,尽量捡那些平稳的路走。   婴儿始终哼哼唧唧不停,铁慈摸了摸那小脑袋,也没摸出什么,心想得赶紧给孩子吃点奶才行。   飞羽回头,看一眼那孩子,再看一眼她,忽然伸手过来,在铁慈头上一摸。   触手热烫。   再摸摸孩子,也一样。   铁慈这才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浑身忽冷忽热是火场之后的反应,却原来自己病后折腾,又发烧了,难怪也摸不出孩子的温度。   上头飞羽叹口气,脚下一拐,走了另一条路。   过了一会,铁慈依稀听得人声,隐约有人影往来,牛哞鸡叫,却是山脚下一个小村庄。这里大抵有点偏,来来往往的人行路矫健。   人们看见这样的组合进村,都有些诧异,铁慈能感觉到警惕的目光不断投射而来。   铁慈想起师傅说过,居住在深山中不与外界交联的村庄,往往来历会有些问题。   或者江洋大盗躲避官府,或许逃避赋税结伴入山。和世外天地脱节,对外人充满戒备。   在这样警惕戒备的氛围中,飞羽却好像毫无察觉一般向前走着,和路上看起来眼神不那么凶恶的人不停打着招呼。   “这位大娘,我和我夫君翻山寻亲戚迷了路,这里是哪里呀?”   “灵泉村啊,那附近有灵泉呗?既然遇上了,我们也泡泡。”   “对,遇上山火了,险些被烧死,就在山那边。”   “啊,您问怎么男人抱孩子?那是我赘婿,他不抱谁抱!”   铁慈:“……”   她摸摸头发,头发已经被烧断了一大半,七零八落,满脸黑灰,诚然更像男人了。   而前面的精致girl,虽然也进过火场,偏就还齐齐整整,发若青缎面似桃花,十足十的气场女主。   “……咱这村里可有喂奶妇人,不然若有猎户,帮我寻那喂奶的鹿也行的,我这里有银两酬谢。”   “啊,问我的奶啊,这不是火场逃生,受了惊吓,回奶了吗!”   不得了,这位还懂得回奶。   “啊,大娘,这东西太重,我帮你拿。”飞羽一手牵着铁慈,一手将一大捆柴扛上肩。   还是一个大力gril。   飞羽一直把柴帮人家扛进院子,码好,大块的顺手帮人家砍了,还准备去帮人家烧火,一边忙碌一边还夸人家院子打扫得干净,诸般器具齐整,大娘一定是个持家有方的能干人云云,一番热情如火,直到人家不好意思,终于说了声,“累了吧,坐下来喝喝水。”   飞羽连忙道谢,那大娘烧了水递上来,她先递给了铁慈,铁慈喉咙实在受不了,接过来喝了几口,又给孩子喂水,孩子却不肯喝,哭得越发断肠。   铁慈便用手拉飞羽的裙子,示意她想办法找奶。那大娘看铁慈一言不发,便道:“你这赘婿倒是难得的本分呐。”   飞羽道:“那是自然!赘婿嘛,怎么敢不听妇主的话?自然要三从四德,以妇为天。我要他东,他不敢往西!”   铁慈微笑,拉扯她裙子的手捏住了她的腿肉,狠狠一转。   飞羽抓住她的手,把作恶的手包在自己双掌中,一边深情地揉搓着,一边对那大娘道:“大娘,这奶……”   “东德子家的媳妇正好前几日生了四小子,要么我帮你说一声,你抱过去一起喂罢了。”   那妇人匆匆走了。人一走,飞羽就起来,四面看看,似乎在找寻什么,发现实在家徒四壁,便在人家墙上摘下串着的整颗蒜头,取出来横切切掉一小半,偷了人家油瓶滴几滴油,又在刚才扛回来的一堆柴火中找了找,找出什么,揉出一点汁液和碎末盖在上面,然后摸出一把藏在腰后的匕首,大蒜往上一放,往人家灶火上一架。   铁慈也看不清,只觉得这一番动作利落迅速,也不明白他的用意,烤蒜头?能吃吗?   对方一连串动作让她有点槽多无口——头牌偷大蒜,不是一串上取几个,而是山墙上挂了长长短短七八串,他每串只取一两个,这样除非那大娘每天数自己的蒜头个数,否则绝对发现不了。   偷人家的油,偷完了倒进去点水。虽然油水是分开的,但油在上头也不容易注意到——这是知道农户对于油很看重,蒜头少了发现不了,油却是能发现的。   最后匕首烤大蒜铁慈已经不想评价了,这要是给当初传她武艺的大师兄看见,保证从武道精神说起,一直说到不修武德的后果,能喷他个三日三夜。   不多时,一股微辣焦香传出,气味极其有穿透力,铁慈闻见味道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饿了。   她揉揉肚子,眯着眼看见飞羽好像把蒜头取了出来,用一个小布袋装了。铁慈一边眼巴巴瞧着,一边想大蒜这么臭的东西怎么吃?一张嘴那是人的味道么?如果给她她哪怕再饿也一定要委婉拒绝……   飞羽忽然从袋子里掏了一个蒜头,热腾腾地递过来,铁慈隐约看见那东西外皮被烤得焦黄,里头的微黄蒜瓣油汪汪地泛光,那股辛辣的香气越发有攻击力……看起来似乎也不是不能吃……   若是别的什么,便是青蛙刺猬,铁慈也会吃,她并不是娇气的人,奈何蒜韭这种味大的东西,不合高贵的皇族身份,从来是不进宫廷,宫人也是谈蒜色变的,铁慈长这么大,还真没吃过,下意识便慢了慢。   只这一慢,飞羽便察觉,嗤笑一声,收回手,又取出自己的万用宝刀,扎出一个蒜瓣,日光下浸透油脂的蒜头如黄玉,莹润透香,铁慈下意识咽了口口水,然后就看见飞羽将蒜瓣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铁慈:“……”   飞羽嚼了嚼,眼眸微弯,神情满意。   铁慈又咽口口水。   飞羽飞快地吃完一个蒜瓣,顺手又在人家窗下摘了一块陈皮,嚼了嚼走过来,看铁慈神情,忽然弯了腰,对她哈了一口气,笑道:“臭不臭?”   热气呼在脸颊,铁慈下意识转头,随即闻见一股淡淡橘子清香,居然真的不臭。   两人离得极近,铁慈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长长的睫毛扫在了自己脸颊上。   一股清淡却又令人感觉浓郁,仿佛松下盛开牡丹的奇异香气传来。   铁慈有一瞬间的怔忡,想伸手去捏那长睫毛。   然而肚子更狠地叫起来。   飞羽却已经收紧了小口袋,而那大娘也慢吞吞赶回了。说已经和人家说好了,让他们快些过去,别耽误她打牌。铁慈只好勒勒裤腰带,跟着人家去那东德子家。   那大娘果然没发现自己家瞬间失窃,被飞羽一番吹捧得心花怒放,临走还给他们包了几个馒头,铁慈看着飞羽满嘴彩虹屁毫不心虚地收下,对她的厚脸皮叹为观止。   到了东德子家,这家人正在吃饭,这家就夫妻两人,四个孩子,最小的正在喂奶。桌上不过煎饼馒头稀粥拌蒜头玉米烙咸菜等物。夫妻两人,男子矮壮,女子高瘦,看见飞羽来,也是神情淡淡,飞羽却很自来熟,坐下来之后先是将那小袋子里的烤蒜头送上,说给大兄弟添两个菜,铁慈正想哪来的两个,飞羽又转身出去,过了会儿捧了几个鸟蛋回来,就借着人家锅灶,切了大娘给的馒头片,将鸟蛋打开搅拌了,裹在馒头片上,锅底少少抹了油,一一煎了,香气四溢地端上桌,连同那烤蒜瓣,被人家三个孩子抢了个碗底朝天。   铁慈坐在一边,看着头牌空手套白狼,再次叹为观止。   飞羽这般的殷勤能干,人家也便态度好转许多,让铁慈上桌吃饭,他家媳妇也把孩子带进里屋喂奶。飞羽趁人家吃得高兴,又提出能否借住几日,给自家赘婿养养身子,当然她必定会以劳力或者银钱回报。   对方上下打量了飞羽,大抵是见这三人组合还有婴儿,不可能是什么官府人士,而且飞羽表现出的厨艺也让人放心,便应了。   给他们整理出一间偏屋来,没有床,飞羽自行去后头树林砍了些树枝来,密密铺了一个地铺,那家的媳妇给抱了床粗布被褥,看见那地铺铺得整齐,还和铁慈感叹:“你倒是没嫁错,你这妻主是个能干有担当的。”   铁慈尬笑。   孩子抱了回来,吃饱了奶好了许多,飞羽端了个小盆进来,里头已经烧好了温水,说这家媳妇讲了,孩子发烧,不能用药,让给洗个温水澡降温。   铁慈便把孩子递给她,她眼睛现在不行,没法解孩子的襁褓,飞羽接过,却半天解不开,铁慈只得再抱回来,俯下身摸索着给孩子解了。   东德子媳妇正好送水进来,看见这一幕,笑道:“这赘婿也没娶错,是个贤惠的呐。”   铁慈再次尬笑。   回头给孩子洗澡的时候又出了幺蛾子,飞羽抱着孩子蹲在盆子边,她却不会抱孩子,拎着孩子腋下往澡盆里一送,孩子的头软软向后垂下撞着盆边,顿时又要哭,铁慈急忙接过,一手托着孩子屁股一手托着孩子后脑,小心地送进盆里,温水漫过小小的身体,孩子顿时不哭了。   铁慈便让孩子躺在盆里,自己的胳膊垫在孩子头下以免脑袋入水,另一只手拿着布巾给孩子洗身体,飞羽看着,啧啧称奇,道:“你一个男人,竟然会抱孩子!”   铁慈不理她,直到给孩子洗完擦干重新裹好,才给飞羽打手势,“你一个女人,连孩子都不会抱!”   飞羽双手抱头靠在枕上,失笑道:“你这是哪门子的鬼画符的手势?”随即又道,“哦,骂我一个女人,连孩子都不会抱?”   铁慈笑眯眯点头,飞羽坐起身,给她抛了个媚眼,忽然蹲下身,去脱铁慈的鞋子。   铁慈猛地缩脚,飞羽笑道:“说你一声赘婿,你还真娘们唧唧起来。这村里离那泉水不远,水不稀罕,但是柴火却是不容易的。要上山打,要背下山,家家数着呢。难得这水还热着,你不趁热洗个脚,难道还好意思再叫人费柴火给你烧一盆水?”   铁慈怔了怔,她毕竟身份尊贵,这乡野里的生计难处,难免有些没想到。她有些洁癖,并不愿意洗别人的剩水,便示意自己不洗。   “不洗,你就脏着?”飞羽过来闻她,“你都臭了!”   铁慈变色,闻闻袖口,只好放弃讲究,打手势示意飞羽回避,自己洗。   飞羽却不回避,笑道:“我是你的妻主,你还不好意思了?”   铁慈却不敢在飞羽面前露脚,虽然男人也有脚小的,但是总归是个疑点。   她呵呵一声,示意飞羽先洗,弯腰去撩她裙子,这回换飞羽缩了脚,说声:“我才不洗别人剩下的水!”转身出了门。   铁慈怒目。   双标狗!   铁慈简单用水洗洗擦擦,故意留了脸上的灰没擦,只觉得十分疲累,便倒在婴儿身边睡着了,这一觉居然睡得十分安心,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斑驳灰黑的四壁,听见不隔音的泥墙那边隐隐传来的人声和一点微黄的烛火,没来由竟觉得心内安宁。   往日在瑞祥殿,触目锦幔绣帐,金鼎玉壁,满目辉煌。可心底却是虚的,浮的,无根的云般漂着。是那暗夜里的擂鼓,催着时刻匆匆前行,角落中的鸣蛩,鼓足力气发声的同时担忧着下一刻寒风到来时命运的终结。   无定处,不安宁。   此刻深山小村,陋室灶火,灶间的香气热辣喧腾,那是人间气象。   这香气……   铁慈再也睡不住了,爬起身走到外间,果然看见飞羽在亲自做饭,灶上蒸馒头的蒸笼里散发着不同往日的香气,东德子家的三个孩子扒着灶台边拼命流口水。   吃饭的时候,除了东德子家寻常的饭食,还有一大盘长圆形的馒头,香气殊异,铁慈取了一个,一口下去,先是面的筋道麦香,再是肉的细嫩鲜美,再一细看,里头竟然裹了肉,东德子媳妇道:“你这妻主可真是能干,半下午用个笸箩半张网,便在院子门口网了许多黄雀,做了这黄雀馒头,香得紧!”   大乾人喜食鸟肉,市面上也有酿黄雀蜜制黄雀等菜色下酒,黄雀馒头还是第一次吃,飞羽做得极其令人惊喜,雀肉剔了骨,用了不知道什么香料,半点腥气也无,而肉质极嫩入口即化,和这柔韧筋道的馒头分出极其有层次的口感。   吃惯了御厨的铁慈也不得不说,这一手厨艺也没差了多少。   桌上还有一堆笋子,外皮没剥,沾着些热糠,剥开来里头竟然是空心的,塞了野味的肉和山菇山笋,肉的浓香伴笋菇的清香,入口便是山林清气。   铁慈更喜欢这个,拿第二个的时候,飞羽筷子敲在她手背上,“少吃些,变胖了我可不要你!”   铁慈一怔,然而一看桌上几个人虎视眈眈的神情,也便明白了。难得的美食当前,寄人篱下的人要客气一点。   只要对方有理,她倒也不会生气,笑了笑,也没夹菜,毕竟看不清,就低头吃粗面馒头。结果忽然一根笋骨碌碌滚了过来,正落在她手边,铁慈转头,隐约看见飞羽的筷子飞快收回,随即听见飞羽道:“哎呀掉下来一个,那你就吃呗。”   铁慈慢条斯理剥着笋壳,撇撇嘴。   真当我瞎呢!   晚上三个人自然挤一床,地铺很小,两双大长腿委委屈屈搁着,孩子吃饱了奶,睡得小脸喷红,散发着清甜的奶香,铁慈记得自己男人的身份,拒绝再抱孩子入睡,推给飞羽,飞羽也无所谓,拿过来往自己肚子上一放,非常的直男姿势,铁慈一开始没看清,后来摸着了,怕这人睡着了翻个身,娃就掉地上了,只好搁在两人中间。   飞羽便翻个身,捏着婴儿的鼻尖,笑眯眯问她:“啊,我们像不像一家三口啊?”   铁慈伸个懒腰,手背啪地一下打在飞羽脸上,“像,祖孙三代,我爷,你奶妈,他孙。”   深山里的夜像飞马一般跑得飞快,刚才还在山那头,转眼就抵达脚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声衬得小村越发寂静,铁慈原本警惕着不想睡,不知怎的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一片黑甜里自己好像在行夜路,忽然一股大水冲了过来……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胳膊不知什么时候湿了,刚想说上头漏雨,随即身边孩子哼哼唧唧哭起来,原来是尿了。   尿就尿了,飞羽还睡得四仰八叉,像个懒婆娘一般拎起孩子往她怀里一塞,道:“换尿布去!”   铁慈瞬间有种社畜丈夫半夜苦逼带娃的错觉。   但是尿布不能不换,因为旁边那懒婆娘不会,铁慈安慰自己就当提前实习了,拿起东德子媳妇备好的尿布,摸索着换了,将脏尿布一扔,准准地扔在飞羽脸上。   飞羽一把拉下尿布,黑暗中目光灼灼,铁慈感觉到这人并无睡意,做好了斗嘴的准备,飞羽却翻个身睡了。   铁慈醒了一时睡不着,坐在床上听那四周动静,忽然眉头一皱。   雨势越来越大,屋檐下落水哗哗,但以铁慈的耳力,还是隐约听见了风雨中一些细微的异响。   她去推飞羽,打手势示意门外,飞羽意会,起身走到门边,开了条缝看了半晌,忽然匆匆转回,低声道:“有一群人进了村!”   铁慈在他查看的时候已经将衣服穿好,她虽然暂时视力不好,但是脱下衣服的时候就齐整地摊在自己身上,需要的时候拿起来穿就是。   这时候进村的,来者不善,铁慈将孩子抱紧怀中,便向东德子夫妇居住的屋子走,打算提醒他们一声,却被飞羽拽住。   “我们先走!”   铁慈犹疑地指指对面屋子,飞羽道:“人家知道,我看见他们已经躲起来了。你别管,跟我走。我今儿去弄鸟蛋,发现了一处绝佳躲藏地。”   铁慈也便放了心,飞羽从墙上扯下油布,顶在头上,两人猫着腰翻出后窗,东德子家后窗后面就是山,大雨之下山路湿滑,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路,飞羽忽然掀开藤蔓,道:“到了。”   铁慈这才发现前方一口泉水,泉水上方还有个小洞,她站定,回身望向山下,却见小村里星星点点燃起了灯火,显然闯入者已经被发现了。   暴雨之中,有人背上冷光一闪,显然带着刀。此时出现在这里的带刀人,八成就是慕容端的人。   东德子家也亮起了灯火,铁慈霍然转身看着飞羽——东德子夫妇并没有躲起来!   飞羽在谎报信息!   那她岂不是要害了东德子一家,害了全村?!   ------题外话------   十点钟开始抽奖上架活动,为了方便大家抽奖,每天会设一章字数少的,等会十二点还有二更。   走过路过给张票票好过啊。 第五十四章 水中美人(二更) 她冷冷盯着飞羽,飞羽却靠着山壁,无所谓地摊开手,道:“怎么,怪我?还是你打算逞英雄?那行啊,你去啊,就你现在的模样,大抵可以抵挡两招,一招这崽子挡,一招你脖子挡。另外还有一个问题,英雄你这两招打算拿来救谁?救东德子一家还是偷大蒜那家?那全村其他人的命,你不管啦?”   她语气辛辣讥讽,铁慈默然,看见山脚下,一个黑影已经蹿入东德子家,拿在手中的刀寒光一闪。   随即她将孩子往飞羽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一边走一边指了指东德子家,指指天,再指指地,最后指指自己的心口。   这回换飞羽沉默了。   懂了她的意思。   没那么多瞻前顾后的为难。   救东德子一家,在保证自己不死的前提下,能救几个救几个,不苛求也不自怨自艾,对得起天地和自己的心即可。   清瘦的背影大步向下,靴子踩在泥水里咵哒咵哒地响。   飞羽忽然拽住了铁慈的衣襟。   铁慈拨她的手,她手劲却大,不肯放,悄声道:“别急……你且看着。”   铁慈心中一动,停住脚步。   下一瞬,离他们最近的东德子家,忽然爆出一声巨响。   然后哗啦一声,东德子家的木头窗框在雨夜之中爆裂成木屑雨,伴随木屑雨飞出的还有一个黑色的偌大的身形,那身影飞出足有三丈,砰地一声宛如一条死鱼般重重摔在雨地里,溅起泥水半丈高。   铁慈:“……”   她视线不清,奈何底下动静太大,龙盘虎啸似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声响,偷大蒜那家的柴门被撞开,那上午还走路慢吞吞的大娘,揪着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汉子一路轰隆隆撞出来,那人像个破布娃娃般在大娘拳头之下颤抖,被一番暴雨母老虎拳生生砸进了泥坑里。   一条高瘦人影一闪,从东德子家破了的窗户飞出,如飞燕蹁跹,在大雨之中划出一道流利的弧形,截住了两个仓皇逃窜的黑衣人,手中双刀一闪,唰唰两个头颅落地,看那刀形状宽短,却是两把菜刀。   傍晚的时候铁慈听见那刀切菜如落雨,没想到砍人更利索。   一声惨叫,一个火球从一户人家中滚出来,那人满身被浇了灯油点了火,在地上惨叫翻滚,暴雨之中一团烈火,看得人惊心动魄。   一声大喝,一个老汉冲出门,双手高举一个手舞足蹈的黑衣人,对着地上狠狠一砸,嘎巴一声脆响。   咻咻连声,又一户人家里也射出一片狂雨,两个黑衣人刚经过他家窗口,无声无息倒下。   雨水横流的地面眼看着颜色深了一层,那是遍地蔓延的血水。   铁慈一直僵立在半山,盯着山下那一片动静,浑身麻木,忘记呼吸。   直到底下那一群黑衣人瞬间损失大半,骇然之下慌不择路,奔逃上山,竟是冲着他们这里来了。   铁慈回身准备藏入那洞,却发现那洞极小,只够一个人藏身,飞羽将她一推,推入洞中,抚抚她的发,又指指孩子,示意她抱好孩子就行。   铁慈本想让她入洞,但是入洞的人要抱好孩子,这人连怎么抱孩子都不会,也只好算了。   这一处洞口在泉水上方,周围树木藤蔓荆棘丛生,根本无处躲藏,铁慈打手势示意飞羽走远一点。   飞羽却一摇头,悄然滑入泉水之中,泉水里无所遮挡,她顺手摘了一片宽大的叶子遮在头上,假装自己是朵荷花。   铁慈险些在这紧张时刻笑出声来。   这可真是个妙人。   好在雨夜深山,树木葱郁,视线暗昧,这些人丧家之犬满山奔逃,很难发现他们。   急促的脚步声接近,那几个人仓皇奔上山来,又毫不停留越过那洞。   步声杂沓而过,眼看便要走远,忽然铁慈怀中孩子哇哇一声大哭!   铁慈怎么也没想到这娃忽然醒来大哭,待要去捂已经来不及。   那一群人已经被山下小村吓破胆,听见这一声以为是埋伏,一声不吭便转身齐齐冲来,刀光如蛇,穿过洞口藤蔓,直搠铁慈心窝。   铁慈视力不清,白天还能靠光线勉强分辨,晚上就是个半瞎子,身后就是山壁,避无可避。   她也没睁眼,将孩子往身后角落一塞,双臂竖起乍分,体内热流逆行猛冲,大金刚手左右狠狠横劈!   啪啪两声,两柄刀被她生生拍开,拍在山壁上寸寸碎裂!   但还是有一柄刀,借着这雨声遮掩,滑向她的肋侧。   铁慈可以躲,躲过了,那刀就会落在婴儿的脑袋上。   铁慈咬牙,做好硬受的准备。   那刀却忽然软软一垂,人无声跌落,刀立即被铁慈横肘撞飞。   撞飞的刀,射入其中一个失刀人的胸膛。   另一个失刀人忽然一声惨叫,滚倒山道上。   而先前刀被撞飞的人,落入泉水的噗通一声此时才传来。   雨丝绵绵不绝。   漆黑的泉水中,缓缓站起来一个人,头顶宽叶,齿咬小刀,小刀如雪薄亮,不及她眼神杀气寒光。   场景与人,一霎间皆令人惊心动魄。   飞羽湿淋淋上岸来,还不忘记将那落入泉水的人拖出来,三个人都滚了一地泥浆血浆,乱糟糟一团分不清眉眼。   飞羽将三人用藤蔓捆成一团,顺着泥浆滑溜溜的山道,一脚一脚踢着,踢皮球一般将三个人一路踢下去了,从头到尾,手都揣在怀里懒得拿出来。   过了一阵,铁慈隐约听得砰然声响不绝,那几个人好像被踢进了附近的山谷中。   过了一会飞羽回来,手里还拿着几件黑衣,正是那些黑衣人穿的衣服,道:“那些人被村子里的人都宰了,尸首就扔在前面山口,我顺势去扒了几件干净些的,回头烤干了就可以穿。”   两人身上的衣裳被火烧,被雨淋,被荆棘划,早已不成样子。   好在雨此时终于停了,飞羽在洞口寻了干燥点的地方生了火堆,孩子饿了又在哭,飞羽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个黄铜水袋,放在火上煮热了,拔开塞子,里头飘出浓郁的奶味,竟然是羊奶。   飞羽将孩子抱过来,给他喂羊奶。   “哪来的奶?”   “东德子家隔壁养羊,好几只母羊产奶。”飞羽道,“我睡前去借了些。”   借想必是偷的美化说法。   铁慈就着火光打量那个隐约的高挑人影,心想头牌可真不是个简单头牌啊。   “这满村子的高手,你事先就知道?”   “你个小半瞎,自然看不见这些人,虽说控制了气息,宛如普通人。但个个眼神明亮,双手骨节粗大,有常年练武的茧子。壮年人这般不奇怪,但若是老妇乳母也这般,那就不对劲了。”   孩子喝饱了,铁慈接过去,竖抱在肩头,轻轻拍晃,过了一会,孩子打出一个饱嗝,舒服地在铁慈肩头对着飞羽吐出一个奶泡泡。   铁慈曾有过弟弟,看过奶嬷嬷拍嗝,可惜宫里的男孩都立不住,静妃也是在那次之后伤了身体。   飞羽瞧着,唇角不禁浅浅一弯,“茅公子啊,你现在不像个公子了,像高等奶妈。”   飞羽好久没有说“茅公子”了,如今说起,语气轻飘,也像在调笑。   “奶妈就奶妈,哪来什么高级低级。”   “哦,奴家该打,怎么能拿公子比那身份低贱的奶妈。”   “若我师傅在,怕就得驳斥你。人生来平等,不过职业区分而已,何来高低贵贱?”   “这论调前所未闻,难道茅公子你也这么认为的?那我请你以后做我孩儿的奶妈如何?” 第五十五章 心肝宝贝蜜糖饯儿(一更) 铁慈却沉默了,半晌她道:“不,我不这么认为。或者说,我赞同它的先进理念,但认为这种思想还没到特意去推广的时候。因为在皇权文化体系下,这种思想的强调和传播,本身是无意义的。或许在我师傅那儿,人确实生来平等。但这里是大乾,大乾自有其上承先古与生俱来的制度规章,那是大乾扎根乃至生长的土壤。千年文华,儒家伦理,君臣百姓,贵族政治……特定的思想需要成熟的时代和生产力来培育,时代还没发展到那一步,百姓乃至整个社会还缺乏适应期,就不要强自揠苗助长。”   对面,飞羽的眼睛里转出无数的蚊香圈。   不是,我和你调笑,你怎么这么认真地和我扯到国家、天下、千年、政治……   就,挺有意思的。   她诚恳地道:“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认得,连在一起却觉得它识得我我不识得它。”   “瞎扯罢了。”铁慈也醒觉自己上纲上线了,大抵是心里存着事,忍不住抒发出来吧。   她笑道,“那就做个就地采访,你觉得呢?你觉得人人生而平等,这句话对不对?”   “我觉得这话就是放屁。”飞羽道,“人人生而平等,说得好听。但是你若无钱无权无人看重,谁来给你平等?你自己想要平等有什么用?这得别人,得整个大乾给你啊!”   “用词粗俗,道理却通。”铁慈笑,“就是这个意思。想要平等,慢慢来。”   “不,我不要平等。”飞羽嗤笑,“换成我,我要绝对的不平等,所有人跪在我脚下的不平等。”   “志气可嘉。你想当皇帝?”铁慈笑问。   “不。”头牌娇嗔地一指点在铁慈额头,“我只想当茅公子的心肝宝贝蜜糖饯儿。”   “茅公子乐意之至。”   反正她又不是茅公子。   主旋律剧转眼成了三流小言剧。   “说起来,你居然敢质疑师傅的教导?”   “敢于质疑,也是师傅对我的教导。”   “这个有意思。我喜欢。”飞羽笑眯眯地烘着手,“哪天你师傅要揍你,我帮你。”   “师傅对我恩重如山。”铁慈提起云不慈,语气自然温和,“不会的。”   天色渐渐亮了,山脚下恢复了安静,昨夜的流血事件,梦一般不留痕迹。   “这小村子的人,会是什么人呢?”   飞羽犹豫了一下,道:“我在扶春楼时,三教九流见得多,听过一个传说。隐龙,你听过没?”   “传闻里十大隐世高手,就统称隐龙。”   “这只是一个说法,还有一个说法,就是当初先帝执政最后十年,朝政混乱,皇族争权,不断有亲王贵族被查办,被抄家,被满门问斩。其中有几家当年势力最强的,府中都有那几位隐世高手的供奉,并代其广收门徒,数十年间,经营培育,积蓄了不小的势力,后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些皇子王孙纷纷获罪,家族败落,但是他们府中虽然被杀了个干净,那些高手以及高手门徒,却没有下落。也因此,总有人怀疑那些人还在,隐居在某处。人人都是宗师门徒,身怀绝技,得一如得千军。还有人说这些人既然得皇室子弟供养,那些王公们落难时,当真他们就袖手旁观?保不齐救走了一两位后代,就等着什么时候东山再起……”   铁慈知道这段往事。那些落难的王公,有的是她的叔祖伯祖,有的是她的伯伯叔叔,总而言之,就是当年比她父皇更有资格当皇帝的那些人,然而他们都死了。   有的是暴毙,有的是常年疾病缠绵病榻,有的是谋反。但具体的原因、事件,都封存在皇史宬中,秘而不宣。   死去的人是失败的人,失败的人不配有历史。   这些事件里自然疑点很多,皇族也未必真的就忘记了他们,最起码铁慈就知道萧家有一支暗军,专门用来防备和搜寻仇家,萧雪崖军权越掌越大,固然是萧家为篡位做准备,同样也是为了有所防备。而萧家此刻权倾朝野,诸臣攀附,几乎没了对手,他们还在戒备警惕什么?   这深山脚下不知名小村,真的是传说中隐世高人的门徒基地吗?那位高人又是谁?   而这山村里,有没有可能还藏着那些皇族,是早已归隐田园,还是二十年如一日蛰伏等待时机?   天渐渐亮了,两人轮流睡了一会,衣服烤干换了衣服,底下那口泉水就是传说中的灵泉,铁慈喝了几口,觉得果然清甜沁凉,喉咙里的烧灼感好了许多,勉强能以气音说话了。眼睛也仔细洗了洗,能睁开一条细缝,铁慈就着泉水照了照自己,忽然想起一首谜语。   圆头细眼睛,临风一身轻。   啊,蝉。   顶着宽叶子扮荷的飞羽,靠着树看着自认为自己是蝉的铁慈,见那人对着泉水看来看去,把眼睛眯缝来眯缝去,大概迷糊的视线里看自己很丑,颇有些愁眉苦脸。   她觉得可乐,忍不住一笑,目光却顺着对方圆润的额头看到飞扬的眉,玉管般笔直的鼻子,唇瓣丰美,沾了泉水便闪着细微的光,让人想起染了夜露的花苞,而这人的肌肤是一种温润的瓷白色,却不显冷,平滑有光,像一整块上好的软玉。   那人蹲在水边,水里便倒映一尊玉像,连波纹都明艳柔和,氤氲地荡漾开去。   飞羽盯着铁慈的唇,好一会儿才转过了眼光。   却又脚步声传来,两人回头,就看见一个老者背着筐子上山来,看样子是砍柴去。看脸有点印象,正是山下小村的人。   两人不自禁有点紧绷,对方却很自然,看见他们便道:“东德子熬了稀饭,正找你们咧,还不赶紧回去,娃娃应该饿了。”   铁慈和飞羽都不是畏缩的人,顺势就应了。飞羽赶紧又去掏了几个鸟蛋,采了些野草,又装了些泉水,抱了孩子下山,村里一切如常,有人点个头,有人不理会,没人对昨晚的事产生反应,也没人质问两人临阵脱逃。   铁慈本有些惭愧,但人家不介意,她倒也不必扭捏。到了东德子家,那夫妇二人还是那神情,不冷不热,却又招呼来吃饭。飞羽一脸坦然将孩子交给东德子媳妇喂奶,自己钻进灶间,过了一会捣鼓出来一个凉菜。是将那些野鸟蛋,恰到好处煮成溏心,只取蛋黄,再拌上野葱和山间采来的几种有异香的调料,入口软嫩鲜美,别说东德子一家,连铁慈都多添了一碗稀饭。   东德子媳妇切了盘萝卜丝做小菜,铁慈听着那落刀如雨,看那萝卜丝细如发丝,想起昨夜暴雨下这女子双刀一闪,两颗头颅落地。   铁慈盯着那萝卜丝。   切萝卜丝的刀?昨晚砍头的刀?   东德子媳妇看出她的疑虑,细声细气地道:“放心,洗干净了咧。”   ……果然。   铁慈默默放下筷子。   您这么说我更没法吃了。   东德子嗤地一声,头也不抬,“山外的懦汉子。”然后挨了媳妇桌下一脚。   东德子媳妇对铁慈笑了笑,道:“你们山外人,没见过世面,跑了是对的。不然咱们揍得兴起,忘了你们,害你们受惊受伤反不好了。”   没见过世面的铁慈又默默,半晌道:“你们这经常……招贼?”   听这对夫妻的口气,似乎并不认为这些黑衣人和他们有关。   “早些年很多,三五天就来一次。这几年就很少了,今年还是第一次。”东德子呼噜呼噜喝下一碗粥,“来得好,正好手痒。”   “这……都是一批人?”   “谁知道。咱不管那么多。”东德子手一挥,“咱村里的规矩,老实本分,咱敬着。不安分,杀了不管埋。”   铁慈看一眼飞羽。   偷了那大娘的蒜头和油,怎么都算不上老实本分吧?   亲,这边建议您从现在开始就看好墓地呢。   只是这么问几句,也便明白了,这事儿对这村子里的人本不算什么,所以他们临阵脱逃村里人也不会介意。饶是如此铁慈还是决定,走的时候留点银子下来。   既然此处安全,她便安心住下养伤,飞羽的厨艺受到众人追捧,最近每家轮流帮忙做饭,每回还能给她带点野味来。   这人心思灵巧,性情不羁,于厨艺一道也是天马行空,不受拘束,自创菜往往令人惊艳。   山中无人食用的气味浓烈的木头,他拿来熏鹿肉,熏干削成卷,香气独特,一层鹿肉卷一层蛋皮一层鸡汤里浸泡过的柔韧面皮,红黄白三色鲜艳好看,蘸自制的辣酱,吃得皇宫温火膳养大的铁慈每每想纳妾。   铁慈有时也在村里走走。隔壁家住着一老头,养了一院子的羊,早上一只只地揣过去,隔着院墙大骂谁偷了他的羊奶,引得脾气火爆的东德子冲出来对骂。最后各自被邻居和婆娘拽开。   偷蒜大娘独居,其人好赌,且赌品甚烂,逢赌必输,逢输必赖,久而久之,无人愿和她打牌,她有时和自家猪圈里的猪打。   铁慈和飞羽来了,她如获至宝,天天隔着篱笆喊人打一种叫燕子牌的两人对战牌,铁慈以眼伤婉拒。飞羽却欢欢喜喜地去了,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对方次次输,但是输了不生气,欢天喜地送出来,下次再喊。   铁慈问他,飞羽道:“她喜欢的是赌,不喜欢的是赌输后付出来的大钱。我便和她认真赌,不来钱。赌赢了她揍我一拳,赌输了我揍她一拳,可以还手。她总是输也没关系,因为她拳头总是比我快,最后挨揍的还是我,她当然欢喜得很。”   铁慈听着不对,这货这么舍己为人,送自己去当沙包?   “然后呢?”   “然后这几日我们赌了十七八回。”飞羽干巴巴地住口。   铁慈还在盯着他,这时一只早蚊子嗡嗡嗡地飞了过来,飞羽一拳飞出,将那蚊子揍扁在桌子上。   拳风烈烈,轰起铁慈颊侧发丝,蚊子碎成粉末,桌子却纹丝不动。   就像那夜大娘一顿老拳将夜行客瞬间从屋里轰到屋外,气势惊人,屋子里却哪都没碰坏。   ……然后就偷学到了人家的拳法。   铁慈拱拱手,衷心表示佩服。   飞羽掠鬓温婉一笑。   ……   但十分受欢迎的飞羽有时候也会狼狈逃窜,在村中奔走如丧家野犬。那是遇见了打拳大娘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家的大姑娘。那黑皮肤的大姑娘对飞羽十分感兴趣,总爱黏着她,每次她化为一道青烟绕村滚滚而过,前端一定缀着一个飞羽。   铁慈最近常在村里晃荡,虽说故意没有整理头发,脸上总有些黑灰,但眉目光华难掩,渐渐也有了追求者,以至于她和飞羽两人在茅草地铺上背对背睡到半夜,总会被梁上动静双双惊醒,睁开眼,不是看见倒挂下一个嘴里叼着花的小子,就是看见梁上坐着个痴痴看着底下的姑娘。   有时候睁开眼,会同时看见小子和姑娘。   至于什么每天放羊却总举着羊狂奔练腿的牧羊儿,做得一手好针线总用绣花针打鸟还要喊铁慈去她家吃炸鸟儿的胖寡妇,柱着拐杖天天钓鱼老得快要掉渣却还想娶飞羽做续弦的八十八岁老头儿……遛弯时铁慈总在想,这一只只的奇葩们,谁是皇族之后呢?谁又是自己的伯祖叔祖叔叔伯伯呢?   ------题外话------   二更老样儿十二点 第五十六章 天降美男(二更) 因了这个想法,她便多住了几日,喉咙三日后能说话了,眼睛渐渐清明,旧伤也好了许多。   这几日她总试图回忆上次火场里发生的事,她忽然出现在水里,再忽然回了火场,这能力有点像瞬移,记忆中前朝某国女王曾经有的天赋之能。   但是她无数次努力,总是无法实现那回的效果,也不知道在那危急时刻,是哪里的穴道忽然通了,才有了那次的奇迹。   飞羽也不急着走,一天到晚在村子里晃荡,也不知道偷学了多少技艺。   铁慈羡慕却并不想效仿,她武功很强,练武资质却不是顶尖,据说是娘胎伤损的缘故。   她能练成如今的实力,靠的是没日没夜的苦练,一夜只睡两个时辰,手腕脚腕练肿了抹药继续的苦练,像飞羽这种看上一遍便能摸个大概,再看一遍就能猜到精髓的练武奇才,她是没有的。   养伤几日后,某日铁慈坐在屋前帮东德子媳妇剥豆子,忽觉眼睛被什么光一闪,她偏头看看四周,并无异样。   铁慈不动声色,继续剥豆,剥完便端着豆子和小板凳回去了。   小村对面的山崖上,慕容端收回里手里的千里眼,沉着脸看着山下。   那两人都住在村里,他却再不能靠近那里一步,那夜雨夜偷袭损失惨重,现在他身边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但便如赌徒一般,损失越重越会想着找补,事到如今,他连安全回到辽东的可能性也没了,那就必须把这两人擒获,男的割了头颅献给大王出气,女的抓到了严刑逼供,问出那四成渊铁武器的下落。   他在等,等一个可以出手的机会。   慕容端在这山里风餐露宿已经好些天,现在便如野人一般乱发虬结,一双眸子深深陷在眼眶里,鬼火一般。   他看着飞羽在和人家打牌,铁慈在屋子里进进出出,帮忙干活之后就串门,有时也会和人结伴在附近山林里砍柴打猎。   慕容端在山上已经盯了好几日,这日坐在山洞前,沉思一阵,低低嘱咐了随从几句,几人点点头,随即消失在山林深处。   次日清晨,铁慈又随着东德子上山砍柴。   走的是上次那条山路,铁慈一路走一路砍,忽然停下脚步,在一丛荆棘上拿起一根布条。   那显然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衣料是一种名叫流光的重锦,三色流丝,暗光华贵,因为料子厚重有垂坠感,常为北方贵族所喜。   这附近可没能穿这种布料的人。   而那衣料上血迹斑斑,还沾着点脓血,显然衣服的主人受了伤,且伤口感染恶化。   铁慈看了,四面望望,又往前走了走,过了一会,又在草丛里发现一枚纯金纽扣。   她顺着这路的方向,看看对面的山崖,那崖不高,和这边只有一根铁链相连,寻常人是过不去的,是以前灵泉村的人经常练脚的地方。   铁慈便问东德子对面那崖是什么山,如今可还经常过去。   东德子道那里原来生着一些极稀罕的药草,所以大家牵了根铁链过去采药,后来那里因为水流汇聚,湿气弥漫,终年云岚不断,药草渐渐不生,大家渐渐也不过去了。   那座山头如今终日崖面滴水,潮湿难捱,崖面也极其光滑难以攀援,谁也不爱去。   铁慈看看那山位置,好像正对着底下小村。   她低头看那铁链,隐约有些摩擦痕迹。   顺着那条山路倒回来,发现那一路草丛里常生的一些止血去腐的药草一根也没有,有些根茎上有刚刚折断的痕迹。   东德子砍好了柴,唤了铁慈一起下山。   山野间静悄悄的。   山间天黑得早,黄昏时分整座小村便点起灯火,星星点点倒映漫天繁星,而树和山的阴影叠印在山路上。   山路上两条人影飞快地盘旋而上。   山路那头,矮崖之上,水雾弥漫的山洞里,慕容端举着千里眼,看着两条人影渐渐接近,阴沉地笑了。   为了诱敌,他在这山洞里已经呆了两日,这里湿气大得根本不适合人生存,仅仅两日,他便生了一身的红疹子,脚底也烂了,又痛又痒,浑身抓烂了好几处,更兼冻得浑身僵硬,脸色青白。   然而他忍着。   熬过今晚,就好了。   两条人影来得飞快,片刻后在铁链那端停下。   慕容端看得清楚,正是那两个死对头。   铁慈和飞羽停在铁链边,铁慈蹲下身,拉起铁链一端,用力一抖。   粗如儿臂的铁链如波浪一般滚滚而动传递向前,叮里咣啷的响声穿透山崖两端。   铁慈松开手,点点头,道:“没事,铁链那端没有问题。”   飞羽则蹲下身,点起火折子,铁慈点燃一根长长的藤条后,将藤条一甩,藤条霍霍缠上铁链,在雾气和夜色中拉开一条细细的深红火线,但很快,那火线就灭了。   “也没浇上燃油。”飞羽道,“小心些就成。”   对面,慕容端远远看着,唇角一抹笑。   很谨慎的两个人,但是,在那么明显的铁链上动手脚,那他也就太蠢了。   铁慈道:“我先过去瞧瞧,你便在这里帮我掠阵。”   飞羽现在在她面前并不掩饰自己会武功,毕竟这瞒不住,不妨展露一些心有默契的信任。铁慈则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虽然对飞羽不乏观察和审视,但也并不多问。   毕竟两人也算共患难,飞羽帮了她好几次。平日里也从不探问她的事。   既然可以信任,对方既然不想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何必强人所难。   也不必暗中探查,不然倒伤了彼此情分。   飞羽却道:“要去就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铁链,各自手中都系了藤蔓,方便打滑时随时扔出攀附。   两人安全地过了铁索,前方是紧贴着崖壁的一条路,是前头村人凿出来的,很窄,在山壁上有窄窄的山缝,供着些面貌诡异的粗糙神像,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哪个民族的人供奉。   两个护卫打扮的人靠着山壁吃着干粮,一个白布包头,一个吊着胳膊,显然也受了伤。   两人发现雾气里悄无声息忽然转出来两个人时,竟吓得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地攀着山崖逃跑了。   铁慈和飞羽不想打草惊蛇,也就没有追击,顺着山路向前走,地上生着好些湿滑的苔藓,渐渐湿了鞋底。   两人很快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转过一个弯,看见一个崖缝,崖缝里原本的神像已经倒在一边,慕容端占据了神像的位置,背对着两人,正窝在崖缝里睡觉。   听见有人接近的动静,他警惕地转过头,夜色下,那张脸面色清白,却眉眼弯弯,一个比神像更诡异的笑容。   铁慈和飞羽都是风浪里闯过的人,一见便知不好,立即转身。   此时那滚落在一边的“神像”,忽然伸手一扯地面,地面绷地一声,那些斑驳的苔藓藤蔓咻地弹起,绷成一张绿网,困住两人的脚踝。   铁慈挥刀去砍,那地上的神像再次一扯,藤蔓收紧,铁慈这一刀眼看要砍到飞羽脚踝,只得硬生生收住。   假神像扯起藤蔓之后便向山路下滚,借自身的力量将藤蔓收紧,拉扯之力令铁慈飞羽无法平衡,被捆住双脚滚在一起,滑入崖缝之中。   而此时慕容端也已经蹿了起来,拔刀便砍飞羽,铿地一声,铁慈甩出腰间柴刀,击飞了慕容端的刀,另一只手就去抓崖缝想要站起,然而崖缝里所有植物都被砍掉,崖面被平整过,光溜溜的无可抓手。   慕容端一击不中并不试图攻击,而是向前蹿出,从地上捡起藤蔓网牵出来的另一端,飞快地向前跑了几步。   这崖缝本就滑坡向下,地面也平整过,铁慈和飞羽便给他拽着哧溜溜地向前滑,嗖嗖风响里,忽见慕容端猛地刹住,然后一个翻身,翻到了上头崖壁。   而这边铁慈飞羽惯性未消还在向前滑,只觉眼前一亮,身体一歪,头顶哗啦啦水流喷溅浇了一脸,而身体则更快地向下滑去。   这崖缝竟然是通的,凿通之后便是另一面崖壁,那崖壁上一道小瀑布日夜不休,崖面也被水打磨得光滑如一面斜镜,铁慈和飞羽两人从崖缝飞出,冲进瀑布,顺着崖面飞速下滑。   而在崖底,瀑布下的水潭里,正对着两人跌下的方向,已经早早被人推起了一块平滑如屏风的大石。   慕容端脚踩崖缝上方早已凿好的坑,回身探头,看着那两人果然一路滑向那死亡之石,眼前已经浮现一瞬间后红白飞溅的美景,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光,忍不住哈哈狂笑起来。   然而下一瞬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飞羽腰间一振,背后忽然飞出一根带着铁钩的绳索,那绳索穿过激流的瀑布,铿地一声挂在了崖壁上,两人飞速下滑的身形瞬间止住。   与此同时铁慈抬头,手指一弹,一颗石子射向慕容端大张的嘴,他偏头躲过,然而这只是个幌子,另一颗石子紧追而至,射在他膝弯上。   慕容端腿一软,倒栽而下,翻落在崖面上,这回换他一路滚滚而下,天旋地转惊鸿一瞥,见那两人坐在崖面上,齐齐对他招手。   慕容端在那一刻来不及愤恨,只庆幸自己落下的这一面,不冲着那大石,只会滑入潭水中,可以飞快游上岸,还来得及逃生。   下一瞬砰一声,他落入某物之中,却不是他想象中冰凉的潭水,也没有瀑布水花溅起。   身下似被两物托住,软而厚,颇有弹性。   慕容端赶紧睁眼,就对上了一张黑而肥厚的脸。   灵泉村总追着飞羽跑的胖姑娘阿黑,盯着怀中的天降美男,笑得浑身肌肉都在震动,“哈哈哈这小子不错!”   她对着上头点头,满意地道:“多谢你叫我这时辰来这洗澡!”   飞羽在上方探头道:“怎么样?符合你的要求吧?脸白,腰细,腿长,胸肌厚,真金火炼可进厅堂可上大床的小白脸!”   辽东王家十八王子十八朵花,不然也呈不上皇太女的案头。慕容端不管人品怎样,相貌身材自然是佳品。   阿黑是个直觉很强的人,直觉让她对飞羽有一种谜之追逐,显然她喜欢飞羽这一型的,不管男女,那么慕容端自然合她的胃口。   阿黑笑眯眯将慕容端掂了掂,像掂肥肉一样表示满足的欢喜。   慕容端大惊,腰一挺便要蹿起,然而阿黑手臂一翻,他便面朝下噗通撞进潭水里。   他去拔刀,阿黑大脚一抬,踩在他背上,他便如被压三座大山,怎么也挣扎不起。   慕容端在浅浅的潭水中痛苦挣扎如被压了壳的乌***部渐渐冒出一串串的晶莹的水泡,眼看将要窒息了,阿黑才松了脚,一把将他从水中提出来,凑在鼻尖,嘴对嘴叭了个嘴儿。   慕容端刚刚出水正在拼命呼吸,结果就吸了这么一口,一股蒜臭冲入口腔,金尊玉贵的王子什么时候经历过这个,恶心得差点没晕过去。   阿黑却很满意,笑着将他往背上一甩,对上头挥挥手,迫不及待地回家去品尝她的小白脸了。 第五十七章 萌动(三更) 斜坡一般的崖面上,铁慈看着阿黑远去,皱皱眉。   她本来是要擒下慕容端的,却没想到飞羽通知了阿黑在底下摘果子,她现在总不能去阿黑那里抢慕容端。   未必打不过阿黑,但是这村子的人护短,得罪一个就是得罪一村,那她还真打不过。   她瞟飞羽一眼,心想虽然对于慕容端来说,落入阿黑手中生不如死,可实际上,倒算是保他一命。   只能等机会去审问慕容端了。   两人攀着绳子顺崖面而下,折返回村子。   特意从阿黑的院子外绕了一下,阿黑独居,扛着个男人回来也无人管,两人远远看见她将慕容端扛进了院子,用脚踢门进去了。   两人对望一眼,出于好奇和不放心心态,也跟着站在了阿黑的院子墙角下听壁脚。   却听见里头隐约一阵翻滚之声,夹杂着咻咻的喘息和挣扎之声。   然后是慕容端的怒骂声,厮打声,耳光声,衣裳撕裂破碎声,慕容端的惨叫声,最后是男子的低低呜咽声和女子的嬉笑喘息声……   铁慈听着听着,才发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便是她皮厚胆大,耳根子也唰地热了起来,下意识望了飞羽一眼,却见飞羽扒着墙根,目光专注面带微笑,显然听得十分陶醉。   铁慈没来由地有点心堵,盯着飞羽高高翘起的屁股,很想踢上一脚,却又不知道以何理由来踢,更不知道自己心堵什么,憋了半晌,转身就走。   过了一会飞羽也回来了,步伐轻快,还哼着歌。   铁慈猛地翻个身,背对着她。   飞羽却也心大的没察觉。   铁慈那种有点气闷的感觉又来了,但是她想了想历练,想了想未来,想了想朝廷和深宫,想想那一大堆麻烦事,顿时什么气闷都没了。   人间烟火,她还不配。   两人各自睡在一堆茅草地铺上,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各自心平气和。   这一夜也便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阿黑家大开门,杀猪宰羊蒸馒头,托人出山买糖买菜,说是要成亲。   飞羽还给阿黑出点子,说是这小白脸一看就是外头的公子哥儿,心和野马似的,那咱们就遵循外头的规矩,去官府里过个婚书,管教他以后便是想反悔也不成。如此,将来若是发现府里有什么美貌未婚妻正头娘子什么的,你也最起码是个平妻。   阿黑深以为然,又问了飞羽,自家新相公的姓名,使了钱去官府办婚书。   到了晚上大开炉灶,请了村子里的厨师开流水席,新娘子上席待客,新郎官披红坐床。   慕容端被扶出来成礼的时候,眼珠骨碌碌地乱转,结果眼角瞥到棚子里厨子,一手一个澡盆大的锅,轻巧掂动炒菜时,那眼珠子顿时就定住不动了。   眼看着那眼神散开的光都是绝望。   铁慈混在人群里笑吟吟地看着,想着飞羽这法子好生刁毒。自己从此逃掉了阿黑的纠缠,还让堂堂辽东二王子“嫁”给了无名山村的村姑,这消息若有一日被汝州得知,慕容端可怎么要抬头做人?   听闻慕容端是辽东王最宠爱的王子之一,府里已经有了夫人,夫人还是辽东重将之女,这么一来,将来他便是要承袭王位,都会多出重重阻碍。   也不知道会便宜了哪位王子摘了果子。   转念一想,这位严格说起来,还是自己的大伯哥呢,大伯哥嫁人,作为弟媳,如何能不作表示?   想到这里,铁慈诚恳地放下了一兜鸟蛋,作为隆重的贺礼。   三拜之后,眼看新郎官感动得快要哭出来,新娘子大手一挥,把新郎官送进了洞房,其余人则冲向席面纵横捭阖。   铁慈也被拉上席面一起吃喝。更擅厨艺的飞羽被阿黑请了去厨下帮忙。   棚子里活计告一段落,外头流水席吃得正欢,夜如幕布缓缓降的时候,飞羽擦擦手,和同伴厨子说声解手,取了一块布罩了半边脸,掀开新房后窗,进了房。   阿黑还在外头敬酒,里头慕容端面色憔悴,盯着烛火失魂落魄,蓦然见人进来,先是一惊,下意识伸手捂住衣裳,随即见来人不是阿黑,又是一喜,“你是谁,你是来救我的吗!”   飞羽这几日穿的是他手下丢下的黑衣,所以被认错。他嗤笑一声,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慕容端看他那步态,悚然一惊,“是你,你这个贱人!”   随即他变色,“你来做什么!”努力向炕上挪,又眼光四处寻找可有趁手的武器,阿黑却是粗中有细,连一根针都收拾起来了,更是锁了他下半身的穴道,手也只有一只能动。   飞羽笑着摇了摇手指头,道:“我啊,我来救你的啊!”   慕容端狐疑地盯着他,片刻冷笑一声,扭头。   飞羽在他身边坐下来,上下打量,“啧啧,这么辛苦,不舍得走?”   慕容端脸色铁青,将松松的裤带往上提了提。   飞羽偏头看他:“别这样,仿佛全天下女人都想**你一样,你这样的,我可看不上。”   “有事说话,没事快滚!若是想欺辱我,信不信我喊一声,你就要给那婆娘撕碎!”   “哟,不是一脸生不如死嘛,怎么扯新夫人大旗倒挺自然。”飞羽坐下来,撞撞他肩头,“行了,别剑拔弩张了。我嘛,真的是来解救你的。只要你帮两个小忙,我就把你给救出去,如何?”   说着他递过两张纸。   一张调银手令,上头的款项可称天文数目。尾端需要钤印签字的地方还空着。   一张则是一封家书,家书上一些闲话,最后写着儒圣传人贺梓即将收关门弟子,老十八没有去盛都见皇太女,反而偷偷请人给了荐书,去了贺梓家附近的跃鲤书院做借读生,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   贺梓名满天下,遍地桃李,文人之魂,万众敬仰,是各国都想招揽的大儒,因为一旦招揽了他,就能得士子景从,文人归心,对于皇朝统治巩固影响力不可低估。   这许多皇帝藩王,各国领袖,这些年来派往青阳山招揽的车马已经刮掉了官道三层皮,可谁也没成功过。他不收弟子多年,如今忽然传出要收关门弟子,如果有谁得他青眼,入他门庭,那不也就意味着招揽到他了?   这消息慕容端这些日子沉迷炼铁,自己都不知道,如今看见,猛地一惊,一惊之后想起了什么,又是一喜。   然而这一喜还没过去,就见对面的人摊开洁白的手掌,笑道:“拿来吧。”   “什么?”慕容端装傻。   “荐书。”   慕容端变色。   他手上有跃鲤书院前任院监的荐书,可以入跃鲤书院借读,这是他夫人娘家那边的关系求来的。   跃鲤是大乾排名前三的著名书院,慕容端拿到这个的本意是想以此为奖励或诱饵,表态要培养优秀子弟,引诱得麾下官员忠心追随。只是还没完全发挥利用价值之前,他是不会轻易拿出来的。   如今贺梓要收弟子,这荐书的价值更水涨船高,他方才也想到了这一点,正想着要如何利用这个金镶胡萝卜引诱人来投,又想这里好像已经离跃鲤书院不远,要么自己亲自试一试……一转眼就被对方击中。   他盯着对面身材颀长的女子,眼神慢慢沉了下来,半晌他道:“你……是慕容翊!” 第五十八章 一对狗男女 除了慕容翊自己,没人能知道慕容翊要去跃鲤书院,也只有慕容翊,才在大乾境内,截胡了他的渊铁武器,如今是想要夺他荐书去书院,顺便把其余王子骗来,像解决他一样一个个解决掉!   他这封家书,绝对会不经意地传入各兄弟耳中,引得众人骚动不安。别人不说,最瞧不起老十八,和他最不对付,性子也最燥的老四,是一定会赶过来的!   老四如何是老十八的对手!   慕容端一时心情复杂,既紧张愤怒,又为老四等人即将面对的一切而感到细微的平衡,当然更多的是对慕容翊的恨意,“你少给我做梦,这几张纸,我哪个都不签!等我回了辽东,非得好好和父王说一说你都干了什么!”   “咦,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二哥你如此天真。”慕容翊惊奇地打量着他,“你居然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可以回辽东。”   慕容端心一沉。   “再说你就算回去,说了这些事,你说父王是相信偷偷背着他和大乾勾结炼珍贵武器的你呢,还是相信在他危急时候赶来相救的我?”   “你截留了四成渊铁武器!父王知道绝饶不了你!”   “父王亲自出马,都没能保住那些渊铁武器,我一个在大乾无依无靠的落魄子弟,凭什么能在大乾兵马的追捕下留住那四成?你这是抬举我呢还是侮辱父王的能力,你将父王面子往哪搁呢?”慕容翊笑眯眯地掏出一个小瓷瓶,慕容端脸色一白,慕容翊却没有喂他吃,晃了晃瓶子道:“这虎狼之药,送给你那虎狼一般的新夫人。呀,慕容家十八子,多了一个x尽而亡的倒也稀罕。”   慕容端盯着那小瓷瓶,脸色几经变幻,忽然肩头慢慢软下来,往那榻上一扑,低声呜咽道:“小十八,你别这样对你哥哥,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咱们兄弟,何至于如此呢?你如今欺负哥哥也欺负够了,你要的这些,哥哥都给你,你将哥哥救出去,哥哥以身家性命发誓,绝不将这些事泄露出一个字!”   慕容翊笑着将纸递了递,慕容端便从怀里掏出印章,要盖那张调银手令。慕容翊忽然一抬手冷光一闪,随即单手一捂,将慕容端的一声惨呼捂在了嘴里。   慕容端浑身抽搐,眼睛拼命往自己手指上递,左手小指上鲜血淋漓,已经被削去了半截。   慕容翊顺手拿他的新郎红袍擦血迹,胡乱给他裹了,笑道:“没事,您尽管拿错,我还多练几次手。”   慕容端咬牙,这回终于拿出了正确的印章盖了,一边想平日里大家都疏忽了,没想到这不受人待见的小十八才是一只咬人不叫的狼,一边想他如何消息这般灵通?在辽东那些不为人注意的日子里,他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然后慕容翊拿出纸笔,慕容端再亲手抄家书,这回换上家书专用私章。   “荐书不在我手里……”慕容端道,“你……你救我出去……我就把荐书拿给你。”   慕容翊将东西收起,诧道:“谁说要救你出去了?”。   慕容端:“……”   仔细回想一下,好像这贼子就真没说过要救他的话。   “我只答应不把这个助兴药给你夫人而已。”慕容翊收起瓶子,“至于荐书……我只是套你话而已,既然确定你有,那么定然在辽东。你这边没有书院的关系,倒是你夫人有个远方亲戚和前任山长有关系是不是?就你夫人那个性子,荐书应该在她那里……我去和我嫂子要啊。”   “你!”   慕容端噗地吐了一口血。   心间升起彻骨的寒意。   这贼子竟然对他的事里外俱清,这是潜伏了多久?又是拥有什么力量才能巨细靡遗?其他人呢?是不是也一直处于这条毒蛇目光的盯视之下而不自知?   慕容端激灵灵打个寒战,看着对面那双美丽的眼眸,一时竟然不敢骂人了。   想着那张调银令上能够挖走自己多年积蓄一半的数目,想着随之而来的更多损失,而对面那个人,竟然就这么空手套走,他一时欲哭无泪,只得颤声道:“小十八,你可怜你哥哥则个……”   “可怜?”慕容翊笑道,“二哥,你哪里可怜了?小时候把我推进冰洞,把我骗到雪原,在不知道我是男孩时曾试图**我,被我揭发还伙同你母妃在父王面前添油加醋说我下贱勾引亲哥哥的你……可是威风凛凛得很呢。”   慕容端脸色如死,再不敢说话。   慕容翊拍拍他的脸,忽然咔嚓一声卸了他下巴,将一颗药物弹入,又掰正下巴,才在他耳边轻声道:“既然承诺了一句话也不会泄露出去,那就要保证做到,你人品差,我用药帮你记得。”   慕容端咬紧牙关不做声。慕容翊贴心地替他把被子盖好,道:“还没恭喜二哥,新婚志喜,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哟。”   他飘飘洒洒出去了,作为受欢迎的大厨去坐席。   慕容端盯着两根粗劣的红烛,看着那烛泪缓缓流淌,恨不得自己也哭上一哭。   然后他的眼泪就真的流下来了。   铁慈溜进新房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英俊男儿面色凄然对烛流泪,看得人怪心酸的。   铁慈也就心酸地掏出了两张纸,递给了慕容端。   “二王子新婚志喜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哈,这里有两张单,麻烦您签了哈。”   慕容端:“……”   走了饿狼又来猛虎。   这什么一对狗东西。   再一看那两张纸,上面一张是调银子的手令。   慕容端:“……”   不是,这一对狗东西,同床异梦还挺有默契。   “殿下,想要自由吗?签单之后就可以……”   慕容端:“呸!”   还想来骗老子!   铁慈:“……”   ------题外话------   今天换个新玩法。每更两千字,每一小时一更。 第五十九章 难道我是蕾丝边? 不是,这么有骨气的?   她倒也不急,在慕容端床边坐下来,慕容端现在一看人在他床边坐下就下意识浑身一抽。   铁慈翘着二郎腿,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哗啦啦晃着道:“二殿下啊,做人呢,要能屈屈屈屈屈,才是个聪明人。你说这张婚书,如果送到汝州你夫人手中,她会怎么想呢?”   慕容端再次变色。   她会怎么想他不知道,但她一定会杀来大乾,她那极其护短又性格暴躁的老子一定会上殿告状,如果证实了婚书为真,她娘家那十万兵马和一堆勇武子弟从此就再也不会拥戴他,说不定还会一怒冲来宰了他。这个他绝对知道。   可是他的银子已经给慕容翊刮去了一半,如今看这数目,剩下的一半也要没了,没有银子,又何来以后的大业?   铁慈像是猜到他心里所想,微笑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银子,只要人活着,总是能挣回来的……”   慕容端咬牙:“那你得救我出去!”   吃的一堑长得一智。再不能被人空手套白狼了。   “行啊。”   “你救我出去我才盖印。”   “现在不行,这屋子四面全是宾客,等到夜深人静……”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拖延之计?”   “那我给你提供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可好?”   “什么?”   铁慈手中出现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嘴一努,“哪,你会被阿黑看上,除了这张脸,还有你身为男儿的本钱是不是?把你的本钱解决了,想来阿黑也没兴趣养个废人,你不就自由了?”   刀子在她掌心漂亮地转了个圈,她伸出手去。   “别!”   刀尖抵在某处,铁慈抬眼,“嗯?”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慕容端终于绝望地认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只得从怀中拿出印章,狠狠盖上,一边怒骂:“一对豺狼虎豹!”   他语声含混,铁慈也没听清,将第二张纸往他面前一送。   这纸却是空白的。慕容端愕然看她,铁慈道:“写一封家书给你夫人。”   慕容端险些以为这位要和慕容翊一样,要把这里的事告诉那个妒妇,却听铁慈道:“你在信中介绍一下持信的这个人,说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为人可靠忠诚,你失陷在大乾,多亏这人拼死逃生带回去你的求救信,让你的夫人给这人安排一个王廷实职,再把你们私下豢养的精锐交给他,让他带人来救你。”   慕容端惊道:“你竟然想借我安排细作潜入汝州军方!”   铁慈笑,“不然呢?你不想获得自由了?”   “你答应救我出去!”   “我是答应了你,但我可没答应什么时候救你。”铁慈站起身,将纸拍在他脸上,“你把我的人送进汝州,之后才有人来救你,否则你就准备呆在这深山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伺候阿黑一辈子吧!”   慕容端两眼冒火,“你们这般欺辱我,等我……”   说到一半,他怕刺激了铁慈引起戒心,半途吞回了报复的狠话,铁慈的注意力却在前半句,“你们?”   慕容端吃了药,现在可不敢说慕容翊的身份,咬牙道:“你和那个黑胖子!”   铁慈哦了一声,笑道:“这都怪你穿太少,长太好,一个年轻男人,半夜三更在外乱晃,还往人家洗澡的地方扎,怨不得人家看上你强了你啊。要我说,被强这种事,就像生活,如果实在无法抵抗,那就躺倒享受吧。”   慕容端瞪着眼,听着这一堆怪话,恨不得把快要咬碎的牙齿都喷到这张脸上去,然而最终也只能无奈提起仿佛千斤重的笔,写好了另一封要命的“家书”。   一边写一边想,恶人果然臭味相投,慕容翊和这人敲诈勒索的方式都一模一样。可恨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且熬过这一关……   铁慈才不关心他怎么想,不外乎是发一万句不敢说的狠话。但狠话有什么用?拔出来的刀子永远没有插进去的刀子狠,她铁慈就从来不说狠话,她都做。   拿了两张纸,她满意地出门去,外头宾客渐散,新娘子醉醺醺掀帘进来,对上新郎官死灰般的脸,今夜大喜的新郎官,迎接着洞房夜第三波的虐……   当晚飞羽和铁慈,背对背各自都睡得很好,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新郎官呜呜呜哭了一夜都没听见。   又过了两日,铁慈坐在河边看八十八的老翁钓鱼,帮人家挖蚯蚓,老翁眯着眼睛坐在太阳下,浮标动了就懒洋洋一甩,总能精准地甩到蔑桶里。眨眼间便满了一桶,铁慈正要帮忙杀鱼,那老翁忽然道:“伤也养好了,怎么还不走?”   铁慈利落地杀鱼,道:“想见见村长。”   “这村里没村长。”   “那想找主事人。”   “也没有主事人。”   “老爷子,您只要同意我见一见主事人,我就把我妻让给你做续弦。”   话音未落,水底伸出一只手,将蹲在水边的铁慈一把拉下了水。   噗通一声水花飞溅,飞羽的黑发湿淋淋披在肩头,按住自己的赘婿在水下便揍,“不过摸个鱼,你就把自己妻主给卖了!”   铁慈在水下挣扎伸出一只手,冲老翁伸出三根手指,“老爷子?怎么样?这么够劲的娘们,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还加你三十两银子聘礼!”   “五十两!”   “一百两!”   飞羽砰砰砰地打着水,冲老翁喊,“老爷子,不要钱送您条大的!”把铁慈衣裳后领往老翁鱼钩上挂。   铁慈笑着逃开,游鱼一般在飞羽怀中一转,飞羽正好转头,铁慈的唇擦过她下颌,红唇伴水波一抹。   两人都顿了顿。   两人长发都散了,在水波中逶迤交缠,彼此都见对方玉般莹润,水珠自下颌一路向衣领深处流泻,而衣衫尽湿,画一抹美好肩线。   铁慈下意识目光从飞羽的下颌移向她的唇,对方不是樱桃小口,唇瓣微薄,唇形优美画笔难描,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伸出手指,亲自描一描。   然而她立即便曲起了手指,心间一瞬恍惚。   这般和人不设防的嬉戏打闹,记忆中似乎从未有。   此刻才惊觉和头牌之间,之前的戒备防范不知何时,已经卸下了许多。   更令她有点不安的是,仅仅嬉闹也罢了,怎么她这心神荡漾,若沐春光?   不得了,难道咱骨子里是个蕾丝边?   ------题外话------   这一更十点,课间操。   下一更十一点,饭前点心 第六十章 难道我是断袖? 飞羽也在盯着她,之前也不是没有湿身相对,但都是身在险境无暇他顾,此刻对面呼吸可闻,才觉眼前人修颈雪肤,明眸皓齿,雅人深致。   双眉微润如鸦羽,而眼眸盈盈,流转这一池碧水。尊雅之中,平添三分魅色。   飞羽面色变得有点古怪,往水底下又沉了沉。   不得了,难道我其实是个断袖?   水波流动,两人盯着对方,各自游退三尺。   直到老翁的钓竿甩到两人中间,怒声传来,“不要!一个个水性杨花!”   飞羽一转身游远了,笑声远远传来,“要什么?你这把年纪,需要的是每日起床三省吾身:吾尚能饭否?吾尚能勃否?吾尚有几日否!”   老翁一鱼竿飞出去,飞羽哎哟一声,一条水线眨眼远了。   这边铁慈便朝老翁笑,道:“我和她可不是一路的,您老可别迁怒我。”   “这倒是真的。”老翁道,“说吧,你要见这村里主事的,想说什么。”   “若他真不方便见我,那就烦您带一句话。龙潜在渊,向往高天否?君若不甘,我愿助一臂之力。”   老翁听了,摇摇头,钓竿又甩了出去。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更别提主动邀请人来睡,小子,你当咱们乡野村夫,不懂这人间道理?”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可子非鱼,也一定不知道鱼儿躲避那鲨鲸的苦啊!”   铁慈话还没说完,河边远远的一个洗衣服的妇人,忽然手中棒槌落下,啪地一声敲碎了她洗衣服的青石,直眉楞眼地道:“这几日瞧着你满村乱蹿就知道心术不正,敢情好心留你养伤,还留出你的野心来了,你们这起子朝廷的人,一肚子的坏心眼,谁和你们打交道谁倒霉,可别带没了咱们村子的清净,趁早收拾了趁早滚!”说着一脚踢起洗衣盆,抬臂夹住,蹬蹬蹬地走了。   老翁手中的钓竿也不动一下,道:“孙娘子脾气暴,不过也没说错,我们不掺和你们的事,见村长的事不用提,咱们也不会替你转告什么,年轻人啊,做人别太贪心。”   铁慈低头笑笑,没说话,帮人家把鱼都收拾了,用柳条串好,才告辞回去。   话应该还是能带到,但看人家神情,并不会信她。   在村子中住了这几日,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一村的人,确实应该属于隐龙组织,就是不知道是后代还是部属,当年属于哪座王府。   她在某次闲逛中,故意露出自己的印章一角,对方发现了,却不动声色。   可能对方之前就察觉她的身份,但是并不在乎,留了她在村里养伤,因为实力惊人,对方也不忌讳她的查看和试探,但想再进一步,却是不能了。   这群人世代相传,练武不辍,实力惊人,也许一直在为什么做着准备。   她隐约提出想合作,助其成就梦想,对方不信,反而恼了,觉得她心怀不轨。   有人并不甘于乡野,而她并不留恋皇权。   世人都以为她身为皇太女,想的必然是早登帝位,君临天下,她也并不否认。   但那是因为如果不争,她和父皇母妃,便没有退路,面朝死局。   可如果有机会,她倒宁愿不要面对这山一般的压力,浪一般的风潮,带着父皇母妃,归隐田园,从此耕田织布,伺奉双亲。   她愿见那山茶花开满山坡,娘亲在绿藤架下伺弄花朵,父亲在廊下看书喝茶。   前提是大家都能保住性命,安稳一生。   但谁又能信呢?好比这隐龙小村,一地高手,怀疑她生了贪念,想要招揽。   等铁慈再回去的时候,便遭到了冷遇,东德子一家闭门不纳,将孩子放在门外,说既然伤好了,也该走了,村里不能久留外人。   铁慈抱起孩子,转头四顾,左邻右舍纷纷关门关窗,只有之前追过她的那个胖寡妇,老远冲着她挥手帕,喊:“俊哥儿,你若答应做我夫君,就是这村子里自己人了,说什么都好商量啊!”   铁慈叹口气,心想这孙娘子在村子里大概还是个人物,这么快就招呼上了。   人家不信自己的诚心也正常,强扭的瓜不甜,这就走吧。   她抱着孩子往村外走,正想着飞羽哪里去了,忽然一间院子柴门一开,孙娘子抱着一个孩子冲出来拦住她,“你不能走!我不过赶你走,你竟敢毒害我的孩子!拿出解毒的药来!”   她的身后,纷纷涌出村民,拦住了她的去路,有人脾气暴的,已经开始骂铁慈恩将仇报。   铁慈一怔,看那孙娘子怀里的,是她的幼子,此刻孩子抱在母亲怀中,啊啊地发不出声音,似乎呼吸困难,而脸色青紫,双眼翻白,显然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孙娘子披头散发,红着眼睛,伸手便向她抓来,“拿解药来!”   铁慈闪身躲开,道:“孙娘子!讲理些,你儿子明显是刚刚出的事,可我方才还在河边和明翁说话,明翁可以作证!”   那钓鱼老翁站在一边,皱眉点点头。   孙娘子却道:“你便是方才和明翁说话,但之前你做了什么可没人知晓。你日日在这村中晃荡,大家都对你不曾防备,便是悄悄下了什么延迟发作的毒,谁又知?再说你还有个同伙呢,她此刻在何处!”   铁慈听着心中一跳,飞羽确实不在,飞羽先前在水中,是不是听见了她和明翁的对话?这头牌一向行事神秘,明显不是个普通青楼女子,若她身份也不一般,也动了这隐龙组织的心思……   这念头一转,便觉得心中很是不快,但孙娘子的尖叫打断了她的思索。   “蛋儿!蛋儿!混账!快拿解药来!”   那孩子猛地一个呃儿,身子向后仰了过去,铁慈目光追过去,蓦然眼前一闪,竟看见那孩子咽喉里,卡着一个杏核!   她顿时明白,立即把婴儿往东德子媳妇怀里一塞,道:“好,解药我给你!”   急得尖叫的孙娘子一怔,孩子已经劈手被铁慈夺了过去,铁慈反手便将孩子放在地下,微微弯腰,从背后抱住那六七岁的孩子,一手成拳,顶在孩子腹部,向上用力推挤冲击。   这一连串动作看得人莫名其妙,孙娘子急得发疯,抬掌对铁慈重重拍下,铁慈正在急救,无法躲避,只咬牙将肩膀往孙娘子掌下一递。   掌风还没到,罡风已扑面,这一掌拍实,骨头碎裂难免,铁慈面不改色,头也不抬,拳生气流,向上猛顶。   “噗”地一声,一颗枣核忽然从孩子口中喷出。 第六十一章 恶客(四更) 几乎立刻,孩子的哭声便尖锐地响起。 孙娘子一怔,掌风下意识一慢,但终究是来不及收回了,掌风贴着铁慈肩头扫过,几乎立刻,铁慈的肩头便肿了起来。 孙娘子扑到孩子身边,眼看孩子虽然哭得凄惨,但青紫的脸色瞬间转红,声音嘹亮,显然已经得救。 此时她也明白那青紫并不是中毒,而是噎着了,可是…… 她张了张嘴,慢慢回身看铁慈,铁慈却留给她一个背影——她肩头火辣,去寻药包扎了。 众人一时也有些尴尬,各自散开,东德子家门悄悄又开了,东德子媳妇抱着孩子匆匆出门去寻铁慈,见她抱起孩子要走,便道她家里有药酒,如今天色已晚,且先回去敷了药酒再说。 铁慈倒觉得这点小伤无妨,此刻不走,倒显得她邀功卖好一般。她对这小村虽然有合作的想法,但如人家无意,却也不想痴缠。 却架不住东德子媳妇拖拽,只得随她再回去。晚饭颇是丰盛,听东德子媳妇说,都是左邻右舍送来的,铁慈问了问,其中却没有孙娘子家送的。 铁慈却没太多胃口,因为飞羽一直没回来。 但她之前也曾出去半日打猎,只是铁慈总有些不安。 吃完饭后她又出村到四周找了找,依旧没有找到。 铁慈找到半夜才回来,皱眉躺在地铺上,想着头牌当真是神出鬼没,这是再一次不打招呼地离开了? 虽然对方有前科,但她总是不够放心,想着天亮把孩子托付给东德子,自己翻山再找一回。 柴门忽然悄无声息地开了,铁慈惊喜地坐起来,却看见孙娘子拎着一盏油灯,静静站在月光下。 铁慈压下内心的失望,正要问她怎么来了,就见孙娘子一摆头,示意她跟自己走。 铁慈以为她发现了飞羽下落,而飞羽有什么不好,心中一跳,急忙起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走上山路,今夜月色不错,月光透过树影斑驳雪亮,如满地滚明珠。孙二娘干脆吹熄了油灯,在前方带路。她脚步轻捷,翻山如履平地,有时候身影在月下几乎连成一条黑线,根本不管后面的铁慈。 但是她偶一回头,总能看见铁慈跟在她身后,不急不慢,面带微笑。 孙娘子渐渐不再卖弄轻功,正常施展。 但铁慈却渐渐疑惑了,看这路远的,这是在翻山啊,飞羽跑这么远做什么? 这山一翻,便翻了整整一夜,铁慈几次询问,孙娘子都不理不睬,铁慈只得跟着,一直走到晨曦微露,转入一个山坳,孙娘子才停了下来。 铁慈立在高处,看着底下,眼前一条涓涓清流,满载着落花流向山谷,那些落花底下,还藏着一些通体透明的奇异小鱼,那鱼便如水晶一般可见鱼骨,只隐约头顶位置一点鲜红如胭脂,而溪水尽头,壁立千仞,如巨剑插落,山谷里岚气隐隐,露几间青翠竹屋,朝阳自群山缝隙中射来,飞鸟翅尖染金飞过。 而更远一点,比较平坦的矮山上,是一层一层碧绿的梯田,隐约可以看见很多人在田里劳作。 铁慈为这眼前人间烟火美景震慑得紧闭了呼吸。 身后孙娘子冷冷道:“地方我给你带到了,能不能成事,就看你自己了。” 铁慈愕然回身想问,她已经飚出好几里外,远远有声音传来:“你那娃子带着也不方便,放村子里先寄养着!” 铁慈急喊:“我那朋友若回来,劳烦让她来这里找我!” 孙娘子举手挥了挥,转入山道不见。 铁慈再转头,此时已经明白,孙娘子应该是带她来见小村真正的主事人了。 昨晚一阵山路周折,现在她对怎么回去已经有点懵,这要再回身去找飞羽,很可能迷失在大山深处,也只能在这里暂停一下,等一等了。 听孙娘子那口气,后头的事还是要靠自己。铁慈顺着溪流往前走,地方渐渐开阔,看见临风品茗九曲流觞的亭子,也看见晒麦子的草场,看见风雅的手作灯笼,也看见屋檐下挂的成串的辣椒。看见刀枪剑戟齐全的练武场,也看见满满一大圈的猪…… 总之此地风格杂糅,诸物齐全,时而让人感受此地雅致风流如书生学究隐居之地,时而让人怀疑此地养了一群武夫,时而让人觉得这里的老农很善杂活…… 小溪到了谷内并没有断绝,变成了一条小河,那些屋子草场沿河而建,河边一个少年撅着屁股在看蚂蚁,小小的码头边,还有一艘小船,此刻飞花乱蝶,柳丝轻飘,岸草如荫,水映长天,船上四人围桌而坐,对着这初夏丽景,正在……打麻将。 麻将可谓大乾国戏之一,据传最早是前朝那几位杰出女子所创,原本只流传于几国宫廷上层之间,渐渐便在民间流传开来,此技舒筋活血,老少咸宜,大乾盛都每年还有打麻将大赛。 桌边四人,一个少女,娇小柔弱,生着甜美的小圆脸,眉目秀丽,只可惜黑眼圈有点重,看见铁慈过来,笑着抬眼对她点点头。 另一个也是女子,这个个子却高,肤色微褐,穿着彩襟束袖的长袍,一只手上五只手指都戴戒指,戒指大多色彩明丽,宝石硕大,有种粗犷的华丽感。那女子盯着手里的牌,神情专注,看也没看铁慈一眼。 和她坐对面是一个年轻男子,铁慈却瞧着眼熟,这不是当初街上遇见的,沈谧的那个众星捧月,看似温文,其实鼻孔看天的戚同学吗? 那戚同学却好像没认出她,淡淡看了她一眼,和身边坐在主位的老者道:“恶客又至,需要我帮您打发吗?” 第六十二章 神秘的赌局(五更) 铁慈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   久居深宫,她早就养成了看人的习惯,一眼就看出,什么样的人才是主角。   虽然那娇柔少女气质沉静,那冷漠彩袍女子手上全是茧子明显外家功夫豪横,那戚公子一副熟稔态度,但很明显,这老者才是此地主人。   这人面容普通,细眼阔嘴,皮肤却保养得极好,几乎没有皱纹,衬着白发银须,简素青衫,颇有几分出尘气,然而漫不经心眼眸一扫,却让人不由自主便静了下来。   铁慈在岸上向他施礼,道声误入藕花深处,打扰主人。   那老者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却不接话,低头又专注地看牌了。   一看就赌瘾极大。   铁慈凝足目力,看见对面那个娇柔少女的牌,极好的至尊宝,早该赢了,她却还在给那老者喂牌,不惜拆散自己的好牌。   但她似乎也不敢随便输,就费尽心机筹谋,既不能赢,又要输得百转千回你来我往有趣味。   铁慈看了一会就觉得辣眼睛。   牌桌上,那娇小少女忽然笑道:“呼音,你侄儿是不是今天到?人家初来乍到,你怎么不去接一接?不怕你那边传出些不好流言,坏了你们家里的和气吗?”   那冷漠彩袍女子看也不看她,仔细掂量半晌,打出一张牌,才道:“传闻,擅脑医,的那位,也,到了,附近,你不,赶紧,去寻。好给你,弟弟……”   娇小女子脸色变了变,忽然开始吹口哨,吹得戚公子脸色连变,夹紧双腿。那彩袍女子却神色不变,只睥睨地看着那娇小女子。   铁慈听着那嘘嘘声和水声为主的哨音,没来由地有点便意。   那娇小少女吹了一阵,眼看三个人一个都没动,不禁悻悻垂下眼帘收了声。戚公子冷笑一声,道:“在下昨天开始就没吃喝!”   彩袍女子:“我也。”   娇小女子戚戚然叹一口气,显然深表赞同但十分遗憾。   铁慈:“……”   不是,这时辰虽然还早,但是船上这几人,除了那老者,个个精神萎靡,衣领沾着露水,旁边灯笼隐约还有残烛,这是陪那老家伙鏖战通宵且没有吃喝撒尿?   为了不撒尿还特意不吃比憋功?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再看一圈他们的牌,老者手气最臭且牌技最差,却赢面渐大。偶尔他会输一把,但绝对赢得更多。   这三人拼的不是赢的技术而是输的技术吧?   老者忽然抬头,看一眼铁慈,仿佛才看见她一样,招手道:“小友既然来了,便来打一局,让我瞧瞧你手气如何。”   他这话原本说得平常,但那三人齐齐变色,娇小少女眉头微微一皱,随即笑道:“可是先生,我们不三缺一啊。”   冷漠彩袍女子道:“你们,规矩,先来,后到,我不让。”   她说话很拗口,也不知道是不会说,还是结巴。   戚公子头也不抬地洗牌,“那就站一边瞧着吧,可别多嘴。”   老者把牌一撂,道:“你们都不让,那便老朽让咯。”   那三人立马齐齐起身。   铁慈笑道:“可别。在下根本不会这麻将,如何能和诸位厮杀。”   老者似笑非笑看着她,道:“真不玩?”   铁慈斩钉截铁:“真不会玩!”   两个女子都用非常奇异的眼神看着她,大抵觉得这是个入宝山而不知捡拾的傻逼。   老者盯了铁慈一眼,点点头一挥手,坐下来继续,也不理她了。   两个女子都隐隐松了口气模样,坐下来继续受虐。   没人理铁慈,她也无所谓,干脆蹲下来,和那少年一起看蚂蚁。   蹲下身才发觉那蹲着的看着像个少年,眉目却还稚拙,显然还是个孩子,只是长得人高马大而已,相貌上和那娇小甜美少女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姐弟。   那孩子也不理她,手里拿根树枝,自顾自拨弄那蚂蚁,一只蚂蚁背着一块糕点屑十分艰难,他挥舞着树枝去帮,却将那糕点屑碰掉在地上,他又试图将糕点屑放回蚂蚁背上,反而惊扰了蚂蚁的行进路线,那只蚂蚁眼看着丢了食物又掉了队,团团乱转,那孩子也急得哇哇大叫,腾地跳起身来,不住伸手挠脸抓头发,眼看着黑乌乌的头发一团团地落在铁慈脸上。   亭子里那个娇小少女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瑆儿!”抬腿就要下桌。   她一抬腿,另外两人齐齐抬头盯住了她,眼神欢喜热切,看得那娇小少女定在桌边,看看牌局,再看看外头的孩子,左右为难了一阵,便迁怒到了铁慈身上,鼓着嘴怒道:“让你打牌你不打,非要来招惹他,好让我下桌。这行事也太恶心了些!”   铁慈被骂得莫名其妙,注意力却主要在那孩子身上,看他歇斯底里对着蚂蚁大喊大叫,隐约想起师傅说过的一种情况,便一手抓住那孩子乱挥的双手,不让他再自伤,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蜜浆,那是飞羽掏蜂窝熬出来的蜜,铁慈飞快地将蜜在地上洒了一圈,大批蚂蚁立即逐甜而去,地面上逐渐显示了黑压压一个图形——圆圆脑袋,眯眯眼睛,看上去竟和那孩子长相有三分相似。   那孩子顿时被吸引,一屁股坐了下去又死盯着不动了。船上的少女原本看铁慈抓住孩子,再也顾不得牌桌,猛地起身冲下来,刚冲到铁慈身边,看见这一幕倒怔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船上那彩袍女子已经伸长脖子对她道:“你,离桌,弃权。”   娇小女子脸色一灰,那老者却推倒牌面,笑道:“胡了!”   戚公子道:“先生高技!”   彩袍女道:“我输。心服,口服。”   铁慈:“……”   彩虹屁也不会拍,夸得一个比一个生硬。   难为老者笑眯眯听着,居然还十分受用地点点头,却又指着娇小少女道:“是个重情义的,明日还来陪我老头子吧。”   娇小少女喜出望外,一张小脸焕发光彩。   彩袍女子瞬间脸色冰冷梆硬。   戚公子神情意外隐隐羡慕。   老者又道:“按规矩,你既下了桌,今日是不能上桌了。那便你来吧。”   后一个你是对铁慈说的,那两人脸色又是齐齐一变。   铁慈已经给这几个人神神秘秘的麻将局给吊起了胃口,看一眼那老者,忽然袖子一卷,道:“那就陪老先生再玩几局。”   一边悄声对走到身边的娇小少女道:“你们到底在赌什么?为什么死活不肯下桌?”   ------题外话------   其实加起来还是万字,并没有多更,实在也不能更多了,因为我其实现在一天写不到一万字,都是耗的存稿。   然后最近更新总在改方式是为了调试抽奖活动的效果,而且这样听说对阅读数据也比较好,我也不大懂,听了朋友建议。也许有的读者朋友觉得不方便不适应,不过就几天,后头如果真不喜欢的话,还是会以肥章为主的。   例行求月票,我万更也有半个多月了,不值得鼓励吗? 第六十三章 逃不过的套路(一更) “别以为你帮了小忙我就会告诉你。”少女目视前方,一脸甜笑,语气平平,“反正不是你想的,赌局定天下,一牌一城池什么的。”   “你想得真多。”铁慈奇怪地看她一眼,“什么一牌一城池,赌局定天下,三流意淫小说看多了吧?别的不说,你有城吗?”   “我……”少女欲言又止,脸腮眼看就气鼓了。   “那你们赌什么总该告诉我吧?”   “什么都不赌!”   看铁慈走了,她想了想,终于加了一句,“不谈输赢,只看心情!”   心情?谁的心情?   铁慈走进小船,坐下就对老者道:“看样子,诸位不赌钱啊?不赌钱的麻将没有灵魂,老爷子,定个围子钱吧!”   那两人齐刷刷对她看,眼神里写着“啊你好俗,你竟敢在这位面前这么俗!”   “看阁下很是财大气粗啊。”老者熟练地洗牌,“一百两如何?”   这是很高的数额了,铁慈问:“黄金?白银?”   戚公子鄙薄地道:“竟以阿堵之物亵渎这局,你还是……”   “那就黄金呗。”老者闲闲地道。   另两人:“……”   这回这两人眼睛里写满“您早说嘛,您早说可以来钱我们也愿意送钱!”   老者飞快地码长城,“……赢家给输家。”   那两人又发怔,彩袍女子歪着脑袋,显然在艰难盘算,此刻到底该赢该输。   赢了要给钱乐意之至,可是给钱这事早就验证过不讨好,而且老爷子明显就是个不喜欢输的。   但很快两人就不用纠结了。   因为铁慈才是真正的王者,一上桌就气吞万里如虎,以极其精湛的牌技,连赢十二把。   她面前计数的筹子堆得山高。   更妙的是,也不知道她怎么计算的,从头到尾,基本都是老者一个人输最多。   以至于那两个脸色如便秘,实在不知道是安慰老爷子输钱还是恭喜老爷子赚钱。   但很明显,拿钱的愉悦感抵不上输钱的挫折感。老爷子的脸色越来越黑,十二把之后,日上中天,众人肚子都咕噜噜叫起来。老者忽然哗啦啦推倒长城,说今日便如此罢。   那两人如释重负站起,又殷殷询问明日何时开局。一边问一边互瞪,冷笑讥嘲对方就算这边同意了那边也要排队,约什么明日时间。   铁慈坐着不动。她一共输给老者两千两黄金。   对面,老爷子慢吞吞掏出一个巨大的钱袋,对她抖了抖。   铁慈不动。   老爷子又抖了抖。   铁慈还是不动。   那彩袍女子诧道:“你,赖账?”   她神情难得很是愉悦。   原本还担心是匹黑马,抢了自己的机会。   却原来是个傻逼。   铁慈摇头,“我不赖账。但是老爷子,我没有钱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还债以身相抵也天经地义。这样吧老爷子,我在你这打杂做工,抵消这债可好?”   其余三人:“……”   走过这天下的路,却逃不过你的套路!   从来没有人能在山谷留宿,多少人为了求在这山谷里呆半日的机会而不可得,陪老爷子打牌的机会在院里挤破了头,但打牌也不过是消磨时间揣度他的喜好,巴望着或许什么时候便得了他青眼,为此小心翼翼地赢小心翼翼地输小心翼翼地不赢不输,每日还要费尽心思求得下一次再入谷打牌的机会……   结果这哪里蹿出来一个王八蛋,用这么耍无赖的招数,就打算赖在谷里近水楼台了!   三人眼看就疯了,齐齐道:“不行!”   老者却笑了,一指一间茅屋,“那你就睡那里。”   “老爷子!”这回三人齐齐唤老者。   “他无赖!”   “这不公平!”   老者背着双手,慢慢溜达,头也不回,“无赖也好,不公平也罢。你们来了这么多次,怎么就没想到呢?”   那三人语塞,那娇小少女呆呆地站了半晌,忽然眼一眨,扑簌簌掉下泪来。   竟是被气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道:“老爷子!您恁得狠心!我带着弟弟,在您这陪你玩了三个月的牌了!您不松口不说,还……还……”   老者笑眯眯听着,还点了点头,似乎深以为然。但脸上表情明显写着:   你说得对。   但下次还会。   冷漠彩袍女子却一屁股坐下了,道:“老爷子,需要,收拾,多,我,帮忙。”   她还不忘转头对娇小女子道:“你,弟弟,添乱,趁早,走。”   娇小女子眼泪说收就收,手帕一抹,脸上干干净净,绷着小脸道:“你,一个,异国,女子,话,都,说不,明白。你,能帮,什么?你,是会,烹茶?还是,会,燃香?”   嚓地一声,彩袍女子腰间弯刀掣出闪亮长虹,戚公子猛地一手按住她拔出一半的刀,“和卓!此处不可动武!”   铁慈目光一闪。   和卓是西戎对尊贵头领的称呼。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现今能被称为和卓,还是个女子的,只有西戎王的小姨子,西戎王后的幼妹。   王后出身于不逊于西戎王那一支的大族,家族在西戎地位极高,她的妹妹是那一族的女族长,因此被西戎王封为女和卓。   这位,好像也是丹野的小姨妈?   铁慈听见戚公子小声地对那娇小少女道:“你闹什么,晚上这里留下来,也未见得是好事!”   娇小少女和彩袍女子互相怼了一句后,也知再闹下去只是徒惹主人不快,都各自收声,老老实实告辞,那孩子被姐姐牵走时犹自舍不得蚂蚁,哭闹着不肯走,那娇小少女一边哄一边用力拉他,累得满头是汗,却始终将弟弟护在臂弯里。   铁慈看她实在吃力,便将剩下的蜜浆都给了那孩子,和他说:“你拿着这个,蚂蚁都会跟着你走,是不是很好玩?”   那孩子便欢喜起来,一路洒着蜜浆走了,几人临走时,看铁慈的眼神都是又羡又妒。   人一走,铁慈便捋起袖子,做好大干一番的准备。她最近在小村里,颇学了些家务,也学了几道菜,不怕老头子刁难。   谁知老者只是上下看了她几眼,便道:“昨晚没睡?”   铁慈,“啊?不……是的,但是没关系……”   “困了就睡,年纪轻轻何必虚伪?”   “是。但是言出必行也是年轻人的操守。既然我还不是很困,就该尽快以劳务来还债,老先生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来。”   “那你随便扫扫。”   “先生晚膳想用什么?我会野葱涨蛋,会溏心蛋拌野蒜,会烤鹿肉,会……”   “我不吃蛋,不吃葱蒜,不吃肉。”   “……那我会熬粥。”   老者笑着指了指前头屋檐下,铁慈这才看见前方桌案上无数菜肴,口味南北兼顾,煎烧烹炸俱全。   “儿郎们看我老头子一个人孤苦伶仃,每天都送来很多吃的,正愁怕放坏了,你来便帮我多吃些。”   铁慈:“……哦。”   不光是吃的不用她操心,地面其实也几乎纤尘不染,铁慈用大扫帚扫了半天,才扫到一根飘落的杂草。   水缸里水很满,菜地里黑土泛着光,猪圈里的猪比她还干净些。   皇太女殿下很想纡尊降贵,以实际行动来向面前这个重要人物展示自己的亲和力,然而这小庄园便和它的主人一样,不染尘埃,无缝可钻。   老者态度温和,却根本不和她兜搭,大多数时间坐在书房里,慢慢把玩着书案上的一个笔筒。   铁慈无事可干,第一次发现清闲也很尴尬,便挥舞着大扫帚到处走,渐渐走到山谷深处,发现山谷口那条清溪在此处回转成一个圆形,绕着一处小小的独立的园子,河面之上架着小小的白玉桥,桥对面一条白石长路,两侧也是河流,河流上睡莲还未开。桥上用墨石拼成了“奈何”两字,桥下透明小鱼拥簇着同样的晶透水波流过,精致素净便如水墨画一卷。   前头的景色虽然也美,但色彩浓烈,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息。此刻这小小一处园子,却走的是清冷素雅风格,显得格格不入。   铁慈忍不住想起老者一直拿在手中的那个笔筒,青瓷上印水墨仕女,也是这般的风格。   铁慈下意识地便往桥上走,一低头,却见那桥上浅浅两个印子,她蹲下身,将手指放入那印子,然后触电般地收回手。   这印子,竟然像个两个脚尖……   有人曾长久立于桥上,踟蹰不前,年深日久,将此地站出了两个脚印。   什么人会在此地长久盘桓?   铁慈再看看那桥上字,奈何……奈何桥。   而桥后那一长条道路,像是甬道,两边的睡莲两两相对,像是……翁仲。   这是……一个墓园。   ------题外话------   今天再换个新玩法,会分章,但是会在很快速度内一起更完,不影响大家阅读的连贯感,觉得怎样?   抽奖活动还在进行中,收藏订阅投票打赏都会获得抽奖机会,参与抽奖就有机会获得雅诗兰黛套盒、毛戈平口红唇膏、pinko包、dior防晒等实物大奖,还有精美周边雨伞、钥匙扣、立牌、抱枕、水杯等。 第六十四章 作赌(第二更) 这是……一个墓园。   还是主人都不进去的墓园。   生死相隔,阴阳不见。   铁慈瞬间出了身冷汗,知道自己无意中碰触了主人禁忌。立即起身,一步步倒退了出去。   想起方才老者让她随便扫,并没有关照任何话。想起那三个牌友走的时候的羡慕妒忌恨,她不禁苦笑。   塞翁得马,焉知非祸。   主人悄无声息已经在惩罚她的狡猾。   现在看来,靠的近,留下来未必是好事。   一不小心,进了墓园,她就会失去和此地主人沟通的所有机会。   想明白这一点后,铁慈也不扫地了,回转去老者正在吃饭,也不问她去了哪里,示意她过来一起吃,她也便不客气地坐下了。   吃饭的时候,老者身边的座位前,放了一套碗筷。装好了一碗饭。老者一边吃,一边顺手夹了菜放在那座位前的碟子里。   “这蜜汁烤鸭是你喜欢吃的,多吃一点。”   “这胭脂笋片不错,尝尝。”   “汤有些烫,过会儿再喝。”   天色渐晚,霞光抹整座山谷如罩血纱,远山的阴影打落,将这院落诸多景物都笼在暗影之中,绰绰约约,山风荫凉。   廊下点燃的风灯光线昏黄,在桌面上摇曳出虚幻的光影。   这般幽美却依稀几分阴森的场景里,这般神神叨叨,再加上此刻这座上的“女主人”,此刻便躺在不远处的墓园里,直叫人浑身起栗,心腔发紧。   铁慈这才明白先前戚公子说的,晚上留下来未必是好事的意思。这顿饭换个胆子小的人来吃,怕不得当场尿了。   灯光映在老者脸上,几分鬼气森森,他抬起眼,看着铁慈,不知何时,说话语声也变慢了,“你……不……吃……吗……”   一阵凉风吹来,他对着铁慈露出一个苍白缓慢的笑容,手中的筷子,一下一下,机械地挖着白饭,那饭高高地拱起,筷子竖着插着,叫人禁不住想起一些不大好的联想。   “我吃。”铁慈扒了一大口饭,她回答的声音清亮,瞬间便将刚才那阴森的氛围驱散,顺手还夹了个鸭腿,“您老嘴里嚼着糖就别说话了,小心把那几颗老牙黏掉了。”   老者哼了一声,嚼了几下,不说话了。   铁慈却开始反客为主,夹了一块菜脯到女主人的小碟子里,“别尽吃甜的,倒胃粘牙,这个爽口。”   “汤冷了,我给您换一碗。”   “这个点心咸口,别致,应该合您胃口。”   对面,老头子也不扮鬼了,沉着脸放下筷子。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咸口?”   “我不知道。”铁慈继续吃,“我喜欢咸口而已。”   “轮不到你来献殷勤。”老者忽然变得尖酸刻薄,“先前你差点惊扰了她,老夫还没和你计较,你倒越发没了分寸。”   “哦,好的。”铁慈不生气,添了第三碗饭。   老者却像没了胃口,将筷子一扔,又回书房盘弄他那笔筒了。   铁慈慢条斯理吃完,收拾碗筷,在小河边洗了碗,就回去她的小茅屋睡觉。   说是小茅屋,却建筑坚固,形制精巧,包括里头桌椅床帐一概俱全,诸般装饰清爽别致,颇具匠心,但处处细节都很女性化,可见这里的女主人,原先应该是个善于持家品位高雅之人。   也难怪这老家伙这样的人,都念念不忘。   铁慈躺下就睡。夜半的时候,听见有衣袂悠悠飘过的声音,小轩窗前掠过老人的身影,宽阔的额头孤高地向前伸着,大袖飘飘。   铁慈恍恍惚惚,仿佛看见那老者踏着一地银霜般的月色,在奈何桥前驻足,脚尖永远向着她落葬的方向,却始终梭巡不前,河流在月色下粼粼光闪,睡莲灯悠悠顺水漂流,流向另一个开满曼陀罗花的国度……远处隐隐响起庄严宏阔的礼乐,礼乐声中书声琅琅,三千学子于广殿之前演舞,漫天繁花飘落便成雪般书卷……   天亮时铁慈睁开眼,洗漱之后又拿了大扫帚去扫地,老者还坐在窗前把玩那笔筒,仿佛一夜未睡。   看见铁慈,他道:“你的债还完了,可以走了。”   铁慈:“……”   她放下大扫帚,下巴靠在扫帚上,和老头子算账,“不是,老爷子,您这怎么算的?我欠您两千两黄金,就昨天给你扫了个园子就结了?什么劳力这么值钱?”   “你的劳力就这么值钱。”   铁慈:“……”   他知道自己身份了?   “您……认识我?”   “不认识。”   “那……”   “无事献殷勤,”老者道,“自然是想招揽我老人家。而我老人家对寻常人家有何意义?请去糟践粮食吗?”   老贺同志倒很有自知之明。   铁慈打了一场牌局就猜到这老家伙是谁,不就是那位天下文人之师的儒圣贺梓么,除了他还有谁在这青阳地界,让人如此趋奉。   没想到孙娘子带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份机缘。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想说的事老夫都不会答应。”老者指指这院子,道,“让你住这一夜,是要你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看清我为什么绝不会离开这里。是老夫想要省点彼此的口舌。你若足够聪明,就该放下扫帚,就此离开,大家江湖不见,还能留点颜面。”   铁慈顺着他的目光看看四周,一草一木,都是他亡妻亲手造就,后园里还憩息着那位女子,离开这里,他的心就再无皈依。   难怪之前无数人尝试,从无人成功。   “贺老。”铁慈放下扫帚,正式施礼,“既然话说开了,那我就直说了。我不走,我的劳动力没那么值钱。”   “我说你值钱就值钱。”   “我说不值就不值。我一米七二,一百一十斤,既非力大无穷,也没有日扫万顷。劳力以及水平,顶多等同于同龄大汉,未知价值在何处?难不成身份还能让我扫过的地方闪闪发光掉金子?贺老当年可是提出过天下大同众生平等学说的前贤,如今却满身都是以往您最鄙弃的阶层气息,是您那夫人熏陶所致的吗?”   “放肆!”好脾气的贺梓勃然,“谁允许你妄议逝者!”   “您还把逝者的骨灰装在笔筒里日日把玩呢!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放屁!那是她的头发!”   “头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您留下她的头发,全尸都不给她,谁更过分?”   “……放屁!那头发是她自己断落的,她落发后自建墓园,自封棺椁,立下毒誓,不允许任何人踏足她墓园一步,我要如何进入!”   “我帮你进去拜祭,全了你的心愿,你答应跟我走!”   “她不许任何人踏足!违者死者永堕阿鼻地狱!老夫便是杀了你,也不会让你踏足墓园一步!”   “我知道,我知道,你那奈何桥,那睡莲,那鱼,哪个不是杀人手?我保证,不踏足,但是让你拜祭!”   “你在胡扯什么。”   “您不用管我胡扯不胡扯,只说我若做到怎么办?”   “和你走不可能!”   “那让我留下。”   对面沉默了,半晌,贺梓拂袖而去。   “给你三日期限,三日之内做不到,今生你不能靠近老夫周围三里。”   “成!”   一声承诺气壮山河,铁慈却像脱力般坐下来。   猜到他是贺梓并不难,难的是留下来。她不惜激将,提出要贺梓和自己走的要求,目的也不过是多留几日。   留下来才有机会。   贺梓出身儒圣世家,本身在儒林中便如皇帝的身份,当年做过先帝的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后来出任跃鲤书院山长,更得天下学子爱戴。   却在正当壮年时候急流勇退,深山隐居,有人说他是心伤爱妻之死才心灰意冷远离朝廷,贺氏夫妻确实是有名的伉俪情深,只是铁慈便是在专门搜寻满朝文武和名人隐私的密史卷中,也未发现贺夫人的死因。   铁慈记得贺梓隐居不久,那些皇子龙孙就接连出事,直到后来萧家扶持父皇坐上帝位,风波才告一段落。   她一直认定灵泉村和隐龙有关,孙娘子却带她来见贺梓,贺梓和灵泉村又是什么关系?和隐龙又是什么关系?   无论如何,就算不提隐龙这事,贺梓本也是她此行的重要目标。   若得贺梓,便得天下士子文臣之心,父皇和她的皇位,便稳了一半。   全天下王侯,只要还有野心的,谁不想招揽贺梓呢?没看见那几个,明里暗里的,不都是对着老头子流口水吗?   铁慈和贺梓说开了,也不闹了,两人互相不理会,贺梓今天也不摆夫人碗筷了,默不作声吃完,牌搭子又来了。   这回娇小少女带着弟弟来了,依旧大的上牌桌,小的和铁慈排排蹲看蚂蚁。   冷漠彩袍女子没来。戚公子继续报到。   一个高个子男子代替了那个彩袍女子,那人眼眸微微发蓝,轮廓鲜明,却很通汉话和中原礼节。特意和铁慈攀谈了几句,后来看出贺梓满脸对铁慈的不待见,那种刻意笼络和戒备神色便淡了许多,也不怎么理会铁慈了,他打牌倒是流利,并无另几人输得小心,大手笔哗啦啦地输钱,打着打着,忽然吩咐道:“那个谁,送几杯茶上来。”   正柱着大扫帚发呆想事情的铁慈听见这一句,没入耳,毕竟她也不是伺候人的人,直到那人抬头,又满脸不耐烦地吩咐了一次,她才反应过来。   啊?敢情是在使唤她?   ------题外话------   抽奖活动还在进行中,收藏订阅投票打赏都会获得抽奖机会,参与抽奖就有机会获得雅诗兰黛套盒、毛戈平口红唇膏、pinko包、dior防晒等实物大奖,还有精美周边雨伞、钥匙扣、立牌、抱枕、水杯等。 第六十五章 冲冠一怒为太女(三更) 再一看,戚公子一脸寻常,娇小女子微微偏头看着她,却也没有解围的意思,贺梓神色不动,看也不看她。   就知道这桌子上没一个好人。   她可没那种正在被考验所以缩手缩脚的感觉,倒是去倒茶了,却只给了贺梓。那男子却也不生气,对贺梓道:“老爷子,您看,不是书院学生就这样,失了气度啊。”   铁慈对这种趁机上眼药的行为嗤之以鼻,笑道:“书院学生?书院学生就这样的气度?对老爷子的座上客呼来喝去,颐指气使?”   “你算什么老爷子的座上客?耍手段赖皮留下来的小厮而已。”   “那你呢?巴巴贴上来要送钱都留不下来的贿赂客,莫非自我感觉还很高贵?”   那男子却笑了,也不回嘴,意味深长对铁慈看了一眼,啪地喂出了一张牌。   倒是戚公子翻了个白眼,悄声道:“你可快些闭嘴吧,没发现他在诱你入套吗?老爷子最讨厌牙尖嘴利的人。”   “既然他讨厌那我就不客气了。”铁慈上前,一抬手,把那男子掀进了水里,“就你这样的货色也配上老爷子的牌桌,没得辱没了我大乾儒圣的名声。”   那男子猝不及防,噗通一声栽得水花半丈高,这下就连那个专心牌局的卫小姐都住了手,慢慢认真上下打量了铁慈半晌。   那男子从水里湿淋淋爬起来,扒着船舷翻身上来,抬腿就踢,“给我跪下道歉!”   铁慈的腿也抬了起来,准备给他来个对轰。却忽然听见一人道:“凭你也配让她道歉。”   那人一怔,回头骂道:“什么阿猫阿狗……呃,容兄。”   铁慈一回头也惊了,这不是容溥吗?   容溥一身儒生白衫,宽袍大袖,衣带当风,平平静静走来时,天生有风流姿态,待得走近,午后极盛的日光下脸色和唇色都显得淡白,又多一丝病弱之美。   他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   铁慈忽然想起容家家世清贵,三代探花,容首辅最早从一县教谕做起,后提督多省学政,也做过国子监祭酒,在天下文人心中颇有地位。   其中海右他也呆过,跃鲤书院早先不过是个私设学堂,还是在他任内主持扩大修建,招纳四海学子的。是以容家在跃鲤书院也颇有势力,至今还有偏房子弟在跃鲤书院做教职和院管。   想来容溥这是换了跃鲤书院历练,可巧又和她凑一起。   容溥看了铁慈一眼,也没想到铁慈出现在这里。他回去本县之后就接到了容首辅的家书,首辅对他自作主张插手皇太女历练之事不满,申饬之后命他不必再做一个县衙小吏,家族安排他且去跃鲤书院呆上一段时日,正好贺梓要收关门弟子,容家岂可不努力一下?   容溥已经来了书院几日,容首辅给贺先生的信也送上了,贺梓不置可否,只让他在书院暂时借读。容溥今日是来给老爷子送餐,路上刚接到皇太女又在滋阳县衙失踪的消息,正想着这是再次主动失踪还是被动失踪,一转眼却看见铁慈在这里。   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庆幸有缘分,还是慨叹又撞一起。   那高个子男子很是惊喜地迎上容溥,忽然想起容溥刚才说的话,惊疑不定地站住,道:“容兄,这位是……”   容溥还没答话,铁慈已经抢先道:“我是容公子远房的表弟!”   容溥面色古怪,看了一眼他的便宜表弟。   那人唇动了动,大抵想说一个远房表弟也如此狗仗人势,容家果然嚣张,但这人性子阴鸷,最终不过冷笑道:“容府一表三千里的旁支,在下确实不配说!在下湿衣要换,告辞了!”,只是走的时候对着容溥那凶光四射一瞥,显然心里的小本本已经记上了一笔。   容溥还没说话,就被铁慈恩将仇报坑了一道,也不过笑笑,干脆充了三缺一的数,也坐下来打牌。   之后便是,“表弟,我渴了。麻烦,茶。”   “表弟,我饿了,有点心吗?”   “表弟,船上风大,麻烦去谷外找我的小厮帮我拿件披风。”   帝王之道在于驭下制衡,既然让容溥担了仇恨,给他使唤也算是补偿,铁慈并不介意给他跑腿,倒是容溥唤了几次之后见好就收,给她塞了把瓜子,唤她坐下帮忙看牌。   那娇小少女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容溥一眼,絮絮地和他聊些青阳山的风物,书院的饮食,大小考,新进的借读生,容溥大部分时间淡淡微笑,时不时接一句,既不过分冷落,但也绝谈不上热络。   这种态度,于寻常百姓之间交往并无不妥,但在贵族之间,就是冷遇。然而那少女甜美的小脸上始终笑意盈盈,毫无尴尬之色,铁慈听她锲而不舍拉近关系的同时,还把书院的溯源,人事,关系,各方规矩都再次深入了解了一下,心中也不禁有些佩服。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有目的便一往无前,看似柔弱,实则很有韧性呢。   这回大家吸取教训,不再憋尿不肯下牌桌,三圈一过,那戚公子去放水。   那娇小少女便道:“容公子这几日不在书院,可曾听说昨日书院甲舍斗殴之事?”   “不曾。”   容溥并未问为什么打架,少女却自顾自说了下去,“昨日一群盛都子弟课间闲聊,不知怎的打趣到戚元思身上,说他被皇太女瞧中,如何就拒了皇家荣华和那绝世美人,戚元思也不知说了什么,然后被新来的借读生打了。”   容溥一笑,说:“打得好。”   少女愕然地看着他,道:“容公子也不喜欢戚元思?不过我也不喜欢他,他虽脾性柔润,名声极佳,学业也好,在书院颇有一批拥趸,可我却觉得他心性和表象不符……不过这事有趣处还不在戚元思被打一事,而是那借读生后来被罚,舍监问他为何要打人,他却死活不说,更有趣的是,他被罚扫地七日,但才扫一日,就被呼音扭着耳朵拎走了,呼音道她的外甥,轮不到别人教训,结果一转眼,又亲自把外甥给揍了一顿。”   容溥这才抬眼,这回却看了看铁慈,铁慈被看得莫名其妙。   戚元思她知道,中军都督府大都督嫡子,盛都公子榜第十一,号称春风十里的那个。   上过她的选秀册。她点过,他拒了。但拒绝她的人太多,谁还记得那许多阿猫阿狗。   至于打架,总不能是为她吧?   “……这事儿还没完,因为听说后来那批嘲笑皇太女的,打架的,昨晚全部都生了一身红疹子,脸上红斑一块一块,然后满书院都流传他们出门嫖宿女子,得了杨梅大疮,那群人现在都疯了,要找罪魁祸首。还有人说,莫不是皇太女派人在书院安插了探子,但凡有非议她的便下毒手?一群人商量着要上书朝廷,弹劾皇太女安插私人,窥探国家重器呢。”   铁慈一口瓜子,咯嘣一声咬碎了。   这叫什么?   闭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再说重器,什么重器?这群家伙算重器?重型尿壶吧?   贺梓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伸手也来掏一把瓜子,却一句也不插言,铁慈用眼角观察他的反应,愣是看不出他的任何偏向。   容溥瞟她一眼,对少女笑道:“那群人向来喜欢人多势众,想必状书上必要寻人联名的,卫小姐可曾落名?”   少女微微一笑道:“我算哪个牌名上的人,他们向来是不屑我的。不过容公子你若回书院,想必他们定然要寻你添上一笔的。”   对上她试探的目光,容溥一笑,不置可否。   弹劾皇太女是假,不过是以此向萧家效忠献媚罢了,容家怎么会趟这浑水。   “听说容家也曾拒了皇太女的选秀。”卫小姐漫不经心地打出一张牌,道,“皇太女前任未婚夫齐家子,也是自请解约的,戚元思,王然……想来那皇太女定然十分不堪,不然也不会家家拒婚……”   “卫小姐这话错了。”一直有点漫不经心的容溥,忽然放下牌,正色道,“其一,那不是家家拒婚,是家家儿郎衬度自身,深感不配,所以上书求辞;其二,容家并没有拒婚,相反,容某因自感比那几位像样些,还曾亲自向皇太女求婚,奈何太女看穿容某本质鄙陋,严词相拒,容某深感憾愧,郁结于心,已耿耿多日矣。还请卫小姐万勿再拿此事言语相激,否则容某怕会一口血吐在你脸上。”   卫小姐:“……”   铁慈:“……”   ------题外话------   抽奖活动还在进行中,收藏订阅投票打赏都会获得抽奖机会,参与抽奖就有机会获得雅诗兰黛套盒、毛戈平口红唇膏、pinko包、dior防晒等实物大奖,还有精美周边雨伞、钥匙扣、立牌、抱枕、水杯等。 第六十六章 顶流皇太女(一更) 两人俱都呆呆地看着一脸正气的容溥。   卫小姐眼看着便有点受伤。   铁慈却想一口血喷在容溥脸上。   看着像个人,满嘴跑火车。   卫小姐怔了好半晌,才道:“容公子,你……你真的……”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戚公子回来了,铁慈看着戚公子一坐下,卫小姐便不再谈退婚的事,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不会这位就是戚元思吧?   真是,退婚对象太多,总是转角遇见爱。   卫小姐低下了头,铁慈看见她红了眼眶,有点哭笑不得,又不能安慰她说,容溥也不是个好东西,满嘴狗屁,只好站起身走人,眼不见为净。   她行到僻静处,闭目调息,努力运气,拼命去想那日火场里忽然挪移时的感受,但努力了好久依然无效,只得睁开眼睛。   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对大黑眼珠子,铁慈吓了一跳,却原来是那个看蚂蚁的孩子,这孩子一直维持一个动作,不说话,也不理人,不知怎的对她发生了兴趣,蹲在她面前盯着她。   这孩子目光直愣愣的,任何人对上这样直勾勾的目光,都难免浑身不适。   铁慈盯着他目光看了一会,却微微一笑。   她目光一迎上来,那孩子便移开目光,铁慈却盯着他看,那孩子感觉到了,忍了一会,又把目光转了回来,铁慈便对他微笑,两人对视了好一会,铁慈鼓励的笑意更甚了。   那孩子眼神里渐渐有了一点感情,那是一点惊奇。   以往他这样看人时,遇上的都是嫌恶惊吓的反应,就算是他的姐姐,被他这样看的时候,也会急急转开目光,并要他不要这样看人,还从未有人对他这般温暖而鼓励地回应过。   他目光转过来,铁慈就开口对他说话,每个字都很清晰,很慢,“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却唰地把眼睛转了过去。   铁慈也不急,顺手在墙上摘下一串干菜在手里搓,碎粒子哗啦啦地掉,那孩子目光又转了过来,铁慈又笑问一遍,那孩子好半晌,才慢吞吞的,口齿十分含糊地道:“卫瑆。”   他说得非常含混,铁慈都没听懂,便写给他看:“这个卫?这个星?”   那孩子却忽然烦躁起来,跳起来伸脚将那字一阵乱踩,那靴子险些踹到铁慈脸上。   卫小姐在船上看见,远远地喊:“我弟弟心智有缺,你做甚总撩拨他!莫再扰他!小心他打你!”   铁慈却没离开,手一伸,掌心里多了一把糖,那孩子依旧狂躁,铁慈手又一伸,这回换了一把梅条,那孩子停了下来,伸手来抓。   铁慈却让过,只给了他一小条,拖过一个蒲团一张小桌,道:“来,坐下。”   那孩子盯着她的梅条,慢慢坐了下来,铁慈用石头在桌子上写:“卫?”   卫小姐气红了脸,又喊:“你在做什么?他不认字!叫他认字就打人!这位公子,昨日你就用这伎俩引得我下桌,今日你又来,你恶不恶心!”   容溥头也不抬,只诧然道:“卫小姐,你这语气……”   卫小姐便立即降低声音,挺直背脊,红了脸细声细气继续打牌了。   铁慈也不理会那边,那孩子看了那个字半晌,僵硬地上下动了动头,铁慈便知道是这个卫字了,又写了个星字,那孩子又大力摇晃肩膀,铁慈知道这是摇头,接连写了几个读音是星的字,最后王字旁的,那孩子才点头。   他每认出一个字,铁慈便给他一样小食。两个字出来,铁慈笑道:“谁说你不认识字?你明明很聪明,看看就会了!”   那孩子看她笑,便也咧咧嘴,铁慈这才发觉,这孩子唇红齿白,眼眸明亮,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之后铁慈便和他玩游戏,都是些最简单的孩子喜欢的,无论玩什么,都先喊他名字,要求他注视自己,学自己动作,那孩子四处漂忽的眼神渐渐凝到了她身上后,她才对他发出指令。   卫瑆除了看蚂蚁专心,其余事大多坐不住,铁慈便拿小食训练他,渐渐延长坐下来的时间。又让他大声说自己的名字。   孩子无意中跌了一跤,却只呆呆坐着不动,铁慈伸手一碰他伤口,他啊地一声叫,铁慈道:“痛,这是痛!”又把那个字写给他看。   孩子看着,摸摸自己的伤口,又看看她。   卫小姐又在那边喊了:“你做什么……”   容溥及时诧异地看过来,卫小姐瞬间又坐回了屁股。   她对容溥,似乎有种超乎寻常的在意和耐心。   铁慈也不理会那边,专心和这孩子玩了半天,又带他去吃东西,想起他之前说话含混,特意挑选了些硬的食物给他咀嚼,好锻炼口腔肌肉。   她将孩子带离了卫小姐,卫小姐难免坐立不安,但这牌桌能上不容易,她还是不敢轻易下牌桌,只是难免恨铁慈接连故意搅局。   好容易捱到牌局散了,都顾不上给贺梓卖好,冲到后院,一边冲一边喊:“你要做什么!你这人好生不晓事,我弟弟这般情状,你戏弄他好玩吗……”   她话音未落,忽然愣在院门口。   院子中央石桌上,背对着她安安静静下棋的,可不就是她的瑆儿?   卫瑄怔在当地,恍惚里想起,自从记事起,似乎除了看蚂蚁,从不曾见弟弟这般安静过。   他总是不知疲倦地做着同一件事,如果谁打扰了他那一件事,他便歇斯底里,狂喊乱砸,他虽然于武艺一道极有天赋,但是生而为人的智慧似乎只给了武艺,其余便停滞不前,不会说话,不能自理,永如一岁幼童。   而这样的孩子,心智缺失却力大无穷,那就是灾祸。   到得后来,家里不敢给他练武,他便越发麻木,像只是为看蚂蚁而生。   她眼底忽然涌上泪水。   如果父亲还能看见这一幕,哪怕只是一刻,该是多么欢喜啊……   如果他能自立,哪怕只是有自立的希望,家族便不会陷入百年来最大的危机,不会似此刻一般波谲浪诡,摇摇欲坠,她也不用带着弟弟,跋山涉水,冒险隐姓埋名而来,只为求一线生机……   卫瑄立在门槛上,四肢僵硬不敢动弹。像遇见一个极其美好虚幻的梦境,怕跨前一步就会被戳破。   但梦境显然还在延续。   铁慈大声说了什么,重复了两遍,卫瑆终于慢吞吞转过头来,眼神漂忽了一阵,铁慈走到他面前,指着卫瑄,清晰地做口型:“姐姐——姐——姐——”   卫瑆努力地聚焦在她嘴型上,又顺着她的指示看向卫瑄,嘴唇蠕动了好几次,没有发声。   卫瑄紧紧盯着他的嘴唇,神态却是一片茫然,她似乎在期待中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却又不敢期待,梦一旦做的太好,便是自己也不敢信的。   所以卫瑆没喊出来,她反倒松了口气。   做人啊,不要给自己太大希望,那样活得还实在一点。   就在她松口气,对铁慈露出一丝客气的笑的时候,一声有点含糊,音色清亮的孩子呼唤,忽然冲入了她的耳膜。   “姐——姐——”   铁慈分明看见卫瑄浑身重重一颤,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般硬住了。   片刻之后她却猛然跳了起来,那个柔弱娇小的,到哪都喜欢往什么东西上靠一靠的女子,忽然像一个疯婆子般,跳得足有三尺高,下一刻一阵风卷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卫瑆,还没说话,眼泪就已经洒在了孩子的肩膀上。   那孩子显然有点受刺激,眼神眼看就要狂躁起来,铁慈站在他对面,及时吹了声口哨,吸引他注意力,同时伸出大拇指称赞,又递给他一块刚刚炸香的锅巴。   那孩子也便被安抚下来,等卫瑄平静一点,反应过来自己这举动可能引发的后果,脸色白了白,一转头却看见弟弟在安安静静吃锅巴,顿时又落下泪来。   喃喃道:“如果父亲能看见这一幕该多好,他到死都等着你一声爹爹……”   但也只说了这一句,她便抹了泪,转身向铁慈道谢并道歉,“这位公子,先前是我无礼,小女子这厢给您赔礼了。承蒙您对舍弟的教导,稍后自有薄礼奉上,还请公子勿嫌弃简陋……”   铁慈笑着道不必客气,心里却想这姑娘明明看见自己调教有方,却不提请自己继续教,这戒心非同一般的重啊……   人家有顾忌,她也不介意,诚恳地道:“回去多给孩子吃些硬食,练练他的口齿。他日常里如何训练,哪些禁忌,我稍后给你写下,你回去照做便可。你弟弟并不痴愚,相反,他很聪明,不要先入为主觉得他有病,不要因此误了他。”   卫瑄有些惊异地看着铁慈。   她和弟弟身份不凡,牵涉太大,因此她狂喜之后,虽然第一反应是请这位公子帮忙教导弟弟,但考虑之后,还是觉得须得审慎,万一这是哪方派来的细作,设下陷阱,害了弟弟怎么办?   但是没想到铁慈光风霁月,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还毫不介怀,坦荡地给出了教养良方,一时卫瑄倒难免有些惭愧,听见最后两句,更是心有触动,这回的道谢诚挚了许多,“我记下了,此刻才明白以往是我们误了他……多谢公子。”   但她依旧没有自报家门,铁慈不过一笑。   其余几人都站在一边,那戚公子审视地打量着铁慈。   贺梓脸上惯常如刻上去的笑容倒消失了几分,沉默地看着铁慈,眼神里微微意外。   容溥却只微微一笑。   皇太女一直都这般,懂这人间魍魉,却远那阴私鄙陋,如日光朗,如月明洁,如镜雪彻,可见天地。   世人伧俗,于她明眸前惭然不见己。   卫瑄喜悦地带着弟弟回去了,戚公子也告辞,容溥不断地扯着借口,似乎想留下来,奈何贺梓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也只好告辞回书院。   铁慈隐隐觉得跃鲤书院最近好像风头更盛了,奈何她近期独自进山,消息不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吃完饭正要洗碗,贺梓却道:“你到我书房来。”   铁慈跟进了书房,并不知道这也是破例的待遇。   贺梓坐在书案后,把玩着那个平平无奇的青瓷笔筒,道:“我从未在你面前展示过笔筒,你如何知道里面装的不是笔?”   铁慈不吭声,天赋异能这种东西,代表意义太丰富,她不能说,但也不能公然在贺梓面前撒谎。   贺梓却也没追问,又道:“卫瑆那孩子,小时候倒还聪明伶俐,有一次遇刺之后,忽然便倒退回了孩童一般。卫家为他的病寻遍名医,卫瑄更是个有胆量的,冒险带他一路寻访,来到青阳山。倒是老夫和容家子都看过,那孩子并不像有什么病,仿若生来便是如此,无从下手,未曾想你今日不过区区一日,便如开锁一般撬了那孩子灵智一角,你又是师从何人?曾经调教过这样的孩子?”   铁慈笑了笑。   贺梓号称全才老人,诸业精通,果然名不虚传。   他看出了卫瑆这病的真正问题所在,还看出她这看似随意的方法是一种训练方式。更怀疑到她的师门。   确实,她没道理懂这个,这是师傅和她闲谈的时候说起过的,也是师傅在另一处的经历之一。   “贺老想多了,我只是陪孩子玩而已。不觉得他是个痴愚儿,把他当自己的同伴,全心陪着他,平等看待他,孩子自然能感觉到我的诚意,毕竟人和人的感情,总是相互作用的。”   贺梓点点头,却又摇摇头,道:“于寻常人,你这番心地,自然极好。但于你境地,这般柔软,却非幸事。”   “贺老此言差矣。”铁慈道,“我信以诚换诚,那是我对待赤诚之人的准则。但我也信以牙还牙,豺狼虎豹之辈,我可不会当他是人。”   贺梓眯着眼睛打量她,半晌又是点点头,再摇摇头。   铁慈安之若素。她一向心志坚毅,绝不会因为大佬神神秘秘的态度便自己疑神疑鬼。   “既然付出诚意,就一直付出下去吧,最起码这次,你应该能看见回报。”贺梓挥手,示意铁慈下去,待她出门时,却又道:“第一天已经过去了。”   铁慈张大星星眼,“我今天做了这么好的事,您老难道没被感动?您老虎躯一震,涕泪俱下,再给我宽限几天?”   “天还没黑你就开始做梦了!”贺梓阴恻恻地道,“还剩二十五个时辰另三刻,自己数好时辰!时辰一到自己滚蛋!”   “啊呸!什么滚蛋,我要你哭着求我留下来!”   “老夫虎躯一震,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   这晚铁慈折腾了一夜,但是依旧没有成功,早上起来时,脸上有淡淡黑眼圈。被贺梓假惺惺地询问为何气色不好,是否需要脂粉遮掩?   输人不输阵,铁慈表示需要,请贺老借一盒专用上贡的西洲朱檀花珍珠粉。   老贺自然没这个东西,便和今日来的牌搭子借,偏巧今日来的却是那个冷漠彩袍女子,看样子打架了,脸上一块擦伤,看贺梓借脂粉,还以为老爷子在嘲笑她破相,能搞明白了,又一眼一眼地鄙视“爱擦粉的小白脸”。   卫瑄姐弟今日却没来,铁慈本想巩固一下昨日训练成果,不由有些失望。   这一回戚公子没来,换了两个书生,那两人看似文质彬彬,对贺梓极尽文人不落痕迹的吹捧,也常和彩袍女子说话,但铁慈却看出那两人不怀好意,彩袍女子说话结巴,他们却总问问题,逼人家露怯。   这什么样的老绿茶!   彩袍女子却也不是好相与的,被逼着说了几句之后,忽然将牌一摔,道:“玩。什么,花招!再玩,再揍!”   那两人变了色,怒道:“呼音,你讲不讲理,我们说别人又没说你,你上来揍人是要做甚?当跃鲤是你们大漠那样的化外之地吗!”   “背后,非议,女子,拿人家,退婚,取笑……大漠,没这种,怂货。”   铁慈明白了,敢情还是卫瑄说的打群架后续。   看来自己在跃鲤书院人气很高啊!   皇太女瑟瑟发抖。   发抖的皇太女当晚在那两人打完牌回书院的路上,蒙面劫色,连夜翻山,把那两人送到了阿黑的新房里,给她纳了两个男妾。   ……   天蒙蒙亮铁慈浑身湿漉漉回来时,贺梓已经在院子里练拳,看见铁慈上下打量一下,嗤笑道:“一夜未归,你这是去想法子了?”   “一夜未归,自然是寻欢作乐!”铁慈理直气壮,“我听了一夜壁角!”   “恕老夫不得不提醒你,第二日已经过去了,到今晚亥时,咱们的赌约便到期了!”   “放心,说让您哭着留,绝不会哭着走!”   ……   今日的牌搭子都是陌生男性,女人们一个没有,铁慈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样的变化。   跃鲤书院原本有一件出名的特色,便是招收女学生,男女分院分教谕,但也有合上的课。跃鲤书院甚至有开蒙班,允许幼童入学。所教的课程也很杂,不光是经史子集,君子六艺,天文地理律法算术等实科,是一座风气开明兼收并蓄的书院。   后来一度停止招收女学生,再后来铁慈被立为皇储,又开始招收女学生,但因为间隔了些年数,女学生终归要少一些。   今日四个在桌上中规中矩,不管输赢,都是使尽浑身解数,要讨贺梓欢心。这几个想从文学下手,几乎每打一张牌都要吟诗作对,听得铁慈浑身酸麻,鸡皮疙瘩就没下来过。   难为贺梓在她面前尖酸刻薄,在这些学生面前就像个菩萨,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挂着不差一分的笑容,只有最后数钱的时候,露出的笑意才真实几分。   但这样打牌终究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很累,中午便破例地休息了一会,那几位自己带着干粮吃喝,铁慈经过时,无意中听见那几个还在讨论那个因为皇太女打架的事。好像连续剧又更新了,这回主角不再是呼音和她的外甥,变成了容溥公然在全院书生前表示了对皇太女的仰慕,结果又打架了。   皇太女:……顶流啊我!   至于打架的缘由,铁慈倒是没听见他们说。不过这几人嘴里对皇太女的问候也颇不恭敬。铁慈笑眯眯地听着,趁他们一个转身,蹲在树上,给他们的炊饼里撒了一把蚯蚓干。   帮你们加餐,不谢。   下午的牌没打成,这些人冲到谷外吐了个半死。   贺梓就好像不知道这事,没牌打就去睡午觉,一直睡到月上中天,眼看约定的时间都要到了才起身,起身就去看铁慈,铁慈正坐在墓园对面,对着那奈何桥发呆。   贺梓道:“我给你面子,特意睡到现在,你还不走?”   “我为什么要走?”   贺梓晃了晃手中的西洋表,“还有一刻钟。”   “那不还没到吗?”铁慈转头,将一束雪白的晚香玉塞在贺梓手中,“既然要拜祭,怎么能没有花?”   贺梓捧着花,在她身边坐下来,面前是那池美玉般的河水,悠悠回转成如意,绕着那个小小墓园。   水声悠悠,仿若女子将小曲轻声吟唱。   他眼前仿佛也有素衣黑发的女子悠悠过,看在那眼波如醉如流水的份上,他愿意再等待一刻钟。   失去她后时光倥偬,一日便是一年,一年便是一日,生命的长短到此刻没有了意义,有的只是此刻,白石黑字,流水莲花,明月天涯。   生死如参商,不复见阴阳。   贺梓侧头看了看,少女背对他,月下双肩细致,纤腰如束,小小的耳垂,玉珠一般的闪一点濛濛白光。   是好孩子,却没好命。   西洋表咔哒咔哒地响。   铁慈看了一眼。   还有最后三分钟。   贺梓起身,唇角笑容还没完全展现,铁慈忽然也起身,道:“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就对您老一个请求。”   “嗯?求我不要赶你走?那是不……”   “求您不要管我。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对您没有伤害,您都决不要有任何动作。”   “……好。”   铁慈一笑,点点头,忽然上半身往前一倾,整个头都扎进了河水中!   水波溅起,泼了贺梓一脸。   他怔在当地,不明白铁慈这是在做什么。   他看着铁慈,铁慈跪坐在河边,埋头在水中,一动不动,有细微的水泡从水底浮上来。   时间一分一秒,贺梓的神色却慢慢变了。   她这不是憋气,她在溺水,时间已经快要超过人的极限了!   再等一会儿,她还不起身的话,就会活活把自己淹死!   “你做什么!你难道是要当我的面以死相逼!你少玩这些花样……”贺梓正要上前将她拽起,忽然想起自己答应铁慈的话,不禁停步,然而随即他便急了起来,面带怒容上前一步,便要将人拽起来。   什么意思,以死相逼也不能这样!以为他会乖乖被挟制吗!   但他还没走上一步,跪在河边头埋水中的铁慈猛地向后伸手,张开的掌心,正对着贺梓。   掌心里写着:并非以死相逼,记住你的承诺!   贺梓停步,骇然看着铁慈。   这是什么人!   她是要憋死自己吗!   他完全可以想象她此刻感受,却怎么也无法理解,她怎么做到,在这样的痛苦里,明明很轻易就能起身,明知道再憋下去就是死,却坚持不起?   铁慈此刻却觉得眼前一片乌蓝色,而身周的空气都已经被抽空,意识已经飘忽而不知今夕何夕,唯一的感受大概就是胸腔里因憋气剧烈的疼痛,像朵朵星花在躯体里炸开,要将意识和肉体,都炸成飞灰。   身体有本能,会下意识告诉自己,抬起身来,抬起身来就可以不要忍受这样的痛苦……抬起来!   不!   她双手在河水里,死死揪住河边的水草,用意志逼自己不起身,也用意志强撑着,去感受这一刻濒死的感觉,去等待一个契机。   然而想要的那一丝细微的变化还没出现。   她清晰地知道,再等一刻,乌蓝色会变成一片空白,她就算不会憋死,长期窒息也会损害大脑。   难道……就这么失败了吗?   忽然间极度的愤懑自心间起,恍惚里又回到当年护城河的深水之中,她在冰冷而绝望地挣扎,一抬头看见岸上宫阙,玉阶之下皇太后冷冷俯瞰,手中儿臂粗的鞭子乌蛇鳞片一般闪光,无数人策马而来,马踏声遮掩不住狂笑讥嘲,“女人……废物……无能……傀儡……”老虔婆的声音尖利刺耳“请鞭”如雷霆炸响,乌黑的幽光携着千年冰川般的寒气当头而下……   体内像是哗啦一声,也不知道什么地方似被灼了一鞭般,极寒和极热瞬间卷过,化为滔滔浪潮,轰然而过,石扉中开,露出赤红千里……她的身体在这样的席卷之中失去重量,飘忽而起……   “哗啦”一声。   跪坐的人猛然仰头,带起晶亮的水波成一弯虹桥!   她扬头的那一瞬,一手抓住了贺梓,下一瞬,原地不见了她和贺梓!   再下一瞬,她和贺梓停留在了墓园尽头,白石甬道尽头依旧是一片平铺的白石,边缘镶嵌了一道黑色玛瑙石,素净毫无装饰,那女子就在白石之下沉睡。   贺梓低头看着那片平平的白石,手一松,那束晚香玉伴随一滴泪,落在正中那块石头上。   下一瞬,眼前光影一闪,他和铁慈再次回到了河边,奈何桥前。   落地的那一霎,铁慈手一软,和贺梓双双栽倒在地。   贺梓像是摔懵了,又像是还没从方才那一霎拜祭之中反应过来,好半晌才双手撑地,缓缓转头。   “这是……天赋之能?”   “我还没掌握……”铁慈咳嗽,声音嘶哑,连眼睛都是猩红的,“……我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我只能维持这一霎……”   “你……你的天赋之能需要在绝境之中才能施展,所以你让自己溺水……”   “前几次都是这样的……在绝境之中,极度急迫和恶劣的环境之下,濒死之际,会忽然开窍施展出来……我试了三天没能成功瞬移,只有溺水逼自己。”铁慈双手按穴,哇哇地吐水,“……幸不辱命。”   贺梓不说话了。   一个对自己这么狠的人,一个可以对自己以死相逼的人。   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女,湿透了衣衫便能看清她单薄的肩,他知道那双肩之上承了大乾的未来,曾几何时他不以为然,这巍巍河山,煌煌天下,嗷嗷子民,满朝野心,岂是一介傀儡女子双肩可挑?   江山如画,那也是血为墨,枪为笔,白骨为卷,绘就的波谲云诡金戈铁马之巨幅。无知弱女,焉敢挥毫!   然而此刻,眼前人狼狈、虚弱、遍体水湿,却笑得得意,一脸水光亦生辉。   他便像看见那巨幅被纤手所揭,飘飘荡荡,当头罩下。   “……老爷子,现在我可以留下了吧?”胡乱抹一把水淋淋的脸,铁慈问得轻松。   贺梓凝视她半晌,忽然转身。   “跟我来。”   “接下来,我要你做一件事,只要你做到了,别说留下来,我还可以随你回朝,我及我所有追随者,永为你瑞祥殿前走狗!” 第六十七章 壮汉撸猫(二更) 入夜,重明宫只留一盏灯火,偌大的宫殿沉在一片黑暗中。   偶有巡夜的士兵列队而过,沙沙的脚步声,反衬得这殿更加静得没有人气。   重明宫管事太监端着点心盘儿跨过高高的门槛,没看清脚底,险些被绊了一跤,忍不住咕哝道:“连个灯火都没有!”   看守宫门的太监笑道:“您老仔细着——这不是太后娘娘下令,边境不宁,西戎似有内乱,达延频频叩边,边镇驻军的指挥使们总来要军费,国库里也没多少银子了,让全宫上下,节省用度嘛。”   管事太监便从鼻子里哼笑一声,“没钱到重明宫燃不起蜡烛,也没见太后圣寿的诸般排场节省用度。”   守门太监讪笑道:“那能一样吗?”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用眼神做了个“嘘——”。   忽然一片黑影摇动,隐约喵喵声响,两个太监齐齐炸毛,“谁!”   一个阔大而柔软的影子,从暗影里踱出来,手里抱着雪白的一团,一边撸一边道:“你爷爷我。”   两个太监敢怒不敢言地弯腰:“夏侯指挥使。”   月光下那人团团脸,弯眉细眼,阔大身材,行动间有着胖子不能有的柔软灵活,慢慢走出来的姿态,让人想起一只慵懒的猫。   他怀里竟然也抱着只猫,雪白的毛,玻璃珠儿似的眼睛,脖颈下一个金铃铛,却根本不响。   两个太监都认得这是太女九卫的指挥使夏侯淳。九卫是太女的亲卫军,但这位指挥使素来不大管事,也不得太女欢喜,手下的九卫活像花瓶摆设,在宫里毫无存在感。   据说这人能当九卫指挥使,还和太女有段渊源,两个太监也不清楚,只知道陛下还是信任这人的,便默不作声开了门。   夏侯淳捧着猫,埋头在那柔软的肚子上狠狠吸了几口,才跨进门去。   这边太监一传报,那边已经上床的皇帝便起了身,夏侯淳撸着猫进门的时候,铁俨已经在暖阁等着了,看见夏侯淳抱着猫,不等他行礼便道免礼,又目光灼灼地道:“你把太女的雪团儿带来了?来我抱抱。”说着便来接猫。   没接着,夏侯淳不放。   两个大汉各抓一条猫腿,目光越过猫脑袋,对望。   铁俨道:“夏侯,朕好久没看见太女宫里的猫了,她出门后封了宫,朕又不能无事跑去瑞祥殿。”   “陛下真是不容易啊。”夏侯淳嘴上唏嘘,手上不松。   两条大汉把皇太女宫里的猫拽成了猫饼。   铁俨正待下圣旨让他交猫,夏侯淳另一只手从怀里慢条斯理摸出一张布条,道:“太女的信,臣连夜给您送来了。”   铁俨立即忘记了猫,接了信去看了。   夏侯淳满意地在小凳子上坐下来,继续撸猫。   铁俨看了,那信写得简短,不知为何眉间忽然涌过一阵狂喜。   匆匆看完后,他怒道:“滋阳县丞竟有如此胆量!”   夏侯道:“太女说,东西追回来了,线索却断了。她隐约能猜着是谁作祟,只是可惜没能拿到证据。”   铁俨冷笑:“要什么证据?不就是萧家贼心不死吗?他家谋夺军权,豢养私军,也不是一日了,只是偏巧给我儿撞着,还好我儿聪慧睿智,解决得轻松顺利。”   夏侯撸着猫,不说话。片刻后淡淡道:“确实挺顺利的,李尧也就是用了投石机,炸掉了地牢险些把她砸死,以及想要把她困死在苍生塔底下罢了。”   铁俨唇角的笑意一敛,“什么?!”   夏侯淳瞄一眼那纸条。太女报喜不报忧,把那出生入死的活计和她爹说得和逛园子似的。   倒是他,之前在滋阳附近有昔日同僚做着登州卫所的指挥,写信去问,才知道了滋阳发生了那许多的事。   铁俨早已站起身,“你给朕说清楚!”   夏侯淳简单地说了说,铁俨听得面色铁青,在殿里转来转去,几根孤零零的蜡烛,险些被他转得火头都快被扑熄了。   夏侯淳叹息:“太后也太苛刻了些。”   铁俨无意识地道:“也不至于就真不敢点灯烛了,只是最近慈儿不是在外头嘛,朕怕太后心气不顺,找她麻烦,不如多顺从些。”   夏侯淳皱皱眉。   皇帝陛下心气终究太软弱了。   不过如果不是他心性软弱,太后当初也不会特地挑中他。   倒是皇太女,按说在这样的宫廷中长大,也该养成和皇帝一般的荏弱性子。却不知为何,皇太女是个极有主见和心思的。   铁氏皇族这一朝的气运,最后还要着落在皇太女身上。   铁俨这短短时间已经转了十几个圈子,忽然站住脚,道:“不成。慈儿这历练,着实太危险,她当初出京,带的人太少了。太女出京,太女九卫竟然不跟着,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夏侯淳懒洋洋地道:“太女九卫基本出身公卿贵族之家,里头不知道塞了多少太后的人,筛子似的,我虽是个指挥使,却哪里动得了九卫。便带出去又怎的?给太女多制造几个出意外的机会吗?”   铁俨叹息一声,失望地道:“卿家当年为太女所救,如今不思回报焉?”   夏侯淳这回又沉默了,将那猫几乎捋出了静电,好半晌才道:“正要请陛下出手,将咱们那九卫想法子放出京遛遛。”   铁俨盯着他,道:“你刚还说九卫太杂。不可信任。”   夏侯淳给猫搔着下巴,那猫享受地眯了眼,夏侯淳也仰头眯着眼,仿佛自己更享受,轻描淡写地道:“不可信,那就清洗吧。”   声音轻,铁俨眉间却重重一跳。   “拉出去,才有清洗的机会啊。”   “再说,那弄回来的渊铁武器……”   声音更低了,如同耳语,铁俨却瞬间站下了,不可置信地回望夏侯淳。   他的声音也变轻了,“那武器,朕接到海右布政使的密折,已经着人秘密押送盛都,到了以后是要进兵部武库司的。”   夏侯淳不置可否,拉着猫耳朵,轻轻对猫道:“把九卫放出去,保护太女,顺便截个胡什么的,也可以嘛。”   铁俨沉默一会,轻轻捏紧了书案的边缘,良久,下定决心,道:“朕明日去想法子。”   夏侯淳道:“您能行?”   铁俨并不生气,咬牙道:“为了我儿……”   夏侯淳笑一笑。   不,为了大乾江山。   ------题外话------   今天两更哈。   换汤不换药,字数并不少。 第六十八章 天下父母 夏侯淳抱着猫走了,那几根蜡烛最终还是被风吹灭了,铁俨独自在黑暗中坐了良久,披了披风出门去。   他的随身太监不做声地跟了出去,乘舆在宫门口随时待命,铁俨摆了摆手,步行出了宫门。   重明宫离瑞祥殿是一段不远不近的路程,用铁俨自己的步子丈量是三千一百一十二步。中间经过静妃的点芳斋。   铁俨远远看见里头灯火还亮着,想起静妃一直在禁足,又想起铁慈出宫出得点尘不惊,他和静妃谁都没机会去送,不禁长叹一声,脚步一拐,进了点芳斋。   点芳斋这回像样了很多,宫人们各居其位,铁俨一进门就有人迎过来,见到他吃了一惊,待要赶紧通报时被铁俨止住了。   窗纱上映着两个影子,线条纤细优美的那个显然是静妃,另一人微微弯腰,盘着髻,应该就是铁慈临走前提上来的秦嬷嬷。   铁俨站在窗下,听里头细声低语。   “娘娘的女红越发精进了。这葛布夏日里最是透气,色泽也雅致,太女一定喜欢。”   静妃在头发上抿了抿针,半晌幽幽道:“做了这许多,也没处送,送了也未必有人要,八成也是白费功夫罢了。”   秦嬷嬷便正色道:“娘娘这抱怨的话万不可再说。现今娘娘做了,太女回来看见只有欢喜。太女对您的心,老奴已经和您说过许多次,您不该再疑问的。”   静妃沉默半晌,叹息道:“是,那天的事,我想了许久,大抵我是个糊涂人吧……太女该对我失望了,陛下也对我失望了……”   秦嬷嬷道:“老奴说句僭越的话。虽是皇家,说到底还是一家子。陛下不近后宫,只得太女一女,您是太女的生母,都是最亲近的关系,一家子,哪还有两家话呢。”   静妃停了针线,想了许久,又叹息一声。   铁俨在屋外皱眉,心想这女子黏黏歪歪的性子着实磨人。   他站在廊下,又是恼火,又是庆幸,庆幸慈儿不曾像父母任何一人。   他咳嗽一声,道:“是啊,一家人,不该生分,也不该见外。”   说着跨进门去。   屋里两人,静妃仓皇地站起身来,险些被针扎了指头。   倒是秦嬷嬷,一边跪下,一边还不忘记把静妃的针线拿走了。   铁俨一看静妃那小白花模样就不自在,但此刻也不能不捺着性子,在静妃微带含羞地问他是否需要上夜宵的时候,咳嗽一声,道:“朕睡不着,你陪朕出去走走吧。”   静妃有些失望,但还是应了,偷眼瞄着他,看不出帝王的喜怒,心里便又忐忑起来。   倒是秦嬷嬷一脸平静,抱了件丝绸披风给她,道:“晚上风大,娘娘仔细着凉。陪陛下散散步,或许还可以问问太女最近的情形呢。”   她这是提醒静妃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正中铁俨下怀,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想起这嬷嬷是铁慈一手挑选的,心中更觉骄傲安慰。   静妃正不安,也得了提醒,一张小脸都开始发亮。   两人出了点芳斋,铁俨让人远远跟着,带着静妃漫步在青砖甬道上。   他似有心事,静妃好几次想开口,看看他的背影,都住了口。   铁俨自从接连死了几个儿子之后,便很少召幸后宫,皇后诸妃都是摆设,待静妃也是寻常,以至于静妃见了他,就像见了远房的亲戚,想开个口,都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忽然铁俨停住脚步。   静妃险些撞上他的背,抬头一看,正见蓝底金字的瑞祥殿匾额,还有那象征身份的十八个铜钉。   她怔了怔,没想到会走到这里,想起上次来这里看见的那一幕,脸色微微一变。   瑞祥殿的宫门紧闭着,隔着门能听见小虫子长声吆喝:“姑娘们该睡下了,小心火烛!去个人到前头,和夏侯指挥使要猫去!天天来偷撸我们的猫,不去要他能一辈子不还给你!哎,这谁还在打牌呢?太女不在谁负责提供脸给你们贴纸条?不许再吃宵夜了!吃胖了太女回来不要你们!”   里头传来娇笑声,笑骂声,砰砰砰关窗声,一番热闹的人间气象。   铁俨和静妃站在门外,听着这宫廷中难得的人间烟火气息,一时竟有些痴了。   铁俨知道自从女儿出宫,瑞祥殿便如封宫一般,里头宫人们闭门不出。   原以为那没有主人的宫殿定然如一潭死水,却没想到关起门来,她们自成小天地,依旧鲜活。   慈儿确实有这个本事,她对自己人一向大度亲善,令围绕在她身边的人都如沐春风,喜乐平和。   但是对敌人,她同样下得狠手,敢做也敢想。   比自己强。   里头灯火晃荡,人们睡下后,依旧有人提着灯笼巡夜。   门打开,一个小太监出来,看见他吓了一跳,随即又过来行礼。   铁俨摆手示意免礼,又问他去做什么。   小太监用气音笑嘻嘻地道:“去要猫。”   铁俨便也笑了,挥手示意他自去,小太监又对两人恭谨行礼,便脚步轻快地走了。   这边的动静立即惊动了里头的人,小虫儿探出头来,看见两人,也吓了一跳,却也并没有一惊一乍,给两人行礼后也不问,将门开了一半,自己退入门后的阴影里。   铁俨转头对静妃道:“你发现没有,慈儿宫里的人,总显得轻快自如,却又不至于轻狂失礼。行事很有分寸。说明他们得到优待,但规矩很严。”   静妃想了想,点点头。   她虽毛病多,但也不至于愚钝,对比一下自己的宫里人,也觉得瑞祥殿的宫人仿佛是异类。   宫人常分几种,要么内藏野心,眼里写满功利算计,行事便不免带出谄媚之态来。   要么就性格木讷或者轻狂,后者恃宠而骄,前者如这深宫的游魂魅影,没多久就消失了。   只有瑞祥殿的宫人,活得最像他们自己。   “你想过为什么吗?”   “是因为殿下宽和仁爱,厚待宫眷。”   铁俨笑了。点点头,又摇摇头。   “静妃。”他道,“慈儿很难。但她总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每个人做到最好。她为你所做的,也是对你最好的,你要懂得。”   静妃点头,轻轻道:“陛下……太女在外,还好吗?”   铁俨沉默,半晌道:“她和我说,一切都好。威风无比,聪慧绝伦,一去就干掉了地头蛇,还破获了官员和外藩藩王之子勾结私练武器的大案,很快案犯就要押解到京,届时朝野少不得要掉一地眼镜,虎躯一震,倒头就拜。”   静妃喜道:“真好。太女本就聪慧绝伦。”   铁俨淡淡道:“但她没告诉我,她几次受伤,对方胆大包天,狗急跳墙,用尽凶厉手段,投石机,火弹子……什么都敢用,险些置她于死地。”   静妃抬手,掩住到嘴的一声惊呼。   “怎么可能……她是太女!”   “她微服历练,只带了两个侍女,其中一个还不会武功。以一个三品苑马卿之子的身份做一个小小的巡检兼仵作,那些人,做的是杀头抄家的大案,哪里在乎对这样一个身份下手?”   铁俨心中苦涩地想,便是揭开了皇太女的身份,那些人也未必不敢下手。说不定下手更快。   静妃怔怔地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慈儿出去历练已经是很难得的了,又何必,又何必这般拼命!”   “你懂什么!”铁俨沉声道,“她不拼命,将来如何承继这万里江山,又如何护住你我这对无用的父母!”   静妃苍白着脸,仰头看他。   “朕无能,困于母后重压之下,欲振乏力,便自私地将这万钧重担,转交给了慈儿。”铁俨低声道,“你想过没有,如果慈儿不能继承这皇位,我们都会是什么下场?”   静妃被吓住了。   关于铁慈的境遇,她其实并非不知,只是过往一直不曾直面过艰难,也不曾有人敢和她公然谈论此事,她便一直得过且过,不愿去挨那现实如针一般的戳痛。   半晌,她结结巴巴地道:“太后又何必一定要改朝换代呢……慈儿继承帝位,和陛下如今一般……不……不行么?”   铁俨如被刺中,脸上一阵痉挛。   静妃也惊觉自己又说错话,低了头,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铁俨看见她的眼泪一阵头痛,呵斥几乎要冲口而出,最终忍了下来。   “操控人总不如自己掌控来得爽快放心。”他冷冷道,“何况慈儿天资远胜于朕,太后如何能放任。”   他想起方才密信中铁慈暗示的事,只觉得胸中一阵畅快和喜悦,同时也涌现更深的担忧。   静妃不敢说话,想着之前发生的事,眼泪掉得越来越凶。   铁俨一阵无力,等了半晌,也不见她收泪,忍不住道:“她那么不容易,你就只会哭么?”   静妃急忙收泪,却一时收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呃,猛地捂住嘴,汪着眼泪抽噎道:“我……我只是……我只是想到那日她的鞭痕……”   铁俨霍然转头。   “什么鞭痕?!”   静妃被他神情吓住,好半晌才呐呐道:“您……您不知道吗?那日我之所以去见太后……就是因为我看见她背后……好多鞭痕……是太后抽的……”   铁俨退后一步。   他道:“慈儿和我说你只是被宫女挑唆妄想代她邀宠。”   “我……我是有那个心思……但最开始的原因,是因为我听见她和丹霜说,太后总是用诫鞭教训她……我以为……我以为……”   她不敢说了。   因为她看见铁俨双拳攥紧,拳头连带全身都在慢慢颤抖,明黄衣袖水波纹一般地震动,震得她晃眼。   她直觉此时不能看皇帝的脸,将头低得更低。   好一会儿,铁俨才平静下来,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   他道:“好,我明白了。”   身后有脚步声,铁俨将静妃一拉,拉进暗影之中。   静妃不明所以,心想我们这个身份要避让谁?一抬头却隐约看见正调转脸的皇帝陛下,颊上隐约微光一闪。   她怔了,随即心底泛起浓浓辛酸,冲到鼻间,也湿了眼眶。   那过来的人是那找猫的小太监,边走边撸猫,亲切地道:“雪团儿,你也想主子了是吗?别急,别急,主子啊,在外头给你买小鱼干呢。主子说了,会给你买芝士味儿的,巧克力味儿的,榴莲味儿的……”   小虫子从里头出来,也不看暗影里站着的人,一把将那唠唠叨叨的小太监拉回去,粗暴地道:“再叨叨给你先安排上香蕉疤瘌味儿的!”   门关上了。   隐约传来一声猫叫。   还有那小太监的笑声:“大伴大伴,您看,雪团儿说它想太女了……”   声音渐渐远去,暗影里的皇室夫妻二人久久无声。   良久,铁俨轻声道:“看,瑞祥殿如此祥和,皇宫如此平静,你我如此安逸。我们唯一的女儿,却在外面挣扎博命。”   静妃抬起头来,仰望着他的脸。   她泪流满面,轻声道:“陛下,您想做什么,臣妾可以帮您吗?”   次日,皇太后例行暖阁召集重臣议政时,容首辅报上皇太女一力破获海右官员勾结辽东王私炼武器案之事。   容首辅报上的案卷中,证据翔实,剧情跌宕,听得众臣人人面色变幻,禁不住为皇太女捏一把汗,最后听得武器追回,案犯伏法,喝彩之余也沉默了。   之后众臣目光多瞟向萧次辅。   没别的,这么大手笔,这样的野心,还有能够调动海右各地官员一路护法的巨大能量,除了萧家,不做第二人想。   萧太后脸色不好看,萧次辅却不急不忙,拿出萧雪崖递上的奏章和文书,指出此案能顺利破获,多亏三边总制萧雪崖路过,鼎力帮助。   言下之意,案都是我们帮忙破的,你们怀疑什么?   皇帝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最后才在太后要将此事淡淡搁置时,拿出海右布政使的保举奏章,提出要将滋阳原县令升为来州知州。   萧次辅皱眉,但没多说什么,倒是太后有些不情愿,道:“那县令之前被李尧把持衙门,任境内发生如此谋逆大案,不追究他罪责便不错了,怎么还能升迁?”   皇帝便道:“听闻皇太女还私下寻着些线索……”   萧次辅立即道:“太后,这位县令,当初也曾努力对抗李尧,在太女揭破李尧时,也曾勇于承担,自担己责,如此看来,也算有勇有谋。至于之前的无为,不过情势之迫……”   太后迎上萧次辅的目光,半晌,淡淡道:“罢了。”   说着便要命众人退下,忽然外头略有喧闹之声,李贵进来禀报,“娘娘,陛下,静妃在外头磕头。”   太后脸色蓦然铁青,“她跑来做什么!现在正在议事,岂容她一个后宫妇人乱闯!”   她这话一说,众人齐齐掀起眼皮看她,连萧次辅都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不就是个后宫妇人?   太后立即惊觉自己说错话,微微红了面皮,按住火气问,“怎么回事?”   今日可不比当初,当初那一回需要静妃闹事,今日可不需要。   李贵犹豫一下,躬身道:“回娘娘。静妃娘娘并未要求入殿,只在外头求娘娘。她听说皇太女在历练中,因为为朝廷揭破大案,屡屡被地方官员和豪强势力追杀,几次死里逃生。静妃怕太女有个闪失,请求太后……放太女九卫出京。”   太后面皮重重一抽搐。   宛如被当面打了个耳光。   太女出京九卫该随伺,但因为是微服历练,太后扣下了,众人也不好说什么。   但是如此太女立了这般大功,又因此遭受追杀,再不给人家保卫力量,就说不过去了。   静妃这次不是干政,只是以母亲的身份,为女儿求告,做足了弱者姿态。   外头又是一阵喧闹,李贵出去,片刻后又回来,这回躬身更低,“娘娘。静妃娘娘说她后宫妇人,不能干政,这暖阁之前久待不便。这便跪到承乾殿前广场上去,太后娘娘什么时候气消了……她再起来。”   太后脸皮又是一抽。   仿佛又一个耳光。还是正反抽的。   不能干政那句,堵了她嘴骂了她。   跪到承乾殿前广场,那里百官上下朝,人来人往,这一跪,很快全盛都都会知道,皇太后苛待立下大功的皇太女!   无论是传播皇太女的贤名,还是传播自己的苛刻,都是爱面子的太后不能承受的。   听静妃的意思,不答应她就一直跪下去。   这简直是拿上次的手段这次来对付她,还升级了。   太后气得头昏,上次被铁慈头碰头撞一次就留下了偏头痛的后遗症,她手扶住额头,怒火满胸地想,这是谁教了静妃那个软脚虾,忽然玩这么一手!   她目光转向皇帝,但是还没等她看过去,皇帝就下了座,袍子一掀,跪下了。   太后顿觉头更痛了。   皇帝跪在她面前,轻声道:“儿子不孝。儿子知太后为大乾天下计,想要历练储君。但慈儿已多次遭生死之险,危在旦夕。国不可无储君,请太后令太女九卫出京。”   他咚地一声磕下头去。   陛下下跪,群臣自然不能坐着,所有人立即站起,在地下跪了一溜。   萧次辅也只得跪着,跪下之前给了妹妹一个眼色。   就连太后也不能坐着了,大乾宫律,皇帝地位其实是尊于太后的,只有逢年过节,太后圣寿等日子,才会给太后磕头。   她站起身来,忍住怒气,道:“皇帝这是做什么!慈儿难道不是我的孙儿吗!你们这样,吵得我头痛!”   说完她捂住头,匆匆便走,皇帝在她身后喊:“太后,静妃还在广场跪着呢!”   太后一个趔趄,匆匆走了。   萧次辅最先起身,来搀皇帝,皇帝一转头看见是他,眼底怒火一闪而过。身子一歪,倒在萧次辅身上。   萧次辅只是做个样子,没想到皇帝压过来,皇帝身形高大,比干瘦的他结实多了,这一压,萧次辅站不稳,哎哟一声摔出老远。   皇帝袖子一甩,怒道:“萧卿,你这是有何不满,想要暗害朕么?”   萧次辅:“……”   贼喊捉贼!   娘的腿好痛!   那边太后匆匆回宫,李贵急急追上去,却不妨忽然肚子痛起来,想着别不是先前喝了杯底下人孝敬的冰饮子坏了肚子,只好先去恭房,又命正在眼前的一位慈仁宫副管事太监伺候着。   太后回了宫中便要卸了钗环休息,那副管事太监亲自上来伺候着,平常这人不常进太后的内殿,没想到这人一手的好梳头功夫,手下又轻巧柔和,卸了钗环,给太后梳了个方便睡觉头发又不会乱,还很好看的发型,手指在发间穿梭的时候用了点巧劲儿按压,太后的偏头痛都被缓解了很多。   人舒服了,心火也就散了点,太后坐在镜子前,想着方才发生的事,心里明白这回扣不住太女九卫出京了,但是又怕给了铁慈兵力,到时候天高皇帝远的闹出什么大事来。   她在那里沉思,随口问:“以前没怎么见过你,你是哪里提拔上来的?”   太监笑嘻嘻地道:“奴才原是内仪监的,去年刚升了娘娘殿里副管事,掌外院洒扫杂务,等闲没那福气进殿伺候您的。”   “内仪监的,难怪梳一手好头发。内仪监的人,听说多半出身不错?”   “谢娘娘夸赞。奴才家早年也算薄有家底,后来家道中落,和兄弟二人,一人入了九卫,一人便进了宫。”   太后听见九卫,心中一动,道:“九卫的人员倒杂。”   她记起九卫里还有不少萧家派系的人。又问了太监的出身。果然,那太监出身的小官家庭,七扯八弯,也算是萧家门下。   不然也不能进她的慈仁宫。   太监弯着身子,小心地将她的白发编进辫子里去,柔声道:“九卫是个清闲活儿,都是咱们的自己人,太女日常也不启用,奴才那弟弟,总嚷嚷着想要换个地方,奴才知道了,教训了他一顿,能进九卫已经是太后的恩典,怎可以得陇望蜀的……”   他说话轻轻娓娓,太后听得舒服,心中渐渐也想明白了。   九卫组成成分可杂得很,铁慈日常在盛都都不敢启用,如今便派到她身边,她如何就敢用了?   把九卫弄过去,还可以监视或者控制她的行动呢。最起码以后可别再发生滋阳这样的事了。叫她邀了好大的名声去,今儿看见群臣那震惊赞赏的眼光,看了叫她堵心。   若是还不听话,那九卫里还有……   她想起之前在九卫的布置,脸上神情渐渐舒展。   有那人在,就算是皇帝和皇太女非要把九卫弄去是有什么野心,也做不成事儿。   反而容易偷鸡不着蚀把米。   身后太监微笑着拢起她的发,太后忽道:“传次辅来慈仁宫吧。”   太监笑着应了一声。   ……   一个时辰后,着令太女九卫出京,驻海右滋阳的命令,便出了宫门。   大殿前广场上的静妃,才由人慢慢扶起来。   大殿之巅有个人站在那里,明黄袍子,看见她起来,遥遥一笑。   静妃忽然就想起那日也曾在太后膝前一跪,出门后看见的陛下气急败坏的神情,和太女微带失望的目光。   她觉得心里茫茫然的,并不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却忍不住红着眼眶,也一笑。   ……   铁慈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跃鲤书院高大的牌坊前。   书院的选址多半依山傍水,所谓师法自然,从这座高大的汉白玉牌坊下看过去,可以看见整座书院呈串联式排列,中轴正对着青阳山最高的山峰,牌坊后的广场后,便是一座书院最重要的讲堂,黑底金字书“明伦”二字。讲堂左侧藏书楼藏书浩瀚,右侧祠堂拜祭先圣,飞檐斗角挑着群山间分外清透的日光,再后面便是斋舍,餐堂,武场等地,若是从空中俯瞰,便可见群山环抱之间,白墙灰瓦的浩浩建筑群左右对称,如翼凌云。   赤雪丹霜和沈谧都站在她背后,一起土包子一般仰头看那牌坊。   三人那日在火场失去铁慈踪迹后,一路寻找,顺着铁慈留下的痕迹进山,却因为山雨冲刷掉铁慈的记号而在山中迷失方向,找寻多日后碰巧遇上了从谷中出来的铁慈。   说来也奇怪,他们在山中转了那许多日,竟然始终没能走进灵泉村。   见面惊喜自不言表,铁慈自然带着他们一起去了书院。她从贺梓那里领了任务,要在书院完成一期学业,并且查清他夫人的死因。   据贺梓所说,当年他忙于书院事务,忽然被急召进京,进京之后没多久就发生了当时的“三王之乱”,先帝的兄弟唐王、鲁王联合作乱,先帝长子平王浑水摸鱼,盛都连续动荡三个月,贺梓当时并未参与其中,但是因为被数家拉拢,也受到了控制和监视,等他终于摆脱这些打算回海右时,却接到夫人早已自尽的消息。   当时是说夫人听闻他卷入变乱,畏罪自尽。且在死前留下遗书,称曾再三规劝贺梓洁身自好,不涉皇权,贺梓却执意一意孤行,卷入权争漩涡,误人误己。如今传言他涉嫌谋逆,已经下狱,顾家日日为官府滋扰,声名尽毁。而她亦不堪其扰,为全令名,代他自尽。   并在遗书中最后道:“不设墓,不留骨,不相顾,生死黄泉,世世不见。”   铁慈听贺梓说的时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贯穿到脚。   “代其自尽”本就令人心底一寒,而这最后寥寥十余字,却是要将贺梓永久地钉在痛苦和悔恨的墓碑上,生生世世,不得超脱。   不共戴天之仇尚且不会如此,这真是传说中的恩爱夫妻?   她问贺梓这遗书可是夫人亲笔,贺梓沉默良久后点头。   铁慈郁郁不能言,贺梓却又道,他回来时,夫人娘家已经来人,收了夫人遗骨,准备带回去安葬,是他拼死阻拦,老丈人才松了口,却要求他遵守遗书所言,生死和眉娘不复相见。贺梓无奈之下只能同意,他亲自修建了这座墓园,从此守墓于此,一步不出青阳山。   本来他已经心灰意冷,打算守着这墓园绝食而死。却在夫人祭祀之日人群散尽之后,发现有人鬼鬼祟祟探墓,他由此在奈何桥设了机关,河水里种了睡莲,养了琉璃鱼,心内隐隐的疑惑,却也升了起来。   他那夫人,出身江湖,娘家是昔日江湖巨臂一方豪强,夫人年轻时不满家族婚姻,离家出走,占山为王,做了女匪首,看中了路过的贺梓,就掳上山做了压寨相公。嫁给他多年来也是性情倔强,行事大胆,从来就不是那些经不住事的小家碧玉,如何会为一个捕风捉影的消息,几次官府恐吓骚扰,便投缳自尽?   但是斯人已逝,又留下那样的遗言,他连遗骨都没见过,又总害怕有人来毁她遗骨,不敢离开山谷一步,如何能查清当年真相。   如今贺梓是为什么忽然要查夫人当年自尽隐情的,他没细说,铁慈也没问,最后贺梓只对她道:“我细瞧你数日,觉得你是个可担当的。但盛都当年是我伤心之地,要我心甘情愿地去,便只有做到这一件事。当年我离开海右时,曾托付书院的诸友朋照顾夫人,现如今那些人大多还在书院,若要查清当年真相,非得先查他们不可。你去书院,我给你一封荐书,你以普通借读身份入院,之后的事,就看你自己了。”   他给了铁慈一个名单,铁慈翻了翻,便苦笑。   当年能和贺梓结交,托付家小,本身就不会是弱者,如今经营这么多年,地位自然非同凡响。她简单一翻,就看见书院现任山长朱懿的名字,再旁边竟然当今首辅容麓川。   别说她现在只能以荐生身份入学,便是皇太女身份,怕也轻易动不得这两位。   然而她二话不说应了。   因为……   离谷前,她去墓园前上香,贺梓沉默在一边还礼。   走出墓园前,她回头望,正看见贺梓沉默地站在奈何桥上,对着那一片白石地。   杨柳依依,群花馥馥。他却将一生永久活成了这一色雪素夜黑。   她停下了脚步,终于决定将自己看见的那一幕告诉他。   “先生。”   “嗯?”   “你的怀疑是对的。”她道,“先前瞬移那一霎,我低头看见了尊夫人的……骨殖,我看见她腹中,还有小小的……一团。”   ……   山谷里,贺梓推窗,隔着濛濛雾气,看着书院方向。   那丫头,该到了书院了吧。   此行想必不会太顺利,书院这些年受萧家渗透,对皇族敌意很重。   自以为热血的青年,总是分外容易被煽动的。   但望她能披荆斩棘,一路抵达雾气那头。   有些事,仿若便是命。沉淀在心中的疑惑,本已因为岁月更迭而渐渐沉寂,然而近些年,昔年往事频频入梦。   就在前不久一天夜里,他梦见夫人一身红衣,脚步轻快入内堂,捏住了他的腮帮,竖眉笑问:“泼赖子当真不愿再见我欤?”   当年少年夫妻,红烛花下,她性情娇憨,他年少气盛,也没少吵架,他又素来口齿便利,夫人却嘴拙,每每吵不过他,怒极便捏住他腮帮,骂“泼赖子”。   醒来一室冷月星霜,热泪两行。   旧时昵称,暌违久矣。   他当时想,许是她泉下寂寞,终于谅解了自己,来唤自己。   许是他红尘时日无多。   如今才明白,她竟是在催促他,埋怨他。   一生桀骜不听话的夫君,如何最后便听了那一次,当真依着那遗书,不相忘却不相见了呢!   如何就沉溺苦痛,挣扎不出,任她沉冤埋骨,不见亲人了呢!   如何就因为她性情刚烈,信了她会愤而自尽,决绝生死呢!   他当年离海右时,她确实不思饮食而嗜睡,当时还以为有小疾,他在盛都牵肠挂肚。却原来那时她已有孕。   那几个月盛都变乱封城,来往通信断绝,他甚至短暂下狱,那报喜家书,想必也未到他手中。   成婚多年,一直无子,好容易怀孕,她如何会自尽!   如何会自尽!   雾气渐渐游移而来,轻触脸颊,渐渐便湿眼睫。   贺梓沉默着,缓缓放下了窗扇,最后手指仿若脱力,微微一松,窗扇咔哒一声,重重关上。   室内外好一阵寂静,唯余风声如泣。   良久,才有极度低沉的,压抑的,仿佛自胸臆中沉埋千年,终于断续喷薄而出的哭泣,从那窗户的缝隙里,风一般地幽幽散开。   ……   ------题外话------   今日就一更咧。 第六十九章 哥哥们带你飞(一更) 跨入牌坊,便进入书院地界,之后自有书院管事处的人来接待入学。   赤雪丹霜要跟着铁慈走,铁慈本来是打算以贫家子的身份入学,但遇见丹霜赤雪之后,她改了主意。   她决定以江湖世家之子的身份入学,这样带婢女进书院就合理一些。而且江湖出身这种身份,近似当年的贺夫人,说不定会刺激某些人的敏感,也方便她在书院调查。   毕竟她一个普通学生,想要接近那些书院大人物也很难,不如让人自己露出端倪。   为此她请贺梓在荐书上注明了,要带婢女入学。   书院不乏贵族官宦子弟,带小厮婢女也是有的,因为当年贺梓觉得,身为婢仆也不乏人才,若有那不愿沉沦的人,趁此机会跟随学些技艺,说不定能改变一生命运。   只是当时荐书上只写了丹霜赤雪名字,当时沈谧瞧着,眼神难掩羡慕,却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能和皇太女近身大宫女比,此刻他再次认真看了那牌坊一眼,便退后一步,对铁慈深深施礼,“公子,在下只能送到这里了,愿您诸事顺遂,平安无虞。”   铁慈笑道:“祝福的话以后再说吧,现在倒也不必说再见。”   沈谧愕然看她。   赤雪笑着从包袱里掏出一封文书,递给了他。   沈谧看见自己的名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封来自海右最高长官海右布政使的公文,直接给予了沈谧的入学资格,恢复他当初的甲舍学生身份。   铁慈当初和布政使谈判时,提的几个要求中,其中一个便是去掉贱籍,恢复沈谧的书院学生身份。   这在海右布政使来说是件小事,对沈谧来说,却像是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最大遗憾终于得到弥补的狂喜砸得他晕了半天,好半晌才醒过神来。   他将文书收回怀中,退后三步,恭敬对着铁慈长揖。   “大恩不敢言谢。谧此生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并不算难事。”铁慈笑道,“这只是酬谢滋阳你数次相助,不离不弃之德而已。无需为这区区文书便卖与我家。”   “您如何轻松是您的事,于在下,那便是如山恩重。”沈谧再次作揖,“不离不弃不过是为人本分,殿下宽慈,在下却不能窃以为功。”   铁慈笑了笑,沈谧是个清醒的人,不然她也不会特意用上一个条件来安排他。   说不求回报,其实也不过是试探。既然接受了她给的机会,以后就会划归她的阵营,沈谧不会不明白。   铁慈表示,大家都是聪明人,就不要讲太多无用的感情了。   无非是你有用,你值得,我用你,也不白用罢了。   沈谧的礼终于没能继续下去,因为他们停留太久,书院管事接待的人来查看了。   看了沈谧的文书,那人惊异地打量他一眼,便命小厮带他进去登记。   等到查看铁慈的荐书时,那人神情却变了,铁慈看到他低声吩咐了小厮几句,那小厮离开之后,这人才给铁慈做登记。   铁慈看到他翻了翻桌上书册,道:“阁下并无秀才举人身份,之前也无其他学院私塾学习经历,按照惯例,入书院后应先编入丁舍。但阁下是二十年来首位贺先生推荐入学,贺先生的体面不能不给,你便去甲舍吧。须得好生就学,不可丢了贺先生的脸面。”   铁慈眉头一皱。   跃鲤书院学生不看出身,按学业身份和学前名声和入学后的成绩排位。甲乙丙丁四舍依次排序。有功名的学子入学,功名越高排位越前。没有功名的按之前学习的书院定排位,大部分都是先入丁舍。而且书院标榜入院人人平等,因为贺梓的荐书就把她安排到甲舍,这是要把她放在火上烤呢,还是要败坏贺梓的名声?   可以想象,一旦她入了甲舍,面对的会是什么样的眼光和敌意。   这一进门就不怀好意啊。   而且那管事看她的眼神,怎么这么怪呢。   铁慈微微偏头,赤雪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表示马上会去打听。   心里腹诽,面上铁慈却十分欢喜地笑:“啊,那就多谢了,听说书院甲舍的诸般供应也是最好的呢。”   那管事看她眼神便越发轻蔑,道:“书院诸生地位平等,甲乙丙丁不过便于区分。舍房诸般规制都一模一样。甲舍之所以各方待遇好一些,是因为书院规定,学子每次大小考随堂考成绩优秀,便能获得诸如衣物浆洗、物品添置、餐堂饮食方面的奖励,这是人家自己挣的。你如今进了甲舍,可要仔细努力,要不然,连床厚被子都睡不上,可没人同情你。”   “什么?这什么破规矩!”铁慈大惊,“外爷骗我!他可没和我说这破书院这么多规矩!”   “慎言!”管事怒道,“立于书院之地,竟敢诋毁书院!”   骂归骂,他那种一直暗暗打量,微带戒备的神情却舒缓了许多,不耐烦地一挥手,道:“行了,进去吧。甲舍在二进院东侧,西侧是女舍,不要走错了。月洞门前有舍监,去那边领被褥杂物。”   铁慈站在原地一脸不情愿不动弹,赤雪和丹霜便来拉她,一个说:“公子,别任性了,这样跑回去会被老爷打断腿的!”   一个说:“公子公子,别这么丧气嘛。咱们在书院学上一年半载,有了名头,回头就好娶夫人了,左右熬一阵子就没事了啵。”   管事呵呵一阵冷笑,再也懒得看铁慈一眼,转头去和同僚聊天了。   那边沈谧登记完走过来,听见这几句,登时怒道:“山道结伴同行,还以为兄台是潇洒人物,未曾想如此有辱斯文,既如此,弟不堪为兄之友,还请书院日后相见,勿要相认。就此告辞!”   说着一拂袖怒气冲冲走开。   铁慈跳脚大骂:“绝交就绝交,谁稀罕你个酸儒!”   管事原本对沈谧也神情淡然戒备,此刻神情却好了许多,匆匆命人追上去道:“你是销假回来上学,无需再考,可以在舍监那直接拿甲等学生的供应!”   铁慈道:“我呢!”   管事:“人家以前有好成绩,你有吗!”   铁慈:“呸,稀罕!看爷考一百分给你看!”   “走吧公子,别和这些穷酸计较。”赤雪丹霜把铁慈拖走,转过牌坊,四面无人,两人噗嗤一笑,铁慈垂肩嗒眼,“啊!装泼妇好难。”   “演技太外放了。”丹霜皱眉评价。   铁慈诚恳受教,毕竟她的表现也关系贺梓面子,适可而止,免得老爷子名声被她糟蹋厉害,回头找她算账。   “对了,你们有谁遇见飞羽的?”   铁慈这几日在谷中一直在等飞羽,然而没有等到人,她挂记着这件事,有点担心,但直觉告诉她对方不可能有事,毕竟当时唯一的敌人慕容端已经被抓住,到现在还困在阿黑家夜夜做新娘。他们又身在遍地高手的灵泉村,真要有动静不可能不被发现。   八成那家伙又神秘失踪了。   赤雪丹霜都说没有,丹霜道:“要我说,这人走了最好,神出鬼没的,明显见不得人。您身份敏感,这种人物正该远离些。”   铁慈默然,最终叹口气道:“该出现总会出现,既如此,随她吧。”   一行三人往前走,此时正是午时,广场上有人来往,都对着三人悄悄打量,眼神怪异,羡慕嫉妒鄙视不满兼而有之。   赤雪落后一步,和一个路过的学子搭话,过了一会赶上来,悄声道:“贺先生前阵子放话说准备收关门弟子,满书院的人卯足劲要讨老爷子欢心,知道老爷子喜欢打麻将,天天为谁陪他打麻将争破头,就差没像科考一样比出个阵仗来。如今贺先生忽然传话说最近都不要人去打麻将了,而您又拿着贺先生的首份荐书来了书院,大家失望之余,不免都猜,是不是那宝贵名额,如今都花落您家了。”   铁慈长长地哦了一声,心想这仇恨拉的。   忽然钟声连响,当当当当几声。   广场上的人忽然开始疯跑,险些撞翻了赤雪。   讲堂里安坐读书的人将书一抛,哗啦啦大门里涌出无数青衣书生,举着饭盆叮里当啷一路怪叫着向二进院子狂奔。   木质长廊被踩得咚咚响,如一大群蝗虫过境。   人群中一个红衣人极其显眼,个高腿长气场霸,院门前太挤一时人群拥堵,他跳起来一路踩头越门而过。   铁慈刚才还身处人群怪异眼神的包围中,一眨眼四面空空荡荡,人人嗷嗷如潮向前狂奔,铁慈不适应地站在广场正中,感觉像看了一帧末世丧尸片。   好半晌她喃喃道:“以前听师傅说过她念什么高中大学,食堂吃饭时如群蝗过境,总是想象不能,如今可算见识了。”   赤雪忧愁地道:“公子,这要每顿饭都需要这样抢,以后咱们吃饭可就难了。”   “难什么!”丹霜一脸鄙视,“就这细胳膊细腿,抢得过我?公子你放心,餐堂最好的,必定是您的!”   铁慈眯眼看着那些腿短力微跑在人后一脸焦急的学生,悠然道:“这是好事哟,说不定咱们还可以以此生财呢。”   丹霜还一脸懵,赤雪看看人群已经明白了,微笑道:“也是您聚拢人群的好机会呢。”   铁慈便满意地笑,正要走过去,忽然咦了一声道:“那边不还有个小门,怎么这么多人挤在这里,那边那个门却不开?”   随即她就看见一队人,神态矜持地抱着书,从从容容跨过讲堂门槛,边走边谈,廊下等候的小厮们便跟上去,从随身布袋里拿出饭盆,显然也是去吃饭的。   但明显没有其他学生的急迫,分外从容优雅。   铁慈便跟了上去,果然看见他们往那个小门的方向去了。   那些人也是青衫,却镶着白锦的边,个个微抬下巴,衣袂飘飘,所经之地,那些袖子上镶靛布,镶墨棉,镶粗麻的学生们,都自动让开一条路,任那些天之骄子从人群穿过,进入那小门。   书院学生按学业成绩分等级,十分粗暴的甲乙丙丁四等。衣服都是青衫,区别就在于分别以白缎、靛布、墨棉、灰麻镶边。   所以说哪有真正的平等,哪哪都能看见不平等。   铁慈跟在后头,她今日也是青衫,众人也没注意,以为她也是那一群的一份子,一边让路一边羡慕妒忌恨地道:“呵,嘚瑟什么,再嘚瑟,还不是有高人拔了头筹?”   铁慈想,高人,谁?   这低低的议论却被那群人听见了,走在前面的一个人忽然回头冷冷道:“方才谁说话的,站出来!”   满走廊的学生们噤若寒蝉,无人站出来,反倒推搡着,说走走走,各自退去。   那说话的学生却是一脸戾气无处发泄,看无人接话,便冷笑一声高声道:“什么高人,不过是一个走裙带关系的破落野人,也配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你们且看着吧,书院迟早教他怎么做人!”   那一群人便都齐齐附和,有人便道:“听说是先前贺夫人娘家的人,江湖出身,想必一身的草莽习气,也不知道大字能识得几个,贺先生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铁慈:“……”   原来高人是区区在下自己,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这说话的人看着眼熟,不就是那日打麻将被她踢到湖里的那个吗?   那日这家伙之所以被她针对,倒不是因为出言不逊,事后贺梓有问起,当时她道:“先生便是博爱众生,也该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位眼眸发蓝,明显是草原达延部族人。发色浅淡,可能还是达延王族。这一族民风彪悍,年年叩边,铁蹄之下,不知染了多少大乾无辜百姓和守边将士的鲜血,这样的人以仰慕中原教化为名,辗转求学于我大乾书院,所求所学,必不仅仅为一技一书。我大乾书院为展示大国泱泱风度,允许入学也就罢了,如何还能令他登堂入室,妄想染指于国学瑰宝?!”   当时说了个贺梓哑口无言,他打麻将根本不看人,也不了解异族人长相特色。他虽通读百家,宣称人人平等,却也知道家国大义之前,不可一概而论。   铁慈却不知道,所谓拜祭成功并不是贺梓能够留下她并托付要务的根本原因。她在谷中几日,于日常琐事中所表现的敏锐、沉稳、待人待事的心性和看待事务的格局,再加上最后展现的决断狠辣,才是贺梓交心的真正缘由。   毕竟贺梓身边何曾缺过人才?只是终究那些人多半唯唯诺诺,谨言慎行,绝无铁慈亦柔亦刚,可进可退的韧性,又如何敢将这般大事托付。   不过那人显然不似普通达延人,性情凶狠冷酷,倒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一说话便得人频频附和,有人便叹气道:“贺师重情。贺夫人早逝,贺师抱憾终生,为此结庐守墓,矢志不渝。对夫人娘家人,自然另眼相看。”   又有人阴恻恻道:“谁叫咱们运气不好,不曾投生到那江湖草莽肚子里呢!”   便有人立即道:“住口,尔等焉可胡乱非议!先生既然选择那人,自然有他的道理,如此小肚鸡肠,擅自揣测,风度何在!”   铁慈一看,哟,又是熟人,是那位戚公子。   他似在甲生之中也颇有地位,他一开口,众人便住了口,露出些讪讪之意来。   小门敞开,供这些学霸翩翩而入,甲生在餐堂里倒不必插队,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小窗口,基础食物一样,但可以根据各人的考绩加菜。   他们在餐堂西北角自成一个小团体,周围无人接近,人人远远投来羡慕的眼光。而他们也颇为自矜那般的围观,一个个挺直腰背,慢慢用餐。   铁慈没看见沈谧,想必还在分配宿舍整理衣物。   她在甲生和其余学生座位交界的边界坐下,看起来不像甲等的学生,也离其余三等学生不远,赤雪丹霜去给她打了菜,坐在一边慢慢吃。   菜虽然是一样的,但是份量明显少,菘菜烧肉里油汪汪几块大肥肉片子,和别人的满满瘦肉截然不同,赤雪悄声道:“我眼见着那伙夫舀起了瘦肉,手腕子抖了两抖,硬生生把瘦肉都抖下去了……”   那群人还在高谈阔论,这回不说贺先生,只说得了消息,这新来的暴发户果然分了甲舍!顿时众人更加愤慨,一个家伙说着说着,猛地将筷子一拍,饭也不吃了,道:“要我说,便是贺先生荐书,也不能让一个大字不识的莽夫,就此跻身甲等,这显失公平,我们要找管事教谕说道说道!”   众人也都道:“对!这岂不是侮辱斯文!”   “我等学子,就是应不畏强权,敢于应事敢于言事!”   那最先提议的学生越发热血,当下就要去请愿,乌压压一群人站起来,要去抗议,要去请愿,要去静坐,气势惊人。   旁边却有人慢吞吞道:“兄台,书院不许浪费,你饭不吃完便走,要扣分的。”   他一听颇为有理,便道:“吃完就去!”坐下来匆匆扒饭,那坐在他身后不远的人等他饭进了口,才道:“这位兄台,你方才好像吃了什么不妥的东西……”   这人一惊,下意识要呕,却呕不出来,这时那人一个箭步上来,伸手在他背上一拍,那人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团饭,饭里面一截肥肥白白之物,已经断成两截,还在微微蠕动。   “呕……”   这下想吐的不止他一个了,饭堂里一时呕声不断,什么抗议,请愿,静坐,一时也忘却了。   上来帮忙的自然是铁慈,十分诚恳地和那个倒霉家伙道:“兄台,我方才看你饭里仿佛有什么在动,你看你看,要不是我喊得及时,你就把这玩意吃下肚去了呢,也不知道是什么腌臜玩意,到时候少不得要上吐下泻几日呢……”   那人听了,深以为然,对她再三感谢,铁慈又指那放饭窗口道:“我方才在饭里吃到了沙子,咱们甲舍的学生什么时候吃到过这些东西,都是伙夫不尽心吧?”   那人道:“正是!这起子货越来越惫懒,合该找他们算账!”说着怒气冲冲带人过去了。   不多一会便掀了那边的锅,泼了一案的汤,闹得不可开交。   铁慈在旁东蹿西跳,煽风点火,还悄咪咪掀翻了坐在火上的汤锅,却又在汤锅将要泼到那群人身上时,一声大喊,拽走了最前头那个。   一时众人受惊,怒骂伙夫的同时又纷纷道谢,铁慈瞬间便赢得了他们真诚的友谊。   也不是所有人都参与了那乱战,那个异族人,戚公子等几人都站在一边,戚公子看着人群里窜来窜去的铁慈,慢慢皱起了眉头,那异族人也喃喃道:“那小子,怎么瞧起来有点眼熟?”   铁慈头发还没留长,进谷的时候虽然是原本的脸,却故意弄得灰头土脸一些,不招人眼。待要到学院就学,不想像滋阳一样,因为容貌惹出事端,就由擅长易容的赤雪再修饰了一番,现在将眉加粗加浓改换眉型,肤色加深,眼尾拉长,暗色的唇彩将唇形再扩大一些薄一些。   现在是个容貌俊美,但形貌有点刻薄相的年轻人。那几人眼神很好,虽然觉得眼熟,但此刻餐堂里人头攒动,人影乱晃,一时哪里看得清楚。   闹了不多一会,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有人大喊“教谕来了!”众人这才停手。   脚步声响,一个面色微红,眉目细致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管事快步走来,满脸挂着不可置信——年轻人血气方刚,打架是常有的事,但多半发生在下三舍之中,甲舍学生十分自重身份,几乎从未有过如此出格之举,今日这是怎么了?   待到问清缘由,更是气了个发昏章三十一,团团转了一圈,怒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尔等如此,和引车卖浆者流何异!都出去,讲堂底下站着,将今日所学之《礼》第二十一卷抄三遍,你,你,你,你,”手指一一点过去,“都去!”   他是手指随意点,人群中央的人都纷纷后退,生怕被点着。   唯有铁慈不退,自然被点了去,她怡然不惧,跟着那几个打架的倒霉蛋去了讲堂底下思过,叫赤雪拿了纸笔来,伏在墙上认认真真抄礼记。   那几个家伙一边罚抄一边问她:“兄台你方才好像也没参与打架,似乎还拉架来着,如何不避不让,也来这讲堂底下抄书?”   铁慈眯着眼睛笑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这才叫兄弟义气。”   “好兄弟!”几人大喜,那个吃了虫子的倒霉蛋道,“果然义气,值得一交!今日咱们便认了你这好兄弟!”   铁慈伸掌,道:“击个掌儿,便全了咱们兄弟之礼!小弟在此发誓,必不相负各位哥哥!”   几个人啪啪啪完毕,那家伙兴奋地道:“好兄弟,咱们也必不负你!哥哥们带你飞!回头等这事儿了了,咱们一起去师长那里请愿去!一起做了大事儿,把那个狗仗人势不学无术的家伙赶走,以后免不了你的好处……对了兄弟,看你面生,新近升上来的吗?敢问贵姓?仙乡何处?”   “我啊。”铁慈弯着眼睛,慈祥地道,“免贵,姓叶,肃州人,贺先生先夫人之侄。也就是你们口中那个需要请愿赶走的狗仗人势不学无术的家伙哦。”   “……” 第七十章 舔干净(二更) 要抗议的对象变成了兄弟,这抗议自然便黄了。   讲堂底下一干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完全无法整理自己的表情。   铁慈却已经抄完,和众人含笑一拱手,收工。   众人诧然看着她去了廊下和监工的管事交差,那管事也想不到居然这家伙这么快抄好了,上上下下翻了好几遍,看字迹清晰如一,也只得收了卷子,厉声申斥几句,放铁慈走了。   才只抄了四分之一的众人目送三人潇洒远去,看那两个婢女在甩手腕,这才想起,方才好像是一份工三个人打……   铁慈自幼可不算什么乖乖女,顽劣两字少不得长长久久写在御书房诸位大儒阁老的评语里,打手心家常便饭,罚抄书更是两日一回。但她是个大忙人,功课极多,万万没有功夫慢慢抄书,便训练了赤雪丹霜,和她一模一样的字体,抄起来就是铁慈乘以三,这些小傻逼如何能比。   越过人潮散去的餐堂,铁慈看见有人在打残羹冷炙,有人在满桌搜罗剩菜,还有人在餐堂外自行洗碗的水池子里,用木饭盆一下一下在水里捞着什么。   铁慈诧异地道:“有人丢东西了吗?那水池一目了然,不用那么捞啊。”   出身贫苦,自幼寻门路卖入宫廷的赤雪微笑道:“应该是在捞饭,很多人浪费黍米,又懒,去洗碗的时候碗里还剩很多米,随便用水冲了,都积在了池子里,都是上好的米饭,捞出来冲洗一下,晒干就能吃了。”   丹霜幼时家境尚可,从未听过这等贫苦窘迫,一时震惊得停住脚步。   铁慈沉默了一会,道:“泱泱万民,嗷嗷待哺,若路有饿殍,便是帝王之过啊!”   “公子素来心怀天下,当此境地便思及万民。朝中那些人却总指责公子无知女子不堪大任,实在是一群睁眼瞎。”赤雪道,“只是若有饿殍,也不全是帝王之过。有的地方穷山恶水,道路不通,百年来走不出大山,便是朝廷有心,也伸不进手去。比如那川蜀庆州等地,高山连绵,驿路不通,诸多村庄散布大山深处,据说连衣服都无法置办齐,全家冬天就一条棉裤,谁要出门谁穿。”   铁慈没有说话。   师傅说过,抚贫一事也是千秋之业,贫穷缘由千万种,致富道路万千条,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便难度再高,其实还是帝王之责。但心中便有万千抱负,也得将自己的一关关先过了再说。   她将那几个人的脸记在心里,却并没有停留,继续去舍监那里领衣物被褥。   在舍监处交了束脩。那人翻翻册子,一脸为难地道:“甲舍原本是有空位的,偏巧最近来了好几位借读生,将位置占满了。这样吧,有一间备用的公共宿舍,如今还剩下了两个位置,你且去住,至于你的随从,住到女院的倒座房去。”   铁慈笑了笑。   顶着甲舍的名,却不给甲舍的宿舍,这是要她既招仇恨又没实惠啊。   不过这公共宿舍……   “难道不是一人一间?”   “优秀的甲舍学生才是一人一间,阁下想要这个待遇,且等大小考考出成绩来再说吧!”那人将册子一摔,似笑非笑地答。   一旁的小厮搬上来一堆东西,看起来倒是一大包,但丹霜一只手便拎起来了。   铁慈也懒得和管事掰扯,和谁住在她看来不重要,住在全是甲生的宿舍里,虽然不怕万一有人半夜捂她鼻子,但总提防着也累不是?   三人顺着管事指示,路过了甲舍,路过了乙舍,路过了丙舍……最后在丁舍之后,找到了一座被树木遮挡了大半的屋子,一排三间,上头写着“戊舍”。   敢情顶着第一等的名头,却落入了连名单都进不了的第五等。   这屋子一排三间,进门是个小小的厅,左右厢房都放着帘子,微风掀帘时,便传出一些人的熟热味儿、脚臭味儿、汗味儿、油脂味儿……无数种都不太好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组成一种非常复杂而销魂的味道,铁慈站在门口不动,被这味道熏得有点魂飞天外。   忽然想起师傅曾经用非常怀念的语气和她说起高中时候的男生宿舍,当时是这么形容的“热烘烘的寝室,满地堆着臭球鞋,床单底下漏出塞满了的很多天没洗的臭袜子,泡面和肥宅快乐水的空碗堆了满桌,离门三米之外,就可以嗅见以上诸物交织纠缠散发出的极其令人振聋发聩的味儿……”   铁慈现在可算感受到了。   这种玩意也会怀念。   师傅真是个变态。   两间屋子都不小,透过帘子缝隙,可以看出里头不少张床。竟然是个混居大宿舍。   此时算是午休时间,左边那间里传出高高低低的鼾声,右边那间帘子一掀,出来一个人,看见铁慈,诧道:“呀,来新人了!”   这话一出,接二连三从右边那间伸出好几个脑袋。有人好奇打量,有人撇撇嘴缩回头。   最开始那人便来接铁慈的行李,笑道:“在下河东李植,见过兄台,兄台今日刚来?”   “叶十八,九绥肃州人。”铁慈自我介绍,看了看他袖子上的粗麻。   十八是她的执念,不再致敬茅十八,是因为此地离滋阳不算太远,她怕有人听过茅十八的名号。   当初她虽然以皇太女令调兵,但她的身份也只限于几个高层知道,倒不至于流传到书院这里来。   宿舍是个大通间,光线阴暗,地方狭小,一共八张床,其中一张放满杂物,现在只剩东边靠墙和西边临窗的铺位还空着,一个太晒,一个太冷。   宿舍里其余人也走上来,一人脸色白皙,袖镶墨棉,长得还算周正,但眼珠滴溜溜转看得人眼花,他自我介绍是汴州人,名金万两,家中世代经商。   对着铁慈介绍,眼睛却瞟着两个美婢。看得丹霜面似寒霜,被赤雪拉住才没发作。   汴州富庶,汴州人经商之能甲天下,偏汴州地域偏南,与中南一地向来是大乾文华风流之地,中南更偏文一些,汴州的经济更强,大抵也是受了书香之气浸淫的缘故,汴州商人喜好往儒商方向靠拢,找门路送子弟来跃鲤书院读书,大抵也是镀金的意思。   另一个同学则和这位水蛇腰的汴州商人子弟不同,五大三粗,面生重髯,插上双板斧便可上台演李逵的那种,大步上前,虎虎生风,伸出蒲扇般的巴掌,铁慈警惕地瞧着他,那双大巴掌已经越过铁慈,一把夺走了赤雪手中铁慈的包裹,扛在肩上,然后铜铃大眼盯着铁慈,铁慈懵逼地盯着他,他盯着铁慈,深情对视半刻钟后,大汉细声细气地开口:“包裹放哪?”   铁慈:“……”   槽点太多,一时不能尽吐。   她随意指了指东边靠墙。三面都是墙,安全。   也就两步就到了,大汉砰地放下包裹,包裹震散,连带里头装钱的钱包都散开了,各式金银馃子细巧玩意和银票散了一床。   铁慈:“……”   睡在她对面床榻上的男子,一直没有抬头也没说话,此刻放下手中的书,悄悄看了那满床的黄白之物一眼。   金万两已经快步赶了过来,一边将莽汉一推,嗔道:“胖虎,瞧你这手重的,别瞎殷勤了!来来,我帮你收拾。”一边快速地收拾,一边将一颗明珠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丹霜:“你——”   铁慈目光转过去,丹霜住口。   此时那靠床坐着的书生也起身,这人一张脸气色不佳,垂眉垂眼角,生就一副愁苦阴郁相,他踱过来,不见外地往铁慈榻上一坐,随手捡起一个小瓷瓶,那是盛都最流行的护肤圣品明珠月华膏。先不说那膏子以十色鲜花配珍珠粉及各种高级香料制成,一瓶千金,单那瓶子便是打磨精美的琉璃,每个角度都有不同图案,是盛都万宝斋一年只卖一百瓶的限量供应品,铁慈手中的这个,尤其是精品中的精品,专供皇室那种。   大乾子弟爱风流,男子也用护肤品。以前还用脂粉,一开始就是那些反对铁慈为皇储的家族,故意抹粉暗讽皇储,后来倒成了风气,人人以抹粉为美,攀比着把一张张脸涂成白墙,晚上出门自带恐怖片效果。   后来铁慈长到十岁,一次宫廷夜宴,邀请各贵族官宦子弟同乐,铁慈到场后,被一殿的脂粉味熏得打喷嚏,那群涂脂抹粉的男儿还笑她娇弱,女孩子就是这样,只会梳妆打扮,风吹就倒。   铁慈一怒之下,当庭唤水,大殿洗脸,洗完一盆水干干净净。时年十岁的皇太女命人将那盆水端下,轮次端到那些王侯子弟面前,请他们照照镜子,看看到底谁粉多,谁特么更女人,谁更会梳妆打扮!   如果还看不清,皇太女不介意亲自让你们感受一下到底谁更容易倒!   当日大殿之上,脂粉纷落,满堂仓皇。   自此以后,盛都男儿不敢再擦粉。   但是护肤品还是要用的,尤其脂粉用多了伤了皮肤,对护肤品反而更追捧了。   这人上下看着那瓶子,打开盖子闻闻,露出爱不释手的喜色,又看铁慈。   铁慈笑吟吟看着他,当看不懂他的眼色。   这人便道:“兄台这膏子瞧着真是好,一看便是京城上好的货色,怕不得一瓶十两银。难怪兄台用着,肌肤光滑细致,真是让人羡慕。可惜我近日皮肤总生疙瘩,又没钱买些好的膏子……”说着摸脸,叹气。   赤雪上前,温婉地笑着,一边温柔地道,“婢子略懂一些皮肤养护之术,瞧公子这皮肤,大抵是抹了劣质膏油所致,停了也便好了……”一边顺手从他手中拿走琉璃瓶,“公子小心,这瓶子金贵,一瓶一千两黄金,砸碎了怕大家都不好说话。”   那人吓了一跳,倒松了手,脸上不禁有些难堪,却又盯着赤雪,道:“你懂皮肤养护?那你就每日来,替我养护养护罢。”   他便如吩咐自家婢仆一般,抖抖镶了靛布的衣袖,又道:“我是陇西崔轼,乙等生,在这舍间自然是舍长,你伺候我,也不算辱没你。”   赤雪笑而不语,转身去整理铁慈行李,那人见她不答,眉毛一挑便要发怒,赤雪却将铁慈刚发下来的青衫举起,在他面前哗地抖开。   青衫上洁白的雪缎亮到刺眼。   满室无声。   铁慈带笑的声音适时响起,“来,叫舍长。”   崔轼默然半晌,冷哼一声道:“什么吝啬人物,也配当舍长!”将手中刚拿起的一只药瓶一扔,转身回到自己床上。   药瓶上的塞子被摔开,里头却是补元气的药粉,洒了铁慈一床,李植一直目瞪口呆看着,此刻慌忙奔来,道:“哎呀这个不好收拾,莫生气莫生气,我来帮你掸干净……”   铁慈一手推开他,轻飘飘地道:“在下最讨厌和稀泥的老好人。”另一只手一把勾住了崔轼的后衣领,五指张开,一压,压得他脑袋砰地一声埋在了床上,吸了满鼻子的粉末。   “舔干净。”铁慈道。   ------题外话------   很快飞羽就要出来啦,猜猜他这回是什么身份,男还是女? 第七十一章 背锅侠(一更) 室内再次寂静如死。   最角落唯一一个张了帐子的床榻上,忽然有人掀开帐子,对外看了一眼。   铁慈只看见了一双冷漠的眼睛。   崔轼挣扎着要抬头,可铁慈的手就是千斤顶,哪里抬得起头,崔轼的脸被压成了一块大饼,发出呜呜的哭声,铁慈手稍微松一松,道:“看在同舍的份上,不用你舔了,不然我榻上黏腻腻的怎么睡,给你半刻钟,给我收拾干净。有一点粉残留,那我也不介意你舔完我换床单。”   接下来满室都沉默着围观崔轼给铁慈擦床,干布不够用汗巾,汗巾不够用袖子,一片静寂里只有崔轼的呜咽:“世上怎么有这么恶劣的人……”   丹霜直翻白眼儿。   李植转过头去,金万两倒是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崔轼不敢对铁慈发作,恨恨抬头盯了他一眼。   那个大汉胖虎,却对着铁慈笑着拱手,憨憨地低声道:“在下田武,雍凉人氏。丁等生。叶兄可要喝水,我去帮你打水?”   铁慈哈地一声笑,道:“阁下若再加上一个刚字,那就真的是胖虎了。”   田武听不懂这话,摸着头道:“我胖,属虎,从小亲朋都叫我胖虎。”   丹霜也是听过师傅的童话故事的,便指了崔轼道:“小夫。”   指了李植道:“大雄?”   指了铁慈正要说静香,铁慈立即道:“我,多拉a梦。”   两人有默契地哈哈笑了一会,崔轼可算把床弄干净了,一转身回到自己床上,拉上被子不说话了。   李植讪讪地走过来,道:“叶兄,这舍长……”   “你们谁爱当谁当,在下担不起这般重任。”铁慈立即拒绝。   李植脸色阵红阵白,此时外头一阵脚步急声,李植抬头一看沙漏,急道:“哎呀不好,打水的时间要到了!”   他说着急,脚下却不动,倒是田武慌忙跳起来,从门背后取了水桶,挑了匆匆去了。   铁慈皱皱眉,问:“怎么,这水也是限量供应?”   “那倒不全是。只是热水相对比较紧张。打水时间会有一个排序。甲舍不受任何限制,随时去打都有。乙舍白日去都没问题。丙舍可以在晚饭后打水洗漱。至于丁舍和我们……则要等到所有人都用完了才能去打,每人限量一小盆。”   李植看看铁慈,没敢说舍间内也有等级区分,比如田武,大多数时候水都他打,他每次分到的也是最少的。   两人正说话,最里头那张床帐子一掀,里面的人终于走了出来,那人年纪看着比别人都大一些,面容生得秀丽,脸色极其苍白,青衫上缀着墨棉,整个人气质却像个甲生,挺直腰背,目不斜视,从自己床下拿了一个盆出去了。   屋里的人都盯着他,他却好像谁都不放在眼里,也不打招呼,昂头出去了。   李植等他走了,才讪讪道:“这位……至今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何方人氏。只知道他是丁舍的人,叫童如石。我们这舍间都是各舍因为各种原因住不下去发配来的,我和金万两都是因为体弱,总跟不上武训,被踢出来的,我刚来也没几天。胖虎是因为太憨,被欺负出了丁舍。崔轼则是和同舍的学生都处不好,换了几个舍都不行,被赶到这里的,只有童如石,听说一入学的时候大小考成绩都优秀,但是不知为何总是打架,从甲舍打到乙舍,最后干脆自己搬到了这里。他其实还算是甲舍的人,但是不肯穿白缎,说死人色,自己选了墨棉挂着……特立独行一个人,听说家里有钱塞了很多银子,所以师长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之是个怪人……”   “他为什么自己打水?”铁慈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李植啊地一声,张了张嘴,半晌道:“……这个,他好像不愿意用胖虎打回来的水,便自己去打了……”   铁慈意味深长地道:“你说他是个怪人。你说胖虎憨。我倒觉得,他两个才是这舍里最正常的人呢!”   李植张着嘴,啊地一声,半晌,脸慢慢红了。   铁慈踱到童如石床边,床帘还有一点没放好,铁慈无意识一偏头,还没看见缝隙里的光景,李植正好走了过来,给她指点放行李杂物的柜子,铁慈也无意当众窥探别人,便随他去收拾东西。   不一会儿胖虎一路泼泼洒洒把水打回来了,先叫铁慈拿盆来接,铁慈却拿过他的盆给他接满了,才道:“明儿起,大家轮换着打水,明儿我先。”   李植没说话,金万两笑嘻嘻地连连点头,崔轼猛地掀开被子要抗议,被铁慈笑着一看,抖了抖又唰地缩回去。   田武愣道:“啊?为什么不要我打水了?是怪我水泼得太多了吗?啊,这群家伙总和我捣乱,每次去桶里的热水也只剩下一点了,我都是将桶翻过来才倒够了……”   “是不是还曾有人在你倒桶的时候趁机把桶翻过来,浇你一头热水?”   “啊,你怎么知道?有啊,一开始他们总那样,后来我学乖了,倒水的时候都用手臂架着桶呢!”   铁慈看了一眼田武臂上深深的勒痕,再看一眼李植,李植脸色一白。   “说吧,这书院都有什么破规矩,我也学学?”   “也没什么。”胖虎憨笑道,“也就是食堂要最后去,不能和别人抢。要和丁舍的学生一起负责整个舍间的打扫。一般丁舍扫讲堂,我们扫后面两进,大家轮班。上训练课的时候,搬运武器等物,我们记得要主动。平常师长们需要帮忙,也是丁舍和我们去……”   “总之就是享受在后,服务在前。”李植道,“另外还有一些院规。讲堂那里和舍监院门处都刻着。除了常规的不得无假出院门,不得引外人入宿,不得结交院外子弟,不得不敬师长等等之外,还有一些琐碎规矩,比如课间和回寝后不许喧哗,舍间不可脏污,午休时不许睡觉,读书时需双手拿书立起,但不可遮脸。桌上书本不可超过一本;衣裳不可凌乱,男子发长不可及腰,女子发长不可不及腰,不许晾晒衣物,杂物桶不可有杂物……”   铁慈听他滔滔不绝说着,并不想评点这里面很多规定该有多奇葩,杂物桶也就是垃圾桶,垃圾桶不准放垃圾?   不给晾衣服?那衣服洗了晾哪里?在箱子里捂霉吗?   午休不许睡觉?那叫什么午休?   “……不可携带外食入院……”   铁慈隔窗看一眼远远的甲舍,灯火通明,喧哗声远远传来,丹霜眼力好,在她身边道:“他们好像在聚餐,有人拎着酒,有人拎着烧鸡。”   这时辰餐堂早关门了,院内也不卖酒。   铁慈转身看李植。   李植不急不忙补完下一句,“……以上所有规矩,只针对乙舍以下者。”   铁慈:“……”   “如果犯错呢?”   “乙舍可视情放过,丙舍会受一些处罚,惩罚程度,以此类推。”童如石忽然推门进来,冷冰冰接了下一句。   铁慈盯着他的脸,没来由有点熟悉感,便想多和他说几句,“还有什么专门设给咱们的规矩?”   童如石却没理她,自顾自走到自己床边,又放下了帘子,竟然连洗漱也是在自己帐内进行。   李植立即接上话头,“……规矩太多了,甚至还会因为甲舍大佬的心情随时增加,所以在书院里,只要记住不可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走一步路,少说多做便是。另外,书院内派系林立,乡党遍地,不同籍贯,不同出身,不同交际,都会产生一个新的派系,盛都派和海右派是实力最强的两个派系,另外南方派系和北方派系也实力雄厚,还有很多人左右逢源……这些人占有很多便利,日常要注意避让,不要触了他们霉头,也不要卷入其中,毕竟咱们身份低微,一不小心就会身处夹缝,十分为难……”   铁慈听得慢慢睁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   朝廷里结党歪风,已经刮到了象牙塔中了吗?   她知道南地向来文风昌盛,占据科举重头名额,时间久了,南方派系官员渐渐把持了话语权,着力打击北方派系,每年科举的南北方录取人数,更是很清晰地展示了这一点。   想来书院这种重要地方,免不了要成为南北派系争夺的战场。   但是人还在读书,搞什么拉帮结派!这些人是国家培育的英才,日后的朝廷中流砥柱,现在就把精力浪费在倾轧博弈之中,那以后的朝廷,会成什么样子?!   她知道书院也是小社会,甚至因为官宦子弟不少,可以算是朝廷的缩影,但是也没想到严重到这种程度,和贺梓与她说的书院截然不同。   显然这二十年间,书院被萧家以及朝廷各怀心思的派系各种渗透,早已变了模样,再也不是那个一心读书,效法先贤,愿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顶级文学圣地了!   一瞬间铁慈连自己的任务都忘记了,只恨不得一顿大耳刮子,先把这股歪风扇飞再说!   但是当务之急并不是这个,而是有很多生活上的难处需要解决。   铁慈刚来时候也没想到会住到大通铺,现在就面临着尴尬,众人都在洗漱,她却不能当众处理。   田武早已脱了臭袜子,一双大脚在盆里哗啦啦地搓动,还招呼铁慈:“叶兄弟,再不洗要熄灯啦!”   铁慈应了一声,却道要去逛一下,便出了门,打算熄灯后摸黑洗洗好了。   赤雪丹霜自去了女院,一墙之隔,月洞门处有专门的婆子看守。   铁慈刚跨出自己的舍间,在小厅里迎面便撞上有人进来,那人穿着教谕衣裳,团团脸儿,五官柔和,看见铁慈便道:“叶兄弟是吧?在下陈卓霖,是甲舍的教谕之一。今儿舍监给你发的衣物用品少了些东西,我这里给你补送过来。”   先前舍监给铁慈的用品,除了衣裳统一制作外,被子是最薄的,枕头是最硬的,而且被子还疑似被人用过,边角油腻腻的没洗干净。铁慈本也不会用,是打算明天打发赤雪下山去采买的。   而此刻陈卓霖送来的被褥,却厚实崭新,似乎还晒过,仿佛还散发着阳光的气味。枕头床单等用具也都是新的。   她自来到书院,面对的大多都是恶意,这还是第一个表达出善意的书院管事级人物。铁慈便笑着收了,正想试探问问是谁如此好意,陈卓霖便道:“这是我家公子命我送来的。在下在这书院虽然身份低微,倒也有些小权限。叶兄如果遇上什么为难,尽管来寻我便是。”   “你家公子是……”   陈卓霖又道:“我家老爷也让在下带话给叶兄,来书院是明智之举,胜于在别处杂学历练。请叶兄好好在此处经营,日后必有裨益。老爷及容家上下,在学院略有家底,愿为叶兄铺路。”   铁慈沉默半晌,抱着被褥,笑道:“既如此,请代我多谢首辅大人。”   陈卓霖含笑告退。   铁慈唇角的笑意瞬间消逝。   容家在跃鲤书院的势力果然不可小觑。   虽然她之前就有遇见容溥,容溥应该也能猜到她会来书院,但是她今日刚入书院,容首辅就已经得到消息并做好了关照,可谓消息灵通且人手充足。   容家不知道她此来另有目的,还以为她是想要招揽贺梓,顺便交好优秀士子,为自己经营人脉。特意过来表示了赞成态度。   但她从来都明白,容麓川秉持正统,一力保皇,可不是对她父皇和她忠心耿耿,只不过是不愿萧家上位,觉得铁氏软柿子可拿捏,想要容家荣华百年罢了。   毕竟萧家上位,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把持文脉的容家。   铁慈心里有点烦闷,把被褥什么的往小厅的椅子上一放,便出门散步。   熄灯钟声已经敲响,书院里已经没什么人走动。在前往讲堂的路上,九转回廊围着一池碧水,此时已是初夏,莲花半歇,荷叶上青蛙用力鼓腹部,荷叶下肥大的锦鲤懒洋洋的穿梭。   铁慈下午经过这里的时候看见有人趴在围栏上喂锦鲤,这里不乏富家子弟,自然不差那些鱼食,铁慈之所以多看一眼,是因为那些锦鲤的品种难得,其中更有一尾千金的“龙珠”。   拐过一个拐角,前方忽然出现一个黑黝黝的影子,铁慈吓了一跳——书院规矩严,这时候还有学生在外走动?   再一看那人一身深蓝长衣,倒不是学生装束,却也不是监院教谕学长讲书之类师长的装扮,但书院里很多杂务,却是不要求穿着的,只是无论哪种杂务,也都有自己规定的活动地盘,比如书办一般多在藏书楼,厨子多半在厨房附近,一般也不会这时候到这里来。   她怕遇见巡察,钓鱼执法,没有走近,悄悄看那人,那人脸上竟然裹着布,那是刺客?   刺客在河边钓鱼,忽然转过脸来,脸上一块布,左半边写着“山长?”右半边写着“容溥?”   铁慈:“……”   不是,你违规钓鱼便钓鱼,脸上写这字神马意思,万一被发现就打算公然嫁祸吗?   选的一个是本院最大首领,一个是本院学生中后台最大的,您可真行。   那家伙钓了半天,奈何这池子里的鱼一个个吃得肥头大耳,根本对嗟来之食不屑一顾。许久无获,那人便收了钓竿。   铁慈都快等睡着了,看他收钓竿来了精神,打算悄悄跟着,看看这货到底属于什么品种。   结果那家伙收了钓竿就开始脱衣服。   铁慈在风中凌乱。   气不过就下去和锦鲤打架吗?   那人三两下唰唰脱了衣裳,露出里头的紧身衣,倒三角的漂亮背脊,细窄的腰修长的腿,铁慈忽然心中暗赞一声漂亮。   轻微的噗通一声,那人极其流畅地入了水,水波涌动,铁慈好奇地看着,一边悄悄走过去,将他的衣裳往旁边的草丛里一藏。   片刻之后那人露出水来,一手抓一只大王八,一手抓一条肥锦鲤。   敢情钓鱼不成,亲自下水,是要加餐。   他上岸来,不见了衣裳,却并不着急,对着黑暗中低声笑道:“出来吧,先前我就看见你了,大不了,王八炖鸡和烤鱼我分你一半!”   他的声音清朗,很是好听,铁慈听着,便想起当初那个和她船上打架的王八蛋,但是又有些区别,那人的声音更醇美好听一些,个子也好像比这位更高一点。   她一时没回答,那人也没在意,在衣裳里掏掏,掏出些瓶瓶罐罐,竟是油盐酱醋俱全,他捞上来的就是那价值千金的锦鲤龙珠,被书院千宠万爱的那种。   他拿在手里,小刀子三两下刮鳞剖肚,里外拿油拿香料抹了,用荷叶包了,用黄泥起了简易的小台子,点了火,将那鱼塞进去煨,便如叫花鸡一般的做法。   铁慈看他忙碌,忽然想起飞羽也精擅厨艺,下意识细细端详,那人一举一动,迅捷利落,行动间带着男儿的飒爽之气,铁慈看着看着便笑了,心想自己是昏了,头牌那娇滴滴的模样,简直可以称一声风情万种,和眼前这一言不合捞锦鲤就烤的大男人,哪哪都不是一回事。   就连个头也不一样啊。   但她还是问了声:“阁下擅长厨艺?”   那人道:“江湖人士,风餐露宿的,哪能不懂几样野物食法?但是再多的,我便不能了。所以这王八,明日便送到厨房去,塞些银子,使唤伙夫给咱们炖了,回头送你一碗汤喝啊!”   铁慈没来由心底吁一口气,又问:“你是这里护院?”   那人笑而不答。   “你知道这锦鲤很值钱吗?你今日吃了,明日书院可能就要追杀你了。”   “多少银子我不管,谁叫它长得好看,入了我的眼。对一条肥鱼最大的尊重就是浓油赤酱地烤之、烧之、煎之,炖之,其余一切都是白搭功夫。”男子掏出已经干硬的泥团,砸碎,揭开荷叶,香气扑鼻,“来一块?”   铁慈晚饭忙着拱火,没怎么吃,此刻早已饿了。   她犹豫的原因是因为怀疑锦鲤的可吃度,忽然想起幼时看见宫里的锦鲤,闹着要吃,被太后狠狠斥责的事,立即解恨地道:“吃!”   锦鲤入口,竟然比想象中好吃,干松香美,入口化渣。   “你怎么想起来夜半到这里钓鱼?”   “这不是餐堂的饭太难吃!端汤的婆娘大拇哥都泡在汤里!”   铁慈深有同感,瞄一眼池塘里的鱼数量,感觉应该够自己在书院停留期间加餐,略感安慰。   两人一人半条,都吃得很快,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两人都有一种快而不粗的本领,迅捷而优雅,转眼手上便只剩下鱼骨。   忽然不远处有人喝道:“谁!”随即一大片脚步声奔来。   不好,被巡院发现了!   铁慈跳起便走,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衣带被挂在后头的树丛中,挂得极为巧妙,用力挣脱会被扯掉裤子那种。她伸手就去拔随身小刀,小刀却也不见了,而身边吃鱼同伴一跃而起,低声笑道:“我请你吃鱼,你帮我顶锅。多谢多谢!” 第七十二章 栽赃帝(二更) 铁慈伸手就去拽他裤子。   那家伙骇笑一声,向前一蹿,裤子嗤啦一声破裂,然而他已经拎着裤子跑远了。   远远的裤子撕出的长长一条飘在风中,像仙女的飘带。   人群已经到近前,光影晃成一片,铁慈此时已经解脱牵绊,一个猛子蹿起,向着那群提灯笼的人扑去。   人们都以为她要逃跑,不防她龇牙咧嘴地冲过来,猝不及防下一时乱了阵脚,你的灯笼撞了我的灯笼,你的棍子打到我的屁股,短暂的慌乱下,铁慈早已从他们人群中穿过。   有人往地上一看,惊呼:“他们把龙珠锦鲤烤吃了……啊,吃的还是山长最爱的浮黄!”   领头的人顿时大怒:“岂有此理!竟敢烤吃龙珠浮黄!务必拿住他们,全院通报!以儆效尤!”   人群又呼啦啦追出去,有几个还算是高手,全力一追,铁慈又对地形不熟悉,一时竟然迷路了,七转八转转到一处连廊上,正看见一人大步走来,肩膀上一只巨鸟,他还没看清楚铁慈,那只巨鸟已经看清了她,顿时顶毛竖起,双翅炸毛,发出一连串惊恐兼愤怒的嘎嘎叫声。   铁慈眼睛一亮。   这不是丹野和他哥吗!   来不及思考丹野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快步冲过,经过丹野身边的时候手指一抹,轻笑道:“我请你吃鱼,你帮我顶锅。多谢多谢。”   一偏头,正和海东青金光闪闪的眸子相对。   海东青:“嘎!!!”   铁慈已经冲了过去,撞了丹野一个趔趄,丹野好端端走着,竟然有人敢撞他,回头便是一阵西戎国骂,等他叽里咕噜骂完,那边追来的大部队也赶到了。一看丹野站在廊上,他可巧穿的也是甲生制服,领头的人眼尖,一眼看见丹野的袖口缀着一根鱼骨刺,立即喝道:“就是他!他袖子上还挂着鱼刺!”   一个老者,气喘吁吁拨开人群过来,众人都喊:“监院!”又纷纷道已经抓到了偷鱼贼。   今晚本就是这位书院第二号人物亲自带队值班巡夜,没曾想居然遇见偷鱼贼,方才这胖老头又被铁慈撞了一下,在人群里晕头晕脑瞎转了几圈,这才慢一步追了过来。此刻见抓到了偷鱼贼,监院气喘吁吁地道:“来人!把他先关到祠堂里去,对着先贤好好思过几天!”   说着便习惯性去摸腰间令牌,这一摸脸色一变,低头一看,大叫:“他还把我的玉佩给偷走了!”   众人哗然。   偷玉佩和偷鱼性质可不一样!   人们团团围上,丹野立在廊上,险些气笑了。   从来只有他打架他骂人他欺负人,还没见过有人当面给他亏吃的!   “他们瞎眼了?”他骂,“爷刚从那头武场过来,到哪里去偷你们的鱼!”   “我们一路追过来,这廊上就你一人,不是你是谁!”   “是你老娘!”丹野呸地一声,“我们西戎人不吃鱼!”   一阵沉默。   这是全大乾人都知道的规矩,西戎人身处大漠,水源珍贵,和水有关的东西都很膜拜,他们是不吃鱼的。   真是难以辩驳的理由。   “那是谁……”有人悻悻问。   海东青忽然鸣叫一声。   丹野侧头看了看,忽然笑了,眼眸弯弯,小虎牙一亮,笑容甜得糖分超标却又隐然杀气。   “跟我来,我帮你们抓偷鱼贼!”   他肩膀一送,海东青飞起,顺着长廊一路飞去,众人哗啦啦跟着。   戊舍内,铁慈快步入内,宿舍里黑沉沉的,隐约哪里有点动静,铁慈经过金万两的床铺时,手指垂下,迅速一塞。   然后她三两步上了自己的床,手指一扬外衫已经脱掉,拉过被子盖住头。   她一番动作便如轻烟似的,算准了不可能惊动任何人。   宿舍里的人大多都在沉沉睡着,胖虎的呼噜声惊天动地,   斜对面帐子里,忽然一只手指微微掀开帐子一条缝。   一双眼睛露在缝隙里,瞧向铁慈的方向。   铁慈本已闭上眼睛装睡,忽有所觉,一偏头。   正对上一道冰冷的目光。   那人并不退让,直直看了铁慈半晌。   黑暗中其实谁也看不清对方,只有隐约的轮廓相对。但没来由地,都知道对方在死死盯着自己,都知道彼此的目光冷而有杀气,便如猛兽相遇争夺地盘时天然的敌意。   目光像一根钢丝,缓慢延伸,相触,触及那一刻铿然微响,冷光四射。   下一刻猛禽鸣声伴随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刻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一大群人冲了进来,有人喝道:“夜半抽检!立即起身!”   惊醒声,愕问声,趿拉鞋子走路的声音次第响起,灯火点燃,监院为首,一大堆教谕护院快步进入,堵住了门口。   李植揉着眼睛刚起身点蜡烛,看见这一幕险些吓掉了手中的灯火。   “所有人起身!离开床位!站在正中,不许动!谁要擅动,立即清退出院!”   这时候其他人也醒来了,听见这一句明白事情严重,苍白着脸面面相觑。   几个脚步轻捷的大汉走进来,掀开被褥,打开箱笼,翻箱倒柜。   监院悄声问丹野,“狼主,你确定是这里?这戊舍的学生向来规矩,不该有这胆量啊。”   丹野冷笑着微抬下巴,“墨夜善于寻人,那小贼一定在这里!”   忽然有人大喝:“找到了!”   众人看去,金万两床褥之下,一块紫玉玉佩赫然在目。   舍内众人愕然看着金万两,渐渐又露出点了然的神色,金万两脸色唰地白了,惊道:“不!这不是我的东西!”   “这当然不是你的东西,这是你偷的东西。”监院冷冷道。   “不……不是,我是说,我没见过这东西,我没偷!”   “你没偷,它长脚跑到你床下来了?”有人厉声道,“我们一路追着你,还能有错!”   金万两倒也算脑子清晰,“我若真偷了东西,怎么就塞在褥下等你们来搜!”   “那是因为你来不及藏好!”有人指着他的衣领,“看,这里还有一点鱼肉呢!”   金万两直着眼睛,不明白怎么忽然衣领有了鱼肉,更不明白玉佩的事怎么又和鱼肉扯上关系。   但他出身商贾之家,向来脑筋灵活,心知这罪名绝不可认了,脑子转得飞快,又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跑得过这许多护院高手!此事定然还有蹊跷,假如……假如我是被栽赃呢?”他眼珠子乱转,忽然盯住了铁慈,大声道,“这人今天刚来,行事十分凶狠,而且,武功很好,是他!是他偷了玉佩,然后栽赃在我身上!”   铁慈盯着他,几乎要为他鼓掌了。   监院皱眉看着一脸无辜的铁慈,看了看金万两,这人脸色不佳,脚步虚浮,眼圈乌青,确实不像个能把一群护院都甩开的高手。   他便问李植:“你方才可曾瞧见什么动静?”   李植白着脸躬身回话,“回监院,学生一直在睡,并没有瞧见什么。”   “你这位同窗的指控,你觉得如何?”   李植犹豫了一下,躲开金万两急切的目光和铁慈好奇的目光,低声含糊地道:“学生忙于学业,对两位同窗都……不太了解,难以判断。”   监院又问田武,田武摸着头,睡眼惺忪地道:“监院,你们在说什么?学生听不懂……不过同窗们都是好人呐,不会偷东西的。”   崔轼冷笑一声道:“不会偷东西?那咱们东西经常少又是怎么回事?”   监院立即把目光投向了他,崔轼立即道:“监院,您明察秋毫,一看就该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显是金万两和叶十八两个人勾结偷东西,现在叶十八想推给金万两,两人内讧嘛!”   “那你是瞧见了?他们何时勾结,如何去偷,如何决裂?”   “呃……”崔轼窒了窒,道,“您审了审不就知道了?这两人都不是好东西,您明察!”   监院睨他一眼,冷冷道:“君当日省自身,万勿心怀恶意!”   铁慈冷眼瞧着,觉得这胖老头倒是个清醒的人,想起这位似乎也在贺梓的名单上?   现任山长当年由贺梓收养,在贺梓家长大,是贺梓的首徒。这位监院虽然不是贺梓的徒弟,当年却也由贺梓青眼赏识,一手培养,经常出入顾家,是他当年麾下一员得力干将,彼此可谓知己,十分相得。   贺梓曾经说过首徒聪明儒雅,惜乎性格过于圆融,如水汤汤,周纳包容,但未免有失君子坚执之道。监院为人倒是清爽,但却又失之于平直,如近海浅滩,浪过砂石毕现。   老爷子看人倒是精准,但终究敌不过命运无情。   监院又转向童如石。   铁慈心中一跳。想起方才黑暗中的对视。   “你可曾瞧见什么?”   童如石沉默,目光慢慢向铁慈转过来。   铁慈面色平静,沉一口气,默默做好了准备。   ------题外话------   出远门了,最近少更一点哈,毕竟存稿君越来越瘦了。 第七十三章 说不定我喜欢男人呢?(一更) 童如石的目光在半路停住,嘴角一扯。   半晌,寂静中响起童如石清冷的嗓音,“……不曾。”   铁慈很意外。   刚才那杀气凛然火花四溅,怎么看童如石都不像是个肯替她隐瞒的主。   她悄悄松一口气。   虽然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但是少点周折总是好的。   监院似乎对童如石很信任,并没有再问他什么,直接转向铁慈。   铁慈从容地道:“监院。说起来我也是个嫌疑人,本不该说什么。但是偷窃这种事,往往有瘾。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您的玉佩被偷,方才舍友们说这舍间也常有东西失窃。既如此,索性众人所携之物都拿出来大搜检,看看谁是那个惯偷,也就明白了。”   金万两脸色大变。想要说话却没敢开口,不住地用脚跟磨蹭地面。   监院唔了一声道:“有理。盗窃已涉及国法,无论如何不能留在书院这种圣洁之地。”便下令众人将搜检的各人东西摊开在榻上,各自去认。   金万两满头大汗看着。李植的东西自然没有问题,田武的东西最少,一眼看过众人都摇头,崔轼的东西虽然没有问题,却藏了好些女子私密之物,崔轼满脸通红,监院皱眉看他一眼,暂时放过了他。   铁慈刚来,东西不多,也注意了不带特别招眼的东西,但终究都很是讲究,讲究到就算崔轼有心攀诬也不敢,毕竟铁慈拿出来的东西和他自己所有的用品,都不是一个档次。   童如石不让别人翻他东西,自己动手掀开帐子,众人第一次看见他的帐内天地,他的床铺除了异常整洁也没什么特别的。   童如石将衣箱里的东西一一摆放,都是普通之物,崔轼沉着脸,眼神闪烁,想说什么,童如石却将手中一个砚台一翻,那砚台底下刻着“童”字。   别说砚台,就连他的被子,都绣了自己的姓。   铁慈叹为观止。   最后到了金万两那里。   满榻琳琅满目。   崔轼忽然惊呼一声,道:“那不是叶十八的明珠吗!”   一大堆东西里,一颗明珠灼灼耀目十分显眼,铁慈当时包袱被撞开,大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些珍贵之物,因此不仅崔轼认出来了,连李植也愕然点头。   铁慈等的就是此刻。   她被抓当时,电光石火之间,看见监院的制服,便瞬间制定了计划。   不退反进,在人群里摸了监院的玉佩,就是为了带回来塞在金万两这里。   一来拿回明珠。当时不发作,就是在这里等着呢!   二来揪出惯偷。床榻之侧岂能容小偷酣睡。明珠当时可以要回,但是一定会大事化小,不如给金万两整个大的。   三来惩罚敢觊觎赤雪丹霜的人,四来,她要借此机会和监院产生交集。   她愕然道:“我的明珠,如何会在金兄这里!”   “何止明珠!”崔轼愤然道,“我上个月丢失的一柄上好象牙骨折扇,也在他这里!上头还有我的题字呢!”   李植道:“我的玉管笔……”   就连田武也嚷嚷起来,“我找了好久的鼻烟壶,那是我爹的遗物!”   金万两脸色死灰,猛然跌坐在地。   监院怒道:“带走!先祠堂关着思过,回头司法一一审过再定处罚!”   金万两哭嚎着冤枉被押走,众人都塌下肩膀,松一口气的同时心情复杂,再看铁慈的时候,眼神又有些变化。   这人一来,舍友便清除了一个。   学生们将师长们送出门,监院对铁慈使了个眼色,铁慈心中一跳,老实跟着。   监院踱到一丛花下,四面无人,才对她道:“你是贺师推荐来的学生,听说和夫人那边有亲?”   铁慈道:“学生是夫人远房侄儿。”   “当年没少吃夫人烧的菜。她的子侄,老夫理当照拂。”监院声音低沉,“你如今住在这里,委屈了。我今日出门办事,不知道他们给你安排了这舍房。要么我……”   “多谢监院美意。只是甲舍诸生本就对我不满,再强硬塞入,反倒不美。莫如让学生在书院再呆一阵,让他们服气了,届时学生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监院失笑,“你倒豪气……还真有点像夫人……”他渐渐淡了语声,神情微带怀念。   铁慈趁机道:“我自幼没机会见过姑母,但听说姑母早逝,十分令人扼腕。只是姑母既然是豪烈女子,如何便会行那懦弱逃避之举呢?小侄多年来,委实想不通。”   “想不通你要如何呢?你想知道什么呢?”   铁慈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愕然,随即一喜,正要追问,监院却像是忽然回过神来,道:“你这是想太多。当年的事早有定论。莫要钻牛角尖惊扰逝者。好好读书,若能学出点成就,便是对得起你姑母了。”   他说完便要走,铁慈急声道:“监院,小侄原本是随口一说,您这么一问,小侄倒真的有些疑惑了。别的不说,您勾起了小侄的疑问,总要负责解答的吧?不然小侄在这书院里乱撞乱问,惊动了什么不妥的,可就是您老的不是了!”   监院停住脚步,笑了一声,道:“不,你不像夫人。夫人可没你这么狡猾,栽赃撒赖威胁无所不用其极。不过你却吓不了老夫。听老夫一句话,人生难得糊涂。你还是个孩子,有些事你承担不起,有些事,知不如不知。”   他转身就走,铁慈嘿声道:“那您老什么时候会觉得我能承担得起啊!”   监院的声音远远传来,“等你如你吹嘘的那般,让所有人服气了再说吧!”   铁慈看他身影迫不及待地消失,脚步轻快地回宿舍。   不管怎样,今晚都算收获满满。   她打个呵欠,准备回去补觉,结果一进小厅,就被来回踱步的海东青给惊醒了。   海东青的动作比她还夸张,两条细伶伶的长腿,猛地向后一蹦,显然受到了惊吓。   一人一鸟在厅堂里对峙,铁慈身后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碰,一个声音懒懒道:“让让。”   铁慈回头,却看见山高的被子,只在被褥的边缘,看见一只青金石配天珠的耳坠晃啊晃。   丹野单手托着比他高的被褥,从被褥后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根肉骨头,忽然嘴一撅。   铁慈大惊,急忙头一偏,丹野“噗”地一声,骨头从他嘴里飞射而出,海东青一个蹦起,尖尖长喙接住那骨头,踱到一边去吃了。   原来是给哥们加餐。   虚惊一场。   丹野嘴角一勾,虎牙一亮,“你这什么表情,以为我要吻你?”   “我这是为你庆幸的表情。”铁慈正色道,“毕竟如果你真这么的,现在应该已经芳魂渺渺了。”   丹野盯着她的嘴,嗤笑一声:“南人就是这德行,嘴硬,腿软。”说完举着被褥走了进去。   “哎,你搬被子来做甚?”铁慈瞧着不对,追了上去。   丹野头也不回,进门,将自己的被褥往最后一张床上一掼。   “走了一个人,自然要再补一个。”他指指自己鼻子,虎牙一亮,“我,来和你同睡。”   铁慈:“……”   都来不及问他怎么这么快认出自己,但脑子已经懵了都。   身后忽然又有人道:“让让。”   铁慈回头,这回看见的那个彩袍女子,她也举着一包东西,一步跨进来。   屋子里只穿着亵衣的男生们惊得四处逃窜。   彩袍女子眼里就像没有那些衣冠不整的男人,大步进来,将东西再次往丹野床上一掼,日用品散了一床,她皱眉道:“好好,的,为什么,忽然,要换,舍。”   “因为,可以,离你,更远,一点。”丹野道,“好让你,专心,学好,大乾,话。”   彩袍女子眉毛竖了起来,开始卷袖子,看样子打算在这里就干一架。   铁慈却不想宿舍遭殃,回头还要打扫。上前一步拦住,彩袍女子这才仔细看了她一眼,道:“是你!”   西戎人眼力好像都特别好。   “两位出去打如何?顺便把铺盖也带走。”铁慈看一眼两人袖子上的白缎,“堂堂甲生,住这里也有失身份啊不是?”   “你都不怕失我怕什么!”丹野插嘴。   彩袍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铁慈,再看看丹野,忽然道:“我瞧,你是,个能,调教的。那他,就,交给,你了。”   说完转身就走。   铁慈傻眼。   这什么跟什么!   “哎你,你别走,你什么意思,谁要调教他了?你自己的二哈自己调教啊!”她尔康手一路追出去,那彩袍女子却跑得飞快,眨眼就转入花荫处不见了。   铁慈还要追,今晚加派的护卫探出头来,厉声道:“入夜不许出舍门!”   铁慈只得停步,今晚做的出格事太多了,她并不想那么快就招个处分。   她回去舍间,丹野已经胡乱将床上东西堆到一边,自己在床上翘着腿睡下了。海东青蹲在他床头,目灼灼盯着铁慈。   铁慈回到自己床上睡下,余光里能感觉到那两只都死死盯着自己。心中叹一口气,慎重思考一被子捂死这两个,可操作性多高?   大概她思考得太投入,一直盯着她的海东青忽然打个寒噤,转过了金光闪闪的眼睛,而丹野已经盯睡着了,打着小呼噜,海东青将脑袋塞进他脖子旁也睡了。   铁慈这才安心了些,想着既来之则安之,丹野知道自己的身份,但看样子他不会说,以后住一起也能给自己打个掩护,便也只好睡了。   天还蒙蒙亮,起床钟声还没响,室内已经有了动静。田武打着呵欠起身,出去一下,咕哝道恭房人又满了,哪个不自觉的在蹲坑。便拖过一个木桶,裤子一脱,哗啦哗啦。   铁慈被这声音惊醒,茫然地躺在那里眼神放空。   男人尿可真骚啊。   丹野趿拉着鞋子过来,附在她耳边悄声道:“皇太女,知道不,我撒尿比他还有劲呢!”   铁慈懒洋洋地道:“你再说一句,我就充你入后宫。”   “做皇后吗?”   “不,做太监。让你们从此沾衣欲湿杏花雨,绵绵润物细无声。”   丹野听不懂,也知道不是好话,呵呵一声从田武身边走过,脚一跺。   啪地一声木桶散了。   胖虎湿了一裤腿,懵得尿都缩回去了。   铁慈皱眉起身,暗骂野人就是腌臜,整治人也不管后果。   舍间的人纷纷逃窜,胖虎呜咽着打水擦地。   铁慈出门,李植在打水洗脸,问她:“叶兄去哪?”   “吃早饭。”   “现在去太早了,还没轮到咱们呢!”   李植在后面喊,铁慈早已去得远了。   她出了舍间,赤雪丹霜已经在男女院交界处的月洞门等着她,赤雪还拿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代打饭,可点菜,包热包及时,一人两文。”   这是两人按照铁慈的吩咐做的。铁慈将牌子一扛,便带着两人去了餐堂门口守着。   开餐时间一到,甲舍不急不忙零星而来,乙舍大批大批聚集而来,两拨人看见扛着牌子在那守着的铁慈,都深以为纳罕,指指点点,嗤笑不绝。铁慈安之若素。   有人在铁慈面前停下,彩色袍子十分显眼,铁慈已经知道她是呼音,西戎的女和卓,传说里她十分仰慕中原教化,这可真是够仰慕的,都来这里上学了。   呼音皱眉看着她:“你,差钱?”   “不差钱。”铁慈道,“你要吗?熟人,打折,一文钱便可。”   “我是,甲舍。”呼音道,“他们,会觉得,你丢脸。”   铁慈知道她说的是甲舍的人,笑了笑道:“你呢,你觉得呢?”   “你们,大乾人,自己,立规矩,内讧,一群,菜鸡,互啄。我,呵呵。”   铁慈:“……”   呵呵。   她看着彩色袍子一路飘扬进了餐厅,心想特么的蛮人都知道咱们这是内讧不屑一顾,大乾人的小团体爱霸凌喜欢窝里斗的毛病真是没救。   过了不一会儿,大批大批人潮涌来,抢饭尖峰时刻到来。   大部分人一拥而入,渐渐便有人拿着饭盆晃出来,开始询问铁慈的摊位,有个丙等女学生,当先付给了铁慈两文钱,丹霜挥舞着她的饭盆一路长驱直入,将挤得水泄不通的放饭台子生生开辟出一条路来,赤雪站在她旁边吆喝:“已经挤进来了,还需要帮忙打饭的赶紧的!”   立即便有七八个饭盆递进来,赤雪听着要的食物一一记下,转告丹霜,忙而不乱。眨眼间便打好七八盆饭食,赤雪变戏法般拿出一个折叠案板,放好七八盆馒头稀饭之类,丹霜再单手托着,从容地挤了出去。   一连番操作看呆了众人,连自己打饭都忘记了。   餐堂有二楼,楼上两人倚栏而望,看着底下那一幕。   两人一黑一青,青衣人白缎束带,身形微微单薄,眉目朗然清逸,略微的一点病容并不损颜色,便如那暖黄灯光映照在被雨打过的玉兰花上,颤颤莹莹,别有风致。   黑衣人身形比他还高挑一些,身躯线条极其流利,和白衣人微微的脆弱感比起来,他的姿态显得更柔韧有力,美而翩然。衣袍被阑干间回旋的风鼓荡起来时,有种似随时要踏云舞袂而去的潇洒明快。   他的面容也更精致两分,像神祗精雕,成此生不可多得之精品,左右琢磨,增减一分亦不能。   看着底下配合无间的两婢,他轻轻笑了一声。一转头看见身边人神情,笑道:“你也认识?”   容溥倒有些诧异,道:“你认识?”   “见过几面,不过对她俩印象不深,倒是记得他们的主人。”慕容翊笑容更深。   容溥目光一闪,转头看他,试探地道:“你从未去过盛都,如何能与这等盛都贵公子认识?”   “这不是盛都贵公子们都在各地历练么?这位在滋阳,和我撞上了。”慕容翊道,“说起来,你应该对他更熟悉吧?那位那般人物,如何之前从未听说过名声?”   “你远在辽东,日常忙着应付你兄弟父亲,哪有工夫关照到盛都一个普通官宦子弟。”容溥缓缓道,“便是和我,当年西关古道边一遇,如今不也多年未见?话说你此番怎么忽然来了书院,还是来……”   “都是荐书出了岔子,我原以为是个学生……不过也无妨。”慕容翊道,“我来,自然是仰慕中原教化,想学成大儒,报效辽东啊。你看那西戎,燕南,乃至达延,不都巴巴地跑来了么?”   容溥笑了笑,心想不都是冲着贺先生关门弟子的身份来的么?但他也不会拆穿,转了话题道:“听说辽东接了赐婚圣旨……”   “对了,你在盛都,一定见过我那未婚妻吧?”慕容翊扬眉笑道,“如何?美否?乖否?可堪一尝否?”   “慕容兄慎言。”容溥瞥他一眼,“你若真这般在意,如何东游西荡,就是不去盛都?”   “我那不是近乡情怯么?”慕容翊道,“想到皇太女煌煌天威,我就好怕。”   容溥懒得和他说,转眼看两个婢女已经完成任务,铁慈在底下兴致勃勃地收钱数钱,简易摊位前挤了一堆人,他皱皱眉,心想皇太女素来慈济心肠,挣钱是假,帮一把这些劣等学生是真。只是这些人落在劣等,自然是不堪大用之人,以皇太女的身份,着实不该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精力。   其实若是铁慈是个普通官家小姐,他对此只有赞成的份,但作为前路多艰的皇太女,如此便显得心肠太软,并非好事。   他的手指在栏杆边缘轻轻地敲,淡淡地想,虽然不赞同,但不还是依旧被这样笑颜明朗的她吸引目光吗?   一转头看见慕容翊,看他亦在含笑看铁慈,眼神里流转着莫名的光。   不知怎的,容溥觉得他这带点狡黠的神情,和铁慈某些时候竟然有些像,这个认知让他眉头一皱,随即又想起这两人才是礼法上的正经的未来夫妻。   他沉默一会,道:“君虽多年不见,但观君言行,非池中之物。想必不甘于为那不能入仕的太女夫吧?”   慕容翊目不转睛盯着铁慈,嘴上道:“怎么不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光得很呢。”   容溥又默一默,淡淡道:“那怎么听说慕容兄当初送上的是一张奇丑无比的画像?”   “我那么丑,她不还是选上我了?”慕容翊无可不可地道,“那便叫千里姻缘一线牵。”   “那我怎么前几日听密报说,皇太女历练的盛都郊县,有人曾潜入那处官衙刺探并试图刺杀?”   慕容翊还没答话,他已经又道:“慕容兄,你我当年虽然匆匆一面,但也算意气相投。多年来也没少通信往来,如今好容易再见,你便要和我满篇胡话么?”   慕容翊盯着铁慈的目光一顿,这才转过眼,看了容溥半晌,忽然笑道:“容兄,我说话一向着三不着两,你似乎也早已习惯。如何今日谈起皇太女,你忽然这般在意?”   容溥心间微微一紧,对慕容翊的敏锐至此有点意外。   随即他便坦然地道:“确实。那是因为,我想知道兄台你的真正想法,才好决定我的下一步做法。”   慕容翊盯着他,眉毛慢慢飞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对皇太女?”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容溥笑起来,道:“可以这么说。”   慕容翊却已经转过眼光,嘴角一抹笑意微带讥诮,“我以为你容家野心不小,应该更不甘于你做一个傀儡的附属物。”   他对铁慈的形容,让容溥眼神微微露出笑意,随即他道:“慕容兄睿智。确实,家祖对我多有期望,他是不愿的。但我自幼有不足之疾,又如何能撑得起家族百年,家族中英才无数,倒也不必都搁在我一人肩上。相比荣华,我倒宁愿得一知心之人,相伴一生。”   “皇太女……是你的知心之人?”   容溥巧妙地转了话题,“我只想知道,慕容兄对皇太女,是否也是这般想呢?”   “既然你要听真话,我便让你听真话罢。”慕容翊道,“你知道我如何长大,知道我能长这么大,就不会甘于一直都在泥泞中挣扎。如今我的基业和梦想都在辽东。谁要阻碍我成就梦想,我就会把谁一脚踢开……无论是谁。”   容溥不为人察觉地松一口气。道:“你倒也不必如此杀气腾腾,毕竟皇太女对你也无意。”   “哦?”   “当日太女画像选夫,多有挫折,最后皇太女反手飞镖,误扎慕容兄画像。”容溥道,“也不是故意要阻碍兄台的野心梦想,不过是手误罢了。”   慕容翊不在意地笑一声。   便是皇太女,只要对他不利,也不过是随时可杀阿猫阿狗。   “兄台放心,既然你不愿,太女也无意。在下可代为斡旋,帮助慕容兄取消婚约罢了。”   慕容翊目光又对铁慈荡去,无可无不可地道:“也成。”   容溥心情颇好。   倒也没有太多私心,只是当初听闻铁慈定下慕容翊,他直觉不大合适。   他当年曾在西关古道遇见过慕容翊,惊鸿一瞥,却对那少年的美貌和嬉笑不羁表象下的狠辣印象深刻,后来盛都选公子榜,他自甘第二,就是因为想起了慕容翊,觉得论起美丽,确实自愧不如。   那样的人,必定心有乾坤,志在万里,绝不可能甘于为傀儡附庸的。   再退一步说,便是铁慈真的顺利登基,以慕容翊那性子,也未必愿意做个男皇后。   他就该是那种坐拥千里,独掌大权的枭雄人物。   这两人遇上,怕会成悲剧。   他想了很久,特地跑铁慈面前去自荐,却被她怼了。   他于铁慈,有一份难言的隐秘在意,源于幼时的一段经历,可惜铁慈自己好像都不记得了。此刻容溥自觉解决了一大难题,接下来就是请祖父想办法解了那婚约了,心情好,说话也便随意了些,随口笑道:“慕容兄拒绝得如此干脆,莫非在辽东已经有了可以助力的心仪淑女?”   对慕容翊而言,最佳的妻子选择,自然是辽东重臣之女。   “丈夫成家立业,何须女人助力?”慕容翊却不屑一笑,随即盯着铁慈,漫不经心地道,“再说,谁说要心仪淑女了?说不定,我喜欢男人呢?”   容溥:“……??!!” 第七十四章 自己喂熟的狗子(二更) 铁慈却没有注意到楼上的那两个美人以及与她相关的对话。   她忙着数钱,并拿出一个册子,给有意做长期主顾的学生登记成册,并表示可以开展外卖业务,不仅代打饭,还给送到指定地点去。不过价格要贵一些,代打两文,外送要视路程为五到十文之间。   但就读书院的学生大多不差钱,学业压力却大,丙舍丁舍离餐堂却又太远,能节省时间又能吃上热饭,再好不过。   这消息传出去之后,连甲舍都有人来问,毕竟无论在什么时代,懒人都是最多的。   发现这项需求十分火热之后,丹霜赤雪人手便不够了,又临时招募了帮工。帮工很好找,直接盯准那几个放餐之后在餐堂捞米找剩饭的学生就行了。   铁慈马上要去上课,嘱咐两个婢子要悄悄找人,待遇给丰厚一点。   反正她又不是为了赚钱。   搞这个业务,一来帮帮这些吃不上饭的学生,二来想将书院里的弱势群体团结一下,三来是要趁此机会打入书院学生中,书院里既然派系林立,官宦子弟众多,那么总会有些她需要的消息。   再过一刻钟就要去上课,今早是经义课和算学课,讲课的夫子听说很是严厉,迟到不得。   铁慈从人群围困中起身,回头看餐堂,却已经开始收餐,已经没吃的了。   本来赤雪这个万能大管家一定会准备好的,但今天赤雪也忙得没饭吃呢。   铁慈摸摸肚子,正准备找些水喝个饱,忽然一样黑乌乌的东西从天而降,她下意识抬手接住,触手温热,却是个荷叶包。   打开看,一团糯米包着什么,隐约露出些肉食的深红肌理,还散发着荷叶的清香。   有点像糯米鸡,香味却更清冽一些,她掰开一看,里头肉质细腻柔嫩,却是剔了骨的鳖肉和鸡肉。   鳖肉不处理好,难免腥气。这糯米鳖却滋味醇厚,香气满溢。铁慈莫名就想到了昨夜那个请她顶锅的王八蛋。   倒还说话算话,答应的王八炖鸡变成了糯米鳖鸡。   抬头看,才发现餐堂有隐秘的二楼,应该是给师长们用餐的地方,此刻那里空荡荡无人。   那家伙是从二楼扔下来的?他是师长?   铁慈想了一下,就那个半夜钓鱼不成跳下去捞王八的德行,若为人师岂不误人子弟?   铁慈将这一包糯米鳖鸡分成三份,和赤雪丹霜分吃了,抹一把嘴,赶去上课。   她走了,慕容翊从廊后走出来,糯米鳖是他借厨房刚做好的,本来还想什么时候送过去,可巧这家伙今早就在底下摆摊。   昨晚推他顶锅也是气不过,自己失踪,这没良心的小子都没哭着喊着到处寻找,居然悠哉悠哉上学来了!   不过总归是自己喂熟的狗子,看他饿着也怪不落忍的。   当着容溥的面不好做什么,等容溥去上课了,他扔下荷叶包,莫名地心情便好了,趴在栏杆上看铁慈一边走出餐堂一边接过赤雪递来的书,随手往胳膊下一夹。   很普通的动作,他却乐不可支地看了半天,直到一个吃完早饭的教谕走过,看见他的背影,招呼道:“容蔚,早啊。”   慕容翊转头,微笑:“早。”   ……   铁慈匆匆赶到讲堂,才发现偌大讲堂中间是厅堂,两边分里无数房间,分别属于各舍,各舍因为人数问题,还可能分为不同的堂。比如甲舍就分男女堂,男堂还分优堂和良堂。没有劣堂,劣堂直接就下放了。非常简单粗暴的分类。   也因此铁慈找了好半天才找到自己该去的良堂。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高声阔论,在谈论她。   “……拿贺先生荐书的那个,今早在餐堂扛了个牌子代人打饭,天啊,这莫不是商贾出身吧?”   “他住戊舍,听说包袱一打开,珠玉乱滚,还惹得同舍不告而取,昨夜闹了半夜。”   “这种货色真成了贺先生关门弟子,我等颜面何在?”   “放心,我听说那是因为他是贺夫人远房侄儿,才得了荐书,可没说就是关门弟子了。八成贺先生碍于亲戚关系,才给了荐书,成不成弟子,多少要看人才吧?咱们甲舍可是这么好呆的?别的不说,各科大小考,都比外头学的难上百倍!他如何能过得去!”   “那倒也是。就算别的书院的优秀子弟,也应付不了咱们的随堂考。”   “所以不用做太多,且静静等着他每门黜落,自个乖乖收拾包袱走路便是。三次小考优异升舍,三次小考黜落降舍。之前各舍已经开赌了,赌他三次之内,升还是降!一赔十!”   “这赌局不对啊,应该赌他三次之内降几个舍才对!优异一年也给不出几个,他能连拿三个?割了我头都不信!”   “这不是有人居然提出他能升嘛,赌局就变了呗。要我说,那几个,钱多了烧得呗。”   “哪几个傻子赌他能升?”   “甲舍优堂那几个,居然还有个……”后面的语音淹没在一阵嘈杂里,夹杂着夫子来了的嚷嚷声。   铁慈一步跨进堂内。   屋内吵嚷戛然而止。   铁慈环视一圈。   座位已经坐满了,只有最后面的一个座位,而那屋子最后面中间部分大约是因为渗水,加了砖,地势比别处都高,单单架了一桌一椅,和前头先生案几遥遥相对,俯瞰全堂。   是个让一般人坐上去会觉得自己居高临下,十分尴尬的位置。   全堂的学生都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想看这个新来的家伙在那椅子上坐立不安。   沈谧坐在靠墙角落的地方,眼神微带忧色,但碍于铁慈嘱咐,并不能上前说什么。   众目灼灼,微带兴奋。   铁慈一笑,走上前,坐上椅子,椅子微微一斜,她却在此刻脚一踢,将架在椅子下的石子踢走,衣袍一掀,顺势稳稳坐进去,身子微微后仰,双臂一搁,交叉于腹前,双腿一架,面带微笑,目视下方。   众人:“……”   她在台上高坐,气场从容尊贵。   他们在下仰视,莫名觉得仿佛上头王者端坐,正在等人参拜。   被她微笑着的目光一轮,竟两腿战战,自觉失礼。   铁慈嗤笑。   姐以前面对的都是煌煌大殿,插葱般山呼参拜的重臣。   瞧得上你们这些弱鸡!   她下巴一抬,曼声道:“看什么呢?不知道上课了?”   众学生们茫然机械转身翻书。   铁慈在他们背后又道:“先前那个,说我不能连赢三次优异,否则你割头的那位亲。”   一名男子转过头来,道:“是我,怎样?”   铁慈有些惊异。   这人一张瓜子脸,肌肤白皙,鼻梁高挺,容貌柔润,气质却透着点孤傲的冷。   正是和她打了几天麻将都没理过她的戚元思嘛。   嗯,还是被点中又辞婚的前准未婚夫,前儿不是听说因为退婚这事被打了?   铁慈看见他那高鼻梁上,果然还有一点伤痕。也不知道是谁学**做好事不留名。   不过这位不是说课业很好吗?怎么会到良堂来?   原本打麻将时倒也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却敌意更重了。   她心中心思乱转,嘴上却一点不慢。   “如果我赢了呢?”   “呵呵。”戚元思微笑里俱是讽意。   “也不要你割头,去恭房直播吃屎可好?”   “……粗俗!”   “怎么?怕了?”   周围一阵哄笑,有人道:“戚少,和他赌,反正谁吃你也不会吃!”   戚元思道:“既做了赌局,那你若输了呢?你也吃?”   “我没你们那么好胃口。”铁慈笑,“我若输了,就如你们所愿,自动退学呗。”   “一言为定!” 第七十五章 酷炫狂霸拽(一更) 周边一阵骚动。   一个圆脸书生悄悄凑过头,道:“你也太托大了!人家故意挤兑你你就应了?书院的优异不是优秀,随手便能给的!各位教谕助教每年的优异评定有定额。每人每年不可超过三人。否则就要公开评审。书院今年才发出去四个优异,都是甲舍优班才有!”   铁慈笑道:“四个呢,不少了,我就要三个。”   那人瞧她一眼,叹口气,摇头不说话了。   此时经义课的夫子姚先生进门来,一眼看见高踞对面的铁慈,皱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铁慈却不认为这是夫子慈和,很明显这个座位就是个刑座,绝非今天才架起来的,一般谁犯了错误被孤立了,大概都会被赶到这个位置上去坐,以至于夫子司空见惯。   对霸凌视而不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明经科是毫无技术难度的科目,主要就是经义的背诵和理解。跃鲤书院的背诵要求已经上了一个台阶,变成诗书礼易春秋诸经典中,师长提出一句,学生们要在其余几本经义中找到第一字和前句最后一字相同的一句接续。对经书的熟稔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铁慈在御书房读书,以“不好读书,只求甚解”闻名,她讨厌死记硬背,认为机械僵化,她背书一般都是先理解其义,至于原句,无所谓记不记得,毕竟她也不需要参加科举。   但是难免有些固执的大儒觉得她这样是离经叛道,尤其她对于前朝注疏经典《五经要解》还颇有微词,更是捋了人家的尾巴毛,因此也便传出些皇太女不学无术的名声来。   此刻这种背书法,铁慈听了皱眉,但旋即姚先生便抬起头来,点了铁慈。   “叶十八,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   铁慈抬头无辜地和他对视。   姚先生唇角的胡须微微耷拉,不动声色的鄙视根根分明。   “你既初来,便允你只对下句。”   铁慈想了一会,好像是君子什么来着?   见她依旧答不出,姚先生耷拉的胡须微微翘了起来,“贺先生的荐书,就给了你这样的人物?不修己德,难成大道。这句就是说给你这样的浮浪子弟听的!不会背的,出去!”   顺手在手边的学生评考页上,叶十八的名字后面重重写上:“下下!”   铁慈掸掸袍子,站起身,身后响起哧哧的笑声。   有人悄声道:“还以为什么人物,居然还正经八百打赌。啧啧,下下,书院最差,还有谁!”   哧哧笑声更响。   铁慈从容走过。   姚先生的声音追了出来,“就在这门外背,什么时候会背了,什么时候再上我的课!”   铁慈“哦”了一声,经过他的讲案,正看见他手边一卷《五经要解》,边缘都已经翻卷,显然是常读经典。便好奇地问:“先生这般考校我们,自己都会吗?”   姚先生气笑了,道:“你这是还不服气?那允许你考考我?”   他是气话,铁慈却立即道:“真的可以吗?”   姚先生:“……”   半晌他将书一搁,反倒笑了,“书院允许问诘辩难,我不应你,倒会反给你咬一口,那你就请吧!”   “我只想问先生。”铁慈慢吞吞地道,“前朝五经各方注解,杂说遍地,互诘不休,一派混乱。大凌朝集采各家经典注疏,由名臣统一修撰颁布天下,为《五经要解》。从此经义统一,有章可循。只是《礼记要解》以熊安适,王堪之疏为底本,却选用了刘炫注,但凡两者有不同处,以何为准?”   “自然以刘炫注为准!”   “那又是为什么呢?刘炫,熊安适,王堪,不都是名动一时的儒门大家吗?学问地位才识不分高下,为什么就一定要以刘炫注为准呢?”   “《五经要解》既然以刘炫注为准,那自然要遵循要解。疏不破注,不知道吗?!”   “那《五经要解》为什么要以刘炫注为准呢?论文采俊丽,见识精微,似乎他也不比那两位强啊。”   姚先生窒住。铁慈提出的问题,其实也是当前儒门的争论点之一。所谓文无第一,学说之间本就难分高下对错。前朝编撰的经义要解,从众家学说里选出一篇来做注疏并以之为唯一范本。本身就含有一定的主观因素,再加上流传过程中甚至往往出现谬误,但本着尊重经典,疏不破注原则,后续一切学说见解都不许脱出五经要解的注疏范围,很大程度上是对思维和学说的禁锢,更不要说还存在以讹传讹现象,所以对这本经典,儒门有非议的也很多。   姚先生并非不知道这争议,却嗤之以鼻,教书时也从来不会提出这种问题来思考,甚至以之为异端邪说,听铁慈这么说,心中怒火便升了起来,正要呵斥。   铁慈又悠悠道:“那是因为,刘炫是当时编撰要解的文渊阁学士李晟的太师叔祖啊!”   “因为编书者属于刘门学派,自然要选自家学派的开山之作。以至于刘炫在注疏里,明明有两处,因手头古籍被风雨侵袭,缺字少句,导致他理解错误,所注之疏与熊氏等人南辕北撤,也照搬错处,硬生生以错就错,流传至今!”   “……你……你胡说!你如何知道!”   “在天阁藏书万卷,《孤夜集》集合各代大儒家书私信残卷,其中也有刘炫的。他提过两处书卷存在错误,后期他曾多次寻全本核对,在家信中提出修改,可惜原先的版本流传开来,后来的版本连遇战乱又遗失了,才导致您拿着一本有错的书奉为圭臬,还要将明知是错误的注疏教给学生!”   “你……”   “还是您根本没看出来那几处蒙童都看得出来的问题?”   “这……”   “您教导我说,修道亦修德,修德为修道。您看不出明显的谬误,对于书中的疑问没有质疑精神,这是道没修好。您其实看出书中明显的谬误,但您那僵化的脑袋不以为然,将这些错误一代代地传授下去,甚至不去提醒其间的问题,使其永无被思考和被修正的机会,这是德也没修好。您现在还站在讲案上我感到非常奇怪,您难道不应该走下来,和我一同面壁反思吗?”   “……”   满室寂静。   刚才还在幸灾乐祸的甲舍书生们都已经听傻了。   见过质疑师长的,这在书院还是被推许的,认为有思想的行为。但是也没见过连儒家经典,明经科教科书,天下学子奉为经典的五经要义也敢质疑的货。   更要命的是,这个众人以为是草包的家伙,质疑的点很狠辣。这人说的孤本,在天阁,都是在座学生入学后才隐约听说,却都没机会接触的高端货。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屁股移动,把座位挪得离铁慈远一点。   姚先生站在台上,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出去和铁慈一起面壁是不可能了。   责骂她也没那个脸,铁慈提出的问题,他确实无法回答,他连《孤夜集》都没听过。   而那两处谬误他心知肚明在哪,不敢面对。   他只能站在台上,受刑般地熬过那一刻钟,对着底下齐刷刷的头颅,熬到青红黑白的脸色转盘般转过一圈,才勉强咳嗽一声,继续上课。   铁慈也不和他继续杠。站在讲堂门外,把书本往墙上一放,双臂架上去,睡觉。   昨晚没睡好,男人为什么个个打呼?   以后她三宫六院,不选绝色,不选家世,首选打不打呼!   刚趴上去,就听见“嘘——”“嘘——”声音。   谁在随地大小便?   铁慈回头,就看见对面甲舍优堂,一人在讲堂里探着脑袋,正对她嘘嘘呢。   距离有点远,隐约看出是丹野。   他旁边是呼音,他姨,伸出长腿,一把将身子已经快要歪出座位的外甥给勾回来。   但上头先生已经看见了,点了丹野回答问题,丹野站起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见那先生手臂一伸,对他做了个“出去”的手势。   铁慈心中哈哈笑了一声。   果然很快,丹野抓着一本书走了出来,不在自己讲堂外罚站,走到铁慈身边,也学她将书往壁上一放,趴在书上,和她脸对脸,睁着一双大而眼角弯弯的眼眸看着她。   两人气息相闻,铁慈觉得有点太近,往外挪了挪,丹野却又追了过来,眼看再挪就要挪出墙外,铁慈无奈停住。   讲堂外走过一个人,本来直接走过,侧头一看,忽然停住。   铁慈隐约感受到有如芒在背感,回头。   在她回头那一刻,那人走开,铁慈回过头来,只看见空荡荡的讲堂门口。   铁慈也没在意,干脆将书拿了下来,站直了。丹野无趣,也只好拿下书,拿书扇着风。   铁慈想到一事,便问他:“你怎么来这里了?”   怎么看这位都不像是爱读书的,对贺先生的关门子弟这种荣耀也不见得感兴趣。   丹野倒也明白她的意思。   “呼音请我来的。”   请“字”就很灵性,大抵可以用“逼”替代。   “女和卓为什么又要来这里?”和不靠谱的大外甥相比,呼音读书的态度近乎虔诚,坐姿端正,聚精会神,一眼都不带对外看的。   “西戎这些年对于汉人的一切很感兴趣。王室这叫投其所好。女和卓和王子熟读汉人经典,百姓们大抵会觉得日子就会像汉人一样安定富足了吧。”   铁慈心想,如果再成为贺先生的关门弟子,西戎那些好战分子大抵会觉得自己头上的蛮子称号也可以洗掉了,完全可以出兵放马,占下并坐稳中原的花花江山了。   好像总有人以为,多读书就可以洗掉血腥气息,给自己披上文化的温柔外衣,蛊惑百姓更加得心应手。   以前西戎那些铁血汉子是想不到这些弯弯绕的,铁慈听说西戎前皇族流亡辽东,辽东大相似乎和西戎有些关联,据说最近颇有些动作。如果这位颇有名声的前皇族回去夺位,西戎王族有危机感,想要交好大乾,乃至从大乾占点便宜也正常。   这些都涉及国家机密,两人都不会多说。   “你好端端地站过来做甚?被先生罚很好玩吗?”   “这不是看你孤单吗?”   铁慈面无表情,“这么小就懂得心疼爸爸了。”   丹野:“……”   蓦然想起一开始要铁慈当他爹的妾,现在铁慈男装,可不就是爸爸。   有种自搬石头砸脚的感觉。   丹野翻个白眼,不想和她说话。从怀里掏出块石头,开始在墙上画小人画。   铁慈惊奇地发现,这货竟然画得不错,不是中原那种讲究的画法,线条简单,但刻画形象十分到位,粗犷中别有意趣。   像画壁画一样,一群群的少年在练武,在搏斗,在黄沙上翻滚,骑着比自己高的小马越过河流,从高处跃下,将自己埋入沙丘。   夜色下宁静的沙丘,一轮线条圆润的弯月,沙丘上战士磨刀,水沟边战马吃草。   战场上沙尘连天接地,沙尘间露出弯刀闪亮的刀刃,战士从高处俯冲而下,沙土之幕卷起便如巨大的披风。   最后是红日,大漠,草原,骏马,载歌载舞的人们,百战归来的战士,皮甲上剑痕斑驳。   西戎骑士,从蹒跚学步到白骨黄沙。一生都在战斗。   很简单,很雄浑,长河落日,孤烟笔直。   铁慈看了一会,道:“你的画面里,没有女人的存在。”   丹野想了想,第一幅画里,添了个苍老的女子,挎着篮子,送来羊奶和糍粑。   第二幅画里,沙丘后,年轻的女子掩面哭泣。   第三幅画里,他想了想,画了个属于西戎的女性神祗,在高天之上普降祝福。   第四幅画中,女子形象更多了点。有含泪冲向战士的美貌女子,有载歌载舞来求共舞的窈窕少女,有帐篷里温柔准备食物的女子剪影,有将孩子递到凯旋战士马前的妇人。   丹野画完,得意地斜睨铁慈,“怎么样?”   “画得不错。”   “是不是……很值得向往?”   铁慈眯眼看了一会,笑了。   “如果是你们西戎女子,大概会吧。”   丹野唇角那分外甜的笑容淡了些,“什么意思?你……们大乾女子不会?”   “大乾女子也许有些也会被这种男儿豪气所打动折服,心甘情愿做你们的附庸、免费后勤、不发工资的保姆、毫无保留并不求回报的奉献者和给予者,并以之为幸福和成就。毕竟这世上大多数女子确实也是这么被男权社会的掌控者们一直这样教导着。”   丹野偏头盯着她,“不好吗?美丽的女孩,温柔的妇人,慈爱的母亲,不正是一个女子一生最珍贵最值得呵护的历程吗?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很辛苦,不是吗?”   铁慈笑容可掬,“我尊重大多数人这样的选择,只要她们觉得幸福就好了。但是我也希望大多数人不要因为有人不选择就以之为不幸福。”   “你说话这么绕我听不懂。你是说你不喜欢?”   铁慈愕然看他,“这是你们西戎的生活,我喜不喜欢,重要吗?”   丹野盯着她,嘴唇蠕动,最终哼地一声,随手在墙上一抹,拿了书转身就走。   铁慈:“……”   你们男人,真是莫名其妙!   此时钟声响,第一课结束。姚先生夹着书走出来,铁慈微笑躬身,对方铁青着脸路过,铁慈笑着耸耸肩。   男人还这么不大气。   有人在大声说:“下下!”   啧,一般货色。   第二课的策论先生应先生已经到了,在堂上和姚先生相遇,姚先生对他嘀咕了几句,应先生看了铁慈一眼,笑着点点头。   铁慈也无所谓,回到座位上。这回没人抬头看她,座位旁边一片真空。   铁慈走过自己的椅子,慢慢一个来回,脚底咔咔作响,众人眼睁睁地看见那一块微微凸出的地面缓缓下陷,最后几乎与周边齐平,椅子落了下去。   众人:“……”   大爷您方才为什么不踩?   方才不踩,是想看看书院的老师素质。现在,不看也罢。   应先生在上方道:“今日小考。”   底下唉声叹气一片,先前那个圆脸书生探头对铁慈道:“天啊,应先生的小考题目最刁钻了。你小心,小考连续三次不过的话,是要降舍的!”   一堆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里喧哗地写着:降舍!降舍!降舍! 第七十六章 给你点个赞(二更) 铁慈不理会那些菜鸡的眼神,只对示好的小圆脸笑着点点头。悄悄扔过去一块包装精致的点心,道:“吃点核桃,补补脑子。”   这是赤雪做的核桃酥,皇宫秘方,主料有水牛奶,鸡蛋,核桃,松子等等。一打开甜香四溢,那书生悄悄塞进嘴里,顿时眼睛便亮了。   上头慈眉善目的应先生在口述题目:“……代前朝天兴元年齐睿宗下诏书,封容晴许为陇右节度使。”   这题目看似不难,众人思索一阵,都纷纷下笔。   铁慈却在那慢慢磨墨,应先生看了她一阵,走过来,提醒道:“只剩一刻钟了。”   “谢先生提醒。只是这题目里坑多,容学生再多垫几块石头。”   应先生眼底便露出笑意和微微的意外,过了一会道:“姚先生建议我今日小考,不过今日本就要小考的。你也莫担心太多,能看出题目有深意,已经很难得,我自不会为难你。”   铁慈看他神情,显然并不相信自己会做,也没多说,点点头。   应先生又道:“听闻你在餐堂代人打饭,此事很多师长不喜。我辈读书人最重风骨,可不能学那商人行逐利之事。”   铁慈没有解释,又笑着点点头。   应先生便微有些失望地叹息一声走开了。   铁慈是最后一个交卷的,交卷时戚元思走过她身边,两人衣裳擦碰,戚元思立即避让,并彬彬有礼地将衣袖掸了掸,又掸了掸。   铁慈就静静看着他装。   戚元思没等到她发作,便轻笑道:“如此简单题目,也要熬煎这许久!”   铁慈早已擦身而过,晾他站在那里。   铁慈坐下时,那圆脸书生探头过来道:“方才怎么了?”   “戚元思在你们这颇得拥护?”   “似乎女院那边的女学生们很关注他吧。毕竟长相好,家世好,学业不错,脾性也还行。”圆脸书生道,“这家伙本来是优堂的人,上次打架被罚才来了咱们这的,过几天还要回优堂的。人呢,骨子里有点傲,不过他确实都是答得最好的那个。”   “我觉得他有点针对我,我得罪他了吗?”   打麻将输了不至于这么记恨吧。   “那倒不是。他最近心气不太平吧,无故被西戎那个野人打了还被拉扯着降堂,这是看所有借读生都不欢喜呢!”   原来殴打戚元思的竟然是丹野?好端端地他为啥要打这娘娘腔?   随堂小考当场看卷,应先生一份份抽看,将顺眼的卷子抽出来放在一边,坐在前面的人探头看了,回头对戚元思打眼色,戚元思便挺直腰背,对着铁慈,微微偏了偏头。   铁慈诧然道:“你牙痛?”   戚元思脸色唰地涨红。   此时应先生忽然咦地一声,低下头去,双手据案看了很久。   第一排的人又伸脖子了,奈何却被先生面前一大堆卷子挡住,看不出究竟。   戚元思刚才转头了,并没看见先生在此期间又翻了好几张,只以为是自己的卷子,他本就自觉答得极其精妙,此刻更加得意,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反而放松了身体,露一抹浅淡矜持的笑意。   应先生埋头看了半天,感叹一声,才道:“今日方发现人中之龙。”   众人哗然,从未听过应先生这么高的评价,都回头去看戚元思,戚元思的脸色看似不变,却开始隐隐发红。   铁慈却在看着讲堂之外。   地面上斜斜拉长一条影子,从位置看,似乎有人站在方才她罚站的地方。   会是谁?为什么站在那里?   讲堂外,颀长的黑袍男子负手看着墙上的画。   片刻后,他也掏出一片石片,画了几笔。   从铁慈的角度,只能隐约看见那片光影变化,过不多时,人影移动,似乎是离开了。   应先生是个慢性子,不管众人好奇得要发疯,慢吞吞欣赏了半天,才拿起卷子,道:“得好生问问这位人中之龙,是如何想得。”   戚元思微笑着慢慢站起。   “……叶十八。”   戚元思站起一半的身体僵在半路,半弯着腰像得了佝偻病。   他愣在那里好一会儿,还是他旁边的学生用力拉了他一下,才猛地跌坐回去。   人还没坐好,脸色已经和先前姚先生一样,成了颜色大转盘。   众人的目光一半愕然望着他,一半更加愕然地扫着铁慈。   铁慈从容站起身,对应先生一点头。   应先生望着她,对她的荣辱不惊很是满意,隐约觉得眼前少年气度十分难得,语气更加和蔼,“你这篇诏书,真论文辞,谈不上精美古雅。比起在座同学多有不如,但是却极其巧妙地绕开了诸多禁忌,你是如何想的?”   众人一脸懵。   禁忌?禁忌在哪?   “这不是普通诏书,因为它涉及三个敏感点。写它,首先要了解当时的政治背景和时间节点。”铁慈道,“齐睿宗是齐中兴之主,在他继位之前。因为齐武宗宠幸曹妃家族,任用奸臣,各地藩镇和朝廷离心,拥兵自重,最终引发景元之乱。容晴许于此乱中力挽狂澜,拨乱反正,解救仓皇逃亡的武宗,并拥立睿宗继位。睿宗继位后,需要名将镇守陇右一线,是以有此诏书。景元之乱,朝廷仓皇南迁,帝后流亡,百官受难。因此这份诏书,本身是要适当自责以平息群臣不满的。”   应先生点头。   “但这又不是罪己诏。毕竟事情和睿宗无关,睿宗刚继位就罪己,于他日后统治亦不利。此时武宗已经成为太上皇,居于长乐宫。所以这份诏书,要在自责的基础上,不动声色地把责任推给他爹,还要推得委婉,推得不违孝道,也不伤皇家体面。”   应先生再点头。   “最后,容晴许是女将,当年挂帅之前就饱受群臣攻讦。因此,封容晴许既要提及她在景元之乱中的无上功绩,为节度使的任命夯实前提,也要适当提醒群臣他们的错处,让他们闭嘴,还要写清楚那时节陇右节度使的难处,好让众人明白那不是块大肥肉,以免太过眼红横生枝节。”   应先生猛地击案。   “好!”   众学生猛眨眼睛,一脸“我们做的是同一个题目吗?”表情。   “明白了吗?”应先生挥舞着卷子,“这题目不是仅仅一个诏书!考的是你们对历史、对帝王心术、对为臣之道的理解。一封诏书,关碍众多,如何曲笔掩饰,如何粉饰太平,如何不伤体面地骂人和暗中损人地夸赞,如何将一件谁都知道非常糟糕的事情雍容堂皇地表达,其精深之处,不足为蠢人道也!”   “先生这题,应该是开昌八年的殿试卷之一吧?当年考出来的状元厉孟,榜眼任云林和探花蔺兰知,三人最后都入了阁,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你今日能答出这卷,可见才华不下厉孟三人矣。”应先生喜笑颜开地在卷子上写批语。   众儿郎伸长脖子便如大鹅。   不管怎么祈祷,怎么不愿,观那笔走龙蛇之势,分明就是“优异”二字。   众人的表情便如真去了恭房吃了那啥。   第二课也结束了,应先生特地绕过来和铁慈说了有功课不懂尽管去问,才笑眯眯地走了。   铁慈两节课的英勇战绩迅速传遍了整个讲堂,中间休息期无数人在甲舍良堂前探头探脑。   甲舍优堂的人反应尤其激烈,不仅仅因为如果铁慈成绩一直优秀就能升优堂,还因为那个班里他的熟人特别多。   下课后铁慈走出来后,人群轰然而散,远远有些阴冷的目光递过来,铁慈却没理会。   她的注意力被墙上那些画儿吸引了过去。   画得比较高,线条也轻,并不明显,别人不会注意,铁慈却想到先前看见的那个影子。   画被人改了。   第一幅画上,小小年纪的孩童,被母亲扶上小马。   第二幅画上,战士在沙丘上磨刀,远方月亮尽头奔来骑装的女子,战马上的三角小旗显示她是个斥候。   第三幅画沙尘洪流中多了领头冲下高坡的将领,铠甲束纤腰,长发伴随沙卷披风高扬。   最后一幅画,胜利的人们在载歌载舞,女将独自走向帐篷,帐篷里迎来她的老父母。篝火下三人拥抱。   铁慈盯着四幅画,尤其将最后一幅画看了很久。   有些勾勒看似无心,却莫名切中暗中隐秘,深藏的心事和愿想在这一刻被呼应,冥冥中仿佛听见命运的洪音。   女子不该只是附庸和被施与者。   她亦能扶持后辈蹒跚前行,运用智慧获得尊重,带领兄弟冲杀敌阵,保护双亲获得安宁。   这不是梦想,这是她这一生必须要做到的事。   不知道是谁,改了丹野这四幅画,画技并不比丹野出色,她却觉得是此生所见最好。   好到她为此驻足,并永久留存在记忆中。   因为这四幅画告诉她,于这男尊女卑的时代,于这女子惯被看轻的时代,还是有人,明白并尊重她和她们。   她立了良久,直到有人诧异地看过来。   随即她走开。   四幅画淡淡在阳光中展示线条,在最后一幅画的最下方,多了一个小小的画面。   是一只手,大拇指翘起,点赞的标志。   …… 第七十七章 新来的骑射老师(一更) 千里之隔,国之盛都。   一骑长驰,卷着滚滚尘烟,直入皇城。   半个时辰后,一封镶紫边的奏章先是经过内阁,再经过司礼监,最后一字未动地到了皇帝案头。   现今政事,内阁票拟,司礼监在太后的指示下批红,到了皇帝那里,也就是过个场,还很少有没票拟,没批红的折子,直接交给皇帝处理的。   盖因为这单纯只是皇帝家事也。   且是触霉头的家事。   铁俨展开折子,片刻后勃然大怒,将那代表着藩王的紫边奏简啪地砸了出去,折子弹在门槛上,弹出老远。   皇帝的怒骂声整个重明宫都听得见。   “什么东西!慕容氏是想要造反了吗!好好的赐婚,旨意也下了,也接了,礼也受了,礼部都开始排期了,他这时候说要退婚!退婚!谁给他出尔反尔的熊心豹子胆!”   满宫噤若寒蝉,众人小心翼翼对望一眼。   不得了,皇太女这是又被退婚了?   不是定了辽东定安王十八王子,辽东那边也接了旨吗?   好端端的这又退婚?   这折子虽然没批红,但是经过内阁,内阁的人想得更多。   辽东王儿子多,算准了对方需要和朝廷保持平衡,绝不会介意献出十八分之一,才定了辽东,一半省事,一半也是为了笼络重藩。   对方接受是在情理之中。   如今忽然要退婚,是辽东王已经不想维持表面和平,打算和朝廷撕破脸皮了吗?   铁俨很快也想到这个问题,心中一紧,又命太监将折子捡回来细看,发现定安王措辞恭谨,退婚理由是十八子生了恶疾,怕伤及太女玉体,不敢再伺奉。辽东十分惶恐,如果陛下和太女不介意,可在其余没有成婚的王子中挑选。   铁俨看了几遍,确定辽东王这态度,还不至于因为这一场婚姻开战,心安了一些。   但终究还是很不快。   我慈儿文韬武略,美貌无双,身份尊贵,看上谁就是谁的福气,这些混账一个个都瞎了眼!   还这个不行给你那个,这是把慈儿当什么了?   他恨恨骂一声,“将来有得他们后悔!”将折子往一堆留中的折子底下一塞。   司礼监负责传送奏章的内侍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这折子……”   铁俨已经恢复了平静,面无表情地道:“让内阁去回定安王。退婚一事,兹事体大。且关系皇太女终身,当询问太女意见。太女如今正在历练,等她回来后再议。”   “是。”   ……   时辰已到中午,昨日蝗虫大战再现,铁慈的代打饭业务也蓬勃开展。   中午的时候,赤雪丹霜来得稍微迟一点,铁慈记得婢仆有自己的餐堂,位置比较偏,便问伙食怎样,吃过了没?   她看两人衣裳微微有些凌乱,仿佛已经在人海中挤了一遭似的,但婢仆人数并不多,应该不会拥挤,难道婢仆食堂特别小?   赤雪笑道:“伙食和这边差不多,倒也干净。”丹霜却错开眼。   铁慈还要再问,餐堂开饭了。两个到了餐堂,铁慈正要进入,却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当先一人彬彬有礼地道:“戊舍学生,请稍候片刻。”   “我是甲生。”   “甲生却住了戊舍,说明德行有缺。更应该恪守规矩,谦敬礼让了。”那人和颜悦色地道。   铁慈认出那人是当日在船上打麻将,给自己扔下水的那位异族人,看样子也是认出自己了。   他身后有一群人,应该是甲舍优堂的人。庄怀安等几个良堂的人,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   “身为甲生。便该是典范。典范岂可不友爱同学?岂可拦路生事?莫非不想当典范了?”铁慈笑眯眯看着他。   她这一说,那人身后一群人倒有些犹豫。那群人里面好多人脸上还有淡淡红斑,想必是之前说皇太女坏话然后得杨梅大疮的那一批。果然坏东西在任何领域都能出人头地的坏。   那人却不让,还是一脸假笑,道:“遵守规矩,礼仪周全的同窗,我们自然是尊重爱护的,但是对于那些一言不合就殴打同窗、不敬师长的人,让他窃据甲位,仗势欺人,那才叫我们的失责啊!”   “阁下何人?”   “在下马德,忝为甲舍学会副会长。”   “妈的,确实很忝。”铁慈点头,“什么时候,我大乾的顶级书院,轮到一个异族人来为诸生代表,欺负大乾人了?是大乾的学子都死了,还是大乾已经被灭国了?”   “放肆!”姚先生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怒斥,“竖子焉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书院教导我们,针砭时弊,议政得失。谏诤纠绳,直言不隐。为此不辟死亡,不重富贵,乃文人正臣之责。”铁慈道,“我痛心疾首,怒斥鹊巢鸠占的异族贼子,鄙视认贼做爹的无骨文人,何逆之有?”   姚先生之前就失一地,在铁慈面前自然露了下风,此刻正面对上,更加不是对手,手指指着她抖了半天,抖不出一个字来。   倒是那群人里有几个人听了,露出些羞赧之意来,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但大多数人都显然并不能及时自省吾身,被羞辱的愤怒冲没了理智,都开始戟指叫骂起来。骂她殴打同窗,驱赶同舍,不敬师长,蛊惑应师。显然先前那个优异成绩已经传遍书院,大多数人都不服气得很。   四面的人越来越多,显然都听说了这里居然有人敢怼老师,都来看热闹,铁慈目光扫过人群,竟然看见了卫瑄,她和那批堵她的人显然是熟悉的,低声询问了几句,目光复杂地望着铁慈,却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替铁慈解围的意思。   一时间铁慈这三人面对泱泱众人,颇有些怒海孤舟的意思。   丹霜悄声问铁慈:“公子,我怎么瞧着,好些人认识你?”   铁慈目光扫过,那一群人里还有当初嘲笑沈谧的那几个,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不是我人缘差,实在傻逼多。”   赤雪吸了一口气,这是准备上阵的意思,比骂人,瑞祥殿上下谁输过?   马德一个眼神,有人大声道:“和他啰嗦什么,这种不敬师长,大放厥词的狂徒,怎配在书院就读,就该逐出书院!”   人群齐声附和,不远处,一个高个子青年驻足,皱了皱眉。正是那个和铁慈打过麻将的戚公子。   他看了一会,终究觉得众人过了,想了想正要上前说几句,忽然一人匆匆从他身边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香气,向着铁慈那边去了。   那边铁慈正准备给那些叫嚣的家伙一口盐汽水,忽见人群中转出一人,抱着书,缓着步子,声音如泉水沁凉:“王兄,上了这半日课,依旧精神健旺啊?”   那姓王的一看来人,便敛了怒容,后退作揖,“容兄。”   四面的女学生们发出轻轻的哗然声,一瞬间红云弥漫。   铁慈心里暗暗骂了声骚包。   容溥又给师长见礼,之后才对马德道:“副会长,在下似乎不记得会则中,阁下有纠察餐堂就餐先后顺序之责。”   马德看见他就脸色微变,他虽然靠钱财收买人心,聚集了一批拥趸,但和几乎是书院半个主子的容家相比,那什么都不是。   书院这些规矩本就是潜规则,从未书写于任何卷宗,众人无法辩驳,只能默默听着。   容溥又笑道:“马兄前几日被叶兄无意中撞下水,想必因此不快。但公务不可私用。建议马兄自行和叶兄解决前日恩怨。”   众人长长地“哦——”了一声。   马德脸色阵青阵白。   容溥又转向那群神色尴尬的学生,道:“诸位同窗向来急公好义,有报国之心,自然不是那些趋炎附势为虎作伥之徒,不过为小人所蒙蔽罢了,想必叶兄明白此事始末,也不会再对诸位有所误解。”   人群中有人想说话,却被同伴狠狠一拉,这时候还要指控叶十八,岂不是自认自己头脑不明,被人利用,为虎作伥吗。   容溥最后转向那位师长,拉着铁慈上前一步,道:“姚师是书院经义主讲,海右知名大儒。平日里最是忠于大乾,且性烈如火,自然听不得你那放肆言语。有姚师如此,教授得桃李天下,效力帝王,亦是我大乾之福,你还不赶紧与姚师赔个礼?”   铁慈听得这一番琉璃四面光的话儿,微微一笑。   踩了马德,因为马德是异族。   给同窗台阶,帮她转圜和同窗的关系,是因为这些甲生多半家中有势或自身有才,她身为皇太女,该是来经营人脉的,毕竟她上有高山,前路未明,还没到可以随便得罪未来臣子的程度。   最后给老师赔礼,捧赞姚先生,是为她上午得罪姚先生的事弥缝,帮她拉拢讨好海右大儒,目的同上。   不同人区分对待,总的目标都是容家一直认为她应该做的事——结交群儒,铺垫人脉,营造皇太女美好名声。   心思不坏,智慧出众。   可是她不喜欢。   她是皇太女,如果皇图霸业需要弯腰讨好放弃原则去经营,那么总有一日,她会习惯弯腰。   到那时,帝王又该如何驾驭臣下?   她不是不可以弯腰,但是这些人,不配。   容溥的眼神微带催促,铁慈笑着一个长揖。   不管怎样,容溥也是好心,好心她都不想糟蹋。   但是原则不可丢。   长揖之后,那姚先生哼了一声,摆足架子正要教训,却见铁慈已经直起腰来,正色道:“学生依旧不赞同您的教学方法和处事方式,但学生誓死捍卫您的师道尊严。”   姚先生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这句洋气的话是什么意思,铁慈已经绕过他,大步向前。   四面人等见她带笑神情,不知怎的心里发憷,自动让开一条路,马德见她过来,脸色难看,但此刻他已经无法发难,只得微微侧身。   铁慈却在他面前停下,对他一偏头。   马德:“?”   铁慈又是一偏头。   马德:“??”   众人茫然。   不是,这两人怎么还眉来眼去上了?   铁慈连摆两次,叹了口气,道:“马兄如此谦虚,那在下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马德:“???”   铁慈的“了”字尾音还在唇角,忽然出拳!   一拳出如风雷起,霹雳降!   四面人等只觉烈风扑面,逼人窒息,脸歪嘴斜。   “砰”一声,哪怕马德对着铁慈已经有所戒备,依旧给这沉猛的一拳揍得飞起,越过人群,再啪地一声砸进旁边的花圃里。   溅出的湿泥四射,众人惊呼走避,分不清是慌乱还是震惊。   姚先生的怒喝中带着震惊,“你做什么?”   铁慈摊开手,笑得轻松。   “不是说了吗?马德和我有私怨,建议私下自行解决。我刚才就是在约他自行解决,并请他先出手,他礼让我先,那我就不客气啦。”   姚先生:“……”   竟无言以对。   书院是不许殴斗,但是马德挑衅在先,容溥建议自行解决在后,铁慈一拳解决,对方无力还手,从理从现实情况来看,都谈不上是斗殴。   这叫单方面暴击。   脚步响起,一大群学校领导在接近,当先的依旧是监院,早有人迎上去,七嘴八舌地将先前的情形说给他们听。   监院看过来,铁慈平静地道:“先前容兄说书院学规以及学会规则中,都没有甲乙丙丁诸舍就餐排序一说,书院诸师长,为何会允许学生自行论等,欺压后进,败坏书院名声,毁却书院百年来开明平等之宣讲?”   一人冷冷道:“物竞天择,强者当先。既然是后进,便更要有所认知。如此才可不曳于泥途,奋起直追。这也是书院的苦心,你懂什么!”   铁慈笑道:“那便堂皇写进院规,并将书院改名为猎兽书院,让这所有后进都有章可守吧!只望诸君将来为万民所指,为创始人找来拼命,为史书刀笔寸寸凌迟时,千万莫要躲藏于人后,推说诸事不知了!”   那人道:“你!”   铁慈笑:“对,是我。”   餐堂前静得如同讲堂,大抵没人见过这种自动抬杠精,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倒有一大半人对铁慈投以敬仰的目光——一来为铁慈的“敢”,二来,毕竟甲舍人数最少,大部分属于“劣等民族”,内心深处,对于这些乱七八糟的规则,未必没有微词。   总算有人说了出来。   那人竖起眉毛,还要再说,监院虚虚拦了拦,道:“莫要聚集此地,仔细餐堂饭菜冷了。”   众人才想起吃饭大事,行礼后一哄而散。   甲舍那些找事的人也只好自找台阶下,恨恨混在人群中离去,监院走在最后,对铁慈道:“年轻人意气风发,令人艳羡。只是过刚易折,还是多静心养气的好。”   铁慈笑道:“多谢先生教诲。”   监院看她一眼,终究没有多说,带着那群人离开。   他态度含糊,既没有处罚铁慈,也没有对寻衅的人劝诫,像一个和光同尘的老好人,一床大被盖了个干净。   但不管如何,铁慈再走进餐堂时,明明没到戊舍的吃饭时间,也没人阻拦。   铁慈看见戊舍几个人等在一边,便招招手,道:“要和我一起进去么?”   田武立即欢喜地走过来。   童如石根本不理她,石像一般站在一边。   李植犹豫了一下,笑道:“我还不饿,再等等罢。”   崔轼呵呵笑了一下,阴阳怪气地道:“叶兄风头太大,弟不敢同行。”   铁慈也不勉强,只带着田武进餐堂,她给了他们机会,若他们这点勇气都没有,那也不值得提携。   崔轼刚才怼她,等她走进去,却又悄摸摸跟在两人身后,略微拉开一点距离,也去打饭。   铁慈吃饭的时候,渐渐有些人聚拢了过来,略略攀谈几句,发现铁慈大方爽朗,十分好相处,便也放下心,一群人边吃边聊,倒也热闹。   之前贺先生给的名单里,还有些女子。当年他夫妇二人住在书院最后一进的师长院,等同于教师宿舍,周边都是成家的教谕助教们,贺先生提过,日常他忙于书院事务,贺夫人在家操持,免不了要和左邻右舍的夫人们打交道,但是闺阁间事,他日常也不问,也不知道她和那些夫人们交情到底如何。只隐约知道她和当年的朱教谕夫人交情不错,朱教谕便是如今的书院山长,也是他的徒弟。   贺梓说,贺夫人好像分外看不上葛掌书的夫人,说那女子太小家子气,自家夫君在藏书楼管书籍,她能偷偷撕掉那些不常被借用的书的内页来点火,藏书楼为了保护藏书冬暖夏凉,那女人就能带着笸箩进去做针线,好给自家省柴火冰盆,还想拉着她一起,被她一口唾在了脸上。   葛掌书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了这么会算计的夫人,年过四十便早早谢顶,打磨得性情圆润,成为如今的葛监院。   虽然贺梓说不清楚,但铁慈猜,贺夫人出身江湖,性情豪爽,想必和那群书生娘子性情很是不投,但无论如何,女人和女人之间打交道总是多些,女人对于各种信息的筛选和收集也要强一些,所以想要查贺夫人死因,得先还原她逝世那日发生的事,那还是得从这些夫人们身上入手。   二十年间,书院几经修缮改建,地方扩大不少,师长们的住处也搬到了后山门附近,单独一个七进院子,和专门招待重要外客的延宾堂比邻而居。和书院的讲学治经的主体场所很有一段距离,学生轻易也去不了那里。   但铁慈觉得,就监院夫人那德行,怎么会放着这些年轻力壮的学生们不当劳力使唤?   果然,吃饭时有意无意探听,她便知道了,有些贫穷但学业好的学生,书院允许他们以适当的劳力换取报酬。有给书院打扫的,处理杂务的,也有给师长帮忙的,而后者中,大家口口相传的便是不妨多去山长家,山长夫人贤惠温柔又心善,最不要给监院家帮忙,事多人累钱少,或者干脆不给钱。   奈何你不去就山,山来就你。大家便是绕着监院家走,监院夫人也总能揪到人给她打扫,劈柴,砍柴,浆洗大件……   赤雪丹霜在一边听了,对视一眼。   铁慈听着,又想起贺梓说的一件事。说夫人说过,监院夫人眼皮子浅,每次来她家,她家都会少一些东西。后来她只和这位夫人在门口说话,再不让她进家门。   贺梓当时说那话的时候,抚摸着一个雕花的小盒子,铁慈看那东西样式女气,便问了一句。   贺梓便道这是夫人妆奁盒的仿制品,真正的那个已经随葬地下。   又说起夫人喜欢精简的东西,饰品多半精致小巧,少量的几件大些的首饰,都是他送的,其中一枚步摇,临终时被她插在头上。贺梓说那步摇曾耗尽他一年月银,也引得监院夫人目光灼灼羡慕良久,还曾向他夫人要求试戴,被拒绝,两人由此更加交恶。   铁慈听的时候也没在意,此刻听人提起监院夫人,忽然想到了那步摇的式样。   话题很快就转了,有人谈起新来的骑射武术老师,“……女院的那些姑娘们在山门口惊鸿一瞥,直接就疯了……”   铁慈想着之后的计划,根本没入耳。   吃完饭的时间不够去后山门处,丹霜赤雪说女院那里有点事需要帮忙,急急地走了。铁慈回去上课。下午是骑射课,属于大课,也就是所有学生一起上。   书院虽然以读书为主业,但倒也重视体魄锻炼,所以一直聘请武术教导,教些骑射和基本拳脚。毕竟骑射也是贵介子弟必学项目,入朝为仕之后的必备技能。   铁慈之前听说读书人爱运动的不多,这课一直上得稀松,一般就是男学生向女学生展示荷尔蒙和瘦鸡肌肉的时间。   原以为人也会来得稀稀拉拉,谁知道等她换了短打去了武场,就看见人头济济,书院的那些女学生们挤在前头,你推我撞,嬉笑不绝,又都翘首向前张望,还有人不住地整理仪容。   就连那娇小少女卫瑄,也一边和女伴说笑,一边又不断地对入口看。   铁慈仿佛看见了满场的孔雀开屏。   不过男学生们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虽说兔子不许吃窝边草,但难免觊觎,熄灯夜谈时候,也不免对那女院的学生们评头论足,口头安排三妻四妾,过足了意淫的瘾。如今眼见那些名花们争相为他人开放,空气中顿时酸浓度超标。   “她们在那激动什么?至于吗?不就是赳赳武夫?”   “说是个美男子……哈,书院还缺美男子?甲舍一抓一大把,有脸的,有钱的,有权的!”   “姑娘们看那会耍把戏的新鲜罢了,真要挑选夫君,那还不得看功名,看出身,看你我那文采风流!”   女学生那边,又一个画风。   “哎呀呀,今天容师兄也换了劲装?他不是一向不参加骑射课吗?今日可算见着了,真是如远山着雪,长柳映月,好生风流模样儿!”   “我倒觉得新来的那位丹师兄,生得可是让人心痒,明明一身的野气,偏偏笑起来弯弯的眼眸和唇角,蜜一样的甜!”   “戚公子不香吗?咱们甲舍学业人才最佳!英气儿郎!”   “我倒觉得那个叶十八才是好模样,就是黑了些,个头比那几位矮一些。但那股潇洒大气劲儿,难得!”   “要我说啊,说这些,你们都是没见过新来的骑射老师!”   “卫姑娘她们不是在山门见着了吗?你没看见素华她们,昨天那模样儿,今天这打扮儿!”   “听说是容家的远房子弟,和容溥是远房堂兄弟,也姓容呢!”   “那也是大族出身呢!”   “今儿教骑射,不知道这位先生会怎么教,会亲自扶我上马吗?哎呀人家好羞……”   “你这么厚的脸皮儿也知道羞!”   …… 第七十八章 都是老师教得好(二更) 铁慈靠坐在武器架上,拔了草根嚼着,丝丝的甜。   刚才人群中有个姑娘细腰长腿,回眸的侧脸让她想起飞羽。   当然不是飞羽,飞羽比她美多了,但是皮厚程度可以一比。   想到飞羽,她没来由有点烦躁,却没有吐掉草根,闭着眼,更慢地将草根嚼了,连同上端已经有些苦涩的部分。   入口处传来骚动,她没睁眼。   骚动愈烈,隐约有女子们的惊呼,还似乎传来一阵马蹄声,她也没睁眼。   骑射这东西,她从三岁就开始学了,无意藏拙,也无意炫耀。   马蹄声却越来越近,刹那间便到了近前,四面人声鼎沸,也向着她包抄而来。   铁慈不得不睁开眼,随即一匹高骏的黑马如山一般撞入她的眼帘。   她仰起头,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上方斜射的刺目阳光,和马鞍上一双黑色的长靴。   阳光下隐约一人轮廓颀长,策马一阵风般刮过来,擦过她膝前时,身子一低,单手一抄。   乌黑的长发泻下,拂了她一脸,淡淡木叶香气。   铁慈还在懵懂,身子蓦然一轻,下一瞬日光泼面而来,马鬃拂面,砰一声,她坐在了马鞍上。   身后是男子温热的胸膛,马背起伏,肌肤轻触间可以感觉到属于年轻肌体的饱满和弹性。   木叶香气更浓了些,眼角可以看见满肩的缎子般的黑发,一只手臂越过她身前,控住缰绳,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线条劲健的小臂,而十指修长有力。   身周的惊呼低叫声吵得铁慈耳朵嗡鸣。   第一反应她腰部使力,要将身后人不动声色甩下去,却听那人笑道:“别动,教你呢!”   铁慈反应过来这是新来的骑射师傅教骑马,这是顺手拿了她做教学工具了,顿时安稳不再动,一边点头,道:“您随意,您骑术真好!”   身后人低笑一声,音色低沉,像从胸腔滚过,铁慈能感受到背后细微的震动,微微直了背。   底下传来女学生们扼腕的叹息声。   更有无数火辣辣的眼神盯住了铁慈,恨不得把这个臭小子拉下马,塞进碗口大的马蹄下。   马上的人却不理那些眼神,自顾自顺着偌大的武场跑了一圈,众人围在武场侧,眼看着那两人黑发飞扬,如旗飞卷交缠,一人纤瘦,一人颀长,如珠如玉,相映成辉。渐渐地便收了声,莫名地觉得这般场景赏心悦目,让人生不出戾气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铁慈听着呼呼的风声,木叶香气于身周浮动,她是不喜欢和陌生男子过于接近的,此刻却心境宁和,听得马蹄嗒嗒,笑道:“似乎已经转了一圈,您是不是该把我放下来,换个学生来体验了?”   身后人似乎微微侧了侧头,懒洋洋道:“那你学会了吗?”   “学会了学会了!”   “这么快?”身后人道,“天赋异禀啊你。”   铁慈不确定他在称赞还是暗讽,好脾气地道:“都是老师教的好。”   身后人笑一声,道:“叶十八,盛都子弟是吧?听闻你炮仗似的,一点就炸,连师长都敢顶撞,不给人下台。见面却不似闻名嘛!”   “先生此言差矣。”铁慈正色道,“学生最是个良善软和人儿。只是向来路见不平,难免发声一二。骨子里却是最最尊师重道不过的,遇见疑难请教师长而已,怎么会顶撞呢?您可千万不要被那起子小人以讹传讹,误会了学生。”   身后人笑道:“你现在不就是在顶撞我?”   铁慈:“先生您强梁一样把我掳上马,我都乖乖领受,这要也算是顶撞,那学生可真不知道如何自处了!”   身后人唔了一声,“听你口气,教你骑马还不大乐意?多少人梦寐以求求不得呢!”   “做人呢,要懂得分享,不可吃独食。”铁慈道,“我虽然万分舍不得,但亦不愿因此招致诸同窗不满,不得不忍痛和先生说,您就让那些人求一得吧,球球您了。”   “不。”身后人勒住了她的腰,“本来一圈也打算放你下去了,可是我不舍得你痛啊,再来一圈吧?”   铁慈沉默,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忤逆一位师长。   反正虱子多了不痒。   身后人手掌忽然卡了卡,感叹道:“哟,真细。”   铁慈恶向胆边生,正准备给他来个狠的,身后人又道:“听说你和全书院的人打了赌,拿不到三个优异就退学,那请你千万不要忤逆师长我,否则马上我就送你一个下下。”   铁慈为他的厚脸皮深感惊叹,但有句话让她更惊讶:“和全书院的人打赌?”   “嗯,你这事已经传开了。并且开了赌盘,赔率……一赔十。”   铁慈不意外地笑一声。   “你不问我我有没有参与?赌你赢还是输?”   “自然是赌我赢。”   铁慈随口瞎说,没想到对方却笑了。   “挺自信嘛。”   “真的,阁下竟然如此慧眼识英才?”这下铁慈倒惊讶了,转身想要看清这位人才,结果对方手臂一勒,笑道,“哎哟喂,别蹭我啊。”   铁慈翻白眼。   差点顺嘴接上那句我不进去。   “既然我对你表示了如此巨大的支持,你是不是应该投桃报李?”   “愿闻其诈。”   “诈?”   “敲诈的诈。”   对方又笑了,胸腔的每一次震动都好像在昭告着他的好心情,“书院那些小白痴不喜欢你是应该的。”   “嗯?”   “猪能理解人的想法吗?”   “别侮辱了猪。”已经是第三圈了,铁慈看看四周,再不下去,等会她会被那些可爱的小猪猪们撕吃了的。   “说得对。我们还是把时间用在商量如何杀猪吃肉上吧。因为赌局虽然开了,但是规模还不够大啊。”   “您的意思?”   “今日我不会小考,今日你也不必展示武艺骑射,且让那些可爱的小猪猪们,以为你骑射不精。欢喜几天吧。”   “然后阁下趁机扩大赌局,引人投钱?”   “唉,兄弟最近囊中羞涩,急需用钱。烦请帮衬则个。”   老师转眼成了兄弟。   “哥,就这么确定我能赢?这万一我输了呢?”   “我看兄弟你可不像个没把握就开局的莽汉。你是吗?你是我现在就扔你下去。给你一个下下,送你早点上路。”   “……行。”   “兄弟真是个爽快人……”   “我七你三。”   “……我下的注,我赢的钱,你七?你怎么不抢钱呢!”   “没我您给谁下注啊?没我配合您一毛钱都赚不着!”   “你配合,那你不配合你去输啊!”   “我输就我输,头可断血可流银钱不能出!”   “……六四。我六你四。”   “您还是放我下去呗。买卖不成仁义在。下下两个字写漂亮些。”   “……五五,不能再少了!”   “成交!” 第七十九章 接下来交给我吧(一更) 铁慈抬起手,才想起这不是在师门,没人和她击掌。 然而身后人只一怔,便抬起手,啪地和她击了个响亮。 击得铁慈心情甚好,双腿一夹马腹,马便慢了下来,头顶上那家伙却忽然道:“为师扶着你都坐不稳,真是个蠢材,下去!” 说着抬手一掀,把铁慈甩了出去,底下惊呼一片。 铁慈落在一片沙地上,前冲几步才站稳,刚抬起头,就看见一骑黑衣飒然远去,一大堆莺莺燕燕跟在后头追,要“先生带带我!” 没追的都是男学生,甲舍的那些人显然心情不错。互相使了个眼色。 新任老师被淹没在脂粉堆里,铁慈没去凑热闹,坐在一边,过了一会,那边呼声大起,却是一人跃上马,和骑射老师赛起马来。 头顶上有哗啦哗啦响动,铁慈抬头,看见树上海东青立着,目光灼灼盯着赛马的人,一双巨翅一张一合,像在鼓掌加油。 哦,原来赛马的是它弟。 崔轼忽然走过来,拿着一柄弓,笑道:“叶兄,骑马不擅长?那我们来练练射箭吧,反正马匹有限,也轮不上咱们。” 他指了指斜对面的箭靶,笑道:“小弟先献丑。”拉弓射箭,一箭中靶,虽然不是正中当心,但是对于四体不勤的书生来说,也算不错了。 四面有喝彩之声,很多人围了来。 铁慈面露难色,崔轼越发热情,把弓塞到她手中,“没事,你试试,每旬骑射也是要小考,你终究要练箭的。” 铁慈只得接过,慢吞吞拉弓。 看见崔轼得意地和遥遥站在一边的马德使了个眼色。 铁慈拉弓满月,手一松,箭歪歪斜斜出去了,勉强上靶,落在外围。 众人神色有些复杂,大多数人表示安慰,初学者都如此。但心里难免窃喜。 虽然有很多人对铁慈观感不坏,但是也没押铁慈能胜,自然要为自己的钱包高兴。 铁慈看见马德那一帮人笑着走开了。 她坐在武场边休息,远远看见有人走了过来,身形十分惹眼,是容溥,今日他难得脱了宽袍大袖,穿了劲装,原以为身材会很单薄,不想虽谈不上劲健矫捷,但也修长俊美,惹得半个武场女学生的眼珠子满地掉。 铁慈看他往自己这边走来,想着还是少和这些风云人物纠缠,便状似无意起身往更偏僻处走,武场边缘有个小树林,她往林子里一钻。 那边容溥却没能跟过来,因为丹野他姨呼音拦住了他,两人往边缘走了走,高挑的彩袍女子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容溥带着笑意听,眼神却不住往这边飘过来。 铁慈倒来了兴致。西戎的女和卓和容家的继承人,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会说什么?她长期在宫廷中历练出来的政治敏感使她第一反应就是西戎不安分,看了看树林,围住了半个武场,绕过去,说不定可以躲在树后听一听。 她往林子里走,却没想到这林子比想象中深,竟然是连着后面的山的。 书院依山而建,她来的时日来短,并不知道书院西北角这一处武场是没有围墙的,这树林就是边界,平常都告诫学生遇林莫入,往深了怕遇上下山的野兽。 铁慈走了一阵,没遇上容溥他们,反而往里走了些,忽然看见前方人影一闪,嗖地一声一道冷箭射来,铁慈闪身躲过,“谁!” 簌簌声音远去,铁慈看那箭,就是书院用的寻常铁箭,但书院练习用箭是用布包住箭尖的,这里却去掉了布。 前方草木如波逐浪,铁慈一路追了过去,谁知道快要追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追的竟然一直都是一只兔子,她本想算了,看见那兔子肥滚滚倒来了兴致,食堂伙食缺盐少油,既然进山了,顺便打些猎物也好。 兔子的白影在草木间纵跃,铁慈伸手到腰后,她身上带着可以折叠的精致小弓。 还没摸到,忽然脚下一虚,身子一歪,铁慈心道不好,可别是遇上了猎户的陷阱! 咔嚓一声,虚铺的乱草树枝断裂,铁慈腰后玉笔一振,正要射出细链,忽听身后脚步声杂乱,似乎来了不少人,她心中一动,低头一看底下陷阱并没有碎石铁刺等物,便收回了玉笔,下一刻砰地一声落入陷阱,她翻了个滚,哎哟一声。 上头静了静,随即便响起了哈哈笑声。 听声音有些耳熟,可不就是之前得罪的那一批人。 那些人却没露脸,有人道:“把筐子抬来。” 簌簌响动,地面摩擦声起,哗啦一声,什么东西倒了下来。 有人在上头道:“今日要你小子吃个教训。识相的,别浪费贺先生荐书了,早日滚回家去。” 众人哈哈哈笑一阵,便走了。 铁慈坐在陷阱里,听见四壁哧哧嘶嘶声响,像什么东西黏腻地顺着土壁滑动而来,此时天色已晚,林中黝黯,铁慈点燃随身火折子,就看见无数长蛇顺着陷阱壁向她爬来。 竟是倒下了一筐蛇。 换成一个普通学生,此刻被困陷阱,夜林瑟瑟,四壁哧哧声响,群蛇逼近,又恐惧又恶心,就算蛇没毒,怕不也得吓出病来。 然而对于铁慈来说…… 片刻之后,她舒舒服服靠着陷阱壁,点燃了一堆火,一条挑选出来的最肥的蛇,被剥了皮,挑在树枝上,慢慢地转烤着。 其余的蛇,都扔在了陷阱外,她准备烤吃了这条蛇做夜餐,顺便再带几条外卖,给马德他们一人一条送去。 午夜的密林并不如想象中寂静,夹杂着各种嘈杂的声音,风声,虫声,夜鸟扑扇翅膀的声音,水声……但正因为这种种嘈嘈切切,反而更衬出这林子的静来。头顶上遥遥似乎有鹰唳之声,倏忽远去。 忽然这些细微之声里,传出些沙沙之响,很轻,不注意就会忽略,铁慈认真听了半晌,忽然开口道:“有人吗!” 那沙沙声立即停止。 四面又恢复了寂静,铁慈等了好一会,没再等到那个声音。 也许是自己听错了。 烤串渐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远远的,有苍凉雄浑的嚎叫穿透此刻无声的沉默。 铁慈皱皱眉,抬起头,想起深山多野狼,如果遇上狼群就麻烦了。 这让她放弃了慢慢吃的想法,站起身来,便想顺着陷阱壁爬出去。 陷阱虽然深,对她来说却不是什么问题。 头顶忽然簌簌落下什么东西,她还以为下雨了,下一刻她发现那是土。 一抬头,和头顶半轮弯月和两点幽绿相遇。 铁慈差点一嗓子喊出有鬼,随即反应过来。 狼来了! 真的狼来了。 头顶陷阱口一个接一个浮现出幽绿的小灯笼,宛如星星明灭在头顶,整整绕了一圈。 铁慈的心沉了下去。 狼群真来了。 听说狼群作战有战术,无比凶狠狡猾,真是传言不虚。明明已经到了,还让狼在远处嚎叫传递错误信息,再埋伏在她头顶。 那些围了陷阱口一圈的狼,还在不断刨土,想将洞口扩大,让她出不来,把她给埋了。 铁慈再不犹豫,踏壁而起。 一声嚎叫,随即一头狼猛地跃下,对着她的方向。 偌大的身躯宛如炮弹,恶狠狠地和她撞在一起! 铁慈在饿狼撞上自己的那一瞬间拔刀! 噗嗤一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腥臭的热血溅了她一身。 然而铁慈也不得不被这一撞,撞回了坑内。 只这一慢,那些狼便齐齐跳了进来,足足十几头狼,瞬间便将整个陷阱坑挤满。 铁慈在群狼跳下的那一瞬间,已经退到了火堆后,背靠坑壁。 再一抬头,上头居然又亮起了一圈幽绿小灯笼,群狼竟然打车轮战,一圈一圈围着这陷阱坑,下去一圈就补上一圈,直到把她耗死。 坑里顿时充斥着难闻的骚臭味,一只只幽绿的小灯泡闪烁着饥饿和嗜血的光。那些咧开的大嘴里雪白的尖牙上染着深红的血,在火光下一闪一闪逼近。 铁慈低下身,又捡了两根比较粗的树枝,在火堆上点燃,左右插在陷阱壁上,给自己腾挪出更大的空间,也防止自己对战群狼的时候,头顶的狼趁机偷袭。 群狼果然向后退了退,更加拥挤也就更加烦躁,一头身躯壮硕的狼忽然一个纵身跃起,凌空扑下。 铁慈手中寒光一闪,嗤一声轻响,那狼肚腹洒血跌落。 却有另外两头巨狼左右撞出,生生将那狼的尸首撞飞在了火堆上,蓬地一声,火堆被压灭。 铁慈来不及骂娘或者赞这些狼的狡猾,因为火堆熄灭的刹那,所有狼都狂扑而上! 火堆熄灭的那一霎那,铁慈踩着狼尸再次腾身而起。 却再再次被头顶围扑而来的群狼压回了坑里。 风声回旋,气流动荡,插在壁上的两根火把也熄了。 刹那间一间小屋那么大的陷阱坑里,嚎叫声,皮肉撞击声,利刃穿刺声,武器入肉声,骨裂声,鲜血泼溅声,喘息声……于这寂寂山林,瑟瑟深夜之中,交织成一曲令人闻之浑身起栗的战曲。 铁慈已经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次刀,又杀了多少只狼,坑里的死了一圈,立即又会补上一圈,想一道群狼浪潮,一波又一波永不停息。 头顶黑影压下,她竖臂一挥,什么东西哗啦啦落了一身,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热烘烘的腥气。 身后搭上利爪,刺一般的爪尖刺入肩头皮肉,她抓住那两只爪子,低头横身抱摔,轰然巨响里,那狼被她掼死在另外两头狼身上,三只狼滚成一推。 侧面有腥风扑来,她目不斜视,侧身抬腿,膝盖如铁,咔嚓一声,那坚硬的狼头发出碎裂之声,眼珠子啪地裂开。 …… 流利的身形渐渐滞缓,血腥气越来越浓,地上一层狼尸,踩起来深一脚浅一脚,铁慈只觉得自己仿佛艰难地在血海中行走,四面都是黏腻的、腥臭的、像师傅说的那种黑色的沥青,缓慢而沉重地涌上来,渐渐捆绑住关节四肢,而呼吸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胸臆间火烧般的灼热…… 她知道自己快要力竭了。 困在这方寸之地,施展不开,不得不和这些车轮战的狼近身肉搏,极其消耗体力。 如果能冲出去,这些狼奈何不了她,但是她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些幽绿的光阴冷地亮着。 体内那股热流周转不灵,便逆行而下,遇上壅堵之处,激流拍岸。 她觉得心肺欲炸,猛地一个转身,手中刀拍碎了一只狼的下颌。 忽然咻地一声,头顶风声响,什么东西沉重地坠下来,她有点缓慢地一闪,那东西砰地一声砸倒了一只要扑倒她的狼,却没落地——坑底满满狼尸。 铁慈此刻脑子转得有点慢,一边机械地挥刀出招,一边下意识地茫然抬头,然后天地一黑,又是一只狼坠下。 包围圈出现缺口又被立即补上。 铁慈看出了火气,团团一旋,猛力挥刀,唰唰唰,三颗狼头飞上半空。 溅开的鲜血染红半弯月。 砰一声,仿佛体内也猛然一响,激流终于冲毁堤岸,巨浪排空—— 铁慈眼前一花。 下一瞬她听见风声鸟鸣,后背下陷,落入一处似硬实软之地。 淡淡木叶香。 她抬头,看进一双比夜黑,比明月光辉,比星辰大海更静而深的眸子。 那眸子对她眨了眨,然后皱着眉,一脸嫌弃地把她远远地托出去,搁在树杈上。 然后笑道:“接下来,交给我吧。” 第八十章 脱我的不如脱你的(二更) 铁慈有点茫然地坐起来,差点掉下去,才发现自己在一株高树上。 她瞬移了。 险境、绝境、拼尽全力之境,就会拥有这样的机会。 这回瞬移到了美男的怀抱里,可谓苦难之后的艳遇。 铁慈立即愉快了。看那黑衣人站起身,玉树一般立在树梢,手中弓弦拉满,却并不对着那坑。 那是一处巨石,石上也有幽幽绿光,是一只老狼,背后半弯月一座山,镀出它沉静而森冷的轮廓。 那狼下颌的毛已经全白,像一簇白胡子,远远地坐在高石上,喉间不时发出低沉的嚎叫。 群狼得了命令,踩了同伴的尸首出坑,向这株树狂奔而来,看那架势,不是打算把树撞断,就是打算把树啃断。 树上黑衣人和狼王遥遥对视,他背对铁慈,铁慈看不见他神情,只看见那老狼十分冷静,端坐不动,眸子冷冷地对着那黑衣人,一瞬不瞬。 那黑衣人嗤笑一声,月下他身姿高颀,飘飞的衣带牵引着一抹冷白的月色。 星子如簇,在他箭尖闪光。 “咻。” 风声太过厉烈,让人想起霹雳,雷霆,风暴,闪电,轰然倒地的巨木,熊熊燃烧的大火。 遍地的矮草低伏,空气似乎被瞬间割裂。 下一瞬,那老狼的身体似乎震了震。 林中太过黝黯,距离又远,铁慈看不清那狼中箭了没有。只看得见那狼依旧端坐原地,依旧有更深沉的嚎声传来。 铁慈以为没射中,来了兴致,也要掏自己的折叠弓。 黑衣人却拦住了她。 “箭不要钱吗?浪费!” 这是射中了? 那狼为何不倒? 但随即,底下的群狼中敏锐的,已经发觉了不对,整齐的听指挥的群狼立即混乱了起来,有几只凶猛的公狼蹿了出来,开始互相撕咬。 “狼王死,群狼逐。”男子道。 他声音微微低沉了些,听来十分动听,铁慈忽然想起那晚那位烤鱼人士。 想不到骑射老师,带头违规偷鱼。 底下撕咬更烈,血肉横飞,铁慈心情忽然颇好,看这一幕也颇有感触,道:“接下来,请看,九狼夺嫡。” 男子哈哈一笑。 铁慈看着他笑道:“老师如何会来救我?” “你是我的摇钱树,我不救你救谁。”黑衣人道,“再说也不叫救你,救狼才是,我再来迟一点,这满山的狼就要快被你杀死了。” 那狼王挣扎不死,又发出一阵低沉的嚎叫。 一大群狼再次冲来,将树撞得砰砰响。 黑衣人忽然开始脱衣服。 铁慈受到了惊吓,“你干嘛!” 黑衣人似得了提醒,抓着自己外袍道:“不对,不该脱我的。不如脱你的。来,快脱!” 铁慈再次受到了惊吓:“为什么!” 黑衣人已经上手来扯她衣领,“别问那么多,快脱啊!” 铁慈忍无可忍,抬手一推,“去逑!” 她却忘记这是在树上,一推险些把那家伙推下树,底下就是狼群。 眼看那家伙身形后仰,铁慈闪电般伸手,抓住了他的手,那黑衣人被她拽着在树上晃荡,犹自抬眼无辜,“哎,你做甚?有你这么恩将仇报的吗?” “有你这么挟恩求报一言不合脱人衣服的吗!” “那不是我需要布料引火吗。我的衣裳刚买的,一两银子呢。倒不如脱你的,反正已经脏得不能要了。” 铁慈:“……” 误会,都是误会。 然而这么个美人,却是个抠b。 “借一把力!” 黑衣人抓紧了铁慈的手,团团一翻,衣袂如繁花流云,看在这养眼身形份上,铁慈乖乖道歉。 “抱歉,我误会了,还没请教老师大名?” “容蔚。” “容溥的亲戚吗?” “往上追溯十八代祖宗再拐个弯大抵能算亲戚。” 铁慈想中华儿女还都是炎黄后代呢,照你这逻辑人人都是亲戚。 不过姓容的都长得不错啊。这位比容溥眉目更精致昳丽一些,红唇弧度微微翘起,自带三分笑意,眼眸睫毛浓密,自带眼线,顾盼生辉,眼神却是微凉的,从微微散乱的乌发间睇过来时,让人想起遮了星光和雾气的远月,暗香弥散的华堂里卷帘后的灯火,既冷清,又有种难言的魅和欲。 树木在微微震动,容蔚厚脸皮地伸着手,铁慈只得脱下外袍,好在她里面还有一件浅色深衣。 沾满血的外袍被容蔚撕碎,裹在箭尖,点燃后咻咻射出,绕树一周,正成了一个圈。 铁慈正要提醒他山林放火小心引发山火大灾,却发现那一个圈周边已经挖了一圈沟,火不会蔓延,只燃烧成一个大圈。 现在变成群狼被困在了火圈里。 群狼受到惊吓,有的跑掉,有的想要冲出去,却被火圈逼回。 “这群狼在这青阳山中为害甚久。”容蔚道,“还曾蹿到书院咬死过学生。书院费了很大力气驱赶,为此还曾下过悬赏,能歼灭它们得金一千。” 铁慈想,难怪这家伙这么积极,爱钱啊。 容蔚开始整束衣裳,“歇好了吗?歇好下去杀狼报仇。回头按狼头计算我们各自分配的赏金数。不过你之前杀的不算。” 铁慈:“……” 就这德行,以后娶得到老婆? 铁慈对于男性的品性,别的都不大在乎,唯独不可吝啬,葛朗台夏洛克阿巴贡泼留希金,是她课外阅读中永远的反面人物。 两条人影威风凛凛蹿下树去。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铁慈大开杀戒。 不知何时两人变成了背靠背,各自解决了一个半圆区域内的狼。默契也不知道是怎么生成的,他的刀剑递过她肩头杀了偷袭的狼,她不会躲避。她的肘弯从他腋下击穿狼的咽喉,他也不会慌张。 最后两人面前狼尸堆垒,剩下的群狼无首,心惊胆寒,从渐渐熄灭的火圈缝隙中逃走。 杀了半夜,铁慈又是一身黏黏糊糊的血,容蔚也没讨得到好。一身脏臭地走到那高石下,和那依旧蹲守的老狼对视。 那狼咽喉插着一支血淋淋的箭,眼眸竟然不闭。 容蔚跳上高石,抬手啪地一巴掌拍在狼头上。 “死就死了,充什么大尾巴狼!” 老狼眼一闭,轰然倒地。 远处残狼群的呜咽声渐渐远去。 铁慈靠着高石伸长双腿两眼放空,看着容蔚兢兢业业地割狼尾巴。 狼头太重带不回去,总要有个凭证。 看着看着,她眼皮便重了起来,一秒堕入梦乡,隐约里一开始有点冷,后来便暖和起来。 太累了,连梦也没做一个,醒来时她以为身上会盖着人家的衣裳。毕竟那么暖和。 并没有。 身上盖着剥好的狼皮,暖和是暖和了,也经过处理,但味道还是不敢恭维。 铁慈叹口气。 就知道师傅那些狗血小言本子不能看。 容蔚也裹着狼皮睡在对面,睡着的人显得静谧乖巧,垂下的眼睫毛像翘起的两把小扇,铁慈总想在上面放珍珠试试,估计不会掉。 铁慈看着看着,忽然怔了。 对面这个人,严格来说是陌生人,见面不过三次,前两次都谈不上愉快,这人来历神秘,动机不明,她怎么会在他身边如此安睡? 这不符合她的性子。 铁慈盯着他的脸和身形,想着这人给自己的隐约的亲近感。她再次想起之前在山中海上几次交锋的男子。身高是有点不符合,身形则说不准,毕竟修长的少年身形都差不多。行事作风有点像…… 至于声音,她记得那个人声音出奇好听,耳朵会怀孕那种。容蔚声音虽也好听,但终究逊色一些,音色也有区别。 她对那人身份一直很好奇,隐约觉得不凡,更觉得渊铁武器事件里,那人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但最终他的目的是什么,获得了什么,便如那日海上浓雾一般,不见真面目便不得答案。 铁慈总觉得,从苍生塔下炉子的规模来看,后来缴获的慕容端炼制的武器好像太少了些。 对面的容蔚睁开眼睛,黝黯的树林都似乎瞬间明亮光艳起来。 看看天色,时辰不早,狼尾巴依旧太多,两人编了一支藤网,将狼尾巴放上去,一路拖着走。 路却不大好走,容蔚一边走一边辨认方向,铁慈这才发觉昨晚自己真是不知不觉走太远了。 想到今日要上的课,感受了一下体内经脉运行,她忽然道:“想不想体验一下腾云驾雾?” “不想!”容蔚问都不问,一口回绝。 “来嘛!”铁慈上前,毫不客气地掐住了他的腰,“一二三,起!” 瞬间的失重感。 下一瞬云雾扑面,风声呼啸,头顶青天,身下山崖,容蔚失神地坐在半山探出的松树上,屁股底下缓缓流出黄色的液体,一只凶猛的大鸟尖鸣着扑下,扇了容蔚一个劈头盖脸,要为被坐碎的鸟蛋报仇…… 铁慈挂在松树上,狼尾巴挂了一身,惨叫:“亲快拉我一把!” 容蔚挪了挪屁股,蛋黄淅淅沥沥流了铁慈一脸。 …… 铁慈终于抓住了容蔚的手,眼一闭,“一二三!” 下一瞬一只暴怒的熊咆哮着扑向不速之客。 …… “一二三!” 瀑布当头冲下,容蔚在狂流中四处乱捞被水冲走的狼尾巴。 铁慈夹在两块石头之间,一双长腿露在外面乱扑腾。 …… 之后容蔚拒绝再和铁慈有任何肢体接触,表示宁可跋山涉水累死也决不劳动阁下。 好在几次瞎撞,不,瞬移后,倒确实离书院不远了。 回到书院是从山门走的,清晨的起床钟声刚刚敲响。学生们纷纷起床,洗漱,整理仪容,用早餐。 马德等人一夜没睡,在床上辗转反侧,似乎睡梦中还能听见那个叶十八的惨叫,等到天亮爬起来,推开门,看着各自挂着的黑眼圈,都忍不住开口问:“那家伙昨晚回来没有?” 有人道:“就算回来了,晚归也要受处罚的,一顿惊吓加一顿祠堂反省是少不了!” 有人道:“昨夜安静得很,没听见什么动静,不会还没回来吧?” “那要么去问问崔轼,他们不是同舍么?” 有人笑出了声,“昨晚崔轼就故作惊慌去和舍监报告了,说叶十八夜不归宿。舍监今日定要给他处罚……这不是崔轼来了!” 崔轼在甲舍门口探头探脑,神色欣喜,一见他们便道:“叶十八到现在还没回来!” 众人大喜,互相道贺。都道今日可以赌局收钱,还能看见叶十八被退学的布告高挂山门。 也有人担忧地道:“这要他还是回来了,告我们怎么办?” “怎么告?他有证据吗?”马德慢条斯理摇着扇子,“咱们没露脸,没说话,他能指认谁?你们记住了,他无论说什么,咱们抵死不认!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那是。一个靠裙带关系进来的混小子,也想占贺先生的名额,也想和咱们斗,做梦!” 正说得高兴,忽听外头喧闹,无数人的脚步哒哒哒地向外冲,众人愕然探头向外看,舍监也从自己的办公房里走出来,看见山门后贯穿书院的白石大道上,一大群人,像乌黑的云团,还在不断向里移动。 舍监站在路边,大声喝道:“都散开!人群不可无故聚集!散开!发生了什么事了!” 人群略微散开了些,舍监隐约看见了叶十八的脸,当即厉声喝道:“叶十八!你过来!你昨夜夜不归宿,是去哪里了!可是去那秦楼楚馆……” 他声色俱厉,人群外围的学生们转过头来,神色古怪地看着他,看得舍监头脑一懵,紧接着又道:“夜不归宿者需上报山长酌情处理,视情予以祠堂禁闭或退学处罚……我这就……” 他忽然停住,张口结舌。 人群终于彻底散开,铁慈走了过来。 第八十一章 抽你丫的(一更) 舍监的嘴慢慢张大,越来越大,下意识退后一步,吃吃地道:“你这是……你这样……”   铁慈只瞥了他一眼,也没理会,便走了过去,舍监也不敢拦,又退一步。   一群人原本站在甲舍和正堂之间的月洞门处,此刻舍监让开,马德那群人便露了出来,听说铁慈回来了原本还面带笑意,此刻看清楚了,立即便有人吓得哇呀一声,一蹦三尺,其余人脸色惨白,纷纷后退。   铁慈半身血染,狼血,蛇血,淋淋漓漓鲜红斑驳。一手拎着一个大袋子,袋子里面隐约露出一些灰黄色的长毛,夹杂着殷然的血迹,散发着难闻的味道。更吓人的是她肩膀上还挂着长长短短几条死蛇,看见马德等人,她抽下一根蛇,对着马德的脸一抽。   “哥们,你的蛇还给你!”   马德看见她那模样,转身就走,却哪里敌得过她的速度,啪地一声被那死蛇抽了个正着,顿时一声惨叫,鼻血爆开,和蛇血喷溅在一起,地面上骨碌碌滚了一颗大白牙。   这边铁慈还不停手,又抽一条,砸在另外一人脸上。又是一声惨叫,其余人发一声喊,四处奔逃,铁慈撞入人群,抽蛇砸蛇一气呵成,啪啪啪啪连响,不过片刻,马德那批人就鼻青脸肿倒在地上,满地死蛇断牙狼藉。   铁慈动手时,舍监不住咆哮住手,却始终不敢近前。直到铁慈住手才冲上前,不知何时他身后已经跟了一群师长,教谕监院学长舍监一大群。个个面色铁青,怒视铁慈。   舍监愤愤地正在告状:“……这叶十八夜不归宿,一大早从山外回,一身脏污仪容不整,二话不说就拿死蛇抽人,连犯院规……”   也不用他多说,在场众人都看得见,马德那一群人的翻滚狼狈。   学生们都退开了些,目光复杂地看着铁慈。   监院一向行事公正严明,这人如此嚣张,无可辩驳,重罚必定免不了。   几位年纪大的师长,已经怒骂了起来。   监院向来负责院规纠察,此刻叹息一声,惋惜地看了铁慈一眼,道:“你且先去祠堂……”   书院的规矩,犯了戒的学生,先到祠堂给先圣燃香,然后陈情,听候处理。   铁慈道:“怎么,不打算听我解释吗?”   “那也要先到……”   那边舍监得了监院吩咐,便上前要拖走铁慈。犹自有教谕愤愤道:“书院百年来未曾见有如此狂徒……”   舍监一上前,铁慈把麻袋往他脚下一甩,狼尾巴滚了一地,他踩了满脚的软弹毛发,惊得一跳,低下头看了半晌,变色道:“这是……这是狼尾?”   众人哗然。   布袋里滚出的狼尾巴,怕不有几十条之多!   大家都知道这山中有狼群,书院乃至周边百姓没少为其所害,日常进山都避着狼群踪迹走,依旧年年有人死于狼口。书院下了悬赏,但就是最好的猎手也不会去摘红,毕竟谁都知道,狼群不是单纯的狼的集合,会更加凶残狡猾,便是高手也难以应付,谁也不想随便送死。   现在这是,叶十八一人把狼群灭了?   怎么可能!   监院震惊地盯着那些狼尾,“这是……后山的那群狼?”   “是。”   “你怎么……”有人想问。   “诸位师长,到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怎么会去打狼吗?还打不打算问我为什么会夜不归宿,为什么会用蛇抽人?是什么让你们先入为主,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我触犯院规呢?”铁慈笑吟吟用脚尖拨了拨那些狼尾,“如果我死在群狼口下,是不是就注定背上这些黑锅,死也是白死呢?”   监院皱眉道:“何至于如此,你且仔细说来。”   “昨日骑射课,这群人诱我至密林深处,挖好陷阱等着我,我掉进去后,他们倒下一筐蛇。”   众人哗然。   “她撒谎!她撒谎!我们没有!”   “全都是毒蛇。”   “胡扯!”   “看,”铁慈拎起死蛇展示,“三步倒,一丈青,金环,银环……我还听见他们商量,说咬死我一个人用不了这许多毒蛇,留几条带回书院养着,以后看谁不顺眼就放进人家被窝里。”   众人再次哗然,这回声震屋瓦。   人们齐齐后退一步,离马德那批人再远一些。   有些人跑回宿舍查看。   马德的好风度都没了,大叫:“胡扯!满嘴谎言!我们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   他眼神狞恶,口齿坚决,恶狠狠环视身后,用眼神警告他们。   之前就商量好了的!   没有证据,只要咬死不认,叶十八奈何不了他们!   却有人狂奔而来,他身后跟着小厮,小厮脸色苍白,用一只火钳夹着一条还在扭曲的蛇。   那蛇身上金环亮眼。   众人原本还半信半疑,看见这一幕顿时大惊。   骂声四起。一看到这蛇,再想到这恶心冰冷的东西半夜滑进自己的被窝,所有人浑身起栗。   马德那批人却慌了。   为什么会有蛇?   明明是没有的事!   有个脾气暴的学生,看着那蛇勃然大怒,“好恶毒的心肠!竟是要私刑审判同窗吗!那我先和你们有个了结吧!”冲上去便是一脚。   这一脚便像打开了众人发泄的开关,立即便有无数学生扑上去拳打脚踢,舍监大声阻止也没用,被裹挟在人流中东倒西歪,哎哟连声。   监院等人都是书生,哪里应对过这种场面,只在外头扎煞着手大喊。马德抱着头,头顶老拳如雨下,他死死咬牙,大喊:“没有,我没有!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事,你们莫要被人骗了!”   也有人道:“发现一条蛇说明不了什么,这万一就是叶十八授意人放的呢?毕竟他们之间有过节。”   众人听着有理,一时有点犹豫。   却有一个少年,挨不住那暴打狂拳和莫名冤屈,蓦然爆发出一声大喊:“没有!我没有!我们根本没有带蛇进来,那些蛇也没有毒,我和猎户买的时候,怕被误伤,特意都买的没毒的!”   “……”   拳脚停了下来。   众人慢慢转过弯来,机械地转头看铁慈。   铁慈立在朝阳下,露出慈祥的笑容,道:“真是个好孩子。”   也不知道她在说谁。   马德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   监院等人面面相觑。   “诱我入陷阱放蛇相欺的事情,当事人已经承认。”铁慈面无表情地道,“然后,他们引来了青阳山群狼。”   众人惊喘。   “放屁!”马德大吼。   迎上铁慈轻蔑的一眼。   马德瞬间便明白了。   一开始叶十八就说群狼的事,他们不认,没人会信。   他故意等他们先是抵赖,然后骗他们自己招了放蛇的事,此时他们在众人心中的可信度已经降到最低。   此刻再抛出群狼的事,栽到他们头上,这时候大家都会相信。   “青阳山群狼日常活动区域不在书院后山,这边猎户多,食物少。如果没有人故意引导,它们不会那么巧地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里。”   众人都点头。   “你们确实没有放毒蛇,那是因为你们中有人怕死,买的都是无毒蛇。为了保证我能死掉,你们又想办法引来群狼。你们就不怕群狼吃了我后不知餍足,顺着痕迹一路向前,摸进书院再加餐吗?”   把危机扩大延伸到每个人身上是最有效的。   毕竟切身利益才会更关心。   立刻,学生们的怒骂再一次淹没了马德等人。   “你胡说!胡说!满嘴谎言!我们没有想杀你!我们只想吓吓你,让你夜不归宿挨处罚,多几次处罚你就待不下去,最好你被吓得自己走了,我们不可能去引群狼!”   马德狠狠地盯着铁慈,“你才是栽赃!”   铁慈盯着他的眼睛,心里泛起疑惑。   她可以确定群狼确实是人引来的,她有听见动静,原以为一定是马德那群人,但是当时她心里是有些疑惑的,马德他们如果真的要她死,放毒蛇就够了,何必再冒险招惹那些饿狼?   现在看马德那些人的表情,仿佛他们真的不知道狼群,那这事就有些微妙了,当时还有人在场?是他引来了狼群?他是谁?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过马德出身达延族。铁慈已经让赤雪去调查他的身份经历,暂时还是把这人作为第一嫌疑人。   “事情便是这样的。”铁慈道,“夜不归宿是被人陷害,仪容不整是迫不得已,用蛇抽人……我觉得我已经很温柔了,应该用活的毒蛇才对。”   众人深有同感点头。   “这些狼……都是你打的?”   “我哪有那本事,我是运气好。”铁慈笑道,“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群猎人也盯住了这群狼,组织了起来,商量要为乡里除害。他们一直跟着这群狼,狼来袭击我的时候,他们就伏击狼,这是大家合力的结果。”   众人安心地吁了一声。   毕竟同窗中出现一个绝世高手还挺让人害怕的。   大家更愿意相信这个说法。   这也是铁慈和容蔚商量出的想法,容蔚只想要钱,铁慈不想要名。   “监院打算如何处理?”铁慈问。   “先去祠堂……”   “哦忘记说了。”铁慈道,“我在回来之前,已经托人去报了官。”   监院诧道:“这毕竟只是书院内部违规……”   “学生不认为这只是书院内部事务。马德的行为,属于杀人害命。他一个异族,竟然妄想成为我朝儒圣之徒,并为此不择手段,草菅人命。”铁慈道,“难道书院还打算留下一个居心叵测的异族凶手,将我大乾英才都置于险地吗?”   一位教谕忍不住道:“马德母亲是海右大族,他自幼在海右长大,受我大乾诗书礼仪熏陶,诸般言行举止,与我大乾人无异,他也从未去过达延,他虽有罪,你也不必总拿异族说事。”   铁慈笑:“诸般言行举止,与我大乾人无异?”   她微笑着挑高眉毛,满脸“您是在为马德说话呢还是在侮辱大乾?”   话不必说太满,只这一句,便是满满讽刺,那位大抵是推荐马德入学的师长,涨红了脸,退后两步。   “余者大抵都是从犯,毕竟我大乾的好儿郎,可想不出这么恶毒的主意。”铁慈顺手把那几个从属的书生摘出去,一来他们的罪确实也够不上去官府,二来也要给书院留点颜面,总不能真把这许多学生押送官府,三来顺手送个人情。至于领不领,随便,反正他们的鬼主意总没有她的反击手段多。   那些惶惶不安的学生,顿时如蒙大赦,大多都赶紧向她道谢。   也有几人,站在一边,垂头看地,眼角写满了不甘心。   铁慈认得那几个人,早先是戚公子摇旗呐喊的随从,在滋阳讥嘲沈谧被她怼过,这次来,发现戚公子不带他们玩了,他们就换了马德这个钱多人傻的新老大。   昨晚的事她不确定他们有没有参与,但今早这些家伙可是随着马德一起来的。   有错的去自己先去先圣祠思过,监院只一挥手,这些人也忘了自己的新老大了,垂头丧气地自行去了。   不多时果然有官差前来,将马德带走,那人临走时犹自恶狠狠盯了铁慈一眼。   铁慈微笑挥手欢送。和人群中沈谧对了一眼。   她进院之前,就让先走一步的容蔚去联系了沈谧,给了他一条毒蛇,让他随便放在谁的屋子里。   沈谧放下心来,功成身退。   忽然头顶一声鹰唳,铁慈抬头,便看见丹野这个鸟人,红衣狂野,攀鸟爪飞天而来,还没落地就高声道:“找了你一夜,你去哪儿了!”   铁慈诧异地盯着他。   什么时候和他有这么好交情了?真把她当爸爸了?   丹野落地,看见遍地狼尾,也变了脸色,挑高眉毛上下打量铁慈,颇有些不可置信。   他当然不信那个猎户围剿的鬼话,却也不信这么多狼是铁慈一个人解决的,铁慈却不给他盘问的机会,假笑着一拱手,道:“一身脏污,急于洗漱,失陪了。”   她匆匆转身,丹野还要追上,身边呼音抱臂呵呵道:“中原,有句,话。”   “说!快点,行不,行?”   “热脸,爱贴,冷屁股。”呼音道,“别看了,你爸爸,走了。”   “谁贴她了?你说谁贴她了?”   “谁,听说,人丢了,就去找,钻林子,钻一夜,就是谁。”   “不得了,呼音你能念三个字了。来,跟我念:丑八怪,小结巴,母夜叉……”   “小黑皮,光腚狂,三寸丁……”   …… 第八十二章 邪性的叶十八(二更) 铁慈一路走,听见旁边走开的一个女学生不无羡妒地道:“那个叶十八,才来几天,怎么便显得结交满天下?丹野去找也罢了,容师兄竟然也进了山寻他,他身子那么弱,何必呢……”   铁慈怔了怔,停住脚步。   容溥也去找她了?   他没有武功,入了那林子,可别闹出什么事来。   也不知道带了护卫没有。   想到护卫,她忽然发觉,赤雪丹霜怎么不在?   虽说昨日大课结束后自行回舍,熟悉并且在意她的人才能发现她失踪,但两个侍女一晚没见她,也不找她吗?   铁慈顿时便有些心急,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除非,赤雪丹霜出事了!   她一时也顾不上想容溥,一边急匆匆奔到后院婢仆群居之处,果然没有。想起昨日听两人说在女院帮忙,又去女院寻找,却也没有。   出来的时候,还没到门口,却听见一阵喧哗,铁慈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人声中还夹杂着孩童的哇哇大哭声。   铁慈走过去,发现居然还是那几个人,这里是女院门口,靠近中庭,去先圣祠思过,可以从这里抄近路。   其中一人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愤愤不平对聚拢来的学生们道:“又是这个傻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们好端端地走着,他就忽然拉我们的裤子要打我们!呸!人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   铁慈记得这人姓骆,课业优秀,是进了书院每年上报给提学的擢优名单的,当初在滋阳大街上,曾自称“板上钉钉的举人”。   哇哇大哭的却是卫瑆,卫瑄的那个与众不同的弟弟。铁慈看见他膝盖上一个大脚印子。   再看地上,一队蚂蚁歪了队形正在乱蹿。   四面的学生很多,这回却没了先前对那几个人的厌恶,都心有戚戚地点头,有人道:“是啊,这傻子力大无穷,每次发傻还毫无预兆,上次我就在他身边走,他忽然就把我给撞飞了!”   另一人道:“你这还算好的。我更倒霉。也是路上遇到他,还好心叫他不要淋雨,结果他忽然发狂对着墙上乱撞,吓得我!回头还挨了教谕训,非说是我害的。我再三问他他一言不发,气杀我也!”   “是啊是啊,这小子有次在餐堂……”   “对,那回在舞雩池……”   人声鼎沸,多是嫌恶责难,卫瑆却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只蹲在地上,将那些蚂蚁拢拢,掉转身,把屁股对着众人。   忽然有人道:“书院什么时候允许带傻子入学了?若是个听话的傻子还好说,如今这不是给咱们找麻烦吗?”   一声出众人附和,都喊:“这谁家的傻子,自己送回家去!书院不是善堂和药堂!”   忽然卫瑄匆匆从人群中挤出,微微赔着笑,一边敛衽给众人行礼,一边轻声道:“各位师兄,瑄在这里给各位赔礼了。舍弟不知事,但我们姐弟相依为命,他也无处可去,还请各位师兄海涵……诸位的损失,我来赔……”说着一把拉过卫瑆,疾声道,“阿星,来,给各位师兄们赔礼!”   卫瑆勾着头,往回拉自己的臂膀,不肯回身,卫瑄用了力气,几次拉不动,脸色越发难看。人群中有人阴阳怪气地道:“瑄师妹啊,你是个讲情义的。好容易来书院借读,还带着傻弟弟。你为他赔礼也不知道多少次了,咱们知道他是你弟弟,也多有包容,可是这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儿?难不成你将来嫁人,也要带着这傻弟弟,这要冲撞了你的洞房,可就不好了!”   这话说得轻浮,依旧是那马德跟班中的一人,其余人微微摇头,却也并不为卫瑄说话。显然对这个炸弹般的傻孩子,也十分地不待见。   卫瑄涨红了脸,双眉一挑,微微露出怒色,她日常看起来柔软娇小,面团似地好捏,但此刻眼眸一抬,寒意凛冽如霜星,竟看得那人一窒,顿时讪讪了。   但这煞气只是一闪而逝,卫瑄转眼又低下眼,又去拽卫瑆,“阿星,来赔礼!”   卫瑆猛地站起来,却不是回身赔礼,双手抱头,猛地便对墙上撞。   卫瑄尖叫。   卫瑆却没撞上坚硬的墙壁,一声闷响,他的脑门,撞在了一只柔软的手心。   卫瑆呆呆地抬起头,对上铁慈带笑的眼睛。   铁慈看着他清澈的眸子,心中叹了口气。   挂心两个婢女,不想多管闲事的,还是没忍住。   “阿星。”她凝视着孩子的眼睛,清晰地道,“别撞,会痛。”   卫瑆目光想飘,他转到哪边,铁慈就跟到哪边,卫瑆只能看着她,却呆呆的,对痛字没有反应。   铁慈抬起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手背,道:“痛。”   卫瑆看着自己微红的手背,“痛。”   众人诧异。   没人听过这小傻子说话,怎么叶十八一来,他就说话了?   人群里有人悄声道:“都说叶十八邪性,你们看……”   卫瑄怔怔地看着,垂下眼帘。   阿星上次就是在叶十八的调教下开口的,回到书院后,她也有按叶十八的方法去和他沟通,但是效果并不好。   而因为叶十八入学之后,和甲舍关系恶劣,她便有了许多顾忌,也没去找叶十八……   “是的,痛。”铁慈看着卫瑆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又道,“他们踩死了你的蚂蚁?”   卫瑆没说话,似乎想点头,但是又不会点头的动作。就僵硬地动了动脖子。   “你拉住他们裤子是想叫他们赔,但是他们踢了你?”   卫瑆又点点头。   “那赔什么礼!叫他们给你们赔礼才对!”   那个倒地的学生顿时怒道:“叶十八,别太过分,没看见我嘴角都破了吗!”   “对一个孩子先动手,谁更过分!”   “他先把我甩出去了!”   “兄台,你自己旦旦而伐,下盘虚浮,被一个孩子一抱,就跌出去了,你怪谁?”   人群中噗嗤之声不绝。   那人恼羞成怒:“什么一抱!他是把我摔出去了!”   “那也是你先伤害了人家的宠物。”铁慈正色道,“没找你赔钱就不错了。”   “什么……宠物……”   “蚂蚁啊。阿星天天看蚂蚁养蚂蚁,你们不都知道吗?既然是他看着养着的,那就是他的私有物,你伤害人家私有物,你还有理了都?”   “蚂蚁算什么宠物!”   “蝼蚁尚有命,君子惜众生。这是先圣的教导,怎么,先圣的教导都忘记了?祠堂思过还不够你享受的,要再来个降舍退学套餐吗?”   那几个人眼皮子翻白,好一会儿才找到词儿,“你是刚占了点上风就得意是吧?以为书院你家开的?我们就误踩了他的蚂蚁,还被他推了一把,这点事,说什么降舍退学?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那可不一定哦。”铁慈神秘一笑,扶起卫瑆,“君子厚德载物。就你们这样的,好好孩子骂人傻子,欺负孩子,践踏生灵,羞辱同窗,举止轻浮。老天都看着呢!小心再作下去,甲舍的院子住不下你们!”   她转头又对卫瑆道:“阿星,别听这群傻子的,你聪明着呢,你会的他们都不会,来,使一招泰山压顶,给他们瞧瞧!”   人群呼啦一声,退出了一丈远。   铁慈自顾自道:“骂你傻子的如果不给你道歉,你再使轻功流光逐影,然后十面埋伏,给他们证明证明!他们要是还看不清楚,我帮你使!”   远远的,人群中有人开始拱手道歉。   叶十八邪性,不敢惹,不敢惹。   卫瑄怔怔地看着,渐渐明白了什么,脸色越来越白。   几个逃到一边的学生,一边往祠堂走,一边怒声道:“……回头找你算账!”   他们刚走了几步,忽然脚步急响,却是甲舍教谕带着几个人急急奔来,神色颇有些仓皇。   人还没到,就唤道:“骆弈秋,尔等几人且慢去祠堂!”   骆弈秋就是方才和铁慈吵架的这位,愕然转头,喜道:“莫非监院取消对我们的处罚了?”   那教谕在他们面前站定,喘了一阵,看了他们一眼,神色怜悯而复杂。 第八十三章 勒索的十八种写法(一更) 迎着骆弈秋等人期待的目光,教谕最终叹息一声道:“海右提学来了文书,称尔等几人不友同窗,不精学业,浮浪无行,不堪为擢优优贡人选,着令驳回。并降等处理。” 宛如一道天雷劈在头顶,骆弈秋几人懵在当场,其余学生齐齐色变。 书院学制一向公平,擢优是大小考考出来的,上了名单呈交提学,再上呈国子监。这种在地方学院学生中选出来的优秀学生,是属于国子监的优贡生,可以直接入学国子监,并直接授官。就算乡试不利,前途也是保证了的。 然而如今一朝黜落,国子监大门关闭,而提学驳回前所未有,在本省提学那里留下了恶名,乡试还想能有好成绩? 铁慈倒有些讶异。她之前在滋阳大街上和这几位冲突,之后身份揭开,海右布政使拜会,她提出的几个要求中,就有将这几位黜落一事。 并非因为龃龉就坏人前途,而是监生可以直接授官,这种品行不好的学生,进入官场怕不就是媚上欺下的货,铁慈如何能允许? 只是她当时下的指令,执行起来需要时间,她算着也该差不多了,方才才故意那般说话。但也没想到,就那么巧,提学的文书到了。 倒显得她铁口直断一般。 现在众人看她的眼神里明显写着“此人邪性”。 骆弈秋等人已经瘫坐在地,烂泥般拉都拉不起,众人同情之余又觉得心惊,纷纷绕着铁慈走,走开之前还不忘对着卫瑄做个揖以示歉意。 卫瑄素日里因为弟弟,都是向他们赔礼,小心翼翼支应着,此刻第一遭得此优待,神情颇有些恍惚。 铁慈将卫瑆交给她,卫瑆却拉着她衣裳不让她走,铁慈蹲下身,看进他的眸子,道:“以后可以每天找我玩。” 卫瑆这才放了手,铁慈又看向卫瑄,道:“看你也不是甘于委屈之人,那就不要委屈自己和亲人了。有种人很贱,你越迁就,他越不知好歹。” 卫瑄垂头,半晌道:“是。是我思量错了。” 铁慈一点头,便急着要走,卫瑄却又道:“你是不是在寻你那两个婢女?我看见她们这两天在给监院家帮忙。” 铁慈站在书院西北角的半闲斋前。 这里就是教师的集体宿舍,大门进去一间一间的小院,监院和山长家相邻,都住在最后一进。 山长经常出门讲学,监院就是院务的实际执掌人。经常住在前院值房,不常回家。 他的院子是这些师长院中最大的,此刻院门前十分忙碌,却是正在将围墙拆了,再建一个灶房,院内的帮工来了不少,铁慈一眼就看见赤雪丹霜一个和泥浆,一个砌墙,灰头土脸,满身水浆。 一个婢子穿得干干净净站在院子中,呼喝着众人干活,过了一会又道餐堂快要开饭了,可以休息一刻钟去吃饭,吃完再来。便有三三两两的匠人帮工去吃饭。 铁慈要看笑了。这是让人干活还不管饭? 她等着丹霜赤雪出来,再问清怎么回事。然而那两人并没出来,肩并肩靠着山墙,从怀里掏出饼子馒头吃着,吃了几口继续干活,竟然是十分卖力的模样。 那婢子便走过来,笑着夸了两人几句。 铁慈面无表情看着。 赤雪丹霜是她的大宫女,在宫中是有品级的,她虽无实权,终究是皇朝唯一继承人,无比尊贵尽在一身。她的大宫女,便是寻常三品官见了,也要相互行个礼。 这些百姓婢仆,连触摸她们裙角的资格都没有。 铁慈并不想把阶级观念顶在头顶时刻招摇,但也不能眼看着自己的人被人践踏。 那边赤雪便笑着谦虚,说想拜见夫人。 那婢子却推脱,说夫人忙碌。 赤雪便又说自家公子若来了,还请夫人不吝赐见。 那婢子便矜持地一点头,道:“放心,你们如此乖觉,夫人自然会照拂你家公子。说起来,你们公子也很有福气,有你们这样为他着想的下人。” “我是很有福气,但是你们夫人可能很快就要福气不好了。” 那婢子被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一跳,回头就看见一个俊美少年走了进来,朝阳之下眉目灿然如镀金,她忽然红了脸,忘记了他方才说了什么。 赤雪丹霜却有些慌张地从墙上爬了下来。 铁慈上下打量她们一眼,道:“这是做了多久的活?” 赤雪掠掠鬓发,不动声色将衣服上灰尘掸掉,才道:“公子,快到上课时辰了……” “昨晚你们去了哪里?” 赤雪愕然看向那婢子,道:“昨晚我们请姐姐传话,姐姐没去说吗?” 那婢子不自然地转开视线。 铁慈顿时就明白了。敢情昨天丹霜赤雪就被留在了这里帮忙,她们托这婢子带话,可能是找了些什么理由,然而这婢子根本就没去说。 所以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昨晚失踪的事! 这两个丫头,知道自己需要和监院夫人搞好关系,好套问当年贺梓夫人死亡真相,就这样瞒着她,来给这种人做牛做马吗! 她就这么无能,需要她们这般给她兜揽着? 铁慈气得头痛。 赤雪却已经反应过来了,“昨晚您没接到信息,可您也没找我们……您昨晚出什么事了!”她嗅了嗅铁慈身上隐约不散的血腥味,顿时变色,丹霜已经上前一步要查看,铁慈一侧身让过,淡淡道:“你们主意大得很,就不必再管我的事了。” 她说得平淡,丹霜赤雪却如被火烫,下意识就要跪,被铁慈眼神止住。 门帘一掀,出来一个妇人,慢条斯理地问:“外面吵吵嚷嚷地做甚?活儿都干完了吗?” 婢子行礼:“夫人!” 铁慈看那妇人,和她想象的尖酸刻薄模样不同,那女子长着一张还算慈眉善目的脸,只一双眼睛细长微挑,边缘吊起,看人时候太过用力,像是随时要从人身上抠出些三瓜两枣来,抠得人不太舒服。 铁慈接过丹霜手中还拿着的泥砖,往半截墙上一搁,掸掸灰,长腿一迈,便跨过了半截墙,往院子里走,一边道:“干完了!” 那婢子道:“哎哎你这外男怎么不打招呼往内院闯!” 铁慈回头,亲切地一笑,道:“这院子里帮忙砌墙盘灶的,不都是这书院里的外男?咋了,他们进得,我进不得?” 监院夫人脸色一变,看一眼院子里纷乱的人群,再看一眼周围院子探头探脑的同僚家属,心里也知道自己这招书院帮工给自己建房的事儿不大磊落,真要传出什么不好的话,于自己名节也有损。便道:“这位公子,是书院的学生吧?那也算是我的学生了,如此,咱们廊檐下说话。” “不敢。”铁慈取汗巾擦手,慢条斯理地道,“在下幼时师从文渊阁学士,如今在跃鲤就读,上有尊亲贺梓,近有海内大儒。不敢冒认夫人为师。” 监院夫人瞬间脸色紫涨,好半晌,冷了脸色,勉强道:“是我说错话了。公子如此尊贵,还是不要和我这样的无知妇人多说了,便带着你的婢子回去吧!” 铁慈面对她,笑了笑,摊开手掌。 监院夫人:“?” “干活拿钱,天经地义。我这一对婢子,青春妙龄,日常在我这里,拿个针线我都心疼,却在您这做那力气苦活儿一天一夜,连工钱都没有吗?” “你……” “怎么,夫人没这打算?那您这是打算随意驭使学生婢仆,白拿白用白使唤吗?” “我……这是她们自愿的!我可没请她们来!” “哦?”铁慈转向赤雪,“你们自愿的?表态过说不要工钱?” 赤雪立即笑道:“这是说的哪里话来?昨日我们好端端在路上行走,不防便被这位姐姐叫了去。说她们监院夫人需要人帮忙做点小活。又说帮了忙监院会记得咱们的好。钱的事情,这位姐姐没提,我们也没问,毕竟当时说的是做点小活嘛。后来我们想着,既然不是小活,夫人总会安排上的。” 周边院子的太太夫人们渐渐聚集了来。意味莫名的眼光将监院夫人笼罩着。只有隔壁山长家没动静,铁慈听见那边还把对这边院墙的窗户给关上了。 监院夫人微微变色。 “看样子夫人忘记了安排,或者不趁手没有银钱。”铁慈微笑道,“无妨。你们两个,便跟着我走,我们去前头寻监院去要便是。” 赤雪立即撕下一块衣襟,掏出一管胭脂,道:“那这便将索钱书写上。只是婢子文字不好,还需公子帮忙润色。” 铁慈道:“我最讨厌写文章,你且去,书院还怕没有文章好的人?你一路请教便是了。” 赤雪便伸出她那被泥水泡得发白,已经裂出血口的手,将衣襟顶在头上,准备一路招摇过市去了。 四面夫人们有窃窃之声,铁慈听见有人低声说:“这哪来的小子,主仆都这般厉害。” “听说是那个叶十八,邪性!” “确实,连奴婢都这般狠辣。” “该!那老虔婆今日你家墙根扒土,明日她家菜地偷菜,这围墙定好的各家界限,她扒了岂不是占了别人家的!老葛整日不着家,由得她越发放肆。这回总算有人整治她!” 哒哒哒脚步声响,一直菩萨一般端着的监院夫人冲了下来,伸手要去抓赤雪,这要真给她这模样沿路问过去,监院的脸皮就给放在地上踩,非得回来休了她不可! 铁慈伸手一拦,那手臂铁铸一般,她向后一仰,正想着要不要狠狠心跌一跤,铁慈却已经向后一个踉跄,大声道:“夫人你这是赖账还要打人吗!” 监院夫人给这瓷碰得眼前一黑。 眼看赤雪转身要走,急忙抓住铁慈袖子,低声道:“给钱,我没说不给钱,你且别闹了!” “那好,承惠十两银子。” “十两就十……什么!市面上泥瓦工匠一日最高不过三百钱,你……你这是讹诈!” “原来夫人知道市面上泥瓦工价啊!”铁慈淡笑,“但是泥瓦工匠的价格如何能与我这两婢比?先别说她们当初百两的身价,就说她们的技能,但凡诗书琴棋绣花中馈盘账无所不能。文能提笔成诗,武能上马狩猎,这等人物,若是去卖艺,一日又能挣多少?如今来给你做工,这其间损失你不该补偿?至不济我们青春少女砌的墙,也分外美丽齐整,将来夫人您家来客,引至这墙前也可夸耀一番,成为你家一景。这其间给您带来的隐形好处,又不可以以银钱估量了!” “……” 监院夫人一生吝啬,又以善于操持自矜,素来是个“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的精刁角色,今日却被打开了新世界,才晓得“勒索”这两个字,有十八种写法。 第八十四章 大佬惹不起(二更) 她眼前发黑,铁慈嘴里那些滑溜溜的话,仿佛成了硬生生的砖头,将她的脑浆砸个稀烂,看那架势,如果她不认,八成还有更多的话儿,势要将她过往几十年东抠西索掏摸出来的好处都给砸飞了。 她只得抓紧了铁慈的衣袖,躲着众人看笑话的目光,压下心头恼恨,低声道:“那……且进屋商量。” 铁慈等的就是这句话,掸掸袖子随她进屋,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监院夫人精神怏怏的,还在试图讨价还价,“……五两好不好?但你不得对外说一个字……” 铁慈盯着她,笑道:“在下很奇怪夫人日常打着监院大旗讨好处,但真的被我找上门,却也不曾拿监院势力压过我一句。” 监院夫人抽抽嘴角,硬撑着道:“老身还不至于那般下作。” 铁慈心中笑一声,“哦,我还以为夫人与监院夫妻不和,无法拿他作势,反而生怕他得知您这些事呢。” 监院夫人神色更不自然了,“哪有的事!” 她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半晌却忍不住道:“他日日在前头为书院操劳。月银稀薄,偶尔还要接济一些穷鬼。家里这摊子事,上下嚼用,不都是我操持……” 她神色沮丧地去摸银子,铁慈却忽然道:“夫人竟然如此艰难,既如此,这银子我便不要了。” 监院夫人不防峰回路转,顿时大喜。 “我只想夫人帮我一个小小的忙。” “你说,你说!” “我听闻我那早逝姑母早年和夫人颇有交往。如今家里想为姑母建一座供堂,需要一些她的遗物。不知道夫人这里可还留着?” 监院夫人有些讶异,随即掉开眼光,“你大抵是误听了吧。我和令姑母并无太多交往。” “姑母临去那日,不是曾和夫人见过面吗?” “哪有!我那天就没见过她!我是在她死后才……” 监院夫人自知失言,蓦然住嘴。 “才什么?” “才……才去帮忙处理后事啊!” “然后偷走了妆奁盒里的步摇。” “你胡说!那盒子里才没有……” 监院夫人再次顿住。 铁慈对她敲了敲小几。 “拿出来吧。”她道,“难道非要我对外宣讲夫人你曾偷走了我姑母的遗物,你才甘心?” 监院夫人磨蹭半晌,才进了内间,拿出了一个盒子。 “里头没什么东西,就一个空盒子。” 盒子是乌木镶嵌螺钿的妆奁盒,不算贵重,却十分精致,只除了一个螺钿有点翘起,似要掉落。 里头果然是空的,铁慈却知道,里面一定有别的首饰,只是都被这老太婆变卖了或者融了。 这盒子特别精致,大抵她想留着赏玩,才保留了下来。 当初铁慈离开山谷前,曾细细问过贺梓,夫人的遗物都有哪些。贺梓一一数过,铁慈便察觉,似乎少了一个妆奁盒。 遗物当中有妆奁盒,这是之前没被发觉的原因。但是贺梓说过曾经给爱妻送过的一柄步摇,夫人自尽的时候便插在头上,那步摇很长,随葬的妆奁盒却是一只很小巧的盒子,只能放一些耳环短钗。 无论是贺梓,还是赶来给夫人收葬的娘家人,都是男人,男人不会注意这些细节。 但铁慈确定,既然是夫人珍爱的步摇,一定会有一个更大的妆奁盒收着。 那这个妆奁盒去哪里了? 她知道女人很多时候,很喜欢在妆奁盒中藏一些小秘密。所以想先找到这个妆奁盒,说不定会有线索。 当时贺梓家的院子,和现任山长和监院都相邻。 在听说监院夫人的行事作风,听说她曾艳羡这支步摇后,她便想,有没有可能,这个爱财如命行事没什么下限的监院夫人,会摸走这个盒子。 毕竟那时候刚出事,房内一定很混乱,夫人们作为临近女眷,一定会来帮忙,这时候浑水摸鱼,对监院夫人来说,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她做好打算要来找监院夫人,只是没想到两个丫鬟抢先铺路去干苦力,那就趁机敲诈监院夫人,再在她心疼钱的时候,放她一马,求个解答。 她以求姑母遗物入手,监院夫人心虚,立即就慌了。 她随口说贺梓夫人死亡当日和监院夫人见过,监院夫人下意识否认,思路自然会被引到当日自己真正做的事上去。 两句话下来,铁慈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盒子拿到手,她不急着走,又道:“听说夫人当初很喜欢去藏书楼读书,我姑母也喜欢去哪里,你们曾相对论文过吗?” “你姑母确实喜欢去藏书楼,喜欢在那读书写字。我是个粗人,我和她没话说。她一般在二楼,我只在一楼。对了,你姑母自尽那日,一大清早还去过藏书楼。” 看在十两银子份上,监院夫人答得很顺溜。 “一个人去的吗?” “一个人去的,出来的时候却有人在她身边,但我没看清是谁。” “会是朱夫人吗?” “朱夫人伉俪举案齐眉,早晨都会亲自伺候夫君洗漱早餐,然后再补觉。她早上可不会出现在那里。” “对了,夫人可知当年,谁最会临摹?” “我不懂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儿了。只是这临摹一技,在书院实在不算什么新鲜。大多数人都会,比如容麓川就善于临摹名画。” “会临摹画有什么意思,要是我,就临摹教谕的笔迹,给自己来几个优异。” “你这法子算什么。当年山长还不是现在这温润性子,十分地不稳重,曾经学了贺先生的字,给他的好友回信,求娶人家的女儿,差点惹得贺先生夫妻不和。后来被贺先生打了一顿……”监院夫人叨叨地说了一阵,忽然住口,道,“陈年旧事,无甚说头。” 铁慈也没有追问,随便说了几句,怕监院夫人多想,猜到她在查贺夫人死因,便收声告辞。 她不怕监院夫人把这事告诉监院。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真告诉了监院,监院为了名声,少不得惩戒这老太婆,她没这么傻。 监院夫人虽然失了盒子,但盒子也不甚值钱,因此心中满意,笑吟吟送人出门。 众人还在围观等候,看两人剑拔弩张进去,喜乐融融出来,都十分纳罕。 那老太婆一向爱钱如命又得理不饶人,如今大出血还这么欢喜的? 吃了这小子迷魂汤? 铁慈又听见有人说她邪性。 她微笑作揖告别,礼数周全,经过砌了一大半的院墙边时,伸手轻轻拍了拍。 然后她带着婢女扬长而去。 众人无趣要散,监院夫人啐一口也要回屋,忽然一声巨响,所有人骇然回身。 就看见刚砌的那面墙,轰然倒地,碎砖乱石,散了一地。 而监院夫人蓬头乱发,一身灰土,茫然而立。 “……” 回去的路上,铁慈在前面走,两个婢女在后面追。 赤雪好容易才追上她,拉住她衣襟赔笑,“公子……公子……莫生气了……” 铁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赤雪被看得垂了头,呐呐道:“公子……是我错了,我想着公子您需要和监院夫人拉扯上关系,既然她找上我们,莫如顺水推舟。我怕这万一得罪了……” “得罪便得罪。何须你们这般委曲求全?还是你们对我没信心,觉得我没有能力解决问题?” 赤雪肃容敛衽道:“是,是婢子想差了。” 铁慈这才敛了怒容。她其实并不是真生气,也没觉得自己的脸面如何尊贵。更不是在意两个婢子自作主张。只是赤雪丹霜自小陪她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是她心中极其重要的人,她不需要她们自我灌输那种“主辱臣死,死而后已”的牺牲理念。哪怕一点小事都不必。 她害怕这样的事情习惯了,终有一日她们也会被这种认知推动着,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选择牺牲。 她宁可艰难前行,也只要所有在乎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丹霜走上来,递过来一个热腾腾的纸包,“公子,给。” 上课钟声已经敲过,餐堂没饭了,铁慈本已经做好了准备饿肚子。她有点惊喜地打开纸包,里头雪白喧软的包子,猪肉大葱馅儿,一咬流油。 “那老太婆对别人悭吝,对自己却还不错。这是我趁你们吵架,在她厨房里偷的。” 铁慈笑起来,开始分纸包里三个包子,一人一个。 两个婢子都没推辞。三人一人捧一只包子,在初夏浓阴斑驳的树下,满嘴流油地啃。 少女们眼眸里有带笑的光,路过的匆匆的人们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铁慈啃完匆匆去上课,却是已经迟到了,和讲课的教谕在门口撞上了。 今早的课,是一直不算太受重视的算学一科。 朝廷科举有明算一科,但是明算科一来对学生实力有限制,能学算学的人很少,二来科举中以制举为上,明算科低人一等,考上了的最初授官级别也低,只有从九品下,因此除了真正喜欢的人,大部分人觉得这科目又难又无用,无甚兴趣。 但是贺梓当年规定过书院学生的算术标准,他一直致力于将学生教成通四书五经也通庶务的实干型人才,算术不过,对于定级,擢优等等都有影响。 算术的老师是一位山羊胡子的老头,看身上服色,比前两位低一等,只能算是助教,走起路来带风,和三步一跨的铁慈险些撞在一起,铁慈赶紧让路,老头却停下来,赶鸭子一般撵她,“迟到了还磨磨蹭蹭!” 铁慈看看自己的大长腿,对于磨磨蹭蹭这个词很不敢苟同,她撒开腿就走,老头眼前一花,人影便消失了。 讲堂里本有些乱,众人不知在议论着什么,看见铁慈进来,声音立止,陷入诡异的沉默。 铁慈在一路向阳花一般的目光目送下走向自己的位置,对这种浓度很高的关注暗暗警惕。 本以为会有新的幺蛾子,谁知一路无事不说,自己座位下原本不平的地面已经被修理过,平平整整,桌椅都刚被抹过,铮亮透光,铁慈一低头,就能在桌面上看见左邻右舍狐朦般伸长的脖子。 她一回头,那些脖子弹簧般立即缩回,看书的看书,低头的低头。 铁慈手指敲了敲桌子,她是无意识思考动作,众人都惊得一跳。 铁慈:“……” 昨日恶虎,今日鹌鹑,君等何故前倨而后恭焉? 自然是骂战、老拳、死蛇、群狼之功。 山羊胡老头进门来便道:“起来!都起来!青天白日睡什么觉!你们真是我带过的最懒的一舍!” 又唰唰唰发下雕版刻印的卷子,“给你们考一考,提神醒脑!” 铁慈刚想趴在案上休息一会,被唰唰临头的卷子砸醒的那一刻,险些以为自己那什么,穿越了,穿到了当年师傅给自己讲过的高中校园。 卷子从前往后传递,身边的人都顶着黑眼圈在叹气,老师在讲台上砸粉笔头,精准地点中每个偷偷骂他的傻逼。 山羊胡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看铁慈,“你,叶十八是吧?一来就鸡犬不宁的那个。别的我不管你,尊师重道这个理今儿我要仔细教你!今儿这张卷子做不出,你别想拿别的来糊弄我,立刻便给我滚出讲堂去!” 铁慈有些悚然,她见识过各种型号的大儒,就没见过这种小辣椒型的。 展开卷子一看,周边的同学都哭了。 “今有田广两里,从两里。问为田几何?”“注” “有田广十二步,从十四步。问为田几何?” “今有股四尺,弦五尺,问为句几何?” “今有池方一丈,葭生其中央,出水一尺。引葭赴岸,适与岸齐。问水深、葭长各几何?” “今有井径五尺,不知其深。立五尺木于井上,从木末望水岸,入径四寸。问井深几何?” …… 铁慈抽抽嘴角。 旁边有人偷偷窥视她。 赌局还没完,都怕她再拿一个优异。 她把嘴角下撇,力争撇得真实又丧。 四面便有放松的吁声。 山羊胡目光灼灼盯着她,得意一笑。 今日题目里用了勾股,叫这狂妄小子哭着交卷。 第八十五章 新任校霸(一更) …… 九章算术,勾股定理,对时人不算简单,对被师傅摧残过的她来说,又太简单。 铁慈却不急着做,单手撑着头,先睡一觉。 看在助教和同窗眼里,便是一筹莫展。 山羊胡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铁慈嫌吵,换个手转头继续睡。 山羊胡:“……” 朽木不可雕也! 睡了半个时辰,舒服许多,铁慈拖过来一张纸,开始下笔。 众人本就一直盯着她,看她一直在睡,马上就要下课,都已经放了心,此刻见她开始演算,又紧张起来,然而看铁慈想也不想,下笔唰唰,顿时心中长舒一口气。 这题目难得人头秃,每一步都要想许久,哪能这么快的,显然是充面子呢。 众人也就不再关注,专注地揪自己的顶毛。 规定的时辰到,山羊胡敲桌子,开始亲自收卷。 有人叹气,有人抱头,有人抓紧时间再算一笔。 铁慈吹吹笔尖,搁在笔洗上,身子往后一仰,姿态从容。 戚元思帮忙收卷,取走她满是墨迹的卷子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算术助教人瘦胃口大,每次小考出题恨不得从抬头写到页脚,从来没有人能把题目做完。 看叶十八这满卷黑字,这是做完了? 但是运算步骤却很少,有的甚至只有一个答案。 别是糊弄着填的吧? 戚元思算术也不错,一边把卷子送上去一边看铁慈的运算,蓦然脚下一个踉跄。 旁边有同窗惊问他怎么了,戚元思扶桌站起,惊疑不定看向铁慈,铁慈对他龇牙一笑。 戚元思生生给大白牙的笑容炫花了眼,昨日气焰全灭,匆匆将卷子交上,便坐回座位,一脸的神思不属。 山羊胡还是个喜好当堂批改的人,这行径不吝于对学生们当众处刑。众学生紧盯着老头枯黄的手指沾了点唾沫,点钱一般哗啦啦翻点墨卷,心吊在喉咙口,人人此时都是诸方神佛的临时信徒,各种祈祷满天飞,只求老头当堂先批别人的,好让自己逃过一劫。 老头那令人眼花的手指忽然停下,唰地抽出一张来,他没让屏息的众人等太久,几乎立刻,有点粗哑的嗓子便响了起来,“叶十八!” “学生在。” 众人意外又不意外地齐齐回头。 已经习惯了,但凡有意外,必有叶十八。 “都做出来了。”山羊胡弹弹墨卷,先抛出炸雷般的一句,然后吊起眉毛,“却连计算步骤都没,你要老夫如何信你?” “请先生考问便是。” “田广十二步,从十四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一百六十八步。从何得来?” “广从步数相乘得积步。以亩法二百四十步除之,即亩数。百亩为一顷。” “田广二里,从三里。问为田几何?答曰:二十二顷五十亩。何解?” “广从里数相乘得积里。以三百七十五乘之,即亩数。” “池方一丈,葭生其中央,出水一尺。引葭赴岸,适与岸齐。问水深、葭长各几何?曰:水深一丈二尺;葭长一丈三尺。从何得来?” “半池方自乘,以出水一尺自乘,减之,余,倍出水除之,即得水深。加出水数,得葭长。” “井径五尺,不知其深。立五尺木于井上,从木末望水岸,入径四寸。问井深几何?曰:五丈七尺五寸。何解?” “置井径五尺,以入径四寸减之,余,以乘立木五尺为实。以入径四寸为法。实如法得一寸。” …… 快问快答转瞬而过。 山羊胡又添了几个卷上没有的问题,铁慈低头算一阵,也当场回答了。 小伙伴们直着眼睛,气若游丝。 眼睁睁看着山羊胡略一点头,笔走龙蛇,“优异”两字唰唰而成。大得涨眼。 山羊胡也不看其余人卷子了,将铁慈的卷子往墙上一贴,“都好好看看!” 有人不服气地咕哝:“他明经还不是下下……” “嗤。”老头的胡子都嗤翘了起来,“明经那些死记硬背的玩意,谁学不会?算术才是真正考校智慧的学科!” “是科学王冠上的明珠!”铁慈接。 老头半懂不懂,也不妨碍大力点头,如遇知己,“对!算术才是实务之学!” 铁慈想难怪这位这把年纪只能当助教。 下了课,铁慈看见戚元思快步冲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之后是学《周易》,众人破例地热切期盼来一场小考,这周易,这位总不能也优异吧? 《周易》教谕却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照常讲书,令众人大失所望,又叹铁慈运气好。 却没人知道,周易教谕原本今天确实也打算来一场小考,看看那位风头正劲的叶十八水准如何,奈何他今日出门前算了一卦,今日宜讲书,不宜开考。 不过他也不知道的是,他当时用铜钱算卦,正要开卦,忽然外头有异声,他转头去看的时候,桌上铜钱悄无声息翻了个面,改了卦象。 周易教谕摇摇头,夹着书去上课后,他的窗外,容蔚不急不忙地走过。 铁慈其实倒也不怕,她拥有得天独厚的学习资源和条件,没道理还不如这些书院学生,只是实在不喜欢死记硬背罢了。 中午去餐堂,代打饭生意很好,甲舍学生的气焰消了很多。 铁慈一路走过去,那叫一个见者辟易,放饭窗台前原本排了长龙一般,铁慈一过来,学生们一个个撤走,生生将最后一个的她顶到了最前面。 活像那什么摩西分开红海。 铁慈对着打饭的婆子讨好的笑脸,后知后觉地发现现在自己成了校霸了? 书院本来暗中隐隐有流派,决定着每个人在书院的资源划分和待遇。比如马德母族是海右大族,和海右诸官府都私交良好,马德为人又看似豪爽四海,因此隐隐成了海右派之首,如今被她一蛇抽倒,海右派今日都绕着她走。 按照派系倾轧规则,海右派和她敌对的时候,盛都派便该来拉拢。海右派被她打倒,盛都派就应该也视她为敌。 然而这些都没发生,书院里的秩序,并没有如李植所说那般,在她面前完全展现。 大概和容溥有关吧。 容家,很可能比她想象得还要有势力呢。 既然大家都让出来她也不客气,铁慈打完饭独自在桌子边坐下,四面四张桌子都是空的。 铁慈无所谓,她本就习惯独自一人高高在上。 丹霜赤雪中午也要吃饭,铁慈让她们不必来伺候,她看了看今日明显肉比较多的菜色,想着餐堂的格局制度,和师傅说过的她那个时代的高校食堂很像,而这些都是当年贺梓制定的规章,两人之间是有什么联系吗? 师傅一直很缅怀她那个时代,在她口中,那是一个高度文明的,自由的,现代化的,比现今社会强上百倍的时代。铁慈对此有些向往,却并不羡慕。 时代总是在慢慢发展的,谁也不能一口吃成一个胖子,高度文明也是由低等文明演变进化来的,需要经过无数次的革命流血和改革,在不断丰饶的土壤上才能慢慢开出花来。 传说中的会飞的鸡,日行千里的车,可以不见面远隔万里对话的小盒子,都很奇妙,可是没有电没有基站没有一系列的那什么科技基础,小盒子拿来大乾不就是个盒子,还不能装东西。 她慢慢吃着,想着等会去院务那里兑现奖金,顺便请个假下午补觉。 忽然有人端着饭盘过来,却是容溥。 他很少在餐堂吃饭,铁慈好几日都没看见他,听说又病了。 今日他却出现了,一路过来时,坐在隔间吃饭的女学生们的眼珠子便溜溜地跟着。 容溥倒也没目不斜视,眼风随意地瞟过去,偶尔微微一笑,看得粉红的桃花一朵接一朵开。 他坐到铁慈对面,推过来一只饭盒,里头菜色精致,明显不是食堂出品。 却并不是铁慈喜欢吃的菜色,当然这世上除了有限的几个人也没人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 铁慈礼貌客气地夹了一筷子,并礼尚往来地把自己的菜盘推过去,原以为容溥不会吃的,但他居然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 铁慈有那么点奇怪的感觉——虽然两个男人互相让菜不是个事,但容溥知道她的身份,两人这般的来往,就显得不那么光风霁月。 而她不大舒服的关键是,容溥好像是故意不这么光风霁月。 更郁闷的是,他故意不这么光风霁月,她还不能上纲上线显得自己自作多情。 她只好闷头吃饭,时不时容溥和她聊几句,她也不好不理。 想起一事,她便问道:“听说你这几日病了?” 容溥咳嗽一声,道:“老毛病。” 见他不愿多说,铁慈又问:“那日你去林中寻我了?” 容溥顿了顿,给她夹了筷菜,才笑道:“当日下课后不见你,我便进去找了;如今时隔好几日,你终于问起。” 铁慈:“……” 这莲里莲气的幽怨。 于是她铁血直女地答:“你知道就好。” 容溥:“……” 这话没法谈下去了。 虽然当事人都觉得话没法谈,但是桌子窄,看上去两人便如头靠头吃饭一样,再加上窃窃私语,四面人的眼光不断扫过来,都觉得他们谈得甚好。 不一会儿,丹野拉着呼音大步走过来,自己往铁慈身边一坐,把呼音按在了对面容溥身边,呼音倒不生气,转头对容溥一笑,问他:“你这菜看起来好吃,我可以尝一块吗?” 容溥瞟一眼丹野,一笑,唤人另拿了一个小碗来,慢条斯理给呼音拨了一小碗,轻轻推了过去,慈爱地道:“吃吧。” 铁慈觉得他那眼神,喂小狗似的。 呼音很是快乐地吃了起来。丹野瞧着,也不知道被牵动了哪根疯神经,把碗往铁慈面前一推,道:“你也给我拨半碗。” 铁慈震惊:“什么玩意。拨半碗给你我还够不够吃?再说你们西戎人不是不吃鱼!” 丹野怒道:“韭菜鸡丝不能分我吗!你怎么这么吝啬!” “韭菜鸡丝你自己不也打了!贪心太过小心雷劈!” 丹野怒而猛食鸡丝,两口扒完,“现在我没有了!” “没有自己再打去呗。西戎王室又没破产。” 丹野:“……” 又有人走近,将狼主一瞬间想摔碗的冲动压了下去,却是卫瑄带着卫瑆,坐到了他们隔壁的桌子上。 卫瑄向来讨喜模样,待人亲切随和,在书院人缘极好,此时一边走,一边还散财童子一般,端着一盘小食四处散发,坐下来的时候,盘子里还剩了一半,却是一种淡绿色的糕点,晶莹剔透,看上去极其清爽。 “这是我们南方一种琼浆草熬化制作的点心,用井水湃过以后清凉爽口。来,大家都尝尝。” 卫瑆只埋头扒白饭,还有一些萝卜,一边吃一边直勾勾地盯着铁慈。 任何人吃饭时候被这样盯着都难免毛骨悚然,丹野感受到这样的目光,眉毛慢慢竖了起来,正要说话,被铁慈一脚踩在靴子上,嗷地一声。 铁慈踩住他,身子探过去和卫瑆说话,“阿星,萝卜好吃吗?” 卫瑆好半晌,才缓慢僵硬地动了动肩膀。 卫瑄道:“他吃东西就吃那几样,大多数新的食物不愿意尝试。” 铁慈却看见卫瑆眼睛盯着方才容溥给自己的卤蛋,她却不忙着夹给他,盯着他眼睛道:“这是蛋。” 卫瑆道:“蛋。” 铁慈:“想要吗?” 卫瑆默然。 “告诉我你想要,或者做手势告诉我。不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铁慈把蛋凑近了些,让卫瑆闻它的香味,却并不立即给他,“告诉我,你想要的。” 卫瑆眼睛随着卤蛋转,终于道:“要,蛋。” 卫瑄瞪大了眼睛。 铁慈笑起来,立即把那蛋递过去,示意卫瑆来接。并且从容溥的盘子里毫不客气又拿了只切片的卤蛋。 丹野目灼灼盯着,那眼神一言难尽。 铁慈对卫瑄道:“注意他喜欢的东西,用他喜欢的东西引导他表达,不要太快太主动给他。” 卫瑄点头,若有所思。 “傍晚的时候来找我吧,我陪他做点运动。” 卫瑄又点头,正要感激地说什么,忽然身子一僵。 一个人坐在了她身边,姿态十分舒展地道:“没座位了,不介意吧?” 第八十六章 未婚夫人丑爱作怪(二更) 卫瑄立即起身,微笑道:“自然不介意,容先生请。” 她脸色如常,铁慈无意中一扫,却看见她脸颊侧边和耳垂,慢慢地红了。 她抬头看了容蔚一眼,真是个招蜂引蝶的货。 容溥也是招蜂引蝶的,他天生有柔弱风流之态,但气质中又隐然有些清冷,很容易引起女性的怜爱。 容蔚却是皮相太过超凡脱俗,瑰姿艳逸浮翠流丹,气场惊人,人们见他就像触目烂漫花海,眼光转动不开,下意识被吸引而来,但那花开自己的,其实并不为那鼎沸所扰。 就像此刻,卫瑄并不是个扭捏的人,在他身侧自然便有含羞之态,他却大方舒展,毫不动容,眼角也不曾多给一个。 他眼光一转,看见容溥面前的菜盘,笑吟吟道:“溥儿有好菜,偏要自己藏着么?” 容溥嘴角抽了抽,看一眼这家伙,比自己还小一些呢,就敢冒充尊长了。 他干脆把剩下的菜往容蔚面前一放,笑道:“十八也吃过了,我也饱了,这便孝敬老师吧。” 言下之意,你吃我们剩的。 容蔚接过来,往桌子中间一放,道:“溥儿小气,只给你们分一块,没吃饱吧?来来大家一起。” 铁慈翻个白眼,对这两人见面就掐理解不能。 容溥懒懒笑道:“对了,忘记和诸位介绍,这位容先生,是我远房的亲戚。算是平辈吧,来自辽东。” 容蔚眉一挑,铁慈筷子一停。 她倒没想到容蔚来自辽东,心中一动,却听容溥道:“原先也在中原一带,后来那一支有人往来辽东中原两地经商,逐渐积攒下家业,拿银子在辽东授了官,便迁往那边,也有两代人了。”又对容蔚道,“不过辽东终究是属于大乾的,日后皇太女和辽东十八王子结亲,辽东和咱们往来想必更紧密,兄弟你将来应该可以在朝中谋差呢。” 这些年辽东王隐然自立,和大乾各方面多有割裂,在辽东任职官员,于大乾就绝了仕途。铁慈有点诧异容溥忽然在饭桌上提起这件有点敏感的事,正想阻止,没想到他忽然又说到自己的婚约,怔了怔,就见容溥忽然又转向了她,“十八兄在京日久,据说和皇太女有些交情,应该知道皇太女对婚事的态度吧?怎么样?太女可喜欢王子?我等是不是要早些备上礼物,和未来的太女夫攀攀交情?” 铁慈下意识道:“那倒也不必。” “怎么,太女不喜欢王子?” 铁慈心想这病娇又开始作了,非要自己承认不喜欢辽东小十八,难不成就有他的份儿了? 她笑道:“我又不是皇太女,我怎么知道她喜不喜欢。但终究旨意已下,到时候纳彩奉迎,大礼成婚也便是了。皇室婚礼不就是这么来的,一辈子能得个安分守己,举案齐眉,也便妥当了。” “听起来似乎不怎么上心。”容溥微微一笑。 丹野呵呵一笑道:“面都没见过,画像丑成狗,听说皇太女屁股对着画像扎了一镖扎上的。轮着那小子的运气,上什么心!不过话又说回来,皇太女眼瞎了吗?那许多好儿郎不要,偏偏要了一个丑八怪,夜里不怕做噩梦吗?” 铁慈也呵呵道:“这不是好儿郎纷纷辞婚吗?听说有个傻叉,还千里飞马传书,说自己不娶废物的。一转眼就老年痴呆发作,自打耳光。” 丹野:“……” 丹野瞬间就被耳光给打萎了。 旁边桌子上忽然又坐了一个人,那人接口道:“男儿志在千里,岂可为无知无用女子附庸。当初在下也曾向太女辞婚,却是打死也不后悔的。” 丹野怒道:“戚元思你是还没被我揍够吗!” 坐过来的正是戚元思,看似好脾气地一笑,并不理丹野,一双眼睛只诚挚地凝视铁慈,他是天生丹凤眼,眼尾上翘,微带水光,看人时便自生柔润之意,难怪明明性子阴沉,偏还被称为“春风十里”。 他柔柔和和地道:“叶兄,当日在策论课上听了你的解题高论,今日又听说了你惩治马德,小弟向来最仰慕叶兄这般有勇有谋,英风豪烈儿郎。之前多有冒犯,还请叶兄海涵。但望之前旧事一笔勾销,小弟日后愿附叶兄骥尾,效犬马之劳。” 铁慈:“……” 容溥:“……噗。” 丹野:“……哈哈哈!” “不,先别怂。”铁慈温柔地道,“做小弟不是不可以。但别想蒙混过关。等赌局完毕,你输了,吃完屎再说。” 众人:“……” 戚元思:“……!!!” 半晌,浑身发抖的戚元思将盘子一推,饭也不吃了,在一群女学生们爱怜的目光中决然而去。 铁慈面不改色,继续吃饭。 打脸这种事,迟早要还她的。 容溥目送戚元思灰溜溜远去,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当初成了那个唯一没有辞婚的人。 他重新捡起先前话题,转头问容蔚,“先生来自辽东,可听说那十八王子?旨意已至辽东,十八王子应该极为欢喜吧?嫁妆准备得怎么样了?” 容蔚道:“准备得怎样在下不知,但是皇太女不是生怕这个也被辞了,巴巴地送了许多珠宝玉器来了么?我倒听说十八王子府现在夜壶都用的是御赐的玉壶。” 铁慈:……呵呵。 “竟如此不知珍惜么?明明是太女一番心意。”容溥道,“我倒听说十八王子曾在赏赐下来当夜便宴请兄弟,席间不仅展示了满地的珠宝玉器,还曾和诸位王子夸说太女给他的情书,甚至当众朗读,还以为王子也是心许太女的……原来传言也多有不实啊!” 铁慈:……神马情书? 那傻逼王子是个花痴还是臆想病晚期患者? “十八王子才华绝世,皇太女少女怀春,写几封情书也没什么奇怪。”容蔚坦然转了话题,“吃菜吃菜!” 绝你个头,怀你个妹。 铁慈微笑,“是啊,那么普通,却那么自信。” 容蔚看了她一眼,容溥也看了她一眼,铁慈正在捣米饭,没察觉这两个心机boy各怀鬼胎的目光。 她倒也不太在意那什么慕容十八,连名字她都不记得的玩意,叫什么慕容逸还是慕容羽?化外之地藩王的不起眼的儿子,也敢打着她的旗号胡编乱造! 当初一镖扎中那丑画像,懒得换人,只是暂时需要这个幌子好堵住太后的心思罢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便和辽东打仗,如此也好早日摆脱婚约。 现在看样子,回去就得早日安排解了这破婚约! 人丑就算了,还爱作怪! 铁慈在那目光放空心中狠毒地扒饭,旁边对面卫瑄在给容蔚夹菜:“先生,今日的三丝豆腐不错,您尝尝。” 容蔚目光有意无意瞟过铁慈,铁慈正心不在焉地接过容溥再次拨来的菜。 容蔚顿了顿,接了菜,笑着道谢。 卫瑄唇角的笑容更甜美了。 铁慈也没在意,吃完饭,抽出汗巾,横平竖直叠了擦了嘴,和众人告别,说自己要回舍休息一阵。 容溥道:“去吧,稍后见。” 铁慈想着你马上要去上课我要翘课,稍后见什么见,却也懒得纠正。去了院办领取了赏金,请了假,这回对方批假很爽快——铁慈大战监院夫人的轶事也有很多人知道了,都知道是个狼人。 铁慈回到舍间,昨晚没回来,今日看一眼便发现,唯一剩下的那张床榻上,也铺上了新的被褥,还用了床帐。 来新人了? 别是个和童如石一样冷傲的家伙吧。 铁慈也不关心,埋头睡了一觉,起来后打水洗个了澡。原以为不是戊舍热水开放时间,会有人刁难,却不想那管事也一言不发,还派个人帮她抬了水桶。 铁慈女扮男装,洗澡是个问题,趁着午间无人,赶紧痛快洗澡。洗到一半,却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她立即扬声道:“是谁?” 屋外容溥的声音:“是我,回来拿件东西。” 铁慈懵了一懵,回来?什么回来? 容溥的脚步声在接近,她醒过身来,道:“我在洗澡。” 脚步声停住。 铁慈庆幸来的是容溥不是丹野,若是丹野,知道了说不定闯得更快。 屋外没了动静,她以为容溥就会离开,又不急不忙洗了澡。 谁知过一会儿又是脚步声响,随即容溥的声音竟然就在门口又响了起来,“田兄且慢。屋内有人洗澡。” 胖虎的细嗓门百无禁忌,“呀,洗澡啊,怎么啦?进啊。我会绕开地上水的。”说着就掀门帘。 门帘一掀开又落下,容溥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静静,“叶十八在洗澡,他不喜欢有人打扰。” 胖虎是老实人,立即便停了,就站在门外等,过了一会耐不住寂寞,充满艳羡地说:“十八兄又不是女人,做甚怕人看洗澡。我听说他今早操死蛇揍了马德,着实是条汉子,想必身上肌肉虬结,劲健得很……” 铁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 真要说虬结,大概就这里吧。 “……容兄你和叶兄交情不错吧,你们都是盛都人,一定是打小的交情,你看过他洗澡吗?” 铁慈:……这什么灵魂问题! “……没有。”片刻后容溥又道,“以后应该能看到。” 铁慈:“……” 如此普通,又如此自信加二。 此时又有脚步声起,这回是胖虎和容溥异口同声道:“李兄,里头叶十八在洗澡,他不喜欢人打扰。” 李植也听话地立即停住,过了一会,李植不知道对谁说:“……叶十八在洗澡。” 又不知道是谁经过,四个人的声音:“……叶十八在洗澡。” …… 外头有人问:“您几位为何站在门口不进去?” 一阵发自灵魂的沉默。 大概除了容溥,其余三人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守在这里。 铁慈几乎能想象到那一幕——三个大男人排排站在门口,逢人就说:“不好意思,叶十八在洗澡,请勿进入。” 她再也洗不下去了。 她哗啦一下站起身,顾不得头上还有胰子还没冲尽,站起身的一霎,却看见门帘好像掀开了一条缝。 她一抬手便是一枚银针从指尖射出。 那门帘却飞快掩回,银针无声钉在门帘边缘,银光一晃一晃,像闪烁的眼睛。 铁慈匆匆穿衣,无意中看见压在枕头下的西洋表,才发现自己一觉睡到了黄昏,正是晚膳时辰,田武忘性大,大概是忘记带饭盆回来取饭盆,其余几人则应该是吃完回来了。 她睡觉起来没看时辰,才有这守门洗澡之祸。 这时外头一阵飞一般的脚步声,在那几人传声机一般挡门之后,门外那人兴奋地道:“没事,叶兄和我交情好,不介意的。”说着就要往里冲。 那声音正是丹野。 容溥要拦他,他早就灵活地挤掉胖虎,钻了进去,一进门看见热气弥漫,便将袖子一捋,大声道:“叶兄,我来帮你……” 热气稍微散了些,对面,站着衣冠整齐,头发微湿,正在慢条斯理扣护腕的铁慈。 丹野“擦背”两字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对面,铁慈抬起眼,道:“狼主来得正好,那水就麻烦你帮我搬出去了。” 她沐浴方过,从头到脚还蒸腾着微微的热气,越发显得长发乌黑,眼睫凝着细小的水珠,掀起眼皮看过来的时候,闪着盈盈的光,越发显得眼尾修长眼波流眄,于这黄昏朦胧烟气里,平白生出三分魅色。 而一袭便袍紧紧贴着尚自微湿的身躯,侧面可见细腰之下隆起的线条惊人流畅。 丹野怔在那里,只觉得仿佛忽然回到幼年,第一次被父母牵出帐篷,见着那大漠之上长河落日,深红的霞光将一片金黄燃烧。 那一霎惊心动魄的感受。 嗓子莫名地有点干。他咳嗽一声,破天荒地没和铁慈斗嘴。一把抱起水桶,泼泼洒洒地出去了。 铁慈套上外袍,出去解放舍友。门外容溥田武李植童如石都在。铁慈先问容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请容在下自荐一下。”容溥朝里头那个新铺位抬抬下巴,“容溥,你的新同舍。” 第八十七章 自古红白出CP(一更) 铁慈已经猜到,还是默了一默。 一瞬间很想将那两个铺盖都给卷巴卷巴扔出门外。 只是人都已经搬来了,她也只能受着,想到方才偷窥的人,她打起精神。目光在容溥以外的三个人身上掠过。 容溥不会是那个偷看的人,剩下三位都有可疑。 她倒不是在乎被看。而是担心自己的女子身份被人发现端倪,有人想要验证。 她笑着拍田武肩膀,“胖虎,多谢了,不过你方才没帮我把门帘挡好,漏风呢。”说着指着方才被掀开的右侧门帘边。 田武愕然地道:“我方才站在左侧的啊,要么是李植兄吧,他站在我右边的。” 一句话便问出了众人方位,铁慈看向李植,李植歉意地向她笑,道:“是我不仔细。” 他向来是个老好人和稀泥性子,也不管铁慈这质问讲不讲理,容溥有点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童如石早已掀开门帘进去,铁慈占住了左边的路,他只能向右边走,和铁慈擦身而过的时候,铁慈忽然身子一歪,撞到了他,他便撞到了门边,下意识抓住门帘,随即哎哟一声。 众人一惊,童如石慢慢抬起手,手上一个细小的血洞,片刻之后,流出血来。 铁慈飞快地走过来,惊诧地道:“怎么受伤了……呀,这门帘上谁别了根针!” 众人便也都诧异,铁慈向童如石道歉,他不过一点头,抽回被田武抓住查看的手,不做声进去了。 铁慈本就是故意撞童如石,如果方才是他偷窥,就会知道门帘上有针,人对于已知危险会下意识避开,所以只要看当时童如石会不会下意识避开那针,就知道偷窥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看样子不是。 那就只有李植了。 铁慈原本怀疑童如石多一些。此刻得出这结论也不禁皱眉。但面上丝毫不露,自拿了饭盆去打饭。 吃完饭,同舍的书生去静斋继续自己读书,这是书院的福利,免得那些过于勤奋的学子自己点灯熬油烧了床帐,铁慈想这大概就相当于现代的晚自习? 她也入乡随俗,抱了书去静斋,从戊舍到静斋会经过留香湖,湖边是一条满是合欢花树的路,绿荫如盖之间淡红花簇如一柄柄香扇,又似一顶顶绣冠,虹霓般于叶浪间随风起伏,遥遥看去,像立了一排云鬓花颜,花冠满头的小娇娘。 而湖上鸳鸯交颈,天鹅逐对,弯起脖子都是爱你的形状。 着实有情调得很。 景致有了,情调便有了,有了情调,没有人那也叫明珠空投。更浪费了合欢这个一听就让人想入非非的名字。 书院的学生虽说学业为重,但也是血气方刚少年情怀,怎么也不会舍得浪费庄严肃穆的书院里难得的一抹情调,所以哪怕男舍和女舍隔了一整个中庭,如楚河之于汉界,但这条路终究免不了要被看对眼的小情人羞羞答答踩一踩。 铁慈走在路上,免不了便看见树后双双身影,花下低低娇笑,一开始那些簌簌动静她还以为闹贼,接连惊散三对小情侣后她才明白是自己奥特了。 身后有脚步声,她转头,容溥从树后转了出来,也抱着书箱,对她微笑,“一起走?” 他立在绿树红荫之下,刚换过的白衫被夏日晚风鼓荡,像散飞的雪游荡的云。 铁慈原本无所谓,然后一转头看见那些双双对对,若有所悟。 头顶上忽然有人道:“和他那痨病鬼走有什么意思?没得还拖慢了步子。”一条红影从树上轻盈地翻下来,落了铁慈一头的合欢花,丹野那张轮廓清晰微带野性的脸上,眉梢眼角天生的甜意扑面而来,“来,我帮你拿书。” 铁慈不等他拿到书,身子一扭,唰唰几个大步,已经走出了那条光影暧昧的“情人路”,站在明亮的路口,回头一笑,“谢邀。还是你俩自己走吧,看,一红一白,多配啊。自古红白出cp。不要辜负这美景良宵哦。” 她抬起大长腿,一个转身便不见了。留下容溥和丹野面面相觑,各自看了自己的衣裳一眼,片刻后,两人面无表情,齐齐转身回宿舍。 换衣服去也。 …… 静斋苦读的学生三三两两散去,就寝的钟声敲响,一阵喧嚣杂乱之后,各舍便渐渐安静下来,巡院们提着灯笼踏响空寂的长廊,没有注意到花丛后有黑影一闪。 铁慈一路掩藏身形,往藏书楼去。白日里虽然可以去藏书楼,但是人多眼杂,并不适合她去乱翻。 藏书楼在正门之后中庭右侧,单独的一个院子,面宽六间的两层楼阁不见灯火,飞檐倒映在楼前如镜的花池中。 楼前有小屋,为守楼人居住,一般由学生轮番值守。铁慈做好了将人打昏的打算,然后她飘过那小屋时,却发现里头人仰躺在座椅上,睡得人事不知。 铁慈没有从一楼走,怕吱吱嘎嘎的楼板踩踏惊醒人,直接翻上二楼。 二楼南北开窗,空气流通,一排排书柜连天接地,书柜两边开门,既方便取书,也防止书霉坏。书柜中间有桌子方便人取阅抄写。 偌大书楼,上万藏书,铁慈走到最里面,那是放一些杂记游记的地方,铁慈问过贺梓,贺夫人生前向往走遍河山,最喜欢看的除了话本就是游记。话本闲篇进不了这严肃文学的藏书楼,但是游记还是不少的。 游记也占了满满一个书柜。最近新出的都在底下,不用看。往年的在上方,铁慈拖了梯子来,爬上去一本本翻。 上头的书久未挪动,稍稍一碰便腾起一阵灰烟,有的纸页已经酥脆,都是珍本,铁慈不想损坏,只能很慢很慢地捧,很慢很慢地翻,翻了快一个时辰,手臂都酸了,才翻完了三本,回头看一眼那一大排黑压压的书,禁不住叹口气。 照这速度,怕一个月都翻不完。 如果是现代的图书馆就好了,阅览都有记录,只要调出当年出事前几天,贺夫人都读了什么书就行了。 翻着翻着,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忙了大半夜,那点晚饭早就消化完了。 铁慈后悔没带几个馒头来,这么想的时候,她忽然闻见了一阵浓郁的香气。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幻闻了。 然而香气越来越清晰,她甚至清晰地闻见属于肉类和香料混合的鲜香。 铁慈霍地站起身来,顺着楼梯向下走,走到半截她停住。 楼下不知何时,闪烁着微微的火光。那是一个小石头灶,灶门里火焰光芒温暖,灶上坐着锅,锅里咕嘟咕嘟声响不休,回荡在有些空寂的一楼,是一种温柔而诱人的节奏。 锅前坐着黑衣人,背影修长,乌发一束,正抽出灶里已经燃尽的草把,放在一边的石头上,又拿过之前准备好的另一束草把,塞进灶膛。 铁慈深深吸一口气。 这一幕如果发生在野外倒也罢了,可问题是发生在连吃食都不许带,决不允许用明火的藏书楼! 这哪个混账这么嚣张! 可是……好香! 这口气一吸,铁慈发现自己对藏书楼里用明火的愤怒远远抵不上此刻那锅里无声的诱惑。 果然所有的气节和品格都是多宝阁里的摆设,有人参观的时候才拿出来遛一圈。 楼下人听见动静,回身抬头微笑,像招呼老熟人一般道:“饿了吧?还有一把草就好了。” 铁慈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底下微光昏黄里,仰起的笑脸洁白如玉,周身似镀一层暖暖光晕。 她有一瞬间的怔忪。 心间泛起淡淡的潮意,像孤独的人于夜间冷海边徘徊良久,忽然看见远处浪尖小舟上的灯光。 虽然远,但是暖,还有一分淡淡期盼。 知道那是为自己而来。 她生于宫廷,长于阴谋,有母不能亲,有父虽慈爱,头上却同时顶着帝皇和傀儡的高冠,是这尘世间最疲惫最艰难的父亲。 她自幼便不得不也挺起小腰板,将那全天下最重跌下来便能压死人的高冠也帮着顶了一部分,三岁时便出入御书房,六岁时便授皇太子宝印,她也曾夜深人静前往御书房给父亲送夜宵,推门而入看见的却总是父皇微皱的眉。 人间太多烦难事,使我不得开心颜。 她从未有过这般平静祥和如家常的场景,并在这样的场景里迎上一抹微笑。 以至于竟然有片刻恍惚,不知今夕何夕。那人的笑颜映在眸瞳里,有种莫名的熟悉和亲切感,似寂寂长夜里不能灭的灯火。 然而片刻之后,她又微微皱起了眉。 忽然想起了飞羽,想起那个神秘而又总是下落不明的头牌。心间起了难言的烦躁,她觉得自己好像忽然成了一个花痴。 见谁被谁吸引,见谁被谁诱惑。连性向都忽然开始暧昧不明,难道她是师傅口中所说的双刀? 心里烦躁莫名,却没有七情上脸。铁慈自小修炼得八风不动,怒未必是怒,喜也不见得真喜,若有个什么焦灼熬煎,那更是一分也不能叫人看出来。 她笑着下了楼,往容蔚身边一坐,坐下来才发现他放那焦草的石头,是楼下陈放金石雕刻中的绝顶精品,一块云峰石上刻了书圣名篇《悲风帖》,据传是山长和贺梓多年的心头宝。 铁慈:“……” 阁下这一生,都是在作死边缘反复横跳吗? 但是她也没对这作死行为做任何评判,作多不愁,再说她还做不出一边吃着人家东西一边道德批判这种没品的事儿。 锅里透着的香气十分浓烈有穿透力,隐约还有一点酒香。 容蔚这货,夜宵都如此讲究,不怕麻烦地在藏书楼点火起灶,铁慈还发现那八成从厨房偷来的大锅锅盖都用湿纸条仔细封好了,容蔚还在不断往纸上浇水,不让纸干了。 草把塞在灶内,他不拨动,一直等那草把燃尽,然后焖,铁慈饥肠辘辘地等着,隐晦地咽口水,等了一会,忍不住问:“好了吗?” “早呢。”容蔚给了她一个令人绝望的回答。 铁慈只好再专心地等,她也不问容蔚为什么在这里。 她有点自作多情,怕问出什么不好回答的回答。 有些事,她现在还不想触碰。 就像这锅边的纸,不能揭开,时候不到,太早了。 容蔚在摸锅盖,铁慈眼睛发亮,“好了吗!” 容蔚打开锅盖,热气冒出,里头油光铮亮一只大鹅,铁慈的口水便要堵住喉咙,急不可耐地四处找筷子,却见容蔚把那鹅翻了一个身,放了几个馒头贴在锅边,然后又把锅盖给盖上了。 铁慈:“……” 我太难了。 “这不是好了吗……差不多就行了吧。” 不就是肉么,刚才看颜色,分明已经熟了。 “不行。少一个步骤,都是对我这个大厨和这只鹅的侮辱。” 鹅并不觉得侮辱,你再不给我吃就是对我胃的羞辱。 铁慈委委屈屈地盯锅盖,大厨心硬如铁,理都不理她,继续湿纸封锅,再烧一个草把。 偶尔抬头看一下对面。 铁慈坐在锅对面,紧紧盯着锅盖,脸都快凑到锅上,眼珠子亮而湿润,发微微有些乱了,眉尖和发丝缭绕地扫向鬓边,显得眉眼柔和温润。 这人生得雍容尊雅,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贵族气质浓厚,此刻那般距离感淡去,让人看见她时刻掩藏的几分孩子气来。 容蔚转开目光,道:“好了。” 奄奄一息的铁慈瞬间活了,摩拳擦掌,急不可待。 容蔚掀开锅盖,香气伴随热气氤氲了整间屋子,雾气散去,里头一整只鹅泛着微红的油光,不用触摸也能感觉到那肌理的紧实微弹,而外皮深红油亮,透着饱满的脂肪感。 锅边的馒头已经热了,并且底部已经烘出了微黄的皮,容蔚将馒头一剖两半,撕了一只鹅腿,夹在馒头中,递给明明口水泛滥成河却还端着的铁慈。 铁慈拿在手里,却没有立即吃,指尖一弹,指尖里的银针无声没入馒头和鸭腿。 容蔚好像没察觉似的,给自己撕了个鸭翅膀,配着馒头吃,三两口便去掉一半。 铁慈收回银针,压抑着大吃大嚼的冲动,咬了一口。 馒头的麦香,脆皮的脆香,鹅肉的香嫩,鹅皮的腴美,伴随着迸溅的油脂和入味的肉香一起冲击着味蕾,而脆皮在齿间清脆地碎,鹅肉里细嫩又微带韧性,馒头却又揉得紧实有弹性,口感丰富而鲜美。 教养让铁慈咬紧了牙才没发出啧啧的感叹,盖因为感叹也会影响抢食的速度,不过几口,那偌大一个馒头夹鸭腿就没了。 容蔚又把鹅头递给她,铁慈这下敬谢不敏了,皇室的人都不吃头部的。正要委婉拒绝,却见容蔚又将鹅头拿回去,用筷子将鹅脑挑出来,“来,啊。” 铁慈下意识张开嘴。 下一瞬鹅脑喂进了嘴里。 入口粉糯有奇香。 她抿了抿嘴,正想说难怪很多人喜欢鹅头下酒,就听容蔚道:“补补脑子。” 铁慈呵呵笑,“容先生一定从小补到大,难怪这么聪明。” 容蔚啃鹅头,“这你就错了,我也是第一次做这个。听说鹅头好吃,才让给你的,可你却不识好人心。” “哪来的鹅?”铁慈不记得书院哪家有养鹅。餐堂就算做鹅也是早上买了就做,晚上不会还留着。 容蔚用筷子敲敲锅里的鹅,“鹅兄,你看,这人管吃不管记。这就忘记您在留香湖上的英姿了?” 铁慈:“……” 不是,兄弟,你这煮的是天鹅?! 第八十八章 乖,听老师的(二更) 上次烤锦鲤,这次烀天鹅,您老怎么不把山长给煎炒烹炸了? 铁慈挪了挪屁股,离这货远一点。 山长讲学未归,这要回来看见痛失爱鱼爱鹅,会不会也把她给烤了。 容蔚又对着锅里的鹅念经了,“看,鹅兄,有的人吃完一抹嘴就打算撇清关系,这是忘记了你夜半被熬的辛苦了吗?” 铁慈决定就当没听见。 地上果然还有一袋子羽毛,洁白如雪,铁慈拿过袋子,道:“我让婢子给你做个鹅毛扇吧,天热了正好用着。便当谢礼,如何?” 这样万一山长追查天鹅如何少了一只,只要看谁用鹅毛扇就行了。 容蔚笑:“好啊。” 火灭了,鹅也吃完了,铁慈却不好当着容蔚的面再去翻书,正想着这家伙怎么还不走,却听容蔚道:“听说容溥和丹野都搬去你舍间了?” 铁慈嗯了一声,心念电转。 容蔚带笑的眼波掠过来,“你倒是个香饽饽。” 铁慈笑道:“先生这是说得哪里话来,又不是为我去的。” 容蔚瞟她一眼,“不为你为谁?容溥和丹野甲舍住得好好的,你来了,便都忽然跑到戊舍去。怎么,你们在盛都交情好到这种程度?” 铁慈抚膝叹道:“要我怎么说好呢!” 她这么作态,倒引起了容蔚兴趣,不禁笑道:“怎么,难不成是这两人……”他指尖相对碰了一碰,眉毛一挑。 铁慈给他这灵魂一碰碰得险些要笑出来,忍笑做惊诧状,“先生大才!既然你猜中了,我也就不隐瞒了。是的,因为容溥看上了丹野,所以才追着他跑啊!” 容蔚:“……” 远处戊舍,容溥和丹野齐齐打了个喷嚏…… 容蔚低下头,仔细打量铁慈神情,想看看这满嘴胡话的小骗子心虚的表情。 奈何铁慈一脸正气,昂然不动。 仿佛她刚组的cp确实磕到了真。 半晌容蔚笑了,摇摇头,想起了呼音对容溥的不同寻常,丹野对容溥的莫名敌意,和自己的绣衣使隐约探听到的那个消息。 叶十八说容溥喜欢丹野那是开玩笑,但是容家一直想要交好并控制西戎倒是真的。 容家没有兵权,处处为萧家掣肘,他隐约查到容首辅是想容溥娶西戎贵女的。只是身为臣子和外邦王族女通婚是大忌,也不知道容家打算如何行事。 容溥其人心思颇多,借着叶十八的幌子,想在丹野身上下功夫也正常。 他心中转过这些念头,却不打算对铁慈讲,以免被怀疑身份。毕竟一个辽东普通官员之子不该知道这么多。 铁慈也知道这什么容溥对丹野有意思的胡扯骗不过容蔚,本已经想好一套说辞,打算引着他往西戎和朝廷关系方向想,不想容蔚居然也就不再问了,倒松了口气。 转念一想,以容蔚的聪明,想到这些也不奇怪。 两人各怀鬼胎呵呵一笑,同声祝福容溥丹野百年好合。 戊舍,容溥丹野再次齐齐打了个喷嚏…… 容蔚转了个话题,问铁慈:“你半夜潜来这里做甚?” “那先生为何又半夜特地来此处烤鹅呢?” “什么叫特地。”容蔚白她一眼,“我天天晚上都在这里吃夜宵。我容易饿,餐堂晚上又不开火。这里独门独院,僻静。地方又开阔,又有遮挡。最妙不过了。” 说着给铁慈看他藏在这里的用具,一个空着的书柜,放着诸般用具调料,连各式刀具都是齐全的。 另外还有狐狸皮,兔子皮,鹅毛,鸡毛及藏起来的鸡蛋若干。 铁慈:“……” 敢情天下文人心中圣地,跃鲤书院藏书楼,已经成了这货的小厨房。 既然他都把这里当厨房,天天在这里吃夜宵,铁慈就不能再撒谎,不然以后每夜怎么来找书呢。 铁慈只得道:“我需要来找一本书,一本可能是贺夫人看过的书。我答应帮贺先生查清楚他夫人当初逝世前一天都做了什么。这是他推荐我入学的条件。” “那我帮你,需要找什么?” 吃人嘴短,铁慈只得含糊道:“大概是一本游记吧,想看看贺夫人当初可曾在书上做批注。” 书院的藏书,除非大家,是不允许随便做批注的。但铁慈估计不会有人和贺夫人说这个,毕竟她在书院地位崇高。而贺夫人的性子,应该也想不到那么多。 日常无事,没有孩子,夫君不常在家,周边同僚夫人们格格不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一定是寂寞的。既然喜欢呆在藏书楼,那八成会有对着书本倾诉的习惯。 两人回到二楼,找到一把梯子,爬到书架高处去找书。 两人共用一把梯子,铁慈在最上面,容蔚在她下面三层。 两人速度快了些,半个时辰后,翻完了最上面一排的游记,没有收获。 铁慈便往下走一格,却没想到这梯子年久失修,底盘不稳,她往下走的时候踩到梯子边缘,叮的一声,一根钉子从接缝处蹦了出来,然后梯子猛然一歪。 铁慈下意识要倒翻,忽然想起两排书架间距离窄,不够她倒翻,可别翻过去撞翻书架,生生顿住。 这一顿,身形便不可控往后栽。 砰一下,她后背撞到一处温暖而坚实之处。 淡淡木叶香气袭来,她一转头,乌发滑过他的肩,而唇擦着他下颌。 铁慈感受到容蔚双臂紧紧抱着自己。 两人都一僵。 铁慈立即往外轻轻一挣,梯子猛地一颤,容蔚手臂紧了紧,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是想我们两个连梯子栽在地板上,轰然巨响,引得附近的人都来查看吗?” 铁慈还没回答,他又责备地道:“还是你想害我的小厨房以后都不能开火吗!” 铁慈:“……” 这么严重的后果,堪比达延入关,西戎翻脸,萧家造反,辽东叛变自立。 她担不起。 她老实了,低声道:“那你先放开我。” “我怎么放开你,你莽莽撞撞的,一动这梯子就翻了。”容蔚理直气壮地道,“我带着你下去。别乱动,乖,听老师的。” 这时候倒端老师架子了。 铁慈心中暗切一声。 但她现在是个男人,师傅说过,扮男人比男人还像男人的真谛,就是绝不可扭捏矫情,一定要发自内心地把自己当男人。 两个男人搂搂抱抱的……其实也挺那啥的。 容蔚抱着她,向下一步,梯子立即嘎吱一声,听来颤颤巍巍。声响传出老远。 两人凝住不动。 不是不能纵下梯子,但此刻脆弱的梯子绝对经不起两人纵身而起那一刻力量的摧残,而这二楼只有这一把梯子,一旦散架厉害,修不好,很快就会被看守的人发现,那以后就会加强戒备了。 小厨房烀大鹅也好,夜半偷书也好,都会成了泡影。 容蔚道:“我先把你慢慢放下去。” 他的手穿过铁慈腋下,搂住了她的腰,铁慈吸一口气。 她腰部本就敏感,他手碰着地方,过电般地一阵酥麻,那麻意似乎透入骨髓,整个身体都软了软。她咬牙,后背变得僵硬,又在努力放松。 然而此时容蔚似乎发现搂腰并不方便将她放下去,手往上摸索而来。 铁慈瞪着那双手,闭上眼集中注意力,闪—— 下一瞬她出现在梯子下,容蔚摸索的手按在了他自己胸上。 容蔚:“……” 你闪就闪了,我摸就摸了,为什么用那么猥琐的眼光看我?! 铁慈忍住笑,稳住梯子,示意他先下来。 却在此时,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随即,一道光遥遥射来。 第八十九章 发间心上(一更) 两人变色,容蔚反应极快,一偏头吹灭了挂在梯子头上的火折子。   铁慈则四处打量掩藏地,书架两头都通,一览无余,看书的桌子桌腿很高,一样藏不住人,那就只有……   还在梯子上的容蔚,几步上梯,轻巧地翻上承尘。   步声在接近,仿佛还拖着什么东西,有摩擦的哧哧声响。   容蔚探身下来,抓住了梯子的上端提起,示意铁慈上梯。   铁慈腾身而起,借梯翻上承尘,两人再将梯子也收上承尘。   刚刚坐定,那脚步声已经到了游记区。竟是直奔而来。   灯光摇晃,映照出团团的影子,光影下那人鬓发有点稀疏,竟然是监院。   铁慈屏住呼吸,看监院提灯在底下书柜前梭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拖着一个筐。这人铁慈也认识,就是曾得容家指派,来给她送过被褥的,书院的管事陈卓霖。   两人并不说话,监院将油灯放在一边桌子上,灯光斜斜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周周折折地映满一地。   监院四处看看,忽然道:“梯子呢?”   陈卓霖走开找了一圈,两手空空回来,道:“上次听说梯子快要坏了,藏书阁讲书曾经报上说要换,可能是旧的已经拿走了,新的还没发下来。”   铁慈正专心看着,忽然身后容蔚猛地将她往怀里一拉。   下一瞬监院抬起了头,如果不是容蔚把她拉得更缩进暗影里,也许监院就可能看见她了。   铁慈一惊之后便是有点惭愧,她看出监院没有武功,因此大意了。   然而此刻,容蔚紧紧地抱着她,大概怕她无意中又探出身去,抱得十分紧,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脸颊正贴着她的耳侧,稍微呼吸重一点,便能感受到那微凉滑润的肌肤,而淡淡木叶香气像无数烟气一般,顺着身体相触的部位不断往她鼻端钻,那香气里隐约还有些说不清的味道,硬朗清爽,嗅久了却又觉得莫名诱惑,说不出的好闻。   他的手指搁在她的臂上,修长,能箍住她整个手臂,根根如玉,在暗影中似乎能发光。   铁慈那种恍惚的熟悉又惊心的感觉又来了。   她只得垂下眼,假装自己是根木头。   大事未定,心弦难拨。   底下,监院抬头看了看书架上端,道:“那怎么上去?”   陈卓霖道:“我试试。”   然后他轻烟般地掠上书架,脚尖嚓嚓弹出两点刀尖,插入书架的木头中,抬手便将最上端的游记往下拿。   铁慈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想看他拿哪本书。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监院和陈卓霖是来拿贺夫人看过的游记的。   她去套了监院夫人的话,也不知道监院夫人是不是说漏了嘴,但是监院单纯地出于警惕,竟在这半夜带着陈卓霖来到藏书楼,要将贺夫人看过的书拿走。   那就是心虚了。   来的是监院,陈卓霖代表的是容家的势力,是容麓川——当年那事,监院和容麓川都有份?   不,不对。   监院当年是掌书,正是管理藏书楼的,如果当年贺夫人真的在藏书楼留下了什么,他这么多年就没找过?   是之前他也没想到藏书楼的事,当她以贺夫人亲戚身份来到书院,并开始探听当年夫人死因,他才想到这里可能有问题,所以急急赶来?   底下陈卓霖抽出一本,又抽出一本。   铁慈很快失望了。   这两人似乎也不知道该拿出哪本书,而是将书架上的所有书都换了,他们带来的筐里满满的都是书,这是全部换掉的节奏。   这仿佛验证了铁慈的猜测,对方原来也不知道藏书楼里可能有线索,刚刚才猜到,所以仓促赶来换书。   书自然不能让他们换了,换掉就再也无法查找了。   铁慈和容蔚打了个手势。容蔚点头。忽然一弹指,将监院的灯打灭了。   二楼顿时陷入一片黑暗,监院和陈卓霖都一惊,陈卓霖停止抽书,飘身而下,两人神情紧张,不敢出声,四处张望。   铁慈早已脱了鞋,拎着鞋,趁这一时黑暗,从承尘上一路快走,打开天窗出去后,顺檐角翻下,飞快地滑到底下,穿上鞋子,将先前被容蔚弄昏的守门人弄醒。   在那学生醒来前一刻,她一石子砸上二楼窗户,砸得那打开的窗扇砰地落下。   那守夜学生刚醒,就听见二楼响声,迷迷糊糊便拿起桌上蜡烛,点燃风灯,提着往楼上走,“什么人!”   片刻后,楼梯声响,监院带着陈卓霖匆匆下楼,沉声道:“我等巡夜至此地,却发现你好梦正酣,这便代你上楼巡视一番!”   学生一脸羞愧地低头,恭送监院和陈卓霖出了藏书楼,这回再坐回小屋时,便目光灼灼,再也不敢睡了。   奈何有人要他睡。   人影一闪,铁慈飘风般从他身后过,一个颈刀,那人又软软地倒了。   这回铁慈再回去,看见容蔚蹲在那个大筐子前翻书。   方才陈卓霖带了书来,回去的时候却不能公然当着人面带回去,只好先放在二楼。不过今晚之内,他们是不会来第二回了。   筐子里头的也是游记,并无异常。铁慈抬头看上头一排一排的旧书,想起半天才看了一排,有些头痛。   既然监院他们有换书的想法,肯定还会来换的,白天学生都在上课,他们进来也没人发觉。等到明晚,书可能就都被拿走了,但她今晚一晚上怎么翻得完呢。   容蔚把书往筐子里一掷,道:“一眼就能看穿,都是些胡乱凑数的书。”   仿佛一道闪电忽然劈进了铁慈的脑海中。   她猛地呆住了。   一眼就能看穿……   看穿……   自己不是已经能透视了吗!   把书堆在一起,用透视看啊!   她的异能虽然已经开了两项,但不知道是用得不熟练还是哪里存在限制,并不是时时能用,日常不特意凝足目力,也不能开启透视之能。   以至于她都忘记了自己还有这项技能可以用。   只是还有些犹豫,在容蔚面前展示天赋之能……   但是容蔚已经看见过她施展瞬移了。   他对此并没有多问,仿佛觉得这事没什么稀奇。铁慈知道,目前天赋之能一直都说是皇家独有,其实只是以之加深皇家的神秘感和尊贵罢了。山野之间,还是有少部分人是拥有天赋之能的,比如丹霜,她的眼睛就能看很远。   也没什么好犹豫的,铁慈将一排排的书搬到桌子上,从这头看到那头。   灯光一打,运足目力,第一次,没成功。   第二次,也没成功。   铁慈心中叹息,虽然开启了天赋之能,却有限制,这万一紧急需要的时候却用不成,那反倒拖后腿了。   所以她不打算把天赋之能当做才能,还是练好武艺更可靠。   第三次,终于眼前一闪,那种感觉来了。   那些光芒随着她的目光,一页页穿透泛黄的纸张,所有的墨迹都在视野内排排递进而来,在视野内倏忽而过,像无数黑色的雪片,起于天际,没于大地。   铁慈只需要找整齐的墨迹之中,是否会有一些不同之处。   发现有异常的书就挑出来放一边,容蔚帮她翻。   如此一来,效率便快了许多,只是光线昏暗,极耗目力,看完一排,哗啦啦泪水直涌。   一只帕子递过来,素净无香,她接过来,感激地一笑,在眼睛上按了按,却没有还给他,收了起来准备洗干净再还。   如此再三,第三排看完,她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不言声,一双手却伸了过来,拇指抵在她太阳穴上,其余四指绕着穴道微微打转,容蔚的声音响在耳侧,“来,闭上眼,想想我的美貌,你的头就不痛了。”   铁慈:“……”   谢邀,想我自己的美貌也一样。   抵着穴道的手指微微有些茧子,细微的磨砺感让人挺舒服,她闭着眼睛,想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允许人这么接近自己的要害呢?   淡淡的木叶香气,居然也这么有侵略感。   她微微一摆头让开,笑道:“多谢先生关爱,咱们还是加紧吧。”   容蔚也便放下手,操起袖子,似笑非笑看她。   像个敏感的小兽,于放纵的边缘总会下意识提起警惕。   很快看完了所有的书,挑出来几十本,再一一翻过,却依旧一无所获。   那些大多是有批注的书,但是批注明显见识高妙,言辞精粹,显然都是名家所批,不符合贺夫人的学识身份。   并没有想象中的女子笔迹。   容蔚扔过来一本书,那本不是游记,是描写世外桃源的书,那本里面有些点点画画,在一些描绘胜景的句子下划了线,显然很是向往,乍看没什么奇怪的,但铁慈多看了两眼,就发觉那人划线特别平直,下笔比较重,像是字写得不怎么熟悉但是很有力气的人的手笔。   书院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喜欢进藏书楼又文化不是太高的,只有贺夫人一人。   但是几个点,几行线,没有任何参考意义。   铁慈却没有把书丢开,凝视那些点点画画,忽然翻开了之前翻过的一本游记。   那本书说是游记,倒像是异形异事录,里头记载传说中的地方和神兽,都是现实中不可考的那种。文字佶屈聱牙,用典古老晦涩,是那种贺夫人看也看不懂的类型,倒是有一些插画,奇形怪状。   那书因为书院的学生也大多看不懂,所以看的人少,保护得很好,书中也有批注,文辞幽默,颇有见解,却是贺梓的字迹。   铁慈认真地看那字,又凑上灯光,转换角度,和前面那本书上的划线墨迹比对。   容蔚也看出来了,道:“这两本书上用的墨,似乎与别处不同。”   在不同的角度光线下,可以看见这两本书上的墨迹,微微反射着紫青斑斓的光。   “燕南丹霞所产之墨,因为含有一种稀有的矿石,灯光下能反射紫青之光。号称紫电青霜,并有淡淡松香。现在香气估计闻不着了,但是光泽仍在。这墨极其稀少名贵。贺梓夫妇应该用的都是这种墨。”铁慈指着贺梓批注下一点看似不经意的点点划划,“因为墨珍贵,所以贺先生用得比较俭省,下笔收敛,那就不该有这些点点划划,那是贺夫人画的。贺梓说她认字,但就这两本书看来,她认的字实在不多,不喜欢写,所以她有在自己有感触的文字下点画的习惯。”   说到这里也就明白了,两人分头再次放开那些游记,专门找下面有点点画画的部分。   有很多人也喜欢自己加圈加重,但是贺夫人用的墨是不同的,看颜色就知道了。   这回找出来三本书,再将里头底下加点的字句摘录。   “……落……矶……雁……三……左……库……丑……三……武……刻……防……换……千……柄……下……地……时……”   比对出来一堆莫名其妙的字,怎么看也不像是倾诉心事的组合。   铁慈抄录好这些字,准备回去研究,再过会儿天要亮了。   忽然一阵风过,唰唰吹起那本贺梓批注的游记,书卷里各色地图异兽图插图哗哗快翻,上头的涂黑画线连绵一片……铁慈猛地一伸手,压住了书。   她的手将书压折,两幅插图一前一后连在了一起,其中两处边缘线直接连在了一起,而那处边缘线上有一片黑影。   铁慈又翻过几页,找到上一张图,按住,三张图依旧连在一起,那片黑影在图的上方,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铁慈凝视着那图,脸色微微变了。   随即她收起了这几本书,用自己带来的袋子装了,道:“我回去慢慢研究。”   容蔚瞟她一眼,明知道她有所收获,但不打算说。他也不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两人在筐子里随便找了几本书,塞在书架缺口处,将书架重新放满便下楼。   出了门风一吹,注意力转移,铁慈忽然觉得头痒起来,随即想起傍晚在舍间洗澡时候的囧事,当时门口守卫太尬,以至于她头发都没完全冲干净,就匆匆起来了。   在楼下看见一池水,那头痒得越发剧烈。铁慈忍住了想要不断搔痒的手,打算等下经过留香湖,洗个头算了。   容蔚忽然抬手去摸她的头发,铁慈一让,容蔚却已经从她头发上取下了什么,一看,骇笑:“你这是……留着胰子当夜宵?”   铁慈一看,居然是一块凝结的胰子屑!   不行了受不了了!   铁慈抬腿就对外跑,直冲到留香湖边,解了头发,往水里一浸。   身后容蔚跟了来,笑道:“虽说天热了,但这么凉水洗头也不怕着凉。”   铁慈蹲在湖边,将长发哗啦啦在水里洗菜般洗,身边忽然蹲下一个人,攥住了她的发,道:“对头发好一点,不然年纪轻轻,它就离你而去,风一吹牛山濯濯,怪凄凉的。”   铁慈噗嗤一声。   风从湖面上荡过,对岸莲叶田田,花在绿盘下安睡,枝蔓在碧水中亭亭,鸳鸯在水上蔓下交颈,天鹅们埋着头,雪羽间探出深红的长喙,宁谧的睡眠中想必没有一只铁锅。   身边的人在轻轻涤荡她的长发,雪白的指掌入水晶莹,指掌间散开一匹乌黑的缎子。   天地沉静,唯余水声微响,细微的哗哗声像泼在心的堤岸上,湿润的,晶莹的,里头慢慢开出娇嫩的花骨朵儿,迎风摇曳,满地里滚动珍珠似的水珠。   铁慈低着头,盯着水里一条懵懂摆尾的鱼。   容蔚也没有再说话,指间长发滑润也如游鱼,飘来荡去,心也似随之摇摆,一圈一圈涟漪弥散不休。   凌晨的书院所有人都在沉睡,只有湖边洗头这两人,心思便如这碧湖群树上空升起的岚气,缓缓覆盖了偌大山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世纪,一线晨曦穿透清澈湖水,抵达铁慈眼底,她才恍然跳了起来,道:“不早了,很快要敲起床钟了!”   她一起身,头发哗啦啦滴水,她抓了头发就准备挤毛巾一样挤干,却被容蔚截了胡,“才说要你对头发好一点。”   说着一手攥了她的发,一手解开腰带。   铁慈:“……???” 第九十章 他是在撩我吗?(二更) 正在想这什么骚操作,容蔚已经抽出自己干净的深衣,包住了她的发。   铁慈有一霎的僵硬。   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往上涌了涌,在心间哗啦一声,四面变得越发安静,耳底只有水滴落的细音,砰砰地敲击着耳膜,似乎耳根有点发热,她想摸,又不想。   她看着他低头,用自己的深衣下摆把她长发的水攥干。   衣服撩得高,带起里衣,隐约露出线条分明的八块腹肌。   铁慈脑子里有点乱,也不知道是被色诱的还是口干,下意识要咽口水,随即意识到这动作不妥,生生忍住,眼神从对面一晃而过的细腰上掠过,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他这是在撩我吗?”   随即又想,“不,不是,他现在的动作姿态很坦荡,都没刚才洗头氛围暧昧,他是拿我当男人,百无禁忌……”   可心里隐约也明白,正是这般的无心自然,反而更令人不安。   纷繁的念头一闪而过。   面上却依旧是那大方雍容笑容。   眼看着容蔚攥干她的头发,双手兜着往她肩后一披,将头发抖散开,清晨凉风吹来,她只觉得满头生清气,清爽得似要兜一怀快哉风。   然而下一瞬她看见容蔚随意将自己的深衣抖了抖,湿漉漉的衣料变得透明,贴在腹肌之上,隐隐约约线条更增色气,她又想咽口水了。   低了头,抱着书,把脸一挡,她笑着道了谢,走在前头。   合欢花落了一地细小的花蕊,满地绿茵如绣,身后容蔚脚步声不急不慢,伴着她穿过这花树连绵,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接连拒了容溥丹野的情人路压马路邀约,一转眼却和容蔚单纯穿梭在这凌晨的花树林里。   身后容蔚忽然道:“黄昏时候我曾见容溥寻你一起去静斋。但你似乎没同意。”   铁慈道:“能同意吗?虽然是男人,但我怕那些女院学生们发疯,连我也套麻袋打。”   身后容蔚笑了一声,道:“也是,两个男人,未必就不暧昧。”   铁慈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可不就是“两个男人”?   这话说的,她可不想多想。   她怕容溥和丹野对她的莫名关注,会引起容蔚的怀疑,便解释了一句,“我在盛都,以前和容公子和狼主都打过交道。有点……历史遗留问题。”   容蔚转到她面前,低下头俯视她眼睛,“嗯?你这是在就你和他们的关系在向我解释?”   铁慈站住不动,抬起眼眸,含笑,“怕你以为我断袖。”   容蔚唇角笑容慢慢放大,说话也十分缓慢,“嗯?不是吗?”   他的眼尾比寻常人长,眼皮比寻常人深,眸瞳也比寻常人更大更深更清亮,这般灼灼地逼近来,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地晕眩,哪哪都流光溢彩,叫人不知该看哪里的好。   寻常人在这样的目光笼罩下早就晕了。   铁慈却不是寻常人,虽也心跳漏跳一拍,目光却不曾躲开,唇角也慢慢绽开一个更诚恳的笑容,“我辈男儿,岂可雌伏他人身下!”   端的是气宇轩昂。   容蔚盯住她,这家伙目光澄澈,眼神诚恳,笑容和风细雨,怎么看都是温柔优雅且和蔼可靠的好人儿。   就,让人挺牙痒的。   铁慈忽然停住脚,道:“好了。快到戊舍了。从这里可以转向师长斋,咱们就此分别吧。”。   容蔚遥遥望了戊舍的方向,那里,向来起得很早的丹野已经起了,正在院门前,敞了精壮胸膛在刷牙。   有个小厮走过,拎着热腾腾的食盒,份量很重,他认出是容溥的小厮。   就容溥那个小鸡胃口,吃不了这么多,这白莲八成又装好人拉拢人心。   他的目光很快收回,笑着应好,看着铁慈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将半干的发束了起来,步子很大,动作很潇洒利落。   他看了一会,笑了声,转身。   回到自己宿舍,墙头上响起动静,片刻后有人从天窗无声飘落下来。   容蔚心里似乎在思量着什么事,慢慢转着手中一个小把件,好半晌才道:“行刺失败了?”   对方嗯了一声。   容蔚皱起眉,道:“失败了便失败了吧,我心中有些疑问,想要再查一个人……”   他还没说完,那高个子的人便道:“大王前些日子代你请求退婚了,不过大乾皇帝没有同意,把折子留中不发了。说要等皇太女自己决定。”   容蔚顿时忘记了刚才自己要说的话,坐起身来道:“哟,老头子转性了?居然真的帮我辞婚了?”   “这说明大王对公子有所改观,公子应当把握机会。”   容蔚笑了一声,又睡下去了,翘着二郎腿晃啊晃,道:“机会是要自己创造的,何须他人给。”   他想了想道:“还没问你们怎么会失败?不是派了隼部精锐去刺杀的吗?”   “对方似有准备,武功高强,防范严密得很。我们的人怕暴露身份,未免束手束脚。”   “见到那位皇太女了?长什么样儿?”   “灰鹰近身出手的,说冠冕辉煌,十分美貌,就是挺拿腔作势的。”   容蔚嗤地一声,道:“皇家的人嘛就这德行,听说她武功出众,可当真?”   “只能算不低吧。皇家的人嘛,有三分也要吹成五分,又是女子,硬要说一声出众,确也当得。灰鹰只和她对了一招,对方就退入了帘幕深处,然后大批护卫赶来,没有机会继续动手。”高个子道,“要我说,刺杀既然未成,之后便算了吧。大王都已经同意退婚了,皇太女不再是你的阻碍了。”   “你没听出皇帝老儿那话是托辞么?明摆着就是不想退婚。说什么等皇太女回来再议,皇太女回来,只要稍微一打听,又怎么舍得放过如此美貌又出众的我?她被退婚退得还不够么,这一次绝不会轻易同意的。”   高个子嗤了一声,但并没有反驳。   “再说,如果这个皇朝没了唯一继承人,会出什么乱子呢?大乾出了乱子,辽东不就有机会了?大王不得给我再记上一功?”容蔚手一摆,“继续,不要停。”   高个子哼一声要走,容蔚想了想又道:“抽空给我查查盛都苑马卿有没有个叫叶十八的幼子。”   高个子没好气地道:“您可省省吧。总共也没带出来多少人,还要维持对辽东绣衣使的遥控,还要布人手在书院周边,还要派人去盛都行刺,哪有那个闲工夫给你查什么阿猫阿狗!”   容蔚也不以为杵,挥挥手示意他滚蛋,等人从天窗飘走了,双手抱头躺在床上,想着方才叶十八盯着他腹肌的眼神,得意地笑了一声。   那边铁慈进了宿舍,被丹野逮个正着,看见她,吐掉嘴里的白沫子,挑眉道:“你昨晚哪里去了?又一夜未归!”   铁慈想这语气怎么和老婆责备彻夜不归的浪子老公一样。一边笑道:“狼主,我不出去睡,难道还和你们一起住宿舍?”   “怎么不能了!”丹野道,“做什么就要做到极致,你既扮了男人,自然不能再诸事避忌。你要怕自己夜里说梦话露馅,明儿你和我睡,我守着你的嘴。”   铁慈:“……”   可谢谢您呐。   和你睡,还不如和一群男人滚大通铺。   容溥从屋里探出头来,道:“十八,来用早膳。”   铁慈走进厅堂,桌上已经铺开各色早点,容溥让小厮送了一些进去,给其余人分吃,自己和她占了唯二两位座位,一边给她夹小笼汤包,一边轻声道:“你昨晚没回来,我已经敲打过舍内同学了,他们不会多嘴的。”   铁慈心想,嗯,这一位走的是贤惠内助风。   虽然一夜没睡,她却不饿,毕竟已经啃了只大鹅。   容溥心细,看她吃得慢条斯理,虽说皇家礼节如此,他却是多少了解铁慈的,知道她不是矫情的人,便道:“吃过夜宵了?”   铁慈含糊地道:“啃了几个肉夹馍。”   容溥道:“吃冷干粮伤胃。殿下总是这样夜半出门,白日还要读书,也太辛苦。殿下如果不介意,容家上下还有些人可为殿下所用,您可以让他们做些杂务。”   铁慈想起昨夜壁虎游墙的陈卓霖,心想你容家也未必干净,我这一艘孤舟,难道上了你的贼船做救生艇吗?   她放下筷子,擦擦嘴,笑道:“还没问容兄来这跃鲤书院借读,又是为何?”   “明面上,是家里觉得我体弱,不让我再去做个风里来雨里去,受人使唤的小吏,所以安排我来书院借读几月,也算历练,若能拿个优秀学业,回去也算交代;暗地里,”容溥顿了顿,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我是想为你……”   铁慈打断了他的话,仿佛忽然想起般道:“历练对于你这样的体弱贵介子弟,我记得有豁免的说法,你可以让首辅大人上书请求豁免,想来太后也不会不给容家面子。早些回京去罢,我上次听说你家老爷子正在给你张罗想看盛都闺秀呢。”   容溥筷子一顿,准备夹给她的酥皮点心簌簌落了一地酥皮,他凝视着那酥皮,道:“你看,这酥皮,像不像忽然碎了的心?”   ------题外话------   关于男主为什么想不到皇太女身上这件事。我想说,读者你们是上帝视角,可是纸片人并不是。书中再三强调了铁慈扮男人无懈可击,在大家眼里,这就是个男人,盛都公子哥,和容溥熟悉,和丹野认识,彼此交情不错,都非常正常。还有一个假皇太女在盛都郊县历练做幌子,叶十八还会传说中皇太女根本不会的异能,这种种情形加起来,想不到才是正常的,毕竟谁会没事把一个男人往皇太女身上掰扯呢?谁又能想到皇太女这样的身份能亲身冒险,无所顾忌呢?铁慈的行事,风采,性格,能力,其实是和所有人印象中的皇太女是不一样的。可以说越熟悉她本人,越联系不到皇太女身上。   读者知道了男女主真实性别,很自然就会勾连线索,但换位思考,身处局中,是不一样的。   港真,不要急,性别和身份的彼此蒙昧其实是个很有趣的过程,太早掉马并不好玩哟。 第九十一章 谢不娶之恩(一更) 铁慈被麻得也酥了一片,没好气地想,这人一开始还一本正经的,却原来还真是个病娇。   呵呵笑一声,一抹嘴,“不,你看这酥皮,像不像你昨晚借我的银子?”   容溥显然不明白这种梗,有点愕然地看着她,铁慈早已转身回去补眠了。   这什么阵仗,可吓不到她。她可是坐拥三宫六院的女人!   上课之前,铁慈唤来了赤雪,低声吩咐了几句,才去了讲堂。   之后数日一时无事,铁慈在等着某个验证。白日照常上课,书院学生对她的态度从群起霸凌,变成了退避三舍。她也不在意,听完课会去陪卫瑆一个时辰,带着一堆他喜欢的零食,和他做很多游戏和运动。洗澡不去澡堂,夜深人静的时候,跳进留香湖里便是。说起来运气不错,书院巡夜从没在她洗澡的时候,巡察过留香湖边。   晚上被鼾声吵醒的时候,会忽然想起那晚小楼里的灯火,想起灯光下仰面回首看她的人,想起那只油光铮亮的天鹅,会想他今晚吃什么夜宵,想着想着就饿了,然后听着肚子的咕噜声入睡。   这日去上实务课。铁慈之前就知道,书院也有“实习”这一说法,一般适用在书院学习已经达到三年的学生。大抵就是朝堂贵介子弟“历练”的投射。书院学生可以自己选择实习的方向。去县衙抄写文书,去巡检司帮助缉捕人犯,去大药堂和善堂帮忙,去各司接触实务……铁慈跨进讲堂时,发现大家议论纷纷气氛有异,问了那个小圆脸,才知道原来之前一批实习的师兄,回来了两人,今日教授实务的先生,要让他们给师弟们说说实习经历,大家可以一起讨论其间利弊。   书院提倡自由讲学,早年的时候,更是打出了“不为科举而兴学,只为苍生选贤才”的旗号。反对僵硬读书,死守章句,提倡尊师重道,学术创见。因此固然文采流芳人才辈出,也免不了出了不少思想激烈反叛之辈,一度为朝廷又重视又忌讳。   贺梓退出之后,朝廷数十年不断渗透,渐渐有些风气便变了,比如专门为科举开设的明经科成为最重要的科目,死记硬背也越来越受推崇,推出了一百零八种花样背书法,出现了姚先生这样的先生,也出现了像马德那样,依靠大族人脉和银子,在书院搅乱风气的校霸。   但是实务这一项,虽几经波折,始终没有取消。虽然每年自愿参加实习的学生越来越少,大多数人志向高远,埋头读书,一心要踏过科举的龙门,不愿在地方琐事上浪费时间,但终究还是有些对科举无意,或者无望的学生,选择进入地方管理部门,去体验各行各业各阶层的生活。   讲台上站了两位学生,一位面容平常,气质有些畏缩,站在讲台上讪笑,时不时抹一把汗。一位则面容英俊,颇有些气宇轩昂,站姿四仰八叉,看人的眼神眼白过多,总像没事在翻大白眼似的。   不知怎的,铁慈总觉得这位有点点眼熟,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她各方面天赋都不错,但向来有点脸盲。   教授实务的助教介绍了两位师兄,一位刚刚从大名府下东明县实习回来,在先生的催促下,期期艾艾说了半天,说自己在县衙工房呆了一阵,后来又去了河泊所。说县令如何和蔼,河泊官待人如何亲切,待遇颇为丰厚,常得渔民感谢等等。听得众人颇为向往。   有人悄声道:“那位师兄我以前见过,家境贫穷,往日穿得很是寒酸,如今倒齐整了起来。”   铁慈看着那学生一身光鲜,和他气质颇有些不符,想起一事,便问道:“请教师兄,东明县境内有景江支流,那一段水域流急,容易淤堵,因为地势的缘故,雨季水位高涨,当初云渠修建时,特意在东明县三白河加高河堤,并要求年年加固。去年夏季多雨,水位如何?河堤可曾加固?派遣河工多少,工程多久?”   那学生怔了一会,道:“这个……当时我也不在河堤上……不过去了不少河工,工房也有拨银子出来,河泊官亲自监工……具体时间……我也……”   “河泊所主管渔业渔税,丈量水域,课业渔利。既如此,师兄可知当地渔民多少?水域几许?渔课课额几许?”   “这……这个属于内部要务……我……我无从得知……”   铁慈笑了,优雅一抬手,示意“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以后这位若是能考中,她跟他姓。   实务先生也皱皱眉,但也不好说什么。实习这事,用了几分心,单看各人。混日子的多了是,毕竟实习回来是会有推荐名额的。   轮到第二位,那人自称姓木,一点也没受前面那位尴尬的影响,颇有些滔滔不绝,他说自己没有去县衙,而是深入大山,去招抚一批山匪。那批山匪往日里劫掠过往客商百姓,扰得民不聊生,因为大山连绵,神出鬼没,连招安都没法子。他去了县衙后,便领了这么一件要差,亲自去了山中,寻找了好几日才找到那帮人,却不过是一群破破烂烂的山野之民。那些人在山中,竟然还养着一帮老弱妇孺,为了养活那些老弱病残,才做了山匪。他们对外人很是警惕,但对于有学问的人很是尊重,因为深山里缺一个教书先生。他为了取信他们,就教那些孩子读书。   听到这里铁慈都是赞赏的,这位也算是有勇有谋了,一介书生,敢孤身进山招安山匪,足可嘉奖了。   然而随即那位可歌可颂的师兄话锋一转,说起山里的那些小崽子,如何的穷、脏、蠢。三字经教了三遍还不会背,深山里物质如何匮乏,人们如何穷苦,日子如何无聊,这些人竟然还不肯出山……   他说起那些百姓的穷苦十分生动,眉飞色舞,书院学生,尤其甲舍学生,大多出身优渥,便如被打开了新天地,听得一惊一乍,惊叹不绝。有些敏感的,还抹起眼泪。   铁慈抱胸淡淡看着,想起初来时看见餐堂水池捞饭的同窗,那些人捞饭也不是一日,这些同情心泛滥的少爷们似乎也没看见。   大抵此刻的眼泪水都是属鳄鱼的,需要的时候流一流以示我依旧忧国忧民也便够了。   那书生见众人捧场,洋洋得意,环顾四周,却见铁慈一人表情淡淡,看向窗外,顿时有些不舒服了。   待仔细看清楚铁慈容貌,这种不舒服更明显了。   因为某些原因,他对所有容貌出众的男子都没好感!   他停下话头,斜睨着铁慈,道:“这位师弟,你似乎对我的历练颇不以为然?”   讲堂里立即安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不由自主抑住呼吸,看看这位师兄,再看看铁慈。   哎,这位师兄刚回书院,还不知道这位的凶名。马德还没从牢里出来呢,据说他母族花了许多银子,要将人捞出来,还说等人出来了,要给叶十八一个好看。但不知道为什么,往日银子开路无往不利,这次却处处碰壁,仿佛那些官老爷忽然都挥开遮目银光,亮出了刚正不阿的大旗,迎风招展,也不知道要做给谁看。   “我对师兄的历练感到遗憾。”铁慈慢吞吞地道,“以为会听见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谁知道后半截烂尾。人设全崩。”   众人有听没有懂,一脸懵逼,但知道叶十八又在怼人就够了。   那木师兄的脸色随即狰狞起来,这人一身儒衫的时候还算气度非凡,但是脸色一变,便显出骨子里的凶恶和冷傲来,不像个书生,倒像生杀予夺的实权人物,“我亲身潜入山寨,招安山匪,还百姓太平,如此功绩,你也配诋毁?”   “我只看见你满心的算计、嫌恶、冷酷和自我。”铁慈道,“虽然你将自己的动机打扮得十分光明堂皇,但我怀疑一旦对方受了招安,下场只怕不会太好。”   木师兄惊笑起来,眼神里冷光一闪而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招安是王……朝中仁政,你说招安之后下场不好,你这是在同情山匪吗!”   助教一直站在一边,此刻隐约觉得不好,这话题谈下去可不要惹祸上身,急忙打圆场道:“方才你说那山民极其贫穷,我听着颇有感触。这其实也是策论和实务的重要议题之一。如此便考你们一考,如何帮助那些贫民,令世无饿殍?啊,事先说明,这不是小考。”   自从赌局传遍书院,铁慈又已经拿了两个优异之后,“小考”就成了敏感词。书院的师长们心有灵犀,最近一致都不肯小考,怕铁慈万一在自己课上拿了优异,全书院输钱,自己要承担不必要的心灵负担。   对学生们来说,对小考也是又想又怕,想再来一次自己赢钱,又怕再来一次自己输钱,如此每次师长进门,就目光灼灼,听着特意强调“不小考”就长舒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落。   木师兄听见这问题就笑了,傲然道:“我还答不过一个闭门造车的书呆子?不过话说前头,他要答不出来,就滚出去罢。”   众人露出复杂的神情。   据他们所知,但凡想要叶十八滚出去的,无论是师长还是学生,都没个好下场。   铁慈笑道:“好。我若答不出,滚出去。你若答得不如我……”   坐在讲堂另一侧的戚元思脸色立即变得难看。   关于屎的讨论不能控制地浮上心头。   “……那你以后看见他一次,就行礼喊一次大哥。”铁慈一指戚元思。   戚元思:“……!!!”   爷,我这是哪里得罪你了!   铁慈对他微笑。   姓木的那货一看就是刚愎自用心高气傲类型,日后见了你都要行礼喊大哥,保证恨毒了你。   以此谢不娶之恩。   木师兄才不在乎要喊谁大哥,反正他又不会输。   “我先说。”他道,“若要抚困济民,首先得知道贫民有多少。当先对民众贫困程度进行定级,再选拔能吏,对不同等级的贫民,给予不同的帮助。比如‘极贫之民便赈米,次贫之民便赈钱,稍贫之民便转贷’。其二,抚困济民,当以各地官府为主,但也应教谕富户,捐助贫民。再次,但凡水旱灾害,伤民无数,朝廷赈灾势在必行。除此之外,冬春季节赐钱赐衣,抚养老弱孤寡,子女过多者可给予扶助,劳力不足者则免劳役……”   他滔滔不绝说了一堆,众人都点头。确实是条理清晰务实之言。   说完他便看向铁慈,自觉当前抚恤贫困的政务举措都给自己说了个干净,倒要瞧瞧这小子能说出什么新鲜来?   铁慈抚膝笑道:“请教师兄几个问题。”   “先前师兄也说,深山难入,百姓赤贫,大山阻隔道路,里面的人难出,外面的人也难进。想来便是造册统计,那些山民也很难进入名单,进入名单,诸方捐助也很难送进去。而你也说,最穷的就是那些,那他们怎么办呢?”   “朝廷发钱发银,若有那些懒汉,依赖恤助,不事生产,银钱用完就等下一波赐钱赐米。难道一辈子要靠赐钱养活?这若朝廷哪一年内忧外患,银钱不凑手,这些已经被喂养得脖子都懒得转一转的家伙,是不是就得饿死?”   “造册就得有统计,统计是人做的。只要是人做的,就有可能出岔子。若有人勾结造册官员,富户装穷,或有那造册官员以此为牟利手段,勒索百姓,反令贫户更贫,岂不是好心做了坏事?”   ……   几个问题砸下来,那木师兄显然懵了懵。半晌他冷笑道:“你提的这些,不过是朝廷抚困之举中难免有的后患而已,这和我提出的策略何干?任何仁政,都难免存在弊端,岂能因噎废食?”   “不解决弊端,仁政也可能变成暴政。因噎废食固然不可,明知有毒还要直脖子咽就很聪明了?”铁慈笑道,“你说完了?你说完了,该轮到我了。”   “欲致富,先修路。道路是经济运行之筋脉。朝廷出资,发动富户,修路修桥,走不出就打开道路,让他们走出来。”   “不光是修路修桥,还有教育、药堂,商业,诸般民生基础,都是重中之重。各地书院,大小私塾,如果都能对贫困地域的书生予以适当看顾,允许降低标准入学,多一些有识之士,便有多一分的脱贫可能。”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赐钱能解一时之困,不能解一生之贫。你去那深山,只见那里人穷,想过如何帮他们摆脱贫穷吗?你发现那山里有什么可以卖钱,有什么资源可以利用吗?你教孩子读书,你教那些成年人山外的信息,教他们怎么走出大山,用什么样的富余物来换物资吗?你有注意到每家每户贫困的原因,并因施策吗?你有告诉他们山外头需要什么,有告诉他们,怎样做才最适合他们吗?”   “或许你不懂,那就该派真正懂这些的人去。正如发动富户不能白从人口袋里掏钱,也要给人家必要的名誉和头衔以及商税减免。派遣去的人员,也该尽量避免你这种夸夸空谈的公子哥儿,多选一些有技术懂实务的,并在完成任务后适当给予扶持和嘉奖。”   “这其实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巨大命题,能做的很多也很复杂,我也只能说一些最浅显的。做这些事也绝非一日之功,需要大量的时间和人力,不妨多培养实干人才,然后派往各地,按照实绩予以奖励。书院实习历练的举措很好,可惜最终还是流于形式了。任何事的顺利开展,需要完整的制度和监督……”   讲堂后忽然传来掌声。   铁慈停住,回头一看,却见讲堂侧门,不知何时已经站了黑压压一大堆人。   大部分是眼熟的教谕助教,济济拥着一个中年老美男,鼓掌的正是这人。   中年老美男眉目清秀,气质温润,穿一袭洗旧了的春衫,针脚细密的千层底布鞋,周身上下无不舒服妥帖,唯一的缺陷就是发际线有点感人。   铁慈忽然想起跃鲤书院三大憾:“山长发际线、监院腰围、舞雩池的锦鲤不能吃。”   看周围人神态姿态,鼓掌的老美男应该就是山长了。   山长朱彝,一边鼓掌一边感叹地对周围下属道:“诚哉斯言!”   又道:“我出去讲学几日,书院出了如此人才,真是意外之喜。”   便有人悄悄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大抵是在传播铁慈这段日子来书院后的丰功伟绩,山长听着听着,眉毛微微扬了起来,诧异地看铁慈一眼。忽然道:“你解决了后山那群狼?”   铁慈正想说不是我解决的,就听他十分欢喜地道:“狼肉呢?还在吗?拖回来了吗?拖回来的话还能给学生们加餐呢!”   铁慈和众学生:“……”   并不是很想吃狼肉谢谢。   山长听说狼肉没拖回去,算算日子也早就烂了,十分扼腕地叹息一声,才和身后诸位教谕管事道:“方才叶十八提及书院实习的弊端,切中肯綮。实务课及历练,是当年老师亲自布置,甚费心力。如今却渐渐荒嬉。如此岂不有负老师苦心。望诸君莫等闲视之,回去后早日商量出章程来。”   众人躬身领命,山长又对讲堂里的学生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但卖与帝王家,归根结底还是为这大乾百姓操劳,庶务不通,民情不知,如何做得百姓父母?又如何护一地百姓,老有所依,幼有所养,成就治下太平?日后书院会鼓励学生周游各地,讲学历练。诸位若有意,可至实务助教处登记,日后书院自会有一应嘉奖扶持。”   众人不禁有些动容。年轻人总是热血多些,还没被官场风云浸淫出油滑心肠,这时候还是更想做些实事的,当即就有人站起来。   山长却又道:“实务助教自身也担着县衙职务,不常在书院……这样吧,你们也可以去叶十八处报名。”   铁慈一怔。   山长语气轻描淡写,“日后书院会成立实务社,擢选人员各处历练,成绩优秀者有免试,加分,推举等奖励……这等重要权力该给谁……嗯……”   连同教谕在内,众人有点紧张地听着。不断地瞟向铁慈。   ------题外话------   猜猜这位木师兄是谁? 第九十二章 为什么不喜欢?(二更) 众人既羡又妒,都觉得眼看这大馅饼,要落到叶十八的头上了。   铁慈被这些目光灼灼扫着,想着,莫非刚刚好了些,又要成为整个书院的靶子了吗?   却听山长道:“想什么呢?啊?这么好的事,能轮得到你们学生?叶十八,你就负责造册,可别像你方才说的那样,借着造册之便敲诈勒索,那有的分扣你的。”   众人便一身松快地笑起来,看着铁慈的眼神就带了几分同情。   还以为山长要破例捧这小子上天,却不过顺手抓差。   铁慈也便做出一脸苦笑,拱手领命,心里却雪亮也似。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跃鲤书院多年桃李满朝堂,在朝中很好办事。   朝廷有品级的官员固然要经过科举跃龙门。但是寻常下层小吏幕僚之类,来源渠道却多半是各地书院以及官员推荐。   尤其跃鲤书院的学生,一直是填充各地低层管理部门吏员的主要来源,跃鲤书院的荐书,向来为各级主官所重视,学生们不乏从幕僚出身,最后飞黄腾达的。   如今这口气,明显是要选一批无望科举的学生,历练好之后直接送往各地实职部门,而所谓的让她造册,其后的选人,安排,推荐等等,显然是要交给她的。   就算她不直接处理,那最后人家承的也是她的情。   这些人会成为看似不起眼,却掌握各地民生军政要害部门的关键人物,还有上升空间,发展得好,将来会成为散布在整个大乾各地的地方中坚力量。   而这些人由她筛选安排,将来就是她的人!   这是难以形容的巨大力量,还不显山露水。   之所以其余人想不到,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她的身份,对于普通学生来说,这造册选人的权力毫无意义。   可她是皇太女,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稍稍经营,这些人就会成为她的人。   这简直是砸了个巨大馅饼下来。   就因为她实务课表现得好?   铁慈一时有些心乱。没想到一直没见着的山长,一见面就给了她这么大一份礼物。   山长又转头对木师兄道:“你答得其实也不错。都是书院优秀弟子,便无需意气之争了。打起来我损失双份是不是?”   铁慈含笑领命。   木师兄脸色铁青,狠狠盯了铁慈一眼,又瞪了戚元思一眼。   戚元思:“……”   我做了什么了?   看见我头顶巨大的一个“冤”字吗!   木师兄瞪完人,竟然也不理山长,转头就走。   嚣张得令人发指。   铁慈想这是哪里来的一个二货?   山长也不生气,和铁慈说了,会拨教斋那里一间房给他们报名登记之用。说完带着人向外走,一边走一边道:“我那小乖乖浮黄和流墨,最近还好吗?”   便有人道:“正要和您说。流墨失踪好些日子了,浮黄……”   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却有一声尖叫:“什么?吃了!谁吃的!谁!”   铁慈猛一回头,中年老美男温和清秀的眉目狰狞扭曲,捂着胸口,嗓子已经破了音。   铁慈:“……”   那晚的烤锦鲤头顶好像有一圈黄色。   烀天鹅那一堆羽毛,边缘则有细细的黑色,赤雪最近正在做鹅毛扇,还说这一圈黑似墨笔勾边,十分素净好看呢。   山长如果知道他的小乖乖现在都在她肚子里,会不会把刚送给她的巨大馅饼给抢回去?   铁慈脖子一缩,心下盘算。   鹅毛扇得早点送出去了……   只有铁慈去了院务署,领到了教斋一间空屋子的钥匙,院务派管事给她搬了桌椅,发了纸笔墨,接下来就等书院正式发通告了。   良堂的学生们对此比较踊跃,已经有几个学业还算不错的学生表示了想去历练。倒不是想从此走小吏的道路,打的还是国子监生推举的主意。   下午是骑射课,铁慈换了骑装一路往武场去的时候,一群女学生兴奋地从她身边跑过,铁慈看着她们的背影,有些出神。   容蔚很受欢迎啊。   身边有香风掠过,却是卫瑄和几个女伴,兴冲冲的也没注意她。   卫瑄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骑装,颜色明艳娇嫩,衬得她越发白皙甜美。   铁慈听见她身边女伴和她道:“阿瑄,近日打扮得这么美,容先生一定很喜欢。”   另一人也道:“阿瑄打不打扮,容先生都喜欢,没见他日日都和阿瑄一个桌子上吃饭?”   书院餐堂分了男女隔间,但只要女学生愿意,还是可以出来吃饭的,只不过大多数女学生都不愿意罢了。   卫瑄却是一直在外间吃饭,毕竟她还要带着弟弟,卫瑆生得高大,还容易忽然发作暴躁,卫瑄因此不敢和女学生们太过接近。   铁慈步子慢了慢,心想自己吃饭总比别人迟,去的时候餐堂都没人了,但这事倒也没听卫瑄说过啊。   最近铁慈常去她那里,姐弟俩因为情况特殊,有单独的一个小院子,方便铁慈过去训练卫瑆。卫瑆安静文雅了许多,开始说两三个字的词语,卫瑄神色眼看着就明朗起来。时不时给铁慈送东西,两人也渐渐熟悉起来。   卫瑄对铁慈很是感激,这种感激表现在行动上,就是各种关切。送衣送食送礼物,还派小厮来收铁慈的衣裳说要帮她洗。铁慈敬谢不敏,衣裳礼物都谢绝,五次送食大概接受一次。卫瑄也是聪明人,之后就不再送别的东西,做吃食都当着铁慈的面,自己先吃为敬。铁慈再推却不得,每日里各种花式被投喂,感觉不过半个月自己就胖了一圈。   虽然铁慈比较小心,但总是晚上才有空过去,难免被人看见一两次,孤男寡女的,渐渐便有流言出来,卫瑄不甚在意的样子,铁慈却不能不替女儿家闺誉想着,日常在外头都避着她些。   但此刻,倒用不着她避,素来眼观八方的卫瑄,整个人魂都不在这里。   此刻听女伴们调侃,她脸上并不羞涩,笑容越发甜蜜,“容先生是对南方风土人情有兴趣,找我多问几句罢了。你们可别太早打趣。”   有人便笑,“这话说的,那以后你们水到渠成了,就可以打趣了?”   卫瑄便笑着去拧那人的嘴。   铁慈看了一眼卫瑄,侧颊和耳朵红红的。   她放慢了脚步。   丹霜因为上次的事,这次坚持要陪她一起上课,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公子,你不高兴。”   “啊?有吗?”铁慈眨眨眼。   丹霜话少,给了她一个“你很虚伪嗳”的眼神,不吭气。   铁慈不急不慢地走着,忽然道:“丹霜,你说我忽然变得荒淫,喜欢强抢民男充斥后宫,太后会不会很欢喜我的堕落?”   丹霜一针见血地问:“你想抢谁?”   “泛指,泛指,孤三宫六院,想抢谁就抢谁。”   丹霜使劲想了想,没想出这样的行为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只面无表情地道:“您真喜欢的不能抢,您不喜欢的抢来做甚?”   铁慈再次被击中,瞪着她的扎心丫鬟半晌,浑身的气都泄了出去。   是啊,不能抢。   不能任性,不能放纵。   她自己前途未明,八面埋伏,有什么权力把无辜的人拖进血局?   她镖选了辽东王子,那是因为足够远,足够不相干,足够有背景,不容易被牵连死了,牵连出了什么事自己也不至于心痛。   她身边的人,只能是这种。背景清晰,实力强劲,不涉情感,无所畏惧。   半晌她笑了,摇摇头。   真是无聊的问答。   “我啊,这辈子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忽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问:“为什么不喜欢?”   ------题外话------   年纪大了,写书渐渐力不从心,本身水准也就那样,所以特此声明一下,本书不保证逻辑严密,道理清楚,内容合契,毫无bug。建议大家将它当狗血小言随意食用便可。切莫较真,更莫和我较真,如果实在不喜欢,请潇洒点叉,万万不必特意告诉我。   当然,我也没那么小气,提出bug和中肯建议,我还是很感谢的。   有朋友说我现在题外话少了,担心我是受了留言什么的刺激。感谢关心,不过留言刺激我要看什么情况,我比较在意老读者的看法,比较怕老读者失望,至于披皮的,毫无理由来喷的,酸溜溜阴阳怪气的,这不是我的读者,自然影响不了我的心情,说真的,我就爱看她们讨厌我又拿我没办法的小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而且我看留言有滞后性,基本上你们怜爱我怜爱了一大堆,我可能还没看见黑子言论呢。   没有题外话主要是因为我太忙,每天写几千字就气喘吁吁了,多一个字都是负担,另外也是由于我本身状态确实不大好,而且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从生活到精神方面都要为长辈和小辈一力操持,兼之还有工作压力,事业压力,人际压力……就很头秃。   其实说多了都是矫情,这世上谁过得容易呢。   那就大家一起好好走下去吧。 第九十五章 我、竟、是、个、断、袖?(一更) 戚元思原本背对着场外坐着,一边歇脚一边给自己挽尊,“没事,叶十八不会骑射,就算有朋友帮衬,也是个垫底的份……”   话音未落,听见惊叫声,起身一看,木在了围栏边。   感觉恭房在向自己招手。   眼前发黑一阵后,他喃喃道:“也许只是骑术好……再说他一个人入场做什么?”   众人惊过了,见她竟然一个人入场,也都十分诧异。   丹野跳了起来,“做什么!做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上?她是准备一个人逞英雄吗?”   说着便要策马。   一只手拉住了缰绳,看似轻巧,丹野那匹塞外名马却周身肌肉滚动,也无法前进一步。   丹野怒回首,迎上容蔚似乎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眸,他把缰绳往手上一缠,顺势拍上丹野狗头,“对同窗信任一点,嗯?”   容溥在一边安安静静打着伞,对丹野一笑,“狼主,上啊。”   丹野一看他那看似诚恳实则不怀好意的笑容,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顿时越发憋闷。   却在此时,场中爆发惊呼。   铁慈俯身疾驰,骏马身后拉出一条笔直的灰线,即将抵达靶子之前时,她忽然身子一矮,不见了。   而另一个角度的人们发出惊呼,他们看见铁慈忽然翻倒,将自己挂在了马身之侧,对着离自己最近的一批靶子,然后就着那半挂的姿势,身体俯低,手臂上扬,取箭,拉弓,射箭。   一气呵成。   箭去如电,如携风雷,然而众人的惊呼声中已经含了惋惜。   铁慈的位置太低,就算射中,也不能上靶。   她为什么要这样浪费箭?   有人便叹气道:“果然是个不会射箭的,不会射还要哗众取宠。”   “是啊是啊,如此浮夸。”   戚元思又冷笑一声,摇摇头,坐了回去。   不过眨眼间,嚓一声微响,箭尖已经穿透了那靶子下方的竖杆。   穿杆而过,沉重而巨大的力量,直接带着靶子飞起,飞向另一面的墙壁!   围出来的场地三面都用绳子圈住,有一面却是教斋的墙。   嗤一声,重箭钉入墙壁,将那靶子牢牢固定在墙上!   “……”   戚元思再次猛地站起。   惊呼声浪一般扑过来。   叶十八的骑射,根本不是不精通!   是太精通了!   见过各种花式射箭,没见过这般狂妄奇诡又霸气的射法!   铁慈手下不停,一路狂驰,始终以那种有点奇怪的由下而上的射箭角度,沿着那排靶子驰去。   骏马狂奔,连带她的身体起伏不休,然而她的手臂却如铁铸,甚至还能趁着身体动荡顺势出箭,长发在风中起伏成乌黑的浪。   咻咻咻咻。   长空越飞电,横云生狂雨。   靶子一个个被连根拔起,飞在空中,钉入墙壁。   铁慈绕场一周,中间部分最难射中的靶子全部被她“移栽”到了墙上。整整齐齐一排。   看到最后,惊呼声已经没了,众人震撼地望着那面渐渐成型的靶子墙。   大多数人已经明白了铁慈的想法,不由更为那般巧思震惊。   丹野两眼灼灼闪亮,第一次为别人大力鼓掌,“厉害!快和我差不多了!”   呼音嗤一声,“少吹嘘。”   丹野摸着下巴,笑嘻嘻悄声道:“这么看来,我爹还真配不上她。”   呼音道:“你敢,胡乱,给姐夫,娶妾,我就把,你阉了。”   容溥在伞下静静看着,伞下荫凉一片,只有他乌黑发鬓间一抹流云玉簪微微闪光。   他身边的家族护卫沉声道:“虽说公子给出的箭本就是特制,箭头蒙皮使第一次穿杆不至炸裂,穿杆之后薄皮消失又恢复锋锐可以入墙,可以说是助了对方一臂之力。但这箭,这心计……还是了不得。”   “难得见师傅这般夸人,师傅也不能么?”   那护卫坦率地摇头,“我不能。我要做到重箭射穿靶子杆很容易,这世上很多人都能做到这点,但是杆子会彻底破碎。射入并带飞,顺利钉入墙壁,这需要极其精妙的计算角度,保证靶子被射中后是上扬的,才能利用那力,将靶子拔出来。而且随着靶子的位置改换,她每次都要重新计算,才能齐整排成一行……这还是在疾驰中进行的计算……我真的想象不到,世上什么人能做到这样。”   会计算的有,会射箭的有,但同时精通的,凤毛麟角。   容溥一笑,道:“别人不能,她还是能的。”   那护卫沉默了一会,道:“公子,老爷让老奴转告您。辅佐殿下是应该的,但是殿下那人,志向高远,心若沉渊。忍得也狠得,远胜当今。公子只宜以臣下之身伺之,不可多想一分,多行一步。”   容溥微微低头听了,沉默片刻后却笑道:“父亲和祖父既然知道殿下难以掌控,为何还总妄想指点着殿下前行呢?”   护卫没回答。这不是他能回答的事。容溥却自己答道:“因为他们自负。因为他们想得到的太多。但是我不一样,我啊,我喜欢,”   他顿了顿,看向铁慈,轻轻一笑。   “我喜欢以理服人,以德服人,以诚服人,以心……得人。”   另一边,容蔚坐在马上,盯着铁慈的背影,忽然对身边的人道:“你说,若见了一个人,整日目光便不由自主围着他转,有什么闲话都想首先和他讲,有什么好吃的便想带他一起吃,时时觉得他无比出众,浑身发光……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身边人摸摸头,傻里傻气地道,“因为你喜欢她啊!”   容蔚沉默一会,道:“如果那人是个男的呢?”   忽然有人插进来,震惊道:“啊,先生您喜欢男人?您是个断袖?!”   容蔚一回头,就看见直愣愣的田武,和挤眉弄眼宛如听了个大新闻的小圆脸。   他呵呵一声,扬起马鞭。   小圆脸一鞭抽在田武马屁股上,和他一起逃离魔爪。   留下容蔚一人在马上,忽地便有些发呆。   活了十八年,男也做过,女也做过,追求者男人也有女人也有,但他内心深处,从来都没混淆过自己的性别。   他是男人,爷们儿,早起鸟朝天,热爱沃土肥田。   却未曾想在十八岁的末梢,忽然发现了自己竟是个断袖。   我、竟、是、个、断、袖。   容蔚吸一口气,世界观瞬间崩塌。   忽然便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这混乱的心绪本该难以收拾,但他一抬头,便看见铁慈策马奔来时的身影。   忽然便心平气和。   瞧,对面奔来的那个人,高弓羽箭,披一身晚霞夕照,全天下美人风流,加起来都不抵他英姿飒飒。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是男是女,重要吗?   重要。   可是,还是舍不得啊!   ……   角落里的对话无人知道,某人内心的震惊和纠结也无人知晓,场中,铁慈看都没看那两人一眼,回身扬声呼唤。   “可以进了!李植!田武!卫瑄!崔轼!小圆脸!你们射那一排固定靶!”   没办法,她依旧不知道小圆脸的名字。   这几个人射术她没有把握,固定靶是给他们准备的,而且这样他们就不用骑马奔走,给别人也减轻了压力。   更妙的是,她选的是离墙最近的那些靶子,所以射程很近,闭着眼也可以上靶那种。   所以如果这几个人中有人想出幺蛾子都不好出。   这一招委实很绝,小圆脸扬着弓,一脸兴奋地奔进来,老远就大声笑,“十八,你怎么知道我外号叫小圆!”   铁慈:……哦,好巧。   木师兄那组有人在大声喧哗,“这不公平!这是在取巧!谁允许你动靶子的!”   “我只是在射箭而已。”铁慈道,“奉行准则也是书院规矩。方才的规则里,我触犯哪一条了?我既然没有触犯,阁下便可以闭嘴了。”   她把方才木师兄的话原样奉还,对方脸色铁青。木师兄眼神扫过来,眼底火光跃动,暴躁又阴鸷。   武场内蹄声响起来。   有了铁慈的铺路,后续基本已经没有悬念,那五人闭眼射箭,其中崔轼第一箭脱靶,卫瑄看了他一眼,换到了他的身边,闭上眼咻地一箭,正中靶心。   众人喝彩。纯粹出于对美女的吹捧。   卫瑄扬着弓,看崔轼。   崔轼给她看得脸色阵红阵白,不得已再次拉弓射箭,这回中了靶心。   卫瑄这才射第二箭。   和这边安稳又暗潮汹涌的射箭不同,铁慈那边则风起云涌,你追我逐,不像在射箭,倒像在狩猎。   众马在靶子间穿梭如流星,箭则交错纵横如巨网,大部分人选择不同的入口,各占一角,计算角度,选择合适的靶子,自然避开同伴。   场中靶子虽多,但大部分是为了阻碍奔驰,充当障碍物使用,很多角度不适合射箭,众人的目标一般都集中在四角。   真正的骑术和射术乃至计算能力便在此时展现,丹野虽然对算术一窍不通,却是自小在马背上长大,还没学会用筷子就已经学会拉弓,对射箭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而卫瑆也没接触过算术,但神灵关闭了一扇门,必然就会再开一扇窗,他对角度位置的判断也极其精准,箭术更是虎啸龙吟,飒沓如流星,以至于场外书生面面相觑,没想到那个著名傻子竟有这么一手骑射之术,以前欺负过他的人都不禁缩了缩。   容蔚射箭只能算一半分,但他射箭极快,快到弓弦连响铮然不绝如奏曲,他并不离铁慈很近,只一直占住她的对角方向,那是容易一不小心就射到铁慈的方向,被他一人占着,箭虽快,却绝无一支落在铁慈周边。   丹野就是另一种风格,紧紧尾随着铁慈,铁慈去哪他去哪,铁慈射哪个靶他射哪个靶,铁慈嫌他烦,将一个靶子射得密密麻麻,他硬是一箭劈开铁慈的箭,占了个位置。   铁慈觉得这种行为就好比小狗抬腿树边撒尿宣告地盘。   场外,木师兄目光从容蔚身上转开,看了一眼那些靶子,神色阴沉,对着身后一个人扬了扬头。   那人便悄悄走开。   还有半柱香的功夫,时间就要到了。   场上已经尘埃落定,铁慈稳赢。   大家的箭基本也都空了,只有铁慈和容蔚都各自留了一支箭。   铁慈是习惯,凡事都会留一手。却不知道容蔚为什么也要这样。   铁慈往回驰,却在这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一抬眼,正看见教斋二楼,对着武场的栏杆处,有人正抱着一个什么巨大的东西。   她立即策马而去。   此时她正经过李植身边,李植的马忽然长嘶一声,向后蹦跳,眼看就要撞上铁慈,这一撞,会跌下马的肯定是李植,铁慈无奈,只得一把将他扶住。   而容蔚等人离得更远,赶不过来。   等铁慈策马绕过李植马头,那边那人手一松,一物坠落,轰然巨响。   却是一个瓷墩。   等铁慈赶到,看到的就是瓷墩碎片下露出的被砸碎的箭靶。   她抬头,楼上人影一闪,不见踪影。   看不见脸,所有人都穿一样的衣服,那就没法找了。   铁慈方才已经数过箭数了,容蔚的箭只有十五枝,总数二百八十五箭,上靶二百八十一箭,除了崔轼脱靶一箭,和她和容蔚留下的三箭外,其余全部上靶。   砸碎的靶子上不知道是多少箭,铁慈正准备再数一遍,卫瑆已经道:“二百六十八箭。”   这是指剩下的数了。   再加上留下的两箭,也比木师兄队低一支。   场外已经有人义愤填膺地骂了起来。   铁慈心一沉。   她掠到那瓷墩边,搬开瓷墩,寄希望于还有没砸碎的箭,谁知道那瓷墩里居然放了生铁,沉重无比,生生将那些箭都砸得粉碎。 第九十四章 比试(二更) 山长又是爽快地一挥手。   铁慈有点意外,看了容蔚一眼,却见他不知道在看什么方向。   铁慈看过去,却看见卫瑄站在一边,粉脸娇红,她的一个女伴正在和她咬耳朵,铁慈耳力好,听见她道:“阿瑄,容先生在看你呢,他是不是因为你上了,怕你受伤,才破例自己上的啊?”   卫瑄轻轻打了她一下,悄声道:“别胡说。他应该只是看叶十八无人相助,出于同情吧。”   女伴笑道:“他啊他的,好亲近。可他是谁啊?我怎么不明白?”   卫瑄似乎拧了她一把。   一阵低低的娇笑。   日光晴好,留香湖边的合欢越湖而来,在光圈中旋转浮沉。   少女伸出晶莹的指尖,接了一瓣花丝,眼眸里倒映这斑斓热烈的夏。   少女情怀总是诗。   铁慈转开眼。   是了,是同情呢。   容蔚自己穿上软甲,拿了另一件走过来。“十八,这件给……”   铁慈大步从他身边走过去,伸手到筐子里捞了一件,穿上了。   容蔚有片刻的发怔,然而铁慈转回头来就对他一笑,光风霁月,如日照郎朗,刹那的尴尬都给这一刻抹平,倒教人怀疑自己的怀疑是小肚鸡肠。   有人端了签盒过来,抽签顺序是戚元思最先,木师兄次之,童如石第三,铁慈第四。   戚元思今日神情肃穆,一点也不春风十里——向铁慈求和失败,今日如果铁慈再拿优异,他就得去吃屎。   事关尊严和恭房,成败在此一举。   他们这一组多半是盛都子弟,有些铁慈还眼熟,贵介子弟身姿挺拔,上马时个个矫健潇洒,引得无数学生欢呼。   戚元思布了一个简单的阵,分左右翼和中路,三批从不同方向进入,走不同路线,以避免马匹疾驰中相撞。   马如游龙人如松,脊背挺直的少年操弓疾驰入场,滚滚烟尘里衣带飘扬,很是好看,打头的戚元思速度最快,一路控马疾行,对面驰来的同伴还没举起弓箭,他已经拉弓满月,嗖嗖嗖嗖连射数靶。   一排箭呼啸穿空,十分漂亮地在靶子上钉了一排。   场外叫好声连绵。   一开始势头很不错,戚元思稳扎稳打,选择的战术是慢跑,各占一地,大家互相避开,发箭前提醒,虽然慢了点,但是稳妥,群箭如蝗遮蔽天空,箭靶子上很快密密麻麻一大片。   但随着时间的缩短,众人的指点评价,渐渐有人开始浮躁起来。有人自恃箭技高超马术卓绝,却不得不为了别人等待一批批射箭,觉得憋气。也不知道是谁,前一批还没射完,他已经冲了出去射了一箭,冲出去的时候太快,碰倒了靶子,射出去的箭令人猝不及防,挂上了右翼同伴的胸,双双被罚下场。   一次性下去两个,其余人也难免心神不宁,为了抢时间出成绩,都跑快了些,结果两马相撞,又罚下了两个。   剩下六个人倒是好走也好射了,但是有人被烟尘迷了视线,一箭射中了同伴的肩膀,又罚下了场。   戚元思在场中奔走,叫喊,约束,提醒,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能阻止士气很快一泻千里,而因为要整束队伍,箭术马术最好的他也没能完全发挥,甚至出现了脱靶。   铃声响,一刻钟结束,有人上前换靶计数,戚元思的队伍,共计上靶一百一十箭。   每人箭矢三十支,这成绩,一半都没达到。   但也无人嘲笑,一场下来,这考试比他们想象中更难更危险。先不说那磕磕绊绊,互相牵制,箭还会互相抵消,射中同伴胸口的箭被旁边射来的箭打歪,险些伤了箭手的眼。两马相撞更是轰然巨响,烟尘半天不散,好几个都是拖下去的。   但是学生们的恐惧很快被木师兄那一组打散——那一队有几个人,仿佛练习过这种阵一般,十分熟练。他们并没有安排阵型,也没有等待分批,一上来就狂冲而上,一排箭乌云蔽日,夺夺声里第一批箭钉上靶子,每个人的强弱也便分了出来。   场中有人一声呼哨,其中几位骑士策马狂驰,烟尘滚滚绕着那些靶子一周,速度极快,贴靶而行,却从头到尾丝毫没有碰到靶子,众人正要叫好,就看见那几个人经过之处,有几个学生忽然跌倒马下。   顿时便有人进场,将那几个学生抬下去。场中众人注意力都在场子上,只有铁慈转头,看见那几个人把人送进了林子。   场外众人都在唏嘘,觉得一下子少了好几个人怎么办?然而随即就见里头一声呼哨,木师兄一扬手示意射箭。   有人喊:“师兄,你们人不够,需要咱们帮忙凑上吗!”   木师兄笑道:“废物要他们凑数做甚!”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里头蹄浪滚滚,飞箭嗖嗖,几个人不管不顾地狂驰起来,除了避让靶子和飞箭,也不管别人在做什么,也不等候别人射箭,那木师兄一马当先,自顾自拉弓,飞奔射,立马射,贴地射,背身射……生生将一场骑射考试变成了他个人的箭术秀。   他身后两人,紧随其后,一般的风格,只是没他那么多浮夸的花样,更加的稳、准、狠、空中咻咻之声不绝。   在他们这种毫无顾忌的狂野风格引领下,其余人也有样学样。只求上靶,不顾同伴。尤其不顾箭法稍弱的同伴。   木师兄等几人也将这种现实的风格发挥得淋漓尽致,谁的箭术马术好,就会把他纳入保护范围,帮他清场,帮他挡住乱蹿的箭。而对箭术弱的同伴弃如敝屣。一人在场中被这样狂野的风格所惊,乱了阵脚,一箭射歪了,木师兄纵马而至,两马擦身而过,那学生忽然大叫一声,跌在马下。   场外有人惊道:“他们射得这么疯,很容易误伤同伴,那人数不够,上靶的箭不还是不够么?”   有人道:“还看不出来么?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把弱者赶下场!”   “但那箭……”   木师兄忽然伸手一抄,将那跌下马的学生背后箭筒抄走,反手一倒,哗啦啦倒进自己的箭筒里,拍马疾驰中,又是一阵急射落箭如星雨。   场上哗然。   这已经可以用不择手段来形容了。   书院讲究平等,博爱,尊重,慎独。从未有人行事如此不讲究。   然而疯病最容易传染,木师兄开了头,其余人有样学样,人喊马嘶之声不绝,稍微弱一点的都被同伴摘走了自己的箭。   箭矢在天空呼啸,划过一道道乌木色的痕迹,靶子如被骤雨击打,摇晃不休。众人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靶子,却觉得心里发寒。   铃声响,一刻钟结束。剩下五人,绕场一周,无人欢呼。   二百七十一箭。   铁慈冷冷看着,道:“这是哪里来的疯狗?”   丹霜道:“我们很难赢。”   铁慈一转头看见山长也在皱眉,显然有些意外。   半晌他道:“友爱同窗,是应有之义。如何可以这般冷血无情。这成绩……”   “这成绩是打算赖掉么?”木师兄走过来,“山长,奉行准则也是书院规矩。您方才的规则里,学生触犯哪一条了?学生既然没有触犯,您便不可不公。”   山长为难地看了剩下的两队一眼。   铁慈笑道:“山长您只需放心,这等子事我们不会做便成。”   童如石惯例地不说话。   山长也只得揉了揉眉心,叹息一声。   童如石便带着他那一群人上马,他这队又是一种风格,大家似乎都不大突出,但也不太弱,每个人都显得十分谨慎,稳扎稳打,没有戚元思那队阵型花哨好看,也没有木师兄队伍的狂飙突进,箭如飞蝗落雨的场景自然也没有,从容不迫,交错行进,稳如老狗。   以至于大家看得无聊,都在打呵欠。   但是平平无奇地射完,退场后统计,竟有二百六十五箭,倒令众人的瞌睡被冲散,都纷纷讨论起来。又可惜童如石队只以几箭之差败给木师兄,若有谁再谨慎些就好了。   铁慈听了却摇摇头,再谨慎?还要如何谨慎?   她心中有淡淡的疑惑。童如石队别人看不出名堂,她却看出对方用了前朝名将的一种阵法,圆盘轮换,周而复始,是最节省力气而又效率最高的打法,只是他将这阵法拆解了,看起来各行其是罢了。   所以他这上靶率其实是可控的。他很可能故意漏掉了那几箭。   为什么?   不过现在也没时间想了,轮到她了。   童如石从场上下来,脱下面罩,一头汗水,显得皮肤极白,眼眸乌黑,看过来的时候不似有活人气。   铁慈拱手,想要恭贺他成绩优秀,童如石目光却漠然从她脸上滑过,走过去了。   铁慈也不尴尬,抬起的手顺势抓住缰绳,一跃上马。   她凝视着靶子,箭轻,靶子也比较简易,底下是不厚的木板,削尖了插在泥土中。   有人送上箭筒。铁慈掂了掂,道:“山长,我习惯使用重箭,可否换箭?”   山长诧异地瞥她一眼,道:“不可。靶子是普通木板,你用重箭,靶子很可能承受不住,万一炸裂,成绩就没法计了。而且重箭万一伤人,软甲可能挡不住。”   “无妨,学生有分寸。”铁慈道,“我若伤人,自愿退场认输并负责赔偿到对方满意为止。”   山长还在摇头,却有人过来了,却是寻常不参加骑射课的容溥。   日光艳烈,他撑一把青纸伞,伞面上淡淡绘流云,阳光自那流云薄透处洒落,映得他眉目朦胧清淡,整个人似玉般浅浅生光晕。   同样是书院青衣,穿在他身上便特别飘洒一般,衣带当风,萧萧举举。   他和山长低低说了几句,递上了一筒重箭。山长看了看,这才点了头。   “那便依你。”   重箭很快送来,乌黑的箭杆比寻常箭杆粗一倍有余,箭头入手便是一沉。但箭头上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薄薄紧紧地蒙了一层皮,正符合铁慈的要求。   铁慈满意地收入箭筒,对容溥点点头以示谢意。目光环视一圈。   李植神色有点不安,胖虎根本没反应过来,卫瑆低头看脚底蚂蚁,卫瑄正低声嘱咐他跟着自己,离铁慈远一点。   小圆脸在那翘大拇指,“霸道!”   丹野呼音跃跃欲试,似乎也想要重箭。   她的目光最后滑过容蔚,心里却在唾弃自己。   明明知道这位不会害怕,为什么还想看一看他的反应呢?   容蔚似有所觉,抬起头来,冲她飞了个眼风,手指一搭,做了个拉弓远射的姿势。   铁慈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铃声响了。   她一夹马腹,当先入场,却抛下了一句,“烦请诸位先等着!”   一骑疾驰入场,势若飚风。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场外哗然一声,坐着的人站起来,站着的人原地一蹿。   说好的叶十八不善骑射的呢?! 第九十五章 我、竟、是、个、断、袖?(一更) 戚元思原本背对着场外坐着,一边歇脚一边给自己挽尊,“没事,叶十八不会骑射,就算有朋友帮衬,也是个垫底的份……”   话音未落,听见惊叫声,起身一看,木在了围栏边。   感觉恭房在向自己招手。   眼前发黑一阵后,他喃喃道:“也许只是骑术好……再说他一个人入场做什么?”   众人惊过了,见她竟然一个人入场,也都十分诧异。   丹野跳了起来,“做什么!做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上?她是准备一个人逞英雄吗?”   说着便要策马。   一只手拉住了缰绳,看似轻巧,丹野那匹塞外名马却周身肌肉滚动,也无法前进一步。   丹野怒回首,迎上容蔚似乎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眸,他把缰绳往手上一缠,顺势拍上丹野狗头,“对同窗信任一点,嗯?”   容溥在一边安安静静打着伞,对丹野一笑,“狼主,上啊。”   丹野一看他那看似诚恳实则不怀好意的笑容,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顿时越发憋闷。   却在此时,场中爆发惊呼。   铁慈俯身疾驰,骏马身后拉出一条笔直的灰线,即将抵达靶子之前时,她忽然身子一矮,不见了。   而另一个角度的人们发出惊呼,他们看见铁慈忽然翻倒,将自己挂在了马身之侧,对着离自己最近的一批靶子,然后就着那半挂的姿势,身体俯低,手臂上扬,取箭,拉弓,射箭。   一气呵成。   箭去如电,如携风雷,然而众人的惊呼声中已经含了惋惜。   铁慈的位置太低,就算射中,也不能上靶。   她为什么要这样浪费箭?   有人便叹气道:“果然是个不会射箭的,不会射还要哗众取宠。”   “是啊是啊,如此浮夸。”   戚元思又冷笑一声,摇摇头,坐了回去。   不过眨眼间,嚓一声微响,箭尖已经斜斜穿透了靶子边缘,同时穿过了箭靶后面的竖杆。   沉重而巨大的力量,直接带着靶子飞起,飞向另一面的墙壁!   围出来的场地三面都用绳子圈住,有一面却是教斋的墙。   嗤一声,重箭钉入墙壁,将那靶子牢牢固定在墙上!   “……”   戚元思再次猛地站起。   惊呼声浪一般扑过来。   叶十八的骑射,根本不是不精通!   是太精通了!   见过各种花式射箭,没见过这般狂妄奇诡又霸气的射法!   铁慈手下不停,一路狂驰,始终以那种有点奇怪的由下而上的射箭角度,沿着那排靶子驰去。   骏马狂奔,连带她的身体起伏不休,然而她的手臂却如铁铸,甚至还能趁着身体动荡顺势出箭,长发在风中起伏成乌黑的浪。   咻咻咻咻。   长空越飞电,横云生狂雨。   靶子一个个被连根拔起,飞在空中,钉入墙壁。   铁慈绕场一周,中间部分最难射中的靶子全部被她“移栽”到了墙上。整整齐齐一排。   看到最后,惊呼声已经没了,众人震撼地望着那面渐渐成型的靶子墙。   大多数人已经明白了铁慈的想法,不由更为那般巧思震惊。   丹野两眼灼灼闪亮,第一次为别人大力鼓掌,“厉害!快和我差不多了!”   呼音嗤一声,“少吹嘘。”   丹野摸着下巴,笑嘻嘻悄声道:“这么看来,我爹还真配不上她。”   呼音道:“你敢,胡乱,给姐夫,娶妾,我就把,你阉了。”   容溥在伞下静静看着,伞下荫凉一片,只有他乌黑发鬓间一抹流云玉簪微微闪光。   他身边的家族护卫沉声道:“虽说公子给出的箭本就是特制,箭头蒙皮使第一次穿杆不至炸裂,穿杆之后薄皮消失又恢复锋锐可以入墙,可以说是助了对方一臂之力。但这箭,这心计……还是了不得。”   “难得见师傅这般夸人,师傅也不能么?”   那护卫坦率地摇头,“我不能。我要做到重箭射穿靶子再射穿杆很容易,这世上很多人都能做到这点,但是杆子会彻底破碎。射入并带飞杆子,顺利钉入墙壁,这需要极其精妙的计算角度,保证靶子被射中后力道斜斜上扬,才能利用那力,将靶子杆拽出来。先别说这巧思如何想得,更重要的是随着靶子的位置改换,她每次都要重新计算,才能齐整排成一行……这还是在疾驰中进行的计算……我真的想象不到,世上什么人能做到这样。”   会计算的有,会射箭的有,但同时精通的,凤毛麟角。   更何况这种计算,目前大乾甚至都没有这样的知识。   容溥一笑,道:“别人不能,她还是能的。”   那护卫沉默了一会,道:“公子,老爷让老奴转告您。辅佐殿下是应该的,但是殿下那人,志向高远,心若沉渊。忍得也狠得,远胜当今。公子只宜以臣下之身伺之,不可多想一分,多行一步。”   容溥微微低头听了,沉默片刻后却笑道:“父亲和祖父既然知道殿下难以掌控,为何还总妄想指点着殿下前行呢?”   护卫没回答。这不是他能回答的事。容溥却自己答道:“因为他们自负。因为他们想得到的太多。但是我不一样,我啊,我喜欢,”   他顿了顿,看向铁慈,轻轻一笑。   “我喜欢以理服人,以德服人,以诚服人,以心……得人。”   容蔚坐在马上,盯着铁慈的背影,忽然对身边的人道:“你说,若见了一个人,整日目光便不由自主围着他转,有什么闲话都想首先和他讲,有什么好吃的便想带他一起吃,时时觉得他无比出众,浑身发光……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身边人摸摸头,傻里傻气地道,“因为你喜欢她啊!”   容蔚沉默一会,道:“如果那人是个男的呢?”   忽然有人插进来,震惊道:“啊,先生您喜欢男人?您是个断袖?!”   容蔚一回头,就看见直愣愣的田武,和挤眉弄眼宛如听了个大新闻的小圆脸。   他呵呵一声,扬起马鞭。   小圆脸一鞭抽在田武马屁股上,和他一起逃离魔爪。   留下容蔚一人在马上,忽然便有些发呆。   活了十八年,男也做过,女也做过,追求者男人也有女人也有,但他内心深处,从来都没混淆过自己的性别。   他是男人,爷们儿,早起鸟朝天,热爱沃土肥田。   却未曾想在十八岁的末梢,忽然发现了自己竟是个断袖。   我、竟、是、个、断、袖。   容蔚吸一口气,世界观瞬间崩塌。   忽然便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这混乱的心绪本该难以收拾,但他却在看见铁慈策马奔来时的身影时,忽然便心平气和了。   瞧,对面奔来的那个人,高弓羽箭,披一身晚霞夕照,全天下美人风流,加起来都不抵他英姿飒飒。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是男是女,重要吗?   重要。   可是,还是有点,舍不得啊!   ……   角落里的对话无人知道,某人内心的震惊和纠结也无人知晓,场中,铁慈看都没看那两人一眼,回身扬声呼唤。   “可以进了!李植!田武!卫瑄!崔轼!小圆脸!你们射那一排固定靶!”   没办法,她依旧不知道小圆脸的名字。   这几个人射术她没有把握,固定靶是给他们准备的,而且这样他们就不用骑马奔走,给别人也减轻了压力。   更妙的是,她选的是离墙最近的那些靶子,所以射程很近,闭着眼也可以上靶那种。   所以如果这几个人中有人想出幺蛾子都不好出。   这一招委实很绝,小圆脸扬着弓,一脸兴奋地奔进来,老远就大声笑,“十八,你怎么知道我外号叫小圆!”   铁慈:……哦,好巧。   木师兄那组有人在大声喧哗,“这不公平!这是在取巧!谁允许你动靶子的!”   “我只是在射箭而已。”铁慈道,“奉行准则也是书院规矩。方才的规则里,我触犯哪一条了?我既然没有触犯,阁下便可以闭嘴了。”   她把方才木师兄的话原样奉还,对方脸色铁青。木师兄眼神扫过来,眼底火光跃动,暴躁又阴鸷。   武场内蹄声响起来。   有了铁慈的铺路,后续基本已经没有悬念,那五人闭眼射箭,其中崔轼第一箭脱靶,卫瑄看了他一眼,换到了他的身边,闭上眼咻地一箭,正中靶心。   众人喝彩。纯粹出于对美女的吹捧。   卫瑄扬着弓,看崔轼。   崔轼给她看得脸色阵红阵白,不得已再次拉弓射箭,这回中了靶心。   卫瑄这才射第二箭。   和这边安稳又暗潮汹涌的射箭不同,铁慈那边则风起云涌,你追我逐,不像在射箭,倒像在狩猎。   众马在靶子间穿梭如流星,箭则交错纵横如巨网,大部分人选择不同的入口,各占一角,计算角度,选择合适的靶子,自然避开同伴。   场中靶子虽多,但大部分是为了阻碍奔驰,充当障碍物使用,很多角度不适合射箭,众人的目标一般都集中在四角。   真正的骑术和射术乃至计算能力便在此时展现,丹野虽然对算术一窍不通,却是自小在马背上长大,还没学会用筷子就已经学会拉弓,对射箭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而卫瑆也没接触过算术,但神灵关闭了一扇门,必然就会再开一扇窗,他对角度位置的判断也极其精准,箭术更是虎啸龙吟,飒沓如流星,以至于场外书生面面相觑,没想到那个著名傻子竟有这么一手骑射之术,以前欺负过他的人都不禁缩了缩。   容蔚射箭只能算一半分,但他射箭极快,快到弓弦连响铮然不绝如奏曲,他并不离铁慈很近,只一直占住她的对角方向,那是容易一不小心就射到铁慈的方向,被他一人占着,箭虽快,却绝无一支落在铁慈周边。   丹野就是另一种风格,紧紧尾随着铁慈,铁慈去哪他去哪,铁慈射哪个靶他射哪个靶,铁慈嫌他烦,将一个靶子射得密密麻麻,他硬是一箭劈开铁慈的箭,占了个位置。   铁慈觉得这种行为就好比小狗抬腿树边撒尿宣告地盘。   场外,木师兄目光从容蔚身上转开,看了一眼那些靶子,神色阴沉,对着身后一个人扬了扬头。   那人便悄悄走开。   还有半柱香的功夫,时间就要到了。   场上已经尘埃落定,铁慈稳赢。   大家的箭基本也都空了,只有铁慈和容蔚都各自留了一支箭。   铁慈是习惯,凡事都会留一手。却不知道容蔚为什么也要这样。   铁慈往回驰,却在这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一抬眼,正看见教斋二楼,对着武场的栏杆处,有人正抱着一个什么巨大的东西。   她立即策马而去。   此时她正经过李植身边,李植的马忽然长嘶一声,向后蹦跳,眼看就要撞上铁慈,这一撞,会跌下马的肯定是李植,铁慈无奈,只得一把将他扶住。   而容蔚等人离得更远,赶不过来。   等铁慈策马绕过李植马头,那边那人手一松,一物坠落,轰然巨响。   却是一个瓷墩。   等铁慈赶到,看到的就是瓷墩碎片下露出的被砸碎的箭靶。   她抬头,楼上人影一闪,不见踪影。   看不见脸,所有人都穿一样的衣服,那就没法找了。   铁慈方才已经数过箭数了,容蔚的箭只有十五枝,总数二百八十五箭,上靶二百八十一箭,除了崔轼脱靶一箭,和她和容蔚留下的三箭外,其余全部上靶。   砸碎的靶子上不知道是多少箭,铁慈正准备再数一遍,卫瑆已经道:“二百六十八箭。”   这是指剩下的数了。   再加上留下的两箭,也比木师兄队低一支。   场外已经有人义愤填膺地骂了起来。   铁慈心一沉。   她掠到那瓷墩边,搬开瓷墩,寄希望于还有没砸碎的箭,谁知道那瓷墩里居然放了生铁,沉重无比,生生将那些箭都砸得粉碎。 第九十六章 复原之能(二更) 铁慈半跪着,拿着那些箭,心想,若是能复原它们就好了。   这么想的时候,她胸臆之间热流一动,狂涛乍起,直泻而下,之前练过的逆行气流竟然自己催动起来,她猝不及防,被这热流冲击得胸肺剧痛,仿若被人抽冷子刺了一刀。眼前一黑。   一黑之后恢复正常,她再睁开眼,正准备弃了碎箭离开,忽觉不对。   低头一看,那箭的碎末不见了,她的掌中,是一支只缺了一点箭头的断箭。   铁慈盯着那断箭,一时心中震惊又茫然,敢情自己这是又开启了一项天赋之能?   以前都是自己运气倒逼,或者极险劣境才会主动激发气流逆行,难不成这还会自己进化,无险无灾,只凭一个念头就能实现梦想?   那想要个毁天灭地之能行不行?   铁慈闭上眼,默想了一下……嗯,我想把那个木师兄扔到舞雩池里面去。   再睁开眼,木师兄好端端站在那里冲她冷笑呢。   铁慈退而求其次,又拿起一些碎片,闭目凝神,然而片刻后再睁眼,碎片还是碎片。   铁慈叹了口气。   算了,这是玄学。   瞬移何尝不是来得莫名其妙,到现在还没能完全掌握,生怕移到男澡堂去,到现在都不敢轻易使用。   还能指望复原就这么轻易地来了。   而且好像天赋之能开得越多,单项就越难精进。   这大概就是一种平衡,不然她岂不是要开天辟地。   相比之下,她倒宁愿只拥有一两项强大的能力,并轻松驾驭。   想着透视,瞬移,复原……铁慈心中隐隐掠过一个朦胧的想法——似乎在数百年前,大陆之上诸国林立之时,那几位著名女性传奇……   好像追根溯源下来,铁氏家族和那几位传奇似乎还有些血缘联系呢……   时间快要到了。   她起身,起身的时候顺势把那箭插到了自己的箭筒里。   没有人注意到她箭筒里多了一支箭。   容蔚策马而来,递给她一个疑问的眼神。   她点点头。   容蔚目光一闪,两人策马交错而过。   同时扭身射箭,向着角落的一个箭靶。   木师兄眼底露出笑意。   早就看见他们就两支箭,凑上了也不够数,还不如自己认输。   咻咻两声,箭上靶。木师兄站起身,高声道:“你们的箭都射完了,比我们少……”   话音未落,铁慈一转身,向着他的方向拉弓。   海啸般的惊呼声中,她的弓上,赫然多了一支箭!   冷白色的箭尖对准了木师兄,他像被那箭钉在了额头,猛然跳了起来。   “不可能!怎么可能!你哪来的箭……”   话音未落,铁慈一振臂,嗡声如震,箭离孤弦。   木师兄眼底不断旋转放大那森冷箭尖。   他下意识地向下一蹲。   “夺”一声轻响,面前一根木柱晃了晃,腾起细微烟尘。   木师兄站的位置紧靠围栏,铁慈一箭射在他面前围栏木柱上的靶子上。   烟尘簌簌落了他一头,木师兄蹲在那里,一瞬间恨不得永远不要站起来。   然而此刻却也无人注意他好不好意思站起来,无数的学生,哪怕并不喜欢铁慈,此刻也禁不住热血上涌,拍遍栏杆。   报数的学生大吼,“二百七十一箭!第一,平!”   木师兄霍然站起身,道:“不胜即为败!”   众人激动的情绪降了些,面面相觑。   虽然觉得他这么说很无耻,但是,自己的荷包也很重要啊。   众人把目光投向山长,山长闭目吃了一颗山楂,摇头轻轻叹息道:“这一届的学生,我很失望啊……”   众人惭愧地垂下头。   木师兄忽然笑了笑,他被暗讽了一顿,倒没什么火气,瞟一眼容蔚,道:“既然山长认为不胜也不算败,那我就让他们心服口服地认输便是,再比一场?”   平局再比一场也是应有之义,山长点了头。   众人议论纷纷。铁慈并不意外,她目光扫过人群,却看见童如石静静立在人群里,既不激动,也不意外,像生了无数浮萍的水,水下根蔓无数,风过也无微澜。   人来人往,转眼便将他淹没了。   两组对阵,大家都以为木师兄要选择原先那种方式,不想他道:“我们的人数不满,那几位还是得回来。否则不公平。”   众人想那几个不是你自己踢出去的?   过了一会,几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都穿着一样的骑装,戴着面罩,还有盾牌挡住身形。   其余参加考试的人还在场上,出来的自然是那几个先前被踢走的人,众人显然都这么认为。   但铁慈眼眸一缩,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她眼光一转,发现容蔚也在看那里,金丝面罩里的眼眸似乎弯了弯,然后他转过头。   那几个学生走到场边,举手示意要进去。说方才是忽然失足,这个不犯规,此刻休整好了,自然是要再次参加的。   铁慈看那几人上马,一手扣着缰绳,一手扣着马鞍,呼地一下蹿起老高,再落到马背上。   有人咦了一声,道:“这上马姿势忽然长进了!”   铁慈目光一闪。   何止是长进了!   她可还是记得先前那几人上马的姿势的,虽不拖沓,但也没利落到这程度。   而且这几人上马姿势有点古怪,像是习惯了某种高度,蹿惯了,如今却不得不往下压压的感觉。   这说明他们往日惯常骑马,且骑的马十分高骏?   铁慈盯着那几人,慢慢抬起了头,正要开口,忽然有人拉住了她的缰绳。   她转头,隔着面罩看见容蔚带笑的眼睛。   容蔚轻声道:“嘘——”   铁慈面无表情地道:“这回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别说话。”容蔚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铁慈一向是个顺势而行顾全大局的性子,利益当前绝不会使小性。哪怕此刻看容蔚不顺眼,也不耽误她立即道:“成。”   容蔚正要道谢,就听她道:“那几个人一看就是练家子,让他们混进去变数太大。如果我们输了,你依旧得给我优异,且将输的钱全赔给我。”   容蔚倒抽一口气:“壮士,您可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谁说的?”铁慈正色道,“我吃烤锦鲤还给人背锅呢。”   容蔚无言以对,想想叶十八也算大度,明明认出了他,也没和他计较,还敢和他一起吃烀大鹅。   不过更重要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烀大鹅更好吃吗?   说得请他吃东西倒好像欠他情一般。   铁慈如果知道他此刻所想,大抵要说一句,这你就不懂了,这是上位者必备本领之一。善于指鹿为马,变黑为白,逢人说话,舌粲莲花。端出礼贤下士的面孔,展露宽广博大的胸怀,尤其善于夸大自己的恩情和好处,手指缝里洒一点,必要说得如山之重,要人痛哭流涕,感恩戴德,从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还差得远呢。   容蔚最终道:“成!”   虽然有了保底,铁慈却也不愿招致太多事端,举手对山长道:“山长,他们添人,我们要减人。李植他们比过一轮,已经累了。他们那几人却是一直养精蓄锐,那可不公平。”   既然对方偷偷换人,来者不善,铁慈自然不愿意李植他们无辜受牵连。让李植崔轼卫瑄他们下来算了。   毕竟这回她不能再射靶上墙给李植他们提供方便了。   山长道:“你们人数少了,可支应得来?”   卫瑄扬着弓道:“我还行,十八,让我来。”   小圆脸也道:“我也不累!”   田武也道:“十八,咱不累,没事。”   李植垂着眼,道:“我碍手碍脚的,我退下好了。”   崔轼嘴唇蠕动,想说什么,看了铁慈一眼,也默默退了。   呼音忽然大步上前,道:“我来。”   如此,九人对十人,倒也不算悬殊,山长便允了。   一声铃响,两队同时入场。   为了避免碰撞,两边各从一处入口,铁慈悄声对同伴们道:“对方行事霸道,咱们选好一部分靶子,划定一个圈,就在那个圈子活动,不让对方跨入咱们圈子,不和对方纠缠,速战速决。”   众人都点头,避免冲突是最好的办法。   铁慈划定的阵型,大家互相错开,一方有问题,另一方能立即支援,为了辨明队友,所有人的头上束了红布。   木师兄那边则在胳膊上绑了白布,木师兄一边绑一边轻笑道:“给你们先戴个白。”   铁慈微笑,答:“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在庆贺喜得贵子。”   被骂成儿子的木师兄冷笑一声,对她晃了晃弓箭,转头入场。   铁慈等人则拨转马头,从另一边驰入场中,为了赶时间并错开人流,铁慈让田武卫瑄卫瑆小圆脸先拨马而入,给了他们最快的马,驰骋之中就择靶而射。   田武骑射之术在学生中算是不错,最先一轮快驰,唰唰唰已经有几箭上靶,众人正在鼓掌,对方已经入场,竟没有射自己的靶子,直奔铁慈这边而来。   铁慈喝:“小心!”   然而那边快马若卷风,卷得沙尘四射,狠狠冲向田武卫瑄等人,一时众人谁也看不清,只听见沙尘里哎哟大叫,田武大叫,“谁摘了我的箭筒!”随即轰然巨响,一匹偌大的马生生被撞出去,在沙地上四脚朝天滑了好远,险些撞上随后跟上的呼音,呼音在马上探身伸手,随马一同滚出去的卫瑄借力跳起,唰地上了呼音马背,她似被挑起了真火,竟抬脚飞跃上了马头,背后弓箭一摘,居高临下,对着那未散烟尘里便是一箭。   一片茫茫里似能看见箭头摩擦金属火光一闪,有人大叫,然后便是肉搏声响,伴随着田武的怒喝:“叫你摘我箭筒!叫你摘我箭筒!”两人厮打着滚出沙尘,却是田武和对方一人,那人臂上着了一箭,鲜血染红了白布,孝是戴不成了,看田武那架势,八成还想他自己给自己戴孝。   然而那人哪怕被卫瑄射伤,被田武仗着体重压着打,依旧一甩手,将手上抢来的田武的箭筒和自己的箭筒,一起甩给了木师兄!   这一切都只是须臾间发生的事,场外的看客们还没反应过来,张着嘴跟不上这疯批的节奏。铁慈和容蔚已经超越队形先后赶到,铁慈伸手便抓起那人,准备狠狠砸出去,反正他已经犯规,自己亲自罚他下场!   但是容蔚竟然比她还快一步,铁慈只看见黑色护臂一闪,容蔚已经扼住了那人的咽喉,修长洁白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收,铁慈清晰地听见对方喉骨发出一声瘆人的“格格”之声。   她一惊,疾声道:“容先生!此处不可下杀手!”   一侧头,正看见容蔚轮廓清晰的侧面,眉斜飞,唇微抿,眼神酷厉,嘴角却似笑非笑,杀气凛冽却又魅气横生。   他一动不动,手指也如铁铸,铁慈觉得仿若过了很长一霎,才看见他手指微微一松,轻声嗤笑道:“哦,习惯了。”   随即他微微松开的五指向下一滑,噗嗤一声插入了对方的肩井,在对方惨呼声中,反手一甩。   对方偌大的身躯彷如破麻袋般被他甩出,几滴血溅落他和铁慈颊侧,铁慈隐约似看见对方肩上透光,随即那人砰地一声落地又弹起,重重砸在人群里。   就在这刹那间,容蔚把人给废了。   然后容蔚抬头,隔着溅开的血雾和烟尘,和高踞马上的木师兄对望。   空气中似有火花溅射。 第九十七章 伤我容蔚者虽远必诛(一更) 容蔚起身。   然而下一瞬,木师兄呼哨一声,带着他的人疾退,跑到了武场的另一边。   看那样子,他们先发制人,目的就是抢箭伤人。   田武没了箭,卫瑄没了马,两人只能退场。卫瑄不甘心,举手大喊:“山长,我要求和呼音同乘!您没说不能同乘!”   山长皱眉看着场中,此时院中其余师长们也来了不少,监院在他身边忧心忡忡地道:“山长,这群孩子有些疯啊。要么停止比试吧。赌局也作废。书院本就不许开赌。若是因为这赌局,出了什么事。怕是不好交代。”   山长端着下颌,笑道:“男子十六可娶妻,都是成年人,还需要别人给什么交代?”   监院一怔。   山长对卫瑄挥挥手,示意允准。   他簌簌地抖开一个零食袋子,这已经是他今天开的第三个零食袋,一边从里面掏摸核桃瓜子,一边悠悠道:“沧海波涛无时定,一笑如何解恩仇?随他去罢。”   场上此时却恢复了平静。   刚才的一番冲撞,铁慈为了其余人的安危,再次收缩了自己的射箭范围,由得木师兄那边占了好大一片,那边抢了箭,箭总数又比这边多,这回上来的所有人箭术都了得,连之前比较弱下场的几位,这回也凶猛起来,白马雕鞍,飒沓流星,飞雨般的箭,一排排地钉在了靶子上。   铁慈这边虽然水准也高,箭不虚发,但先天不足,眼看着这一战又没了悬念,铁慈输定了,围观群众欢喜之余又有些不安,总觉得这胜利来得是不是不大光明。   两边摆出井水不犯河水架势,众人也就慢慢放松了,就在众人都觉得大局底定,木师兄肯定会乘胜追击,好好将剩下的箭射上靶的时候,正在驰骋中的铁慈忽然心有警兆。   她猛然回首。   就看见冷光连闪,三支箭从三个不同方向,向着正驰过她侧后方的容蔚射来!   一箭呼啸猛烈,一箭半空溅射火花,一箭悄无声息!   而容蔚正背对那箭在射箭!   铁慈猛扑过去,身子还在半空,手中盾牌已经全力扔出,沉重的盾牌在空中旋转,铿然一声,火花四溅,一支箭撞上盾牌,顶着盾牌擦过容蔚肩膀,砰然落地,盾牌上生生被撞出一个凹坑!   这是重箭!射中人体便能叫人四分五裂的那种!   铁慈扔出盾牌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撕下自己的金丝面罩,砸向那第二支火箭,那箭射出时候还没火,射到一半已经成了一道深红,铁慈的面罩眼看要将之兜住,斜刺里一支箭射来,撞飞了铁慈的面罩。   铁慈:“!”   人影一闪,横越如游鱼,噗地一声迎上了那火箭,半空中头一偏肩膀一夹,竟生生用肩颈灭了那火!   嗤一声微响,半空里落下无数断发,被风一吹便成了灰。   那人一旋身,甩出火箭,那箭落地,哧哧燃烧了一阵才灭。   那人落地,捂住颈侧,是卫瑄。   和卫瑄合乘的是呼音,她们三人也是离容蔚最近的三人,呼音一转头看见第三支冷箭,下意识掉转弓头要射下,却听一声,“不可!”   不过电光石火间事,铁慈和卫瑄双双出手的时候,容蔚已经转身,此刻喝止呼音,飞身跃起,衣袖一兜,袖中有铿然之音,竟然轻飘飘地兜住了最后那只箭,铁慈刹那间还看见那箭在他袖中圆润地转了个圈,然后,刺破衣袖,再次呼啸而出,向着木师兄那边飚去。   木师兄那边顿时一阵人仰马翻,好几个人腾身扑上,像肉墙一样挡在了木师兄面前。   这如临大敌的情状,看铁慈也有些愕然,但她随即发现,容蔚掷回冷箭的方向,竟然不是冲着木师兄的!   他冲的是木师兄那边最好射,上面箭枝最集中的几个靶子!   眨眼之间,一道乌光落于靶子上。   箭落下的同时,最靠近那靶子的铁慈被人猛地一拉,撞入一个温暖的后背。   她后退的同时,余光看见对面木师兄那群人也在疯狂后退。   她在一瞬间明白了,却也禁不住瞪大眼睛。   这群人怎么敢!   下一瞬轰然巨响!   远超先前马被撞出去的声势,那声响震得整个书院都似乎在瑟瑟发抖,地面上一层沙土被震得飘起一层再簌簌落下,哗哗声响里烟尘腾起弥漫视野,无数人惊呼大叫,狂乱奔走,如一群被捣毁了老巢的蚂蚁。   铁慈贴着背后的胸膛,一只手臂紧紧揽住了她的腰,她低头看见黑色的护臂上纯铜的钉幽光冷而润,心中一时微乱。   以至于没有察觉这一刻迷眼的烟尘里,不知何处微光一闪,向她袭来。   身后容蔚似乎也在想着什么,有些发怔,直到耳边听见细声破空。   听见声音的那一霎,他便知道不好。   劲弩细箭,能被听见,已至身前。   来不及了!   刹那之间他只来得及手臂向上一抬,横在铁慈心口要害之前!   “嗤。”   极其轻微的一声,却惊得铁慈整个人向上跳了跳。   她熟悉这声音,这是利器入肉的声音!   此时烟尘终于慢慢消散了些,她一低头,就看见一枚弩箭,穿过了容蔚的手臂,箭尖甚至从他手臂另一侧微微出了头,染血的箭尖已经卡在了她的胸口。   如果不是容蔚的手臂做了盾牌,她就算逃得性命,也会受重伤。   她霍然抬头,看向容蔚。容蔚却面不改色,犹自笑道:“你做甚这般看着我,含情脉脉的怪不好意思的。”   铁慈此刻却没心思和他玩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反手去拔自己的小刀,准备给他取箭包扎,穿透伤容易感染,不是闹着玩的。   忽然一声惊叫,卫瑄扑了上来,踮起脚尖捧住容蔚的手臂,惊道:“先生,你怎么受伤了!”   铁慈顿了顿,看向卫瑄,她方才接火箭,脖子上被燎伤,长发也被烧掉了一半,此刻却完全不顾自己,一脸惶急地看着容蔚。   容蔚一低头,也看见了卫瑄的伤,笑道:“怎么只顾着我,你不也受伤了?”   两人马上马下对视,卫瑄的脸瞬间红了。   铁慈不知怎的,莫名觉得堵心,笑了笑,将容蔚推了推,道:“你受伤了,不能出手了,下去互相疗伤吧。后头的事,我来。”   又对卫瑄道:“你赶紧给他拔了这箭,穿透伤要好生处理。”   卫瑄连忙点头,又伸手来接容蔚,容蔚却一偏身自己下了马,跳下去的时候,铁慈怕他震着伤口,下意识提了他臂膀一下,这动作做出来,又觉得不大妥当,似乎小瞧了他一般,想要缩手,容蔚却不介意一般,就势下了马,回头对她一笑,道:“谢了。”   他这般客气,铁慈反而更不舒服了,收回手,看着卫瑄上来搀扶他,她不想多看,便转了头。   转了头的那一刻,素来温润优雅笑意常驻的人,已经敛了眉抿了唇,透出霜一般白雪一般冷的煞气和寒意来。   她凝视着对面。   烟尘散尽,对面的靶子炸了好几个。   木师兄等人灰头土脸,退在一侧,狠狠盯着她,面色铁青。   场外监院霍然站起,气急败坏,“方才是什么!谁在箭上用了禁物!谁放了冷箭!我下令,停止比试!立即停止!”   铁慈就好像没听见,扬弓指着对方,“你们输了。”   容蔚甩回去的雷箭炸掉了他们最起码三个靶子。上头的箭早就化灰了。   现在数量都不用数,铁慈稳赢。   众人唏嘘,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木师兄却狞笑一声,“那可不一定!”   他一挥手,身后几人齐齐拉弓。   铁慈挥手示意众人走避。   对方的箭却越过他们肩头,直扑场地边缘,那里的围住场地的柱子上也竖着靶子,已经射满了铁慈这方的箭。   咔嚓响声连绵,那些木桩先后折断,靶子倒下,砸在了围场外头。   木师兄收弓,冷笑:“只能计算场内靶子上的箭枝数目,你的靶子已经跌出了场外,不能算了!”   跌出场外的靶子足有四个,瞬间铁慈的损失比他还大。   一场比试发展到了这个程度,你死我活,一波三折,过山车一样。   场外静得落针可闻,都盯着铁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反败为胜。   毕竟箭也没了,大家都没了,抢都抢不到,靶子也没了。   木师兄弯弓指指铁慈,“认输吧,我会给你三分薄面,允许你半夜滚蛋。”   铁慈笑了一声。   “那可不一定。”   然后她回身,道:“丹野,呼音,卫瑆。”   丹野和卫瑆原本离得比较远,方才赶不上趟,此刻都策马过来,丹野眉毛都竖了起来,卫瑆也难得抬头盯着铁慈。   铁慈指了指场地边缘,那是四根木柱,牵着绳子,围住了那个方向的场地,上头的靶子现在都已经断裂跌了出去。   她道:“还记得我先前射靶上墙的事吗?”   几人都点头,呼音丹野隐约明白了什么,眼底顿时一亮。   “就那样。就那姿势。”铁慈指着那木桩,“一人一根,仰角三十度,”她比划了一个角度,“我说起,就同时开射,记住,一定要同时。”   几人都点头,连卫瑆都动了动肩膀。   铁慈发现他只要肯认真听,就没有不能理解的。   “小圆脸,丹霜。”铁慈道,“你俩给我们掠阵,防止对方再次放冷箭。”   丹霜箭术也很强,但是铁慈需要一个耳目极其灵敏的人给她做好后卫,因此留下了丹霜。   她又嘱咐了几句,丹霜点头,拍马向前,和小圆脸一左一右,冷眼对着那一边。   蹄声嗒嗒,在场中重新响起。   这回场内外都很安静,大家屏住了呼吸。   看那四骑交错飞驰,马上骑士忽然齐齐矮身,将自己挂在了马侧。   和先前铁慈射箭飞靶一样的姿势。   众人嗷地一声都激动起来,然而此刻四人对面并没有墙,就算有墙,再钉靶子也无意义。   下一瞬铁慈道:“起!”   咻咻咻咻。   四箭从马身之侧起,斜斜向上,划开一条凌厉的线,仿佛要贯穿云天。   下一瞬嚓嚓连响,四箭同时入柱。   同样巨大的向上的冲击力,带着四根柱子同时飞起。   众人目光随着那柱子飞向高天。   嚓嚓声响,丹霜和小圆脸同时拔刀,砍断了身侧围场的绳子。   拖拽之力顿时消失,四根柱子带着绳子飞出半丈,再几乎同时落地。   此时可以看出四人膂力高低,铁慈和丹野仿佛,呼音和卫瑆稍弱,卫瑆又略弱一些,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孩子能和西戎女和卓差不多的膂力,已经很了得。   这就使那四根柱子带着绳子落地的时候,竟然还能维持差不多的直线。   而整个围场的正方形,此刻变成了长方形,虽然绳子断了,框还在,那框,再次将落地的靶子框在了场地内。   一霎死寂。   片刻后,爆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这一刻不管是敌是友,喜欢或者是讨厌,都禁不住拍遍栏杆,拍红手掌,要将这无与伦比的争斗、难以企及的人间巧思以最狂热的情绪庆贺。   就连师长们都纷纷起身,合掌而赞。都觉得今日这无心一比,大抵从此要成为书院传说,足可代代流传的那种。   已经命中注定要吃屎的戚元思都在拍围栏,大抵已经忘记了便便的芳香。   万众欢呼声里,铁慈却再次转身,不知何时她弓上又多了一支箭,在众人呼声最高,连木师兄都心神浮动看着那四柱的时候,满弓,上弦。   对准了木师兄。 第九十八章 爱你的形状(二更) 铮声嗡鸣,震动空气,掀翻书院的欢呼声都似要被压下。   欢呼声截然而止,再次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耳中仿佛成了真空,而眼底都倒映着那流星般的箭,与之同时浮现于眼眸中的,是无尽的惊恐。   猛人叶十八,这是又要做什么?   当众杀人吗!   众人的鸡皮疙瘩瞬间起了满身,汗毛竟在夏季感觉到无限凉意。   木师兄此刻感受到了先前铁慈的震惊。   那箭出现得莫名其妙,来得神出鬼没,射得不可抗拒!   身边的人再次拼死往他身上滚,但都慢了一步。   死神将携狞笑至!   他只来得及竖起盾牌,整个人都来不及缩起来。   铿一声。   木师兄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撞在了盾牌上,撞得他头脑嗡鸣胸口剧痛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随即肩膀炸裂般的痛,整个人被那股巨力带飞而起,一仰头看见漫天的红色的云。   他迷迷糊糊地想,怎么会有那般红的云……   而场外学生们,看见的便是那箭撞上了盾牌的边缘,然后刺破比较薄的边缘,穿入了木师兄的肩膀,再带着大量喷溅的血迹飞出他的后肩,而半空中一蓬鲜血纷落,喷了那些抢上来救人的人一头。   “砰”。   人体重重落地。   扑上来却没接住的人们啃了一地的泥。   人群呼啸,似要掀翻了书院,同伴策马狂奔,无数人跳过围栏,师长们纷纷冲出。   躺在地上自己血泊里的木师兄艰难地抬头,隔着人群缝隙,看见对面铁慈冷冷高坐,弯弓竖在身前,将她的脸和照耀在颊间的日光割裂,一半人间,一半神魔。   而在更远的地方,正在包扎伤口的容蔚忽然抬头。   他的脸亦半明半暗,笑意于此处亦被分割,像一尊诡异的玉像,将红尘冷冷遥望。   他忽然于心间生出无数后悔和惧意。   不该来的……   他艰难地竖起手掌。   身边几个一直保护着他的人会意,抬起他,迅速蹿入了不远处的树林。   铁慈冷冷看着,没有追。   乱成一团的武场边缘,容蔚和卫瑄肩并肩坐着。   卫瑄本来准备慢慢小心地处理容蔚的伤口,他的伤有点麻烦,箭头有一半没在肉里,虽然没带倒刺,但是隐约闪着蓝光,明显有毒。而且那个位置也靠近腕脉,硬拔剧痛还是小事,她怕一不小心,就伤了筋脉,废了那只手。   书院有医堂和随堂大夫,但是这样的伤,肯定是处理不了的。   卫瑄想着还是出书院找名医处理好了。一转眼就被那边吸引了目光,惊道:“叶十八要做什么!”   “做什么?”容蔚笑道,“替我报仇啊!”   他似乎心情很是愉悦,语气和眼眸,都弥散着笑意。   卫瑄听着,没有多想,羡慕地道:“十八是个强的。先生,可惜我没他强,我不能帮你报仇。”   “你不是帮我挡箭了吗?这也是救命之恩。”   卫瑄眼睛亮亮地转过头,“这是我该做的。先生,十八帮你报仇也是他该做的。如果不是你,他就中了冷箭,你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这你就错了。”容蔚笑着摇摇头,“是他先帮我挡箭的,由此引来杀手,那时我困住了他,导致他不便躲闪,那自然该我替他解决。否则以他之能,何至于躲不开那暗箭。”   卫瑄笑道:“先生就是这么明事理的人呢。所以我们帮先生挡箭都是自发而为,先生不必放在心上,以之为恩义。”   容蔚一笑,盯着铁慈那边,看见木师兄等人逃进了树林,随口道:“不是恩义,那是什么?”   卫瑄忽然便红了脸低了头,犹豫半晌,小声地道:“十八应该是履行弟子之道,而我……”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容蔚已经捏着那露出来的半边箭头,自己将箭往外拔。   她惊呼:“别!”   但是容蔚根本不理会,不仅自己拔,还慢慢转动,让箭头避开重要筋脉,卫瑄看得自己手臂都软了,想要拦不敢,想要帮忙却不知如何帮,眼看那血汩汩流了一大滩,日光下容蔚面容平静,还在闲闲和她聊天,额头却如雪苍白,沁出无数闪亮汗水,急得猛翻自己袖袋,掏出一枚紫金色药丸,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塞在容蔚嘴里。   容蔚平常倒也不会随便吃别人东西,此刻却正虚弱,一时不防药物已经化成水进了肚,喉间清凉之气一片,显然不会是毒药。   此时有人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同时大声道:“容兄!”   容蔚痛得神智有些模糊,还以为在喊自己,低笑道:“哎,在呢。十八啊,别喊这么大声好吗?吓到我了。”   铁慈不理他,按住他的腕脉,暂缓出血,又喊:“容敛之!”   一柄伞缓缓飘了过来,伞下容溥的面容清透如水玉,神情却有些无奈,看一眼容蔚。缓缓摸出了一包针。   铁慈是最近才知道,容溥竟然精通医术。尤其擅长脑病,卫瑄说她携弟来此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听说容溥擅医脑病,来求医的,谁知道来了之后容溥这里没什么治病的方法,倒遇上了铁慈。   虽然擅长的是脑科,但是寻常处理伤口自然也不在话下。   容溥上前给容蔚扎了一排针,止住了流血,又抹了些药物,道:“我这针一扎药一敷,伤口周围会有短暂麻痹,谁来搭把手挖箭头,我手不够稳。”   又对容蔚道:“先生这般糟蹋自己的手法万不可行,没的别人还以为你在施苦肉计呢。”   两人目光对视,各自转开。容蔚笑道:“受教受教,原来苦肉计可以这般用。”   卫瑄走上前来,想说要帮忙,铁慈已经拉过容蔚手腕往自己膝盖上一放,道:“我来。”   倒不是要和卫瑄争,实在手稳没人能和她比。   容蔚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莫名其妙笑了。   除了卫瑄,其余人没人看见那笑意,铁慈注意力都在伤口上,那箭是重箭,箭头宽扁,透臂穿出,伤口很大。   容溥示意她按照自己指示的方法,慢慢地把箭头挖出来,以最大限度地减少伤害。   又提醒她一定要小心,那位置,稍不小心便碰到腕脉。   铁慈盯着容蔚的手腕,明明是练武之人,手臂肌肉劲健,线条流畅,但手腕却白且细,有种精致的脆弱感,和骨子里给人的强悍感形成鲜明的反差,此刻那一大块伤口炸在那里,隐隐露出铁黑色的箭头。瞧着竟有些触目惊心。   她顿了顿,才拿起刀。   挖箭头这种事,血肉模糊,视觉和心理冲击本就大,还要顾忌着不能伤损血管,铁慈屏息静气,慢慢动作,额头上热汗滚滚,手却稳如磐石。   卫瑄在一边看着,佩服之余也觉得自己刚才孟浪了,真要自己上去,一动刀怕就手软了,更不可能顾及那许多。   容溥忽然道:“我这里麻药带得少,怕是维持时间不久,要么来两个人按住先生,以免动起来,刀子一滑断了腕脉就糟了。”   铁慈回头看容蔚,看他额头鼻尖,一片晶亮,显然麻药效用已经过了,但他一声不吭,手就随意地搁在她膝上,竟是从头到尾,连忍不住轻抬一下都没有。   若不是容溥看出不对提醒,她完全没有察觉。   是天生控制力强大,还是曾经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伤,才养成了强悍的忍耐力?   迎上她目光,容蔚却道:“无妨,你好好绣花,绣好看点,我也排面。”   铁慈一笑,“那行,给你绣上神兽两字。”   两人都哈哈一笑,然后铁慈继续干活,容蔚垂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卫瑄站在一边,忽然有种这两人自成天地,其他人都来错地方的感觉。   那两人头靠头,一个面不改色,一个下手如风,还时不时评论几句伤口的形状,箭头的材质,以及绣花的花样,从头到尾,热得满头大汗的铁慈手上没打滑,痛得满头大汗的容蔚手腕没动过。   箭头当地一声出来时,所有人长出一口气,背后风一吹,凉飕飕的,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憋了一身大汗。   铁慈并不停息,一气呵成开始缝合伤口,她被人缝合伤口不少次,给人缝合还是第一次,绣个神兽是不可能了,缝完了看形状,怎么瞧怎么像一坨大便。   却见容蔚满意地左右转转手腕看看,道:“十八就是贴心。缝个伤口,都是爱你的形状。”   铁慈:“……”   行吧。   写意派都是这样的,我之便便,你之爱心。   她看着幽蓝色的箭头,道:“这箭头有毒……”   正在给容蔚把脉的容溥却道:“毒好像已经解了……可能还会有点余毒,但无妨,以先生体质,慢慢可以自解,只是需要好好休养。”   铁慈诧异地看容蔚,这箭上喂的毒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解了?   却见容蔚转头去看卫瑄,道:“还要多谢卫姑娘的灵药。”   卫瑄望定他,落落大方里三分娇羞,笑道:“先生无需客气,该当的。”   两人又相视一笑。   夏光浓烈,对面而立的男女美若明花,皆可入画。   铁慈扭开头,想着不对症却能解毒的药,一般都是那种大家族保命灵丹,卫瑄就这样随随便便拿给了容蔚?在她没注意到的这些日子里,两人感情进展还挺快的嘛。 第九十九章 弑兄(一更) 山长走过来,问候了容蔚的伤,又道木师兄此举已经严重触犯院规,等他回来少不得要处罚。便带着人散了,大多数的学生都远远看着,表情复杂,不知道该哀悼自己的钱包还是该表达对铁慈的敬畏。   铁慈心情不好,对他们做了一个数钱的手势,众人一哄而散。   铁慈便也道都累了一身臭汗,赶紧回去洗漱,明天如果有意,大家一起出去吃喝,她请客。众人也便都散了。丹野伸手来拉铁慈,道:“一起走一起走!”   铁慈道:“你先,我还有点事儿。”   呼音一把拉走了丹野,铁慈走向容蔚,想要送他回教斋。却见卫瑄走了过去。   她停住脚。   低头默默数了一会,听见容蔚并没有拒绝,两人脚步声远去。   铁慈抬起头来,抽了根草筋慢慢嚼着。   丹霜道:“公子您心情不好。”   “那是,想到马上会有多得花不完的钱,安排起来会很麻烦,就有点愁。”   丹霜不理她的凡尔赛体,道:“全天下的钱都是您的,也没见您愁过。”   “好丫头,今日教你一个道理。”铁慈吐出草梗,嘴里泛起一片苦涩味儿,“看破不说破,是人类的美德。”   头顶一片阴影罩下,却是容溥,他低头凝视着铁慈,道:“我送你回去?”   “戊舍离这里太远,莫要晒坏了你这娇花。”铁慈推辞,“卫瑄不在,我送阿星回去。”   容溥转头对卫瑄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卫姑娘娇俏讨喜,大方温柔,和我那远房表弟很是相配呢。我那表弟看着嬉笑不羁,其实也是个孤高性子。倒难得对卫姑娘另眼相看。”   “是极是极,看来你我都得早些准备贺礼。”铁慈道,“我有事,先走了。”   也不待容溥回来,她拽着卫瑆便走,走不了多远。看见卫瑄回来了,她有点诧异。   这个,两人慢慢走一阵,到了之后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少不得也一阵,卫瑄怎么舍得这么快就回来了?   卫瑄谢了她,道:“先生说他累了,回去便睡了。我便不多打扰了。”   铁慈转开眼光,不去看她提起容蔚时,那分外甜美的笑容。触及她颈侧一片水泡时,忍不住问:“你先前明明可以用手臂将火箭扫开,为什么选择用肩颈夹灭火箭?你就不怕烧伤留下疤痕吗?”   对她这样的娇嫩矜贵的姑娘来说,难道不是容貌肌肤更重要吗?   “因为我当时想留着手,把那第三支箭截下来。”卫瑄道,“我手中当时已经攥了蝗石,幸亏没有来得及出手。”   铁慈无言。她不想多说,卫瑄却似想倾诉,笑着和她道:“十八兄,卫瑆最近跟着你,长进了许多,我真是十分感激。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能把他调教得和寻常人,我肩上那担子说不定可以交给他,那样我就可以……我就可以……”   她忽然娇羞起来,咬住下唇不语,眼波盈盈,荡漾满目春光。   铁慈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她在想谁,然而她并不想深入了解这少女情怀,卫瑄一眼一眼地对她看,似乎想她接着问下去,铁慈笑眯眯看着她,心想,我就不问。   我找虐吗我?   然而她不问,卫瑄却忍不住不说,最终自己接了下去,“……我就可以勇敢追求我想要的……”   铁慈道:“哎呀,忽然想起还有点事,我走先!”   她大步走出去,也不管卫瑆拉扯她的袖子和卫瑄有点愕然的眼神,近乎于落荒而逃。   一边走一边乱七八糟地想,原来训练卫瑆还是成全了别人,那要不要不训练了?想到一半忍不住呸了自己一声。倒不是惭愧于自己的卑陋什么的,而是在情爱的面前,再多的借口也未必是借口,卫瑄如果真的一头扎了进去,那么责任也好,弟弟也罢,也未必就能阻止她另想办法成全她自己。   倒是自己何必枉做小人。   男颜祸水啊。   铁慈边想边走,一抬头却看见教斋院子墙头探出的红红火火的石榴花,才惊觉自己走错路了。   这腿不得了了,有自己的意识了。   铁慈盯着教斋半晌,她知道容蔚的屋子在二楼最里边一间。   别问她怎么知道的,她就是知道。   但是,人家都睡了,她站这做甚?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不。   她可是有三宫六院的女人。   君王无所好,谢绝小妖精。   她转身便走。   却在转身的那一刻,看见二楼侧边的窗户悄无声息推开,一条人影飞出。   长夜冷月,那人衣袂飘飘,身形在月色下勾勒美妙的线。   容蔚?   他伤得不轻,不好好养伤,夜半出来做什么?   铁慈几乎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   容蔚直奔武场树林而去。不出铁慈意料。   之前木师兄遁入树林,书院派人寻找过,没听见说找到人,如今容蔚自己去了。   白日里她几次看见木师兄凝视容蔚,眼神满满恶意,那三箭杀手,冲着容蔚而去,两人显然之前认识且有过节。   但是最后那箭,却不一定是木师兄那边放的,方向不一样,风格也不一样。而且目标应该是她。   铁慈自小遇刺便如家常便饭,都懒得理会,却对木师兄和容蔚的恩怨比较关心。   总觉得那个木师兄不太对劲,不像是书院能培养出来的学生。   将要进入树林前,忽然巡夜的过来了,铁慈躲了一躲,再出来时,已经失去容蔚的踪迹。   树林很大,还连着青阳山脉,跟丢了人就难找了,铁慈想了想,从下午木师兄等人逃离的入口进入,一路借着月色,细细查找木师兄那群人的踪迹。   果然,没多久就看见扔掉的面罩等物,草丛踩踏的痕迹也重,铁慈推算出人数应该不止下午场中那几人,果然林中潜伏有人在接应。   人多痕迹就多,这里挂一条,那里扯一块的,铁慈一路追踪,却发现那些人原本可以出林的,却不知怎的忽然换了方向,渐渐竟向着当初她落陷阱的方向进发。   地面上渐渐出现一些闪亮的痕迹,那是爬行类动物贴地而行时留下的黏液,铁慈蹲下身,看见地面有大片的倒伏,草木踩踏的情形更加严重,她手指捻了捻草叶上深色的痕迹,不出意外果然是血。   那群人在这里开始中伏,有人受伤,有人倒下,有人慌不择路逃窜。   一阵风过,携来隐隐喊杀之声和淡淡血腥气息。   隐约还伴随着笛声。   笛声清灵,节奏悠扬,是一首很欢快的曲子,伴着这隐约的喊杀和惨呼之声,和这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弯月,莫名地听来诡异。   铁慈紧走几步,就看见了前方树林中一片空地,正是当初她和容蔚杀群狼的地方,场中有人捉对厮杀,而先前她掉下的那个陷阱还在,好像更深了,有人正从里面往上爬,然后便有人将一筐一筐的东西砸下去,有些是石头,有些是毒蛇。   铁慈:“……”   谁盗版了她的倒霉事,给版权费了吗?   人群中有木师兄,正被人背着左冲右突,要冲出重围。   原先蹲着狼王的高石之上,现在闲闲卧着容蔚,他头顶弯月高悬,远景群山连绵,身后锦带花伴树而生,斑斓葳蕤如锦带,勾连迤逦于碧树蔓草之间,而身下白石如屏,他是画中人。   他低首敛眉,骨节分明的指间,一柄青玉笛温润生辉。   月色下他侧颜妙笔难描,是那人间仙葩。   仙葩对着满地鲜血狼藉,吹着《小寡妇回娘家》。   铁慈:“……”   算了,不可要求过高。   没吹十八摸,已经是仙葩对自己美貌的尊重了。   铁慈原本忧心他的伤势,此刻见他悠游自在,高踞上头,显然不需要她多事,便悄然隐在了树后,观察起厮杀的两方来。   两边都是见不得人的黑衣,只是木师兄那边还有人忘记取下胳膊上的白布,此刻也已经血迹斑斑,可见狼狈。   两边人武功阵法,都显得训练有素。木师兄那边护卫显然训练有素,进退皆有讲究,但又不像军队的风格。另一边武功更高一些,杂门所学甚多,显然多半出身江湖,因此不讲究阵法配合,但高武力值弥补了这小小的不足,明显占了优势。   木师兄被人背着,十几人护着,在渐渐缩小的包围圈内左冲右突,外头的人如同崖壁四围,狼牙交错,里头的人悍不畏死,如一波波浪涌上山崖,再摔碎在嶙峋崖壁上,每一次接触,都溅起无数血色浪花。   血肉横飞里,容蔚看也不看,从容吹笛。   山风鼓荡,他衣袂飘举,遮蔽那一轮淡色的月。   人群里爆发一声泣血般的怒喝:“你真的要赶尽杀绝吗……容!”   是木师兄的声音。   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容蔚的笛子忽然动了动,随即木师兄那句话里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停顿,像是伤势发作忽然噎住一般。   慕容蔚停了笛子,偏头斜睨,“不然呢?”   他语气轻飘飘,淡红月色染眼角也似透抹胭脂,血色般的魅。   看得铁慈有些恍惚,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容蔚,他总是清灵的,飘逸的,眉眼总带笑,笑起来日光跳跃月色流转。   她未曾见过这般的冷、邪、狠、幽、杀气凛冽,地狱里的血,白骨丛中的剑。   一声狂喊惊破她的恍惚。   “我是你哥哥!”   铁慈猛地停了呼吸。   容蔚却笑了,月下高林之中,他的笑意看起来清艳又森凉,“武场对我射暗箭时,怎么没听你喊这句?”   他支起腿,一手搭着膝盖,垂着手指,微微扬起下巴看天际那一轮,下颌薄似可透月光。   “小时候你带着你那帮随从,堵着我,拦着我,和一群人把我绑到青楼里去时,怎么没喊这句?”   他放下手,转头看人群中的木师兄,轻巧地跳下高石。   一瞬间鼓荡而起的衣袍便如翩翩盛开的花,美而肃杀。   他一边指间转着笛子,一边漫步向人群中央走去。   “你带人围攻我,打伤我,剥我衣服时,怎么没喊这句话?”   他身影一闪,手中笛子闪过青色光影,木师兄一个护卫闷哼一声,头上溅开血幕,无声倒下。   “你仗着你母亲的势,一次次故意羞辱我的母亲,让她迁怒于我,饿我饭罚我跪的时候,怎么没喊这句话?”   容蔚微微笑着,鬼魅一般穿过两个拦住他的护卫,反手一抡,便抓住一人的脑袋狠狠撞在另一人的头上,砰一声闷响,两具尸体倒地。   木师兄面前转眼只有五六个人了。   面对衣袂翩翩而来,笑容神光离合,气质却如月下幽魂的容蔚,那些挡在木师兄面前凝神戒备的护卫们如临大敌,护着木师兄不断后退,当先一人哑声道:“十……”   他刚开了口,容蔚手中笛子就敲了出去,那人一声惨呼,满口鲜血飞溅,迸出一大排牙齿。   “当初你跟着你主子一言不发,现在就不要多嘴了。”容蔚漠然道,踏着这人倒下的身体,又向着木师兄向前一步。   “当初你派人敲断我手指,还诬陷我是自伤邀宠的时候,怎么没喊这句话?”   铁慈在树后听着,一时却不知身在何处,脑子里嗡嗡的,对那些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冲击得浑身有点冷,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容蔚一直垂着的那只手上,那手洁白如玉,掌背肌肤紧绷,手指骨节分明,一双仿若名匠精心雕琢的玉雕般的手。   很难想象会在当年,遭受过那般的摧残。   但仔细看,能看出左手小指有一点点异常的弯曲。   容蔚始终在笑着,抬手间掌下又倒数人,他一路踏血而行,凝视着那人惶急的眼眸。   “你们那群人,在父亲面前挑拨、挑事、挑唆,一次次让我挨板子关祠堂,把我扔到兽谷,扔进冰渊,扔去白骨原的时候,怎么没喊这句话?”   他掌间笛子抬起,一笛子捅穿了挡住他的最后一个人的咽喉。   笛子穿破血幕,斜斜挑出一个冷酷的弧度,抵上了木师兄的太阳穴。   青玉笛上的血迹凝成一线,顺着笛身一滴滴滑落在木师兄眼角,看上去像在流血泪一般。   容蔚微微俯下身,笛子将木师兄的头顶得偏向一边,他也微微偏着头,仿若好奇地看着面前的人,声音轻而幽冷。   “就算这次,你不远千里而来,不也就是怕我拔了头筹,想要在此地解决了我吗?怎么,事有不谐,死到临头,忽然就想起亲缘来了?啊呀,来,让我瞧瞧,你的脸皮是什么做的,犀牛皮吗?四哥?”   木师兄忽然一偏头,眼角的血猛地甩到了容蔚脸上,伴随一声嘶哑的狞笑,和发髻里射出的一道雪亮的刀光!   “就等你呢!”   刀光亮起的同时,背着他的死士将他猛地向外一抛,自己狂扑向容蔚。   容蔚一甩头一偏肩,刀光擦肩而过,那人狠狠撞来,他不退反进,上前一步,嗤地一声。   笛子穿透那人肚腹,容蔚竟然不松手,玉笛顶着那人偌大的身躯前冲数步,狠狠反手一掼!那人被掼得飞起,再砰然砸在地上,烟尘激起半丈高。   然而木师兄已经借着那一抛和一阻,跃出数丈。   铁慈站在树后,看着满脸血迹的木师兄那张惊惶的脸,在自己面前越来越大。   她沉默着。   一瞬间脑海中掠过哭泣的孩子,挨打的孩子,被砸断手指的孩子……   木师兄的喘息声近在耳边,铁慈可以看见他眼底微微的喜悦。   越过这棵大树不远,就是一个斜坡,顺着小心一路滑下,底下林木茂密,逃生机会很大。   木师兄的身体眼看要冲过大树。   铁慈忽然伸手。   钢铁般的五指,鬼魅般从树后伸出,一把攥住了木师兄的咽喉!   狂奔中的木师兄,万万没想到树后生铁手,等于是将自己整个咽喉送了上去。   他猛然窒息,涨红了脸挣扎,铁慈的手向来都是铁铸的,纹丝不动。   她顶着木师兄的咽喉,一步步走出了树后。   容蔚站在当地,并不意外地对她一笑,方才幽深邪气的神情忽然淡去,眼里辉光熠熠。   铁慈松手,木师兄刚喘一口气,容蔚的手已经到了,却并没有抓住他,只轻笑着,将他当胸一推。   “想去就去吧。”   他这一推轻飘飘的,木师兄却像被炮弹击中,猛地冲出,正遇上斜坡,砰砰连声地向下滚落,铁慈走到坡边,看见他仓皇爬起,不顾伤痛,拼命向下冲,眼看就要冲到安全地带,容蔚手一抬,青光一闪。   玉笛带起的呼啸的风迫落周边灌木树丛无数落叶飞起又落地。   地面犁出一道浅浅的沟。   那道沟闪电般延伸至木师兄脚下。   铁慈看见黑暗中血花在那人背后炸开。   听见今晚听了无数次的砰然倒地之声。   木师兄倒地的时候,前伸的手指距离树林不过数寸。   那一刻他艰难挣扎回头。   看见斜上方一轮钩子般的月,月下飞散的衣带,容蔚比月明洁的脸,还有那邪而微冷的唇角笑意。   那一幕如火花一般在视野里亮而复暗,暗而又亮。   然后,黑暗如天幕砸下。   …… 第一百章 我可太喜欢你了(二更) 铁慈站在容蔚身边,看着那坡下。   良久没有说话。   看见这兄弟相残的一幕,她有点恍惚地想,原来寒苦残忍不只是帝王家。   他又是出身于什么样的家族?似乎父亲并不慈爱,母亲也不呵护,兄弟更是待他如寇仇。他在这样的家族长大,到底会生出什么样的心肠?   那些恣肆、随意、快乐和自如,是历经苦痛后的心智强大。还是用以遮掩斑驳人生的美好假面?   她有很多话想问,却又觉得没法问。交浅言深,她有什么资格,去贸然窥探别人的痛苦?   最终她只是道:“你杀了你哥哥,会有后患吗?需要我帮忙吗?”   前几日她接到信,太女九卫已经出京,前来听她使唤。   铁慈有些意外,没想到太后竟然肯把九卫放出来。   随信而来的还有九卫指挥使夏侯淳的密信,铁慈看完以后烧掉,沉默良久。   在她风雨血火里奔走的时候,遥远的盛都,亦有人在为她进行艰难卓绝的努力。   她并不是孤军奋战,有人愿意永为她的奥援。   哪怕那人原本懦弱,原本痴愚。   这就够了。   九卫的精锐就驻扎在附近三十里,随时可以调动。   不过铁慈并不打算轻易调动,毕竟调动就会暴露身份。   此刻问出来,是她最大的诚意。   不知为何容蔚没有立即回答,密林之中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良久,容蔚才笑了笑,轻声道:“我杀了我哥哥……你不觉得害怕吗?”   铁慈道:“我怕什么?杀的又不是我。”   容蔚转头看她,目光深深,似要看进她眸子深处,“兄弟相残这种事,尤其还是弟弟杀哥哥,违背人伦道德,寻常人难以接受不是吗?”   铁慈想你这可是问对人了。我接受良好得很,毕竟咱家家风就是挑战人伦。管你是谁,不服就干。别说弟杀兄了,父杀子子杀父,在咱家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这话不能说,她只道:“那也得那个哥哥先像个哥哥。武场比箭的时候,如果你慢一点,现在大概新闻就是兄杀弟了。”   她转身笑道:“别理那些酸儒会说什么。在他们的狗屁逻辑里,说不定你哥哥急吼吼地千里来杀你,你就笑嘻嘻地洗干净脖子送上,他们还嫌你送得不积极。”   容蔚又看了她一阵。   他看得太久,以至于铁慈心跳起来,隐约在害怕什么,却又隐隐有些期待。   然而最终他只是哈哈一笑,伸手拍她的肩,道:“纵情由我,何惧人言!好兄弟,好学生,我可真是太喜欢你了!”   铁慈偏头看他明净坦荡的眸子,脑海中忽然哒哒哒跑过一个飞羽。   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烦躁,想要拂开他的手,然而她的教养不允许她这么做,她只是一笑,道:“其实你虽然这么问,但是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   容蔚凝视着她,那眼神很有些奇怪,似乎有些挣扎,有些无奈,却又忽然生出豁然开朗的坦然。   他突然伸手把住她的肩,道:“对,我不在乎。但是我就想问问你的想法。你说,为什么呢?”   因为你在乎我的看法?   这个念头闪电般掠过铁慈脑海,然后被她一口吞了下去。   都没见过几面,在对方眼里,自己还是个男人,容蔚这模样,也不像是个断袖,在想什么呢!   都是这一刻气氛太私密,他声音太低,眼神太怪异,惹得她脑子搭错线。   “因为……”   铁慈正想胡乱扯句什么,容蔚蓦然向前一栽,栽在她肩头上。   铁慈猛地被他扑了个满怀,险些站不稳,向后踉跄了一下才抱住了他,愕然道:“容蔚!先生!容兄!”   容蔚好半晌才回答,声音轻得似被风吹去,“拜托……送我……回去。”   铁慈只觉得胳膊上挨着他脑门的位置,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热度。   “你发烧了?”   再一看他外袍下洁白的里衣,已经被血染红,显然受伤后不好好休养,出来杀人吹风,伤口崩裂,发起高烧了。   铁慈一急,扶着他对那边喊:“你们快来帮忙……咦,人呢?”   就方才一会儿,那群容蔚的人已经处理打扫完毕,鬼魅般消失了。   “哎,你们都不管你们主子的?就这么扔给我的?”   铁慈一脸懵逼——真是什么仆人跟什么主子。   她之前注意力全部被容蔚的话吸引去了,根本没注意那群人胖瘦高矮,此刻也无从去寻,只得认命地将容蔚背起。   “哎哟我去,真重。该减肥了,亲。”   背上容蔚迷迷糊糊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仿佛在说她的背硌人。   “硌人你有种下来啊!”   换来容蔚更用力地抱住了她脖子,险些把她勒断气。   铁慈只得把他往上背了背,拉下他的双手。   捏着那微微变形的小拇指时,她停了停,轻轻抚摸了一下,叹了口气。   月光穿越密林缝隙,勾勒林中移动的斑驳影子,沙沙的靴子踩踏碎叶声不断远去,老树枯藤上,开满细碎却芬芳的花。   ……   脚步声一路远去,林子里恢复了寂静。   半晌,却有一高一矮的身影鬼鬼祟祟站起。   矮个子探头往两人远去的方向张望,拉下面罩,月光照亮他愁眉苦脸的脸:“哎,主子也不知道伤得怎么样,这便回去了,那位能好好照料他吗?会给他请大夫吗?会发现他的身份吗……”   他身边高个子:“闭嘴!”   矮个子立即闭嘴,默了一会,又忍不住道:“主子端的是好计。逼二王子写家书,诱四王子出辽东。四王子自小和他最不对付,听说他要成为贺梓的徒弟,可不就急了?什么人都没告诉,带了护卫就来了……如今可好,命丧孤林。就是咱们主子也太冒险了些,这拿自己作饵,万一……”   高个子冷冷道:“没有万一。你看主子什么时候有过万一?”   “二王子还在青阳山的灵泉村里做赘婿,四王子已经死在跃鲤书院。当年欺负主子最狠,也是最受大王宠爱的两个已经解决了,后头主子应该收手了吧。我这心里慌慌的,敌人太多了,大王那边还得瞒着,他这是在钢丝上跳舞,这万一要有个失手……”   “收手?收什么手?当年是老二老四打头,但是其余那些有哪个是好的?你以为就没人背后挑唆,有人煽风点火,有人隔岸观火,有人落井下石……大概就是那个残废的安稳一些,毕竟没有继承权……主子生下来宝相妃报称有祥瑞,渐渐长大之后又聪慧美貌非凡,像个神子似的,哪样不招了那些贱人和他们的小贱种的眼?当初把他男扮女装,虽然是宝相妃受人蛊惑做了傻事,但是后来太爷不也说了,那种情形下,还不如先做个女孩,好歹能安稳活到成年……”   慕四取出水囊,灌酒似地愤愤灌了一大口,“再说大王是何等样人你不知道?说是宠爱老二老四,但是老二老四没了,他就能去宠老大老三!他那里,儿子再多,那也就是排着队的继承人,和捉对厮杀的蛊虫!收,收什么收,他收了,那些好哥哥也不会收,钢丝大家都在走,就看谁能走到最后罢了!”   林中一阵沉默,风过万物萧萧。   良久,矮个子一声叹息。   “是啊,收不了,也不能收。可是这条路,真是太艰难了……”   “难什么?我瞧他自得其乐得很呢!”慕四嗤笑一声,“你也莫担忧了。他啊,算计好得很呢,这不,把自己往那小子面前拼命塞,打的什么主意?莫不是看上人家了?你看,扮女人扮这么多年,把自己扮成断袖了不是!也不想想他那婚约,难道以后除了十七个兄弟一个爹,还要再对付个皇太女……真是替他累!”   …… 第一百零一章 你啊!(一更) 跋涉了小半夜,铁慈才背着容蔚回了教斋。   把他在床上放下,又马不停蹄地拿药,拿布,拿针线,打水,重新擦洗伤口并包扎,冷敷,帕子换了一个又一个,热度却总不降下来。   铁慈有点心急,怕伤口感染,想去找容溥来处理,刚起身,就被拉住。   低头,看见容蔚已经睁开眼睛,正抓着她袖口。   他发着烧,脸色浮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眸清亮如盈水,这般角度看过来时,直叫人心头一颤。   “别出去……就在这里。”   “我去寻容溥给你施针退烧。”铁慈道,“另外也可以让丹霜来伺候你,她比我会照顾人。”   “你是不愿意亲自照顾我?”   “耍什么小孩子脾气,关键是你这烧不退,烧坏了脑子可怎么搞?或者你想当个傻白甜?”   “我不知道我甜不甜。”容蔚闭着眼睛,却抓着她的手不放,“要么你尝尝?”   “完了,孩子真摔坏了。”铁慈忧愁地抬手摸摸他额头,“还是得去找容溥……”   “别。别去找那朵莲花。我这里供不起。”容蔚道,“每次都阴阳怪气的,奇怪,以前也不这样。”   “难不成是嫉妒你的美貌?”   “也许。”   铁慈翻个白眼,看他额头冒汗,拿汗巾给他擦额头,顺着又擦到脖子,接着又扯开衣襟擦锁骨,一边擦一边想这锁骨可真漂亮,放铜钱能放几枚?忽然听见容蔚阴恻恻道:“你占我便宜经过我同意了吗?”   铁慈低头一看,不得了,衣裳都快扯到腰部了。   她抗辩,“不能怪我,得怪这手。咦,这手怎么了,它为什么会有自己的意识?”   “嗯。”容蔚闭着眼睛,胸膛起伏,“这手它还会挑地方扯,我要是个女人,得告你这手始乱终弃,负心薄幸。”   铁慈再一看,不得了,这手把衣裳拉开却没拉回去,美人如玉,横陈榻上,真要是个女人,瑞祥殿又得开门迎轿。   “还要看多久?要不要顺便摸一摸?这手如此恋恋不舍,要么就留在我身上嫁给我算了。”   听见最后几个字,铁慈心中一跳,一开始抱持的插科打诨主意一时有点撑不住,默了一默,擦了擦假想中的鼻血,老老实实给容蔚把衣裳拢好了。   讲真,真不能怪这手,容蔚身材相当有看头,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那种类型,有些男子清瘦会有单薄感,腰细得有点撑不起衣裳。容蔚却是那种宽肩细腰长腿的最佳身形,穿起长袍非常的好看且有气势,一个背影就能叫人目不转睛那种,遑论还有极其紧绷柔韧细腻光洁的肌肤。   有种人真是上天钟爱,得天独厚,美色身材,增减一分不能。   铁慈忽然想起那个盛都公子榜。真该让评选人来看看容蔚。还有那位神秘的第一,该让位了。   正想着,忽然肚子咕噜一声。   奔波大半夜,她饿了。   她随即想起容蔚也是伤后操劳,应该也饿了,还没问,就听容蔚道:“我饿了。”   “你这里有吃的吗?”铁慈站起身寻找。   “柜子里,桌子上,床头、书案、书箱……”   铁慈已经在这些地方翻出了无数果脯糕点风鸡腊肠……   “采访一下,你们美人这么吃为什么还不胖?”   “我们美人天生丽质,吃肉皮肤好,吃糕点气色好,吃果脯气味甜。”容蔚闭着眼睛道,“你常来常吃,也会越来越美,嗯。”   这“嗯”得就颇有灵性。铁慈嗤笑一声,拆开一包果脯,自言自语道:“跟个老饕似的,床底下都藏吃的……只有饿过的人……”   她忽然停住,想起先前容蔚所说的话。   他小时候,应该是经常挨饿吧。   虽然出身优渥,却饥一顿饱一顿,饥饿的滋味如此难熬,刻骨铭心,以至于他成年后,非常善于捯饬吃喝,目光所及之处都藏满食物。   他也是那种,用一生都在治愈童年的人啊。   她声音很低,床上容蔚一开始没说话,过半晌却道:“别想太多,我天生爱吃而已。你选自己喜欢的吃,但不要吃太多甜食,会反胃。”   铁慈随便吃了点,便站起身,道:“病人不适宜吃这些,我去给你熬粥。”   容蔚轻笑一声,“你会吗?”   出乎他意料,铁慈道:“我会。我们师兄弟姐妹都会点厨艺,不会厨艺不行,饿着师傅会被塞进灶膛当柴烧了的。”   用师傅的话说,饭都不会烧,要你们何用!   她虽然身份限制,去师傅那里去的少,但基本的也必须会,只是天赋所限,技术一般罢了。   容蔚这里连油盐酱醋米面锅都有,楼下有小厨房,铁慈不放心容蔚,搬了小炉子进来,守在门口慢慢熬粥。   容蔚在昏沉睡眠中醒来时,看见的就是门外晓色晨曦里,那人坐得端正,正在熬粥的背影。   他知道,叶十八看似散漫,却实际是个做事认真的人,袖口高高挽起,拿着个勺子,不停地搅拌锅里的粥,好让粥熬出来更浓稠些,热气氤氲而上,染了晓色,染了翠竹,染了明红的晨曦,也染了他额头乱发细碎晶莹。   米粥浓厚清醇的香气传来,他感觉自己更饿了。   隔壁门吱呀一声,有人跨出门来,一边开门一边道:“谁家熬粥这么香,扰人清梦来着……”一转头看见铁慈,愕然道,“你?”   容蔚听出这是邻居姚先生的声音。   门口,铁慈也认出了这位师长,没想到他住在容蔚隔壁,她放下勺子,起身给先生作揖请安。   虽然对这位老师不感冒,但基本的尊师重道礼仪不可废。   姚先生诧异地看一眼铁慈,再看一眼半掩着的室内,也不知道他联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便得古怪难看起来,鄙薄地道:“叶十八,你虽狂妄无礼,但素日瞧着你也是个有骨气的,如今却夜半出舍,和先生夹缠不清,你这是要败坏你自己的名声,还是我们教斋的清誉?”   屋内,容蔚皱了皱眉。   这老姚是个酸儒,据说背后有人,在书院一向倚老卖老,他此来教骑射,住在这人隔壁,也不知道哪里招了他的眼,日常横眉竖眼没个好脸,如今竟然是顺便欺负到叶十八头上了?   他撑起半个身子,准备勉力下床,喷老不死一个满脸花儿红。   却听见门口叶十八又坐了下去,一边搅粥,一边慢条斯理地道:“容先生为救十八受了伤,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十八前来照顾,正是知恩图报,尊师重道之举。未知哪儿又招了姚先生的眼,要来鸡蛋里挑骨头?”   姚先生怒道:“前几日老夫腰痛,昨日应教谕伤风,算学助教头痛,怎么也没见你来伺奉?!”   铁慈手下不停,曼声道:“因为你丑啊。”   “……”   屋内容蔚噗地笑了声,又躺回去了。   屋外老姚:“你说什么?”   “我说,”铁慈站起身来,忽然大声道,“应教谕!夏助教!听说两位病了?学生这里有粥,这就给您两位送去!”   楼下有人悠悠“嗳”了一声,道:“多谢十八。你且自己用吧,老姚,一早在做什么呢?来来,和老夫一起打一套拳,保你一天神清气爽!”   隔壁的隔壁的门砰然打开,教算术的山羊胡助教大步而出,一把揪住姚先生就走,“别拿我做幌子,我见人瞎啰啰才会头痛!一清早的和小孩子置什么气,走走!”   姚先生被他拽得跌跌撞撞,怒而回首:“装得一手好孝敬!半夜鬼鬼祟祟的,老夫听了一夜异声,真当老夫不知道你们的勾当!”   铁慈这才明白这老家伙一张嘴就说得不明不白的原因,敢情昨晚这屋里的动静让他误会了什么,但是昨晚大半晚他们都不在,何来的“一夜异声”?   “敞门煮粥,衣冠整齐。坦然见客。异声何来?”铁慈语重心长地道,“姚师博学,未知可有听过,心中有佛者见佛,心中有鬼者见鬼?”   老姚气得喉咙打梗。   夏助教怒呸道:“叶十八!知道你牙尖嘴利,见好就收!”   铁慈一笑,躬身相送。装了碗粥,端回容蔚床前。   “我发现你骂战从未输过。”容蔚道。   “客气客气,打架还是经常输的。”铁慈谦虚地道,把粥碗放下,不等容蔚开口,便道::“先生,您一定不会脸皮厚到说‘喂我’吧?”   “不。”容蔚答。   铁慈刚刚露出满意的笑容,就听见这坑货道:“猴哥,为师只有一只手,吃不来粥,你且拔根毛,幻个小猴子伺候为师来。”   铁慈:“……”   《石猴传奇》数百年前问世,长虹不衰,如今已成传世经典,人人耳熟能详。   据师傅说,那是她老乡干的。   拔簇毛吹几十个小猴子这种事听起来萌,但她小时候第一次听就想,一拔一大把,不痛吗?   “师傅。”她道,“徒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轻易毁损,这就给您去林子里捉猴子来。”   说完就要转身,天亮了,也该回去准备上课了。   一只手捉住了她的衣襟,她无奈回头,就见容蔚撑着身子,笑道:“好,好,别跑,我自己喝,我自己喝还不行吗?”   从铁慈俯视的角度,可以看见他眸角微弯的弧度,那般可怜巴巴的,没来由让人想起乖而委屈的狗勾。   再看他受伤的手臂撑在床边,一只手有点不方便地舀粥,顿时有些心软,上前将他扶起,拿了靠枕靠着,端起碗道:“师傅,俺老孙向来是个心软人,你就别给俺老孙再念紧箍咒了啊。”   说着吹了吹勺子里的粥,喂了过去,容蔚张口含了,铁慈抽回勺子,却抽不动,一看,容蔚咬住了勺子,乌黑湛然的眼眸正盯着她笑呢。   铁慈无奈:“师傅,您这是又被哪个妖精勾了魂去了?”   “我猴。”容蔚道,“你啊。”   “……” 第一百零二章 美人计与苦肉计(二更) 室内的一切仿佛都陷入了时空怪咒,胶着而凝滞。   铁慈的手指停住不动。   刹那间她垂下眼睫,长长睫毛遮住眼神,不叫人窥见涛起浪涌。   刹那间夏日静好,蝉声起于高树,莲叶舞于荷塘,池中锦鲤逐对成双,浮萍下游过彩鸳鸯。   远处学子们笑声清朗。   随风越过碧纱窗。   容蔚叼着勺子,俯下身,微微低了头,自下而上地欲图窥视叶十八表情。   感动?震动?还是心动?   没能他研究出个究竟并因此制定各种针对方案,铁慈已经抬起头,令他失望的眸中一片湛然,抬手在他颊边一点,笑道:“酒窝!”   容蔚颊边一酸,不由自主松了勺子。   铁慈飞快接住,舀了一勺粥,道:“想来是我这粥不大好吃,竟恨得先生咬勺抗议。”   她有时喊容兄,有时喊先生,容蔚听她这称呼,心中叹息,面上却笑道:“和我的比起来,确实不好吃。”   铁慈挑眉看他。   “不过和除我之外的世间所有人比起来,你做的,都是最好吃的。”   铁慈想,行了,又开始了。   这叫撩不胜撩么?   她看一眼容蔚,他正微微阖着眼吃粥,但凡男子撩骚,面上表情往往变得猥琐,越瞧越油腻。然而这位天赋异禀,做好一手好表情管理,撩骚也撩得神态清朗,不做作也不过火,微微含笑的唇角,陷下一抹隐约的酒涡。   让人瞬间冲动,想要醉死其中。   她的眼光一掠而过,回得也清朗自在,仿佛真的只是面对师长夸赞的学生,照单全收,感恩戴德,却不走心。   “多谢先生夸赞。”   隐约似乎听见一声叹息,然而她再抬起眼时,面对的还是纯然又魅惑的那张脸。   之后两人都没说话,一碗粥喂完,铁慈摸摸容蔚额头,见他退烧了,放下心来,便起身道自己要去上课。   容蔚却起身,走到门边拉动门边的铃,便有教斋伺候的小厮奔上楼来,问有何吩咐。   “去替叶十八请假,就说我昨夜生病,叶十八照料我一夜,白日需要补眠,便不去讲堂了。”   小厮领命而去。铁慈想,得,容蔚是风云人物,这话一传,明儿女院学生要套咱麻袋了。   “先生想要害我被书院女学生们堵路围殴吗?”   容蔚回身,对她眨眨眼,“你总要习惯的。”   铁慈正想不能和他说话,每句话都暗含深意地不正经,就见他鼻子嗅了嗅,诧异地道:“好酸,你煮粥把醋瓶弄翻啦?”   “哪有……”铁慈说了一半就明白这个话术大王又来了,呵呵一声,也不接他话,挥挥手道,“既然帮我请了假,我便回去睡觉了。先生这里既然有小厮,有事便唤小厮罢了。”   原以为容蔚定然要不依纠缠的,谁知道他懒洋洋向床上一躺,什么也没说挥了挥手。铁慈如蒙大赦,落荒而逃。   容蔚躺在床上,听着她下楼的蹬蹬脚步声,比平日微微急切,唇角微微弯起,双肘枕在头下。   轻轻道:“怕了么……怕便对了。”   ……   铁慈怕回去遇上那几个问来问去的,干脆去吃了早饭,等到上课时间,才慢悠悠回宿舍。   她掀开帘子,微微侧身,等那一夜过来满屋子的热气和男人气散掉再进门,却忽然有一只手指接过帘子,掀开。   容溥站在门口。   铁慈很怕他会张口就问“你昨晚去哪了。”   她不是害怕回答,而是会觉得这样的问题很无聊,怼人也很累的。   好在容溥一向清醒,从不僭越,他只侧了身,让她进去,道:“给你备了安神茶。”   铁慈一看,窗帘子都遮了一层黑色细纱,这是容溥搬进来住没多久,就给装上的。当时还觉得多余,现在看来,这是为时不时翘课的她白天睡懒觉备的?   铁慈由衷感叹:“阁下真是体贴细致,将来哪个闺秀嫁给你就有福了。”   容溥嘴角的笑意还未凝起便散去,默了一会,淡淡道:“别人倒也未必有这福气。”   铁慈一边往自己的榻上走,一边将外袍脱了甩在床边,坐下慢慢卷起衣袖,笑道:“孤的荣幸。”   容溥退后一步。   铁慈平日平易近人,但是一旦意态疏狂称孤道寡,那股尊贵端严气场便无声弥散,直叫周围人凛然肃穆,不能接近。   铁慈双臂撑在榻边,问他:“你今日又身子不适?没去上课?这屋子里杂乱,不适合你休养,去院正那里吧,好好歇息。”   院正是容家的人,不过不管教学,管书院财务人事之类的杂事。   容溥看着她,想说这里腌臜我睡不好,你就睡得好了?转头想想曾经听过的皇太女幼时经历,却觉得这话问了白问。   论起养尊处优,皇太女还真谈不上。   他退了一步,道:“臣告退。”   等他走掉,铁慈倒头就睡,朦胧中隐约听见丹霜的脚步声,守在了院子外,便睡得更加安心。   这一觉太沉,连梦都没做,听见外头人声,卷起黑帘,发现外头也快天黑了。   应该是下学晚饭时辰了。   门外有人道:“哎,这是……容先生?容先生您来这里做甚?您这怎么还带着铺盖……”   铁慈听着觉得不好,霍然起身。帘子一掀,容蔚站在门口,后面赫然跟着捧被褥的小厮,还有几个学生,隔壁舍间的,一脸好奇地探头探脑。   铁慈吸一口气。   看一眼斜对面丹野床位,一排的容溥床位,想着自己这些夜里外衣从来不脱,心里叹口气。   都能凑一桌麻将了。   想到丹野丹野到。人群忽然被大力拨开,丹野探进头来,“哎,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呢?咦,容蔚,你来这儿做甚。”   他向来不称呼容蔚为先生,此刻一膀子便要隔开那个捧被子的小厮。   容蔚抬手扶住小厮,却对着铁慈道:“十八,你早上说要照顾我的。却不帮我把行李搬来,我只好自己来了。还不快来扶住为师?”   丹野:“什么!叶十八你答应他搬来这里?!”   容溥:“先生,你那教斋比咱们这舍间陈设招待好多了,住那里才有益休养,若是需要人照顾,我们派小厮轮流照顾你?”   容蔚一概不理,只笑看铁慈。铁慈上前,一把抓住他胳膊,笑道:“先生,好唻,我知道您怪我照顾不周,何必上门来责呢?我这就送您回去!”说着便大力扭着容蔚肩膀往外推。   容蔚也不挣扎,随着她力道转了半个身,就势附在她耳边,悄声道:“那教斋我不能住了。”   铁慈微微一顿。   “先前你也听见老姚说的那话了。他说异声一夜,咱们可没在屋子里呆一夜。你走后我检查了一下屋子,发现被人翻过了。现今我伤着,如果那人再来……”   铁慈忽然道:“你又发烧了?”   无意中摸到他手腕,滚热的。   容蔚低低嗯了一声,轻声道:“现在我可对付不了太多刺客……”   铁慈一转手,将他再次转了过去,面对屋里。   容蔚唇角一弯。   其余人震惊。   但是随即铁慈就发现了问题:“屋里没床位了。”   “简单。”容蔚转头对一旁的崔轼道,“刚给你申请了回原舍,回去吧。”   铁慈默然。   赶别人走她还不乐意,但是崔轼这个人,还是不留在宿舍比较好。   崔轼脸都白了,他之前在舍间和那几位相处不好,总是被打,才不得已调到这里的,如今再回去,哪里有得好?   “我……”   容蔚笑嘻嘻地道:“不想回?”   崔轼猛点头,“我……我可以搭个铺睡,我把铺让给您……”   “那怎么可以,那不是师长欺负你?”容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微微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不想回也行,那咱们来谈谈那天武场上的箭?”   崔轼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猛地退后一步,仓皇地道:“我……我这就给您腾铺位去……”   他慌忙奔到自己的铺位前,将被褥胡乱一卷,随便收拾了便匆匆离开,众人目光复杂地望着他离去,也没人出声挽留。   铁慈轻声道:“武场的箭?”   是指那天崔轼故意射脱靶吗?   似乎也不至于惊慌至此。   “那天最后那根冷箭,是射向你的。”容蔚轻声道,“当时烟尘弥漫,伸手不见五指,对方是如何精准辨出你的位置的?那时候大家站的方位你还记得吗?”   铁慈回想了一下,当时附近的有三人,卫瑄呼音……还有一个人她当时没注意,但现在回想,按当时的顺序排位,崔轼应该正好跑到那附近。   “这么个人可不能留在你舍间。”小厮已经给容蔚把床铺好,他没骨头一般往床上一躺,笑道,“不必谢我了。”   铁慈呵呵一声,虱子多了不痒,随便他睡。   容蔚心满意足地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滚,顺便悄悄把藏在袖子里的手炉给扔到了床角。   呼……刚才可烫死他了!   ……   容蔚安顿下来之后,铁慈出去命丹霜熬点稀粥来。正遇上赤雪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主仆三人在留香湖畔一个隐秘角落坐下来,赤雪打开随身的匣子,里头一张张的图纸,有新有旧,厚厚一沓。   “派朱雀卫的轻功高手带我回的盛都,图纸封存在兵部武库司内,动用了好些关系才悄悄拿出来,好在都是封存的旧地图和布防图,一时半刻不会有人发现。”   铁慈算了算时间,打开几张地图,翻开那夜从藏书楼里带出来的几本旧书,所有插图上有标记的页面一一翻开,再依次折起,顺着线条轮廓慢慢拼,渐渐她手中,一幅做了各种标注的地图出现在三人眼前。   铁慈比对着赤雪拿来的布防图,最终敲了敲其中一幅,“永正二十六年四月,盛都诸营布防图。”   两幅图虽看起来不一样,但仔细看就发现所有做记号的地方,都对应着当年布防图。比如一处涂黑的地方,当年则是三大营中骑兵营的驻地,插图上一匹画上标记的白马,则对应着当年京师最大的马场,这个马场专门用来供应骑兵营马匹。画上线条的那一处位置,则是军械库,而一处代表河流的地方留下了许多点点,那里是原先的火炮营辎重所在地。   换句话说,这书里藏了一幅当年盛都的重要军事布防图,只要用约定好的方式来打开,就可以得到这当年无比重要的军事地图,整个盛都,将会袒露于敌前。   永正二十六年四月,正是诸王即将叛乱,贺梓刚刚上京的时间。   这书上点点画画,用的都是那紫电青霜的墨,是贺夫人的手笔。   铁慈打开那天抄下来的那段话。   “……落……矶……雁……三……左……库……丑……三……武……刻……防……换……千……柄……下……地……时……”   当时看的时候,凭她阅遍各种文书所造就的直觉,第一感觉就是这个是关乎军情的情报,所以立刻停止了解读。   此刻对应从兵部调档的地图和当时的文书再看,“落雁矶地下左武库三千柄,丑时三刻换防。”   当年火炮营火枪库就在落雁矶地下左武库,内藏数目三千柄。   军事地图和情报。   贺夫人是细作?! 第一百零三章 先生,我有未婚妻了(一更) 何方细作?   用这种方式传递军情,说明她并不被信任,或者对方十分谨慎,所以她不知道上线是谁。   但上线一定在书院内。   但这种信息应该是看过就想办法销毁的,这里却留下了一幅,是当年的上线没来得及来收情报就已经死了或者走了?   那么监院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如果他是那个上线,为什么没有销毁最后的情报?如果他不是那个上线,他为什么要来换书?   贺夫人又为什么要做细作?她哪来的军事情报?   铁慈想到贺梓的书房,贺梓当年是书院山长,桃李满天下,交游广阔,不乏权贵。这也是他当初被各方极力拉拢的原因。   但他选择了谁?如果这军事地图和情报是他的,那他当初想做什么?   因为觉得夫人的死和自己的事无关,贺梓没和她提过当年他所涉及的政事,但现在看来,需要她去谷中一趟,问个清楚了。   在此之前,她还要找到那个上线。   但是二十年前的往事,再想找一个也许从未露面的人,难比登天,铁慈一边思考,一边将那书在手中无意识翻着,哗啦啦纸页幻出连绵的光影。   忽然丹霜道:“停!”   铁慈立即停住。   几张纸夹在她指间。   丹霜眼力出众,善于捕捉细微之处,一定是看出了什么。   她慢慢将那几张纸翻开,丹霜点在了一张纸的上端。   铁慈这才看见上端装订处有一点纸片,看上去是曾经撕掉了一张,撕得很齐整,但是却不小心留下了一点小角。   那点小角上面有一道红色的弯弯的线,铁慈凑上去嗅了嗅。   应该是个人的花押之类的标记。   铁慈这时候想到了一个问题。   贺夫人不太识字,游记类的书那么多,她怎么确定在哪本书里面留下情报?   必然是找有标记的书,找到之后将标记页撕掉,在上面留下信息。   贺夫人性子比较粗疏,留下了这一只角。   铁慈看着那线,像是篆书的笔画。   她将那图形记在了心里,合上了书。嘱咐两个丫鬟把东西收好,赤雪在九卫护送下把地图再送回去。   临别前她道:“父皇母妃还好么?”   赤雪道:“奴婢不能接近宫禁,不过夏侯指挥使说了,他有留人保护,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另外,影子有传信来。”说着拿出一张小纸条。   铁慈想起上次见影子还是在太后宫中挨鞭子出来,当时让他去调查传说中哪位高人怕水怕风怕光,还要他去调查是否有高人被狗咬过,后来问过师傅,才知道自己一知半解,若真被狗咬了且出现怕水怕风,那人也离死不远了。   但终究是个线索,查了才心安。   影子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算她下属,但善于匿行,易容,追踪,是调查信息的好手。   这是师傅给她的人,铁慈也不清楚他的长相和身份。   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地名:灵泉、燕南、永平府。   灵泉?是灵泉村吗?   燕南是三大藩之一,位处南地,各族杂居,燕南王是三大异姓王之一,麾下常用土司约束各族土人,去年因病薨了。他只有两子一女,小儿子是庶子,年纪尚幼,大儿子据说有残疾,逝世前老王报请立嫡女为女世子,因为皇朝有铁慈为先例,皇帝是准了,但据说燕南本地各大土司不乐意,频频暴乱,女世子就一直没能继承王位,土司们提出由老王的弟弟辅佐女世子暂时管理燕南,等幼子长大继承王位。朝廷也准了。   永平府是钳制辽东和西戎的军事重镇,影子没头没脑传来这三个地名做什么?这是指那位高人出身这三地之一?   一时也无法揪来那人问询,铁慈只得将这事记在心里,将纸条毁了。   “给影子留讯,请他有空,看顾看顾我父皇母妃。”   “是。”   “对了公子,奴婢在盛都遇见过顾公子,他说他被他爹禁足了,但他一定会来找殿下的,奴婢见他有决心,又怕他胡乱寻找出事,便将殿下的下落告知他,让他悄悄找过来便可。”   铁慈想着顾小小这社恐真的能孤身出来找她吗?但小小其实极有才能,她倒是愿意带着他走走山河长长见识,便笑道:“小小极谨慎,告诉他无妨。只希望他来快一点,不然说不定我很快又得走了。”   赤雪点头,又悄悄附在铁慈耳边,说了几句。   铁慈眉头一挑,“真成了?”   赤雪点头。   铁慈长吁一口气。   父皇想法子令九卫出京,目的除了保护她就是那批渊铁武器,这事其实不难,难的是如何不留痕迹,但方才听赤雪说,夏侯淳挑选出一批亲信,已经顺利劫了生辰纲,并妥善隐藏。   这事儿事先没和她说,大抵是知道来不及等她指令,铁慈自己其实对夏侯淳心存疑虑,但父皇不知为何,特别信任他。   事情做了便做了,铁慈倒也不怕担着。   赤雪便告辞回去,铁慈往回走,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是要根据那根线确定那花押的主人是谁。这一定是私章,不会用在书院各种公告文书上,看来随着藏书楼一日游之后,她得去书院各家领导书房一日游了。   如果书房不成,还可以去逛逛教谕们的书斋。她打听过了,在书院呆了二十年以上的,应先生和夏助教都是,其中应先生和山长关系很好,是科举同年,夏助教则和监院是老乡。   监院和院正的办公署在讲堂西侧的君子堂,山长的则在三门内的爱晚居。   铁慈决定今晚去君子堂看看。   她回去的时候,带了丹霜熬好的粥,和赤雪在路上赶工做好的鹅毛扇子。   考虑到容蔚目前是个半残废,她在那扇子上画了点画,好让那天鹅毛不那么显眼,以免太早被山长发现后,容蔚自保无能,惨遭毒手。   回到舍间,其余人都不在,容蔚酣然高卧。   天热,帘子卷着,他只穿着小衣,还露了半个胸膛,肌肤上起了细密的水光,晶莹闪亮,肉色生香。   也不知道要诱惑谁。   碗筷放下的声音惊动了容蔚,他睁开眼,铁慈只觉得那双弧线漂亮的双眼皮掀开的一瞬间,整个暗沉沉的屋子都似乎亮了亮。   她含笑点了点粥,示意他喝。   容蔚目光却落在她手中的鹅毛扇上,偏头把身子往她面前倾,示意她扇。   铁慈给他扇了几下,故意将有画的那一面展示在他面前。   容蔚果然注意到那画,诧道:“你画的?鹅毛扇上也能画画?我瞧瞧。”   “赤雪把鹅毛扇做过处理,用一种染色粉画的,只是一个大概轮廓。”铁慈给他看,“送你如何?算是酬谢阁下相救之恩。”   画上美人云鬓高挽,大袖流风,婉若游龙飘若惊鸿般的风姿。   容蔚接扇子的手顿了顿。   铁慈若无其事地道:“美吧?我的意中人。盛都名门闺秀。”   容蔚的手又一顿,抬头看她。   铁慈不看他,只专心盯着鹅毛扇,一脸的相思情重。   演技可获奥斯卡小金人那种。   “你送给我的鹅毛扇,上面画你的意中人?”容蔚眉毛挑起,“不合适吧?”   “没想那么多。”铁慈诚恳地道,“仅仅不过是心中所好,愿与君共赏之。若能得先生赞一声美,便如见知音,如得首肯。我回去便娶她。”   容蔚盯着她,半晌却笑了,一把夺过鹅毛扇,“承蒙阁下看得起,这我倒要好好看看是怎样的美人,让我们小十八神魂颠倒了!”   他将那扇子反反复复上上下下地看,看得面色阴沉,眼带凶光。   “似乎也不怎么样……”   铁慈当没听见,含笑道:“师傅喝粥。”   “不喝!”   铁慈舀了一勺粥,“啊……”   容蔚心不在焉一口咬下去,嘎嘣一声,勺子碎了。   铁慈:“……”   感觉我要不是缩得快,现在被咬下来的就是我的手指了。   容蔚吐出瓷勺碎片,稍微擦破了一点唇角,那唇角便一点艳红,灼灼耀人眼。   铁慈看着便有些心慌。   容蔚却不在意,将那扇子在手中来回看,忽然道:“这姑娘瞧起来很高啊。”   铁慈心想,可不是,也就比你矮一点。   “虽然你没画脸,但太高的女子,克夫。”   铁慈要被气笑了。   她听过女子颧骨高克夫,没听过个子高也克夫的。   “还有,这腰好像也太粗了……”容蔚还在挑刺。   铁慈忍无可忍地道:“她在火场中救过我的命。”   容蔚忽然顿住,偏头,眉头微微挑起,“嗯?”   “她在我在大火围困中操船来救我,也曾保护看不清的我逃奔,也曾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收留我。”铁慈道,“所以请不要再对她评头论足,请尊重我喜欢的她。”   容蔚神情隐约有些古怪,“你刚才说,盛都名门闺秀?”   铁慈发现自己说漏嘴了,不回答。   “名门闺秀这么厉害,还能几次三番救你?”   “自然是与众不同,才能得我心动。”铁慈正色曰,“先生。朋友妻,不可戏。”   “哦……朋友妻。朋友妻。”容蔚忽然用扇子将脸一遮,往床上一倒,“好,不戏,不戏……我喜,我喜还不行吗?”   铁慈听他说话尾音发抖,声音都变调了,再看他遮面的扇子也在微抖,一时有点懵。   这是受刺激大发了?   在哭吗?   不至于吧?   她盯着那扇子和扇子上抖动的美人,那是她照着飞羽的身姿模样来画的,她不想自作多情,却又怕了容蔚那似真非真的撩,想了又想,干脆使出了大招。   说自己有未婚妻,喜欢女人,他总不能再试图掰弯自己了吧?   虽然也不能确定他到底是性情不羁还是在掰弯自己。   时人崇尚风流自如,男子抵足而眠也不至于被人看成断袖,容蔚看起来就是个皮的,也许只是逗逗她,她委实不可多想。   所以这是她能拿出来的最不刺激人也能给自己退路的阻断方法了。   容蔚还在抖,铁慈实在待不下去,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负罪感这东西,但此刻她却有点想打自己一个耳光。   她只得匆匆说一声先生且休息,便快步出去了。   她出去后,容蔚又抖了一阵,才缓缓放下了扇子。   月色灯光下,他眼角干干净净,唇角笑意未散,哪有铁慈以为的“伤心受刺激”?   倒是笑太狠,颊上酡红微晕,眼睛微微发亮,令星月无光。   他拿起扇子,仔细地看那美人像,半晌,凑上去叭地亲了一口。   “干得漂亮,亲个嘴儿!” 第一百零四章 表白(二更) 铁慈出了门,心情不佳,眼看天色将黑,师长们都已经回去休息了,便往君子堂去。   结果到了君子堂,却发现灯火通明,找门口守卫打听一下,才知道今科秋闱没几个月了,书院会集中一批优秀学生的行卷,统一投递到盛都各大文臣大儒府上。最近各讲堂学生都在上交自己的行卷,由师长们进行筛选,这都得闲暇时间进行,所以近期君子堂夜间都会开放,行卷珍贵,怕出事故,还会安排人睡在君子堂值班。   铁慈一听就想糟糕,那岂不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进君子堂。   白日里人来人往更没机会。   她在门外徘徊,遇上应先生经过,铁慈行礼,有些诧异地道:“先生不是应该去筛选行卷吗?”   她看见应先生过来还挺高兴,想让老应带自己进去,谁知道眼看他走过了君子堂。   应先生停住脚,看了一眼君子堂,道:“行卷挑选关系学生前途,这些重要的事,院务一般会有专人安排。”   他说得隐晦,铁慈却明白,他的意思是萧家把持了很多要害事务,比如选行卷这些事,萧家会安排自家派系的教谕选择亲近萧家,值得培养的学生。以此方便将人才一直抓在手中。   而应先生是教谕,本该参与却没有参加,显然不属于萧家派系。   “学生闻名书院久矣,千里来奔,如今却有些失望。”铁慈道,“先生知道学生为何失望吗?”   应先生沉默。   “先生就不希望有所改变,还书院一个清朗天地吗?”   应先生又沉默一阵,才摇摇头道:“权势滔天,积重难返啊。”   便是皇帝,都在萧家阴影下苟活,更何况都是文弱书生的书院呢。   铁慈笑了笑,“那若有一日,有人想要一清宿弊,拨乱反正时,先生又会如何做呢?”   应先生淡淡道:“我当行我之应为。”   他缓步走开,铁慈躬身相送。   忽然有人走过来,提着一盏灯,在门口对那守门人道:“在下应刘先生之邀,前来帮忙阅卷。”   那守门人便侧开身。   灯光悠悠荡过来,那人对黑暗中的铁慈招招手,道:“十八,还不过来?”   飞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令人想起古卷上墨笔勾勒的美人,风流荏弱,清冷又招摇。   是容溥。   铁慈怔了怔,走了出来,行走向他的时候已经调整好了神情,笑道:“嘿,本想吓你一跳来着。”   容溥便笑了笑,对守门的人解释:“叶十八是我约了来,一起给教谕帮忙的。”   那人便看了看最近在书院名声大振的铁慈,也没有多问便让了路。   两人进了月洞门,穿过院子里的小径和假山,铁慈跟在容溥身后,看他行路慢而平稳,宽大的衣袍散开在风灯光晕下,当真如莲花悠悠开在风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在君子堂门口徘徊。自然要顺手带你进去。”   “你就不问问我想进去做什么吗?万一我想火烧君子堂呢?”   “如果你真想火烧,那也一定有你的理由。”容溥平静地道,“需要我帮您接应吗?”   铁慈笑笑,“容卿真是忠心耿耿。”   容溥似乎并不愿意听她这般赞扬,转了话题,“对了,山长命人进山找木师兄,却没找到人。然后今日木师兄曾经历练过的东明县派人来传话,说本院书生木远达,去山中抚匪后失踪,后来巡检司在山中发现了他的尸首,脸皮已经被人剥去。尸首如今已经着人送回书院来了。”   铁慈之前就猜到木师兄一定是假冒的,不然不可能是容蔚的四哥。此刻想到书院好容易培养出来的人才就被他们葬送,不禁唏嘘了一声。   “东明县的抚匪计划因此搁浅,大抵是要换成剿匪了。但其实这回是山匪背锅,杀人的是那个假木师兄。我瞧着他就狼顾鹰视,实在不像个普通书生。”   “对了,那个李代桃僵的假木师兄,你可知道是何出身,你认识他吗?”铁慈顺势便问。   容溥说过容蔚是他的远亲,那么木师兄应该也是,但看容蔚的模样,似乎并不认识他。   “他是何人?”容溥回头看她,“殿下为何这般问?”   “看你消息灵通,以为你也知道他的底细。”铁慈道,“对了,容蔚是你的远亲,他家族是做什么的?”   “是商户,用银子捐了官。家财不少,也算富甲一方。”容溥道,“我没去过辽东,他们也不方便过来,彼此都不算熟悉。我只是和他比较熟,也是当年有缘见过一面而已。”   有钱,所以兄弟争家产?   争得这么你死我活?那得多少钱?   “殿下昨夜和容蔚一夜未归,如此亲近,这点事怎么都不去问他,反来问我?”   “你怎么知道我和他一夜未归?”铁慈笑道,“你在窥测君行吗?”   她是玩笑语气说出来,容溥却不能当玩笑,他叹了一声,轻轻道:“殿下,何必这般戒备我?又何必总是这般待我?”   铁慈心想,如果你不是总在打擦边球,假公济私,夹带私货,孤倒也不介意假惺惺和你来个君臣相得。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君子堂门口,这问题也就不必回答了。   容溥在书院很有面子,他一到,便有教谕招手道:“容溥你来了?来来来,快帮我把这一堆给看了,今晚要看完这一堆,看不完咱们都睡不成,哎,这个,你带来的帮手?来来来,这边,这边。”   铁慈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那急性子的教谕给扯到桌边,一大捧的行卷立马塞了过来,铁慈翻了翻,道:“教谕,挑出的行卷如何处理?”   “为了保证咱们书院送上的行卷足够优秀,我们这只是初审,挑选出一批后监院二审,最后山长三审。你挑出来的行卷,算在我名下,画了我的押之后,再送到黄教谕那汇总。”   说着那人递过来自己的私章。   教谕要对自己挑选出来的行卷负责,其中不可有谬误,错漏,犯各类忌讳之处。   铁慈应了,看一眼那人的画押私印,确定不是自己要找的,便坐下看行卷。   一只手伸过来,接走了大部分的行卷。   铁慈抬头看容溥。   容溥却不看她,只是低头认真看行卷。   铁慈知道他的意思,是让自己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出了会神。容溥的好意她只能接着,因为他们是君臣。她并不能因为对方的好意可能夹杂着个人感情就选择拒人千里,毕竟未来,容溥这样的人必成重臣,还是她要拉拢的对象。   铁慈并不怕人多情,但其间如何把握分寸,就属于帝王心术的范畴了。   她一向能一心数用,想着心思不耽误看行卷,师傅训练过她的速读速记,看得很快,选出来的行卷心中默默记下名字。   快要看完的时候,一只手又伸过来,将一份做了标记选中的行卷给了她。   这是帮她尽快多凑些选中的行卷,好去黄教谕那里交差。   铁慈将快要歪倒的行卷整理了一下,却碰到了容溥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   那微凉的手指,蜻蜓点水般在她手背上掠过。   铁慈下意识抬头,还没迎上容溥的目光,忽然听见一声咳嗽。   她回头,就看见容蔚抱着臂,靠在门框上,正似笑非笑看着这里。   她立即缩手,低头看行卷。   忽然又觉得自己这动作不对劲,像心虚似的。又抬头大大方方对着容蔚,点点头。   堂内已经有人和容蔚打招呼:“容兄怎么过来了?”   “我饿了出来觅食,看见君子堂灯火通明,便进来了。”容蔚道,“诸位兄长在忙什么?可需要在下帮忙?”   有人便道:“容兄教授骑射,听说还受了伤,已经足够辛苦,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铁慈眉头一挑,听出对方的讥嘲轻蔑之意。   容蔚却好像没听明白话中之意,已经走了进来,很自然地往铁慈案上一靠,却拿起容溥案上一卷行卷,看了一眼道:“以玉烛调和五色,转灰葭之管;旋台布泽三阳,回谷粟之春……”   方才回绝他的人便赞道:“此句甚是雍容精妙!仅凭这两句,便该选上了!”   容蔚唇角一勾,“果然精妙。”   那人道:“想不到容兄也是知音。”   “……照抄《福惠全书》,如何不妙?”   那人呛住,发出一阵咳嗽。   容蔚讶然道:“怎么,王兄连这书都不知道?这书虽然生僻了些,但以王兄教授明经之博览全书,不该如此啊!”   那人尴尬地打着呵呵。   容溥忽然道:“更何况……”   容蔚截断他的话,“更何况还犯了忌讳。旋台之句,可不是冲了太祖皇帝的名讳?”   乾太祖名铁旋。   那人默然,室内静得咳嗽不闻。再也无人接话。   半晌有人讪讪道:“容兄大才,既如此,便请……”   容蔚却像没听见他的邀请,靠着铁慈桌子,转身对她笑道:“这烛光不甚明亮,仔细伤了眼睛,我给你再点一支去。”   说着一转手把容溥桌上的烛台拿到了铁慈桌上。   容溥:“……”   铁慈:“……”   她无奈地以手撑头,看着容蔚,“先生不好好养伤,又跑出来做什么?”   容蔚挽起袖子,露出受伤的手腕,装模作样地取墨台,道:“我来给你红袖添香夜读书啊!”   铁慈盯着他那黑色的“红袖”,真想喷他一句“莫挨老子。”   算了,总不能在这里当众撕逼,她只能当没看见,让那黑袖自己添香去。   “红袖”并没有真的磨墨,因为帮看行卷也用不着铁慈去批,他就靠着桌子,看着铁慈看行卷,上方的阴影投在桌面上是温柔的一片轮廓,淡淡的木叶香气似有若无,却极其有存在感,铁慈觉得自己额头渐渐有些热。   上方容蔚轻笑了一声。   铁慈就当没听见,拿过一份行卷。   容蔚伸手到容溥桌上,将他刚刚看完的一份行卷拿到了铁慈的那卷通过的行卷中,“我瞧着这个不错。”   容溥按住自己的行卷,咳嗽一声,面无表情地道:“在下自己能选,不劳先生了。”   “那你就自己选吧。”容蔚温柔地道,“不用管十八这里了。”   铁慈站起身,推开凳子的声音嘎吱一声,她将已经满了匣子的行卷端起,绕过容蔚,去送给黄教谕。   没眼看斗鸡。   去了黄教谕那里,那个黑眼圈很重的老头看也不看,将卷子高高叠起,铁慈经过时故作无意一碰,将卷子都碰翻在地。   她急忙道歉并急急蹲下身捡拾,趁着这机会,将所有卷子上的画押都看了一遍。   没有。   没有那一笔看起来很是特殊的笔画,颜色也有区别。   虽说印泥的颜色随时更换,但是那残页上的画押的印泥也很特别,一般用着特殊印泥笔墨的人,不会轻易更换。   铁慈将卷子放回黄教谕桌上,就听见容蔚忽然哎哟一声,她立即回头。   容蔚扶着桌子,一脸痛苦之色,招手唤她:“好徒儿,为师伤势好像复发了,快点扶我给舍间!”   铁慈对黄教谕道:“先生,学生送容先生回去,您这里的行卷,要不要学生顺便帮您送去监院处?”   “善。”老头指指那堆行卷,示意她自己拿。   铁慈便抱起了行卷匣子,容蔚等她过来,没骨头一般往她身上一靠。   铁慈笑笑,伸手扶住他的腰,殷殷叮嘱先生小心,小心翼翼扶了他出门去,诚然是个孝顺体贴的好弟子。   两人出了门,铁慈搂住他腰的手立即变搂为掐,狠狠一捏,一推。   容蔚哧哧一笑,站直身体,道:“行了,我慢慢走给你望风,你去监院那里。”   铁慈道:“你怎么也知道我要去监院那里?”   “你可不是个愿意帮师长看卷的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必盗。再看你和容溥鬼鬼祟祟的动作也就明白了。”容蔚道,“是要查贺夫人的事?你怀疑监院?下次需要人帮忙找我就好了,别找容溥,那家伙心思深。”   铁慈微笑。   呵呵,说得你好像心思不深一样。   “是有点事需要查证,那我去去就来。”铁慈答得含糊。   事涉逝去的人的名誉,她不愿过早下定论。   监院的屋子在这一排顶头第一间,监院也带了几个学生在加班。   铁慈进去送行卷,又重施故技,在和一个捧着高高行卷的学生擦肩而过时,“不慎”碰翻了书架后多宝阁上的专门装各种私章小印的盒子,再经过一番不动声色的捡拾翻找,确认了这里也没有近似的私章和笔画。   一无所获,看来只能找机会再去山长那里了。   铁慈并不急躁,微微含笑走了出来,看上去像是个帮助了师长因而心情愉悦的学生。   容蔚站在花树下等她,明明暗暗的灯光下面容浓丽又清美。   他迎了她一起走,道:“没找着?”   铁慈有些讶异地看他,明明她神情轻松愉快,任谁看都不觉得受到挫折。   容蔚一笑,“你假笑的时候,唇角的弧度从来不会变。”   铁慈心微微一跳。   跟在她身边多年的人都未必能发现这一点,容蔚相识不过一个月,竟然已经这般了解她了。   按照惯例,她这时候该考虑杀了他了。   但是这个想法在她脑中风一般地飘过了,她最终只是道:“容兄,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便是,何必这般察言观色呢?”   “那我就问了。”容蔚立即道,“嗯,十八,你愿不愿意与我……”   ------题外话------   今天去上海参加阅文原创ip盛典。   说人话就是去参加年会。   按照领导要求,今天得做个广告。6月3号晚7点,腾讯视频等平台看直播。共同为好故事加冕,见证获奖榜单诞生。   我觉得吧,大家有闲,去看看各位大神风采,看看阅文ip盛典的辉煌是很好的。   但如果镜头到我,敬请转台么么哒。   没做准备,最近胖得不可收拾,既土且肥又圆,所有裙子都放宽了两个号。   可我还想在自己读者面前保持美好形象呢。   所以,看谁都成,别看我,成不成? 第一百零五章 恭房有请(一更) 忽然有人对面而来,劈头盖脸地问:“有看见,容溥么?”   一听这没头没脑且断句难受的就知道是呼音,她拎着一个食盒,看着两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在君子堂。姑娘为何寻他?”   “不是,病了吗?怎么,还乱跑。喝药时辰,到了,他的小厮在,到处找他。”呼音举了举手中食盒,风风火火地走了。   铁慈上次就看见呼音找容溥说话,还以为西戎和容家有什么勾当,现在看来,是呼音看上了容溥,主动追求?   像她的性子,想什么就做什么,说一事便论一事。便如她从来对自己没有好感,却也会在一开始入学,就因为人们对自己的不公非议而大打一架,但事后不曾提起,看见她也不见得就会亲热一些。   身边容蔚忽然道:“这姑娘敢爱敢恨。”   铁慈道:“大漠儿女风范。”   “那我也……”   “叶十八你跑哪去了!为什么总是一夜夜地不在舍间!”忽然又一个人跳出来,红袍如火,一只青金石天珠耳坠幽幽闪光。   容蔚的脸眼看着就垮了下去。   丹野从一丛木槿花后翻出来,袍子上落了一兜的深红浅紫,也不去拂,急匆匆抓住了铁慈的手就往前跑,“快,快,呼音今儿难得有兴致,烤了一只羊,她做别的都很可怕,唯独烤羊人间美味,快!去迟了,就给墨野吃完了!”   一边说就一边哒哒哒地拖着铁慈跑走了。   容蔚:“……”   半晌他拢起袖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铁慈和丹野跑远的身影,想着叶十八那个小兔崽子,如果他真的不愿意被拖走,丹野也不见得能拖动他一毫。   明明就是他自己猜到了什么,趁机逃之夭夭。   容蔚慢慢端起下巴,凝视着前方妖红浓绿的夏夜。   “……等本座得了辽东,先灭了你西戎。”   ……   最终容蔚还是跟着铁慈,去了留香湖边的林子中,吃烤羊肉,丹野墨野两兄弟都心有不甘,但是丹野要展示大方,墨野则是看见铁慈就怂。   它始终牢记着这个曾把它抡到地上的凶悍的人,并对哥们不和这人绝交表示不解。   还是不是兄弟了?   最后还是铁慈看见海东青那金光闪闪眸子里的眼神似乎越来越委屈,以及考虑到容蔚白天还在发烧,不该吃这么上火的东西,才说要早点回去的。   她回去,丹野也便不吃了,三人一起回了舍间。容溥已经回来了,正睡着。   白天的时候容蔚还没在意,此刻却忽然发现,容溥丹野和叶十八三人铺位挨着,那两人将叶十八夹在中间。   丹野那家伙还和别人不一样,睡在脚头,正好和叶十八头挨头。两人之间只隔着矮榻的扶手。   而他一个人睡在对面。   容蔚站那里揣摩了一下,发现逼丹野换一头也不行,那就变成了他的臭脚丫子对着叶十八的头。   容蔚看了一会儿,也就不做声地睡了。   半夜铁慈忽然闻见一股淡淡的甜香。   她受过迷药训练,立即睁开了眼睛,然后就看见容蔚鬼鬼祟祟赤脚下了床,手中一柄匕首,在黑暗中白光惨惨。   铁慈心中一跳,伸手进枕头下摸刀。   虽然觉得不大可能,但是长期深宫生活,这已经是本能。   她也看了左右两侧的丹野和容溥。   这位不是想宰了这两只吧?   是行卷看得不满意,还是羊肉吃得不舒心?   铁慈莫名觉得头痛,隐隐预感到此后这间戊舍自己是别想睡一个好觉了。   容蔚悄无声息行了两步,便走到了丹野床前。   铁慈屏住呼吸,正想如何不动声色地弄醒丹野,比如假装伸个懒腰捶他脑袋什么的,忽然看见容蔚蹲了下去。   铁慈:“?”   然后她听见轻微的嚓嚓声,随即隔壁的床似乎一震,随即停住。然后又是嚓嚓两响,床又震,又停住。   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提着放在地上的声音。   没有血腥气,应该不是丹野的尸首。   衣袂擦动声音轻轻响起,容蔚回到了自己床上。   铁慈假作翻身,看了隔壁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容蔚这是梦游么?   她实在困倦,闭上眼睡着了,直到被一声大叫吵醒。   睁开眼天光大亮。   丹野的咆哮炸雷般撞击耳际,“哪个王八羔子把老子的床给锯了!”   铁慈起身一看,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大家睡的都是矮榻,有四个半尺高的床脚,此刻只有丹野的床脚被截断了,只留了床板,看上去他像睡在地板上一般。   铁慈想难怪昨晚看不到什么,现在她需要往地上看才能看到丹野了。   不是,容蔚做这么无聊的事做什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   都说女人事多。可男人的无聊劲儿起来,还真没女人什么事儿。   她也懒得理会这些官司,今儿该去收债了。   容蔚留在舍间养伤,她自去了讲堂。   她昨日睡了一天,今日出门上课,一路上目光洗礼,人群辟易,师长注目,万籁俱寂。   若不是皇太女殿下早已习惯这种架势,重明殿前汉白玉广场上百官蹈舞山呼千岁她六岁就见过,还真得忐忑一阵儿。   还没到良堂,已经远远看见门外贴上了大红纸,上面写着:“恭送叶十八荣升优堂。山高水长,江湖不见。”   铁慈:“……”   忘记了,连考三优可升堂。   瞧良堂那欢喜劲儿。那忙不迭送瘟神的样儿。   她的桌子连同她的书本笔墨纸砚,都已经被人早早地搬了出来,放在门口,那架势,恨不得她再也不要踏进良堂一步。   铁慈靠在桌子边,依依不舍地对里头张望,她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缩若鹌鹑。   原以为这家伙只是牙尖嘴利,学识广博,但身子骨还是个弱鸡。   没想到武场之上,弱鸡的箭教会了他们怎么做人。   现在别说什么派系,什么规矩,什么三六九等。海右派老大马德还在吃牢饭,连带他母亲的整个家族都在被清查,所有的生意,路线,门店,都被官差们控制了,据说查出了对达延的走私路线。   盛都派老大戚元思,现在头正埋在桌子底下,恭房热腾腾的那啥还没吃呢。   “哎亲们,”铁慈若有所憾地挥手,“这良堂的凳子还没坐热呢,这就要走了?你们会不舍得我吗?会想我吗?”   众人:……才怪。   一堂的人,只有小圆脸敢站起来,指指铁慈桌子,道:“全书院输给你的钱都兑换成银票,汇丰银庄的票子,放在你桌上匣子里啦。是咱们的人去跑腿的,算是咱们良堂送你的礼物,您老发发善心,高抬贵手,以后少来溜达几回,成不?”   铁慈心花怒放,抓起匣子,哗啦啦一数,“成!”   良堂的人眼巴巴地看着她——大爷您走呗?   大爷不走,大爷数完票子,抱着胸,下巴对着戚元思一扬。   “戚兄啊。”   死到临头躲不过,戚元思慢慢抬起头来,眼圈发红,悲愤地道:“十八兄,弟敬慕您是条汉子……”   “所以?”铁慈微笑。   “所以这五谷轮回之物,我这就吃了!只求吃了之后,兄台看在我冒死践诺的份上,交了我这个朋友!”   戚元思牙一咬,眼一闭,从桌子下端起一个盆子。   众人捂鼻闭眼转头,做不忍目睹之色。   铁慈探头看了看,摇摇头道:“戚兄,你这就不地道了。”   戚元思:“?”   “这一看就不是新鲜热辣的五谷轮回之物。该是您做过处理,相对比较好入口。”铁慈摇头,“吃什么,怎么吃,不该由我说了算吗?”   各堂的学生们也聚在门口看热闹,听见铁慈这话顿时哗然,良堂的学生没想到她动真格的,纷纷求情。   戚元思学业出众,性情柔润,在学院一向很得人心。   就连丹野也走过来,拉着她衣袖道:“你这似乎过分了些,也不怕自己恶心着?”   铁慈拂开他的手,淡淡道:“狼主这话去和你西戎子民说罢。”   丹野竖起眉毛看她,铁慈不理,伸手对戚元思微笑示意。   丹野摔掉她衣袖,一个纵身蹿上梁坐着。和在梁上看热闹的海东青道:“西戎女子要是敢这么对我说话,早就尸骨都碎在了大梁山。”   海东青:“嘎!”   众目睽睽下,戚元思脸色从白转青转紫,春风十里变成了寒风万里,好半晌将那盘玩意往地下一掼,怒道:“你欺人太甚!”   铁慈道:“你看,都干结了,梆硬有声,这也不臭啊。你在作弊。”   戚元思看起来又要吐血了。   他捂着胸摇摇晃晃站起来,盯着铁慈,实在不明白这个叶十八怎么回事,为何软硬不吃,也不接受他的好意,他并不曾得罪过他,甚至还屡次表示了仰慕啊!   怀着一腔不解、愤怒和委屈,深呼吸了最起码十七八次,他终于平静了些,手按在桌上,惨然一笑,道:“好。你说了算。”   铁慈的笑容深了些,风度翩翩一让。   戚元思直挺挺走了出来,语调毫无起伏地问:“去哪个恭房?”   心里想定,如果要去女恭房,那就直接和叶十八同归于尽吧。   铁慈笑着指了指外面,道:“留香湖侧那个吧。”   比较远,但好歹不是女恭房。   戚元思一时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死,腿已经随着铁慈的步子迈了出去。   惊天八卦总是以光速传播的,不过一时半刻,整个书院都知道叶十八要戚元思兑现诺言,还不接受隔夜干粮,要求直播。   所有人都惊动了,上课的跑出来,没上课的不上了,连师长也从教斋里抱着书纷纷奔出,人们越跟越多,人流不断汇集,不多时两人身后浩浩荡荡长蛇般一大群。   戚元思:……想死。   有人在路边咆哮:“叶十八!圣人贵宽,而世人贱众!莫要太过分了!”   “圣人也说过,”铁慈侧眸一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叶十八,”应先生也站在路边,殷殷道,“恭则不侮,宽则得众,得饶人时且饶人啊。”   “先生教训得是。”铁慈行礼,“所以吃一口就成了。”   “……”   留香湖的恭房在望,无数人在旁边探头探脑。   铁慈觉得戚元思应该庆幸他没生在师傅那个年代,不然现在早该长枪短炮伺候,全国引颈期盼等待了。   盛都派的公子哥儿们都在那里,用同情的目光把他们的老大目送。   戚元思把脸往袖子里一埋,低头匆匆前行。   我还活着,但我已经死了。   铁慈忽然道:“其实也不是非要你吃不可。”   戚元思狂喜抬头。   铁慈站在恭房外面,笑道:“诸位师长要我君子雅量,我该虚心接受师长教诲才是。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小弟吗?这样,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这群朋友中有谁能出来,打败我。哦不,不用打败我,这样太欺负人了,只要谁能挨我十拳。我们这笔赌帐就一笔勾销。”   戚元思道:“我自己……”   “你不算。”   戚元思又将殷切的目光往他的狐朋狗友们身上投去。   都是交好的兄弟,也大多身上有点功夫,出来为他吃几拳,帮他免了这奇耻大辱,他愿意倾家以报!   有人意动。   铁慈在他身边轻描淡写地道:“这样的十拳。”   她看似轻描淡写地挥拳,咔嚓一声,身边一棵腰粗的树,从中断折。   迈出的脚步瞬间停住,片刻之后,慢慢收回。   戚元思渴望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熟悉的脸,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吃他的用他的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们的脸,一个个低下转开,没有人接他的目光。   难捱的死寂。   片刻之后,铁慈轻轻一笑。   她什么都没说,但这一笑,在场的所有人仿佛都觉得自己被狠狠扇了一耳光。   戚元思忽然露出疲倦之色,觉得这样的挣扎,已经够了。   他大步走进恭房。   铁慈跟了进去。 一百零六章 魔鬼鱼(二更) 进门的时候,听见里头的作呕声,却见戚元思对着一个坑位,大声呕吐。   铁慈不说话,负手看他吐,吐到黄水都出来,戚元思才气息奄奄地道:“烦劳你,拿个什么物件,盛了给我吧……我实在……我实在……”   “戚元思。”铁慈道,“你为何当初敢和我打那个赌?”   “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我没本事连拿三个优异。戚元思,这是我要给你的第一个教训。”铁慈道,“记住,不了解就没有发言权,不了解就别下定论。不了解就永远不要轻易拿你自己承担不起的后果作赌。”   “第二个教训,是要你看清楚,朋友这东西,不是多多益善的。有些人只会浪费你的时间和金钱,并将你拖到和他一样的泥淖里去。大难来时,夫妻尚自分飞,你还指望朋友?”   戚元思蓦然咆哮。   “你闭嘴!我屎都吃了,你凭什么还要羞辱我!”   “屎都吃了,还怕什么羞辱。”铁慈淡淡道,“再说吃屎,总比将来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好。”   戚元思半弯着腰,双手撑在膝上,闭着眼大口喘气。   “这个错,就够了……”   铁慈点点头。   “我看也够了。”她道,“发下誓,从此不在书院里搞什么派别之争,不再掺和朝廷勾心斗角那些事,不给同窗立规矩,不仗势欺人,不恃才傲物,不拉帮结派。洗心革面,老实做人,带着那些佩服你的人,好好读书,好好讲学,好好科举,好好修正书院风气。他日金榜题名,金殿簪花,我期待看见你。”   戚元思霍然抬头看她。   “这笔债先记着。”铁慈面无表情地道,“只要你做不到,我会随时找你兑现。”   戚元思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叶十八为什么会这么说,书院的风气也好,他们这些人能不能好好读书也好,关他什么事?   直到后来那一日,巍巍高殿之下,千级玉阶之前,他听着午门甩鞭脆响,随着殿试众生列队走向重明殿,在丹陛之下依次跪好,准备聆听九五之尊的垂训时,偶一抬头看见坐在九龙宝座之侧,玉冠黄袍,微微含笑的……她。   才彻底明白今日这一番话的真意。   我期待看见你。   孤在金殿之上,等着金榜题名的你。   ……   不过此刻,戚元思自然是不明白的。   但不明白不代表他不知道抓住这机会,他霍然站起,正要道谢,就听见铁慈大声道:“啊,戚兄,我不过是说着玩的,你还真吃的!呕……来,快漱漱嘴!”   戚元思:“……”   我谢谢您全家。   这下,不吃也是吃,说什么以后不要再结党,他从此怕就有了“粪嘴”之名,他还有什么脸纠集同伴!   但是他不敢抗议。   他觉得一旦抗议,铁慈可能立即就会叫他兑现赌约。   两害相权取其轻,就当是自己狂妄的教训吧。   他喘息半晌,苦笑着,深深一揖,“不管怎样,还是谢十八兄宽宏雅量,在下从今日起,欠十八兄一个人情,以后但有驱策……”   铁慈笑着摇摇手。   愿意放他一马,还是看在这小子虽然表面温柔骨子阴郁,但品质尚在。要他来留香湖这边吃新鲜的,其实就是个考验。只要他敢于应诺,敢于承担,她又何必辣自己眼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戚元思承受着众人鬼鬼祟祟不断落在他脸上和嘴上的打量的目光,偶尔他破罐子破摔抬起眼睛看过去,对方又惊慌地飘开眼,姿态一言难尽,神情欲盖弥彰。   第一万次想死。   至于铁慈,所经之处,人群惶急散开的速度比先前更快,如魔鬼鱼进了鱼群。   魔鬼鱼一路游到了优堂,迎接众人复杂的目光。   铁慈看一眼,丹野和容溥都坐在最后,离先生的讲案十分遥远,一左一右,两大金刚。   都不是个学习的态度。   但是本来容溥就已经是翰林,教谕都够资格当,偏要来做个学生,师长哪敢要求他。   丹野属于友邦高层,爱在哪堂在哪堂,想不读书,也没人勒着脖子要求西戎未来的狼王非得受中原教化。   呼音也在,是唯一一个坐在男堂的女学生,一方面也是友邦待遇,一方面则是她不认同男女分堂,尤其女堂那边的教书先生,大多是女先生,四书五经不是主业,主讲《女则》、《女范》、《烈女篇》、《明贞记事》等等。   呼音绝不肯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破书上面。   卫瑄倒是老老实实在女院上课,看似也认真读女则,回回考第一,女学霸因此人缘极佳,但铁慈亲眼看见她用《女则》垫桌脚,用《女范》清扫桌面杂物。   铁慈看见呼音坐在最前面,正埋头读书,顿时大有好感,过去往她身边一个空位一坐。   那两人对于铁慈不选择坐在自己身边心里有数,丹野还自觉胜了一筹,对容溥得意挑眉。   容溥淡淡笑一声,低头看书。   优堂的学生吸取教训,万万不敢再和铁慈挑衅。这一日过得很是平静。   到了中午,铁慈在饭堂吃了几口,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叫来丹霜,买了几个清淡小菜,让她送回去给容蔚,顺便熬点粥。   就当关爱病号吧。   下午下课的时候,铁慈敲敲桌子,往日一哄而散的学生们齐齐顿住身形。   “承蒙各位兄弟们厚爱,小弟我今日赚了些银子。”铁慈拍拍腰间钱袋,“今晚山下桃林镇我请客,优堂良堂诸位同窗,可愿赏光。”   众人默然。   敢不赏吗?   片刻之后,热情的回应几乎冲破屋顶。   “好!十八兄仗义!”   “一定来一定来!”   “多谢十八兄!”   铁慈一笑拱手。   真特么的假。   又亲自去良堂邀请,良堂那边也是怔愣了许久,但是虚假程度比人中尖子的优堂要好些,一脸认真考虑状。   铁慈也不管,约定了时间,再回去换衣服,邀请同舍。李值田武都欢喜地应了,童如石帐帘深掩,铁慈原以为他不会去的,不想他默默掀帘出来了。   铁慈瞄了一眼床上躺尸的容蔚,看他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没说话,直接出去了。   容溥已经派人叫来了马车等在山下,一行人先下山。   走在山路上,铁慈状似无意走到人群最后的沈谧身边,沈谧拎着大包小盒,身边还跟着几个山民孩子。   沈谧对她点点头,递过来一片云片糕。   糕点上画着几个花押,沈谧道:“我亲自去的。趁他吃饭,悄悄翻了翻他的桌案,来不及拓印,凭印象记了下来。”   铁慈的外卖业务自交给了沈谧,已经拓展到了师长阶层,供应商已经不仅仅是书院餐堂,而是辐射到了山下最近的小镇和农户。   书院学生学业重,不可能奔波于山林之间取菜送菜,沈谧便雇了那些无所事事的山民的孩子,那些孩子日常就是在山林间奔跑,爬上爬下打柴挖药,如今只需要走到书院的宽阔山路,就能拿到钱,还能欣赏一下闻名天下的跃鲤书院,听几句不要钱的书,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如此,书院不差钱的师长和学生可以经常换口味,山民也有了赚钱的来源,孩子们跑腿的钱,由山下的店家交给沈谧支付,店家每卖出一份食物,还得相应给沈谧一份抽成,所以沈谧这个外卖平台,空手套白狼,一分不花还能赚。沈谧还说服监院给送饭送野味的孩子们专门在后山门处开辟了一个小门方便出入,专人看守,保证了书院的秩序。   沈谧并不会在店家给孩子们的跑腿费中抽成,之所以要拿在手里,是为了每天结账的时候,了解一些各舍各院的隐秘。孩子们年纪小,行走在各舍之间,而各舍学生也爱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对孩子不设防,那些孩子很容易便听见各种八卦。比如女院的某女学生是逃婚来学的,夫家十分的有势力。比如乙舍的某位学生,是走了谁谁的通道,未来也是要给谁谁效力的,等等。   书院高层的外卖是沈谧和那些穷学生亲自去送的。由此也便知道了山长夫人有个小佛堂,佛堂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供着一个不起眼的牌位,上书“宫氏之灵”,非常简单,简单到费人疑猜。   贺夫人姓宫。   那灵位之下,是双份的供果。   有次一个学生送外卖,正赶上山长夫人在小佛堂,让他把东西放在院子里,他凑近了一听,听见山长夫人正在喃喃祷告:“姐姐传信说最近总做噩梦,让我代她为你多念几遍经……是我们对不起你,可这么多年了,咱们也为你做了许多法事,你且放下一切,投胎去不好么……”   比如有一次有个学生送外卖,送完后没走,隔着那个最终没能修好的新房的外墙,听见监院夫人和监院在吵架,监院夫人声音尖利,“那小子欺负我,你怎的一声不吭?”   监院道:“说什么欺负。你素日什么性子,自己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那位是先生推荐来的,得了先生青眼,就是同门,我如何能在他面前摆师长架子!”   监院夫人冷笑:“说什么先生推荐。还不就是因为是那蹄子的远亲!你的那点心思当我不知晓?年年清明多烧的那一沓纸,给谁的?!”   监院:“墙矮院浅,噤声!”   沈谧将这些都一一转告给铁慈。今日送上的则是从山长书房里得来的各种私章拓印。铁慈比对了一下,还是没有。   难道当年那位上线,已经离开了书院?   但从这些线索来推断,山长,山长夫人,监院,怕都脱不开干系。   甚至还有已经离开书院的人。   原以为就算有真相,也不过是某个人作祟,谁知道竟然牵扯到书院所有高层,再加上那个疑似细作的线索,铁慈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第一百零七章 母子(一更) 沈谧道:“山长喜好金石收藏。据说他有一屋子的金石篆刻。他拿出来的用的这些,未必就是全部。我们不可能通过几次送餐,便能拿到他所有的印章。”   铁慈点点头。   沈谧忙碌,要提前赶路,他今日也趁着下山,承接了几个外卖业务,要帮一个管事的妻子买彩线,还要帮院务家采买一些糕点,得跑好几个店,因此匆匆说了,便要先走。   忽然前头有些喧闹,有人在喊:“沈谧,沈谧!”   沈谧还以为谁要代买些什么东西,急忙提着大盒小包奔过去,却见众人纷纷道:“好巧,你娘来看你了,若不是这山道上遇到,怕就是要错过了。”   沈谧一抬头,看见前方互相搀扶,气喘吁吁走来的母亲妹妹。   人群后,正在吃糕的铁慈顿了顿。   人群前方,沈母和他的妹妹,依旧打扮得十分齐整,迎着沈谧笑着道:“谧儿,你好久没回去了,娘不放心,这便过来看看你。”   沈谧只愣了一瞬,便将盒子交给山民的孩子,挽了他娘和妹妹,道:“既如此,我便不下山了,陪娘去书院走一走。”   沈母道:“我雇了马车来,还等在山下,看你似乎要去山下办事,便载了你一同去,办完了再回书院。那车宽大,你也可邀你同窗好友一起乘坐。”   旁边却有学生诧异道:“沈谧,都说你家败了,才在书院行那商贾之事,挣师长同窗的钱,可如今瞧着令堂令妹打扮气度,你家似乎也不缺钱啊,那又何必……”   沈谧沦落市井,打磨得性格圆润,回书院后,一改以往清高风范,笼络得四方交好,只是难免有些昔日同窗,却觉得他不如以往有风骨,染了满身铜臭气息,颇为可惜,只是听说他家道中落,心想生计艰难也无可厚非。此刻见沈母母女二人插戴精致,行事奢侈,不免便有了疑问。   沈母诧然道:“什么商贾之事?”一低头看见方才沈谧拎的那些盒子袋子,仔细一瞧显然都出于不同人家的器具,便抬头瞧沈谧。   沈谧笑道:“母亲不要多想,是……”   又有人打断他道:“沈夫人您有所不知,沈兄才能卓著,在书院学习期间,还操办了一个什么……外卖业务,带着一群贫家子和山民孩子给同窗们打饭,帮师长家眷和同窗下山采买。哦,他亲自送的时候不多,大多时候是那些苦哈哈的山民孩子跑腿,他坐着收取佣金便行了,哈哈哈,真是生财有道啊!”   沈夫人一开始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慢慢浑身便颤抖了起来,她正在翻看那些盒子,听到后来,手中盒子便猛然砸了出去,“沈谧!你太令我失望了!你忘记你的出身了吗?你忘记沈家的家训了吗!行那商贾之事本就是自甘下贱,你还要行那放债收贷之举一样,收取孩子佣金?你这行径,和那下三滥泼皮无赖有什么区别!”   沈谧的妹妹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拉住了沈谧的衣襟,道:“哥哥哥哥,你真的拿这些孩子的钱吗!”   后头说话的那位书生,和同伴几人对了对眼色,笑了笑。   沈谧在书院行这商贾之事,红红火火,又赚钱又能讨好师长,还有传言说他很得院务等人喜欢,有意提拔至学会,早就有人看不顺眼了。   木质的饭盒砸在沈谧臂上,他下意识微微让了让,想了想,去拉沈母,道:“母亲且先和我下山,待我和您细细分说……”   沈母:“你给我跪下!”   人群后,铁慈抱臂看着。   沈谧顿了顿,没有跪下,依旧拉着母亲的衣袖,用了力气,道:“母亲且随我来……”   沈夫人忽然掏出一把小剪刀,嚓地一声剪断了衣袖,一转身便往旁边山崖上撞,“夫君!妾身没能教导好孩儿,无颜苟活于世!”   众人惊呼,沈谧的惨叫撕心裂肺,“母亲——”   他拼命地扑过去。   人影一闪,沈母的人忽然不见了,众人一声惊叫叫得一半戛然而止,茫然四顾,只有冲过去的沈谧止不住势,往前撞了几步,又发出一声大叫,“殿……天啊,您手下留情!”   山路旁边不远处就是山崖,不知何时山崖边已经站了铁慈和沈母,铁慈一手拎着沈母的后颈衣领向外推,沈母的身子已经往崖下栽了一半。   众人惊得连声音都不敢发了。   这是什么操作?   救了人又把她往悬崖边搡?   铁慈拎着沈母衣领,山风吹不散她冷淡的声音,“沈夫人,还记得我吗?”   沈母一睁眼,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惊得往前一滑,脚下碎石簌簌掉落,她吓得往后猛抓,倒也不记得要寻死了。   她惊惶地看着铁慈,好半晌才勉强认出她是谁,“你是……”   “我真的很讨厌动不动以死相逼的人。”铁慈脑海中闪过某些纷乱的画面,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冷意更甚,“很多时候她们根本不想死,只不过以此作为要挟爱她们的人的必胜手段,百试不爽,死得有瘾。但如果真叫她们死,那是万万不肯的。”   “你……”   “你看看你脚下的万丈悬崖,怕吗?慌吗?绝望吗?”铁慈道,“你知不知道,你以为的在书院就学的儿子,也曾脚下万丈悬崖,也曾担负重物走山路,也曾黑夜里独自摸索,然后为你们母女点燃一室明灯。”   沈谧站在丈外,蓦然湿了眼眶。   铁慈拎着沈母,转头看沈谧。   “沈谧,我不会越俎代庖。今日你母亲和妹妹都在这里,你是要继续粉饰太平把她们护得风雨不侵呢,还是选择说开一切,你自己选。”   你自己选。   做个圣父还是活人。   我不干涉你的自由。   但是你若还要继续做圣父,那对不住,我要不起。   迎着她的目光,沈谧抬头,他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皇太女的意思。   有的慈悲就是放纵,没有谁该被谁保护得不知世事永远天真。   她身边如果留着这样的人,会是隐患。   沉默半晌,他笑了笑。   “十八兄,我方才想拉母亲避开,不过也就是为了到私密处,母子说清楚罢了。”   回到书院这些日子,他已经相通了。   选择一个人背负一切,终有一日会被戳破,届时难道就不是打击了吗?   既然是一家人,便该共同承担,母亲也不是温室娇花出身,自己又何必执着于盲目地独自背负,在那里自我感动呢。   只是一直没机会下山回家提及此事,然后今日非常不凑巧地撞上。   铁慈满意地点点头。   沈谧聪明,市井磨炼得精滑玲珑,却又不失本性,她也不愿意失去这样一个人才。   “既如此,我便再帮你一次。”铁慈道,“沈谧若说有错,那也就错在只肯让自己吃苦,也要护你们母女无虑无忧。”   丹霜上前一步,她早就忍不住了。   “听说你也不是大户深闺出身,如何竟被供养得如此不知事?你家既然获罪,怎么可能没有任何一个人落入奴籍?你和你女儿都没事,那么是谁落入奴籍,没想过吗?”   沈母霍然抬头,眼神震惊。   “为了不让你们堕入风尘,他落了籍,退了学,做过车夫,做过小贩,做过小二,学过仵作,和那些腐臭尸首,油腻脏污为伍,混迹市井之间,成了你和你女儿想都没想过,日常见了都要捂鼻而过的那种人。”   “然后用贱役换来的钱,给你们营造一如往前的衣食无忧生活。惯得你们依旧娇贵,请客吃个豆腐要百鸟脑子配,两人出门雇个可以睡觉的大车,日常新鲜衣料随时买,婆子也随时使唤,感觉不到一丝沦落。还要告诉你们,那是书院学业优异得来的嘉奖银钱。”   “你可知,你买衣料插戴付出的每一枚大钱,都沾着儿子的汗和血?”   沈母的眼神随着这一句句话,逐渐迷乱,竟然连身在悬崖边缘都忘记了,下意识跨前一步。   铁慈猛地将她揪了回来,推回平地。   “真不知该说你天真还是幼稚,竟然就相信了沈谧安慰你们的种种说辞,书院又不是善堂,还带养你儿子并你一家的?”   “若非你瞧不上的这些商贾行为,你现在大概和那邻里妇人们一般,日日埋头做绣活操持家务,也不能在这里寻死觅活,教训儿子了。”   铁慈另一只手还捏着半片云片糕,顺手塞嘴里吃了,转身下山。   “沈谧,走,既然接了单,就要好好把它做完。至于你娘和你妹妹,不用担心,她们有大车坐呢。”   沈谧作揖应了,从地上捡起那盒子,吹吹灰,低头走过沈母身边。   铁慈带着他走过先前那群学生身边,笑道:“我若是你们,就一句也不敢放。天天在书院读书,学不过人家半途而废重修还要操持活计养家的,羞都羞死了。”   那群人红着脸退后一步,不敢说话了。   戚元思等人站在一边看着,眼神都有些复杂。   沈谧走了好一段,没有回头,身后却忽然有脚步声追了上来。   却是沈母,一把抓住了沈谧,望着他,要说什么却好久没说出来。   沈谧不看她,笑道:“母亲,那是不是等您的车?我送您过去。”   沈母看一眼那结实讲究的大车,脸色猛地爆红。默不作声走了过去,不知对车夫说了什么,那车夫便将车赶走了。   沈谧要劝,毕竟这里离滋阳县还远,没车是不行的。   沈母道:“我……我陪你去镇上,去那里再雇一辆。”   之后母子便没说话,沈母的目光一直在儿子手上转,越看头越低。   以前问过儿子手上茧子怎么这么多,儿子说练字练的,可如今看别的书生,谁又有这么多茧子和小伤痕印子呢。   身边小姑娘忽然拉了拉母亲衣襟,怯生生道:“娘,我走不动了……”   铁慈看一眼那些山民孩子,有一些也是女孩,和她年龄相仿,走这山路如履平地,还背着筐。   沈母轻声道:“来,娘背你。”   沈谧却已经走过去,笑道:“哥哥背。”   沈母看着背着妹妹的儿子,行路轻捷,显然惯走山路。   忽然就想起他幼时体弱多病,别说山路,平路多走几步也嫌累,总要她背。   曾几何时,在自己背上呢哝软语的娇儿,长成了这般坚硬脊骨了呢。   他于无声处负了她们母女前行,而她那时在做什么?先沉浸在家变的悲痛中不能起身,折腾坏了身子,再成了攀附着他生存的软藤,从不曾直起腰来,真正做好一个母亲。   沈母的手指,深深绞进衣襟里。   铁慈冷眼看着,心想,还有救。   这样的场景总让她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她加快了脚步。   不多时到了镇子上,沈谧还有事要做,直接帮母亲雇了辆小车,要送她们回去。   沈母一时也无法面对儿子,临上车前才犹豫地道:“你若得闲,便回去一趟,母亲有话想和你说。”又看看天,道:“不过这几日倒不必赶路,怕是会有大风雨。”   沈谧恭敬应了,眼看车帘放下,便要转身。   车帘忽然又掀开,沈母在他身后道:“我看见你那袋子里有纸条交代要的绣样,方才路过集市,瞧着那些绣样,还不如母亲的,回头若再有这样的活计,你可以托人下山交给母亲。”   沈谧回头,眼眸弯起,温柔地道:“好的,娘。” 第一百零八章 灯染弯桥胭脂红(二更) 桃林镇位于青阳山脚下,是个算得上繁华的小镇,因镇外有一片桃林而得名。   此处背靠大山,前有河流,白日里热,到了晚间凉风习习,人便都出了屋,在街道上闲逛,店家更是红灯飘摇,烛火连绵,显出些难得的繁华来。   铁慈已经命丹霜提前包了镇上最大的酒楼,优堂良堂的学生不管怎么想,几乎都来了,连戚元思都跟着。只是众人这一日都有些避着他——有些人身上本没有粪臭,但被人想着想着,也就仿佛真的臭了。   素来人缘极好的戚元思发现了这一点,也不和别人凑一起,自己冷着脸坐了一桌,自斟自饮。   忽然桌案上搁了一壶酒,壶身上沁着水珠,叫人看一眼,便觉得清凉之气透体。   戚元思抬头,便看见叶十八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道:“大热天的就不要再喝热酒了。尝尝这家的薄荷酿,提神醒脑,去火。”   戚元思盯着壶看了一阵,回头看走出店外的人,那人不算特别高,肩也不算宽,一双腿长得有些触目,衣袍轻薄如纱扬起,这般模样,忽然和他脑海中某个形象重叠。   那还是数年前一次狩猎,远远惊鸿一瞥的印象。   但他随即摇摇头——何其可笑,对方是女子,而且身份无比尊贵,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铁慈下楼,正听见楼下在说书,童如石又是离群索居,一人远远坐在那里听着。   说书人说的却不是那流行的话本传奇故事,说的是这青阳山脉里一个小村里的最新有趣事儿,“……那村子里,新来了个赘婿,哎,是个俊俏人儿,听说是大户人家落难的公子,如今在那山中,做了山女的赘婿,白日里拖着锁链下地干活,夜晚里拖着锁链,那个,也辛勤耕耘……”   众人都哈哈哈笑起来,有人道:“这个事儿有意思,但一个公子哥儿,如何就沦落成了山女赘婿?”   那说书人便道:“听说是被对头联手给害了的……哎哎,那些富贵人家的恩怨,不是咱们老百姓们能听得的。咱们就听些闺房之乐,听说那山女力大无穷,那个,索取也不知满足,说是她急起来便会打赘婿一巴掌,每夜巴掌声响到天明……”   众人越发笑得厉害。   铁慈一听便知说的是慕容端,但是灵泉村在青阳山另一处方向,离此地着实有点远,一个偏远山坳里的小村里的小事,如何能传到这镇上来?   她看了一样那说书人,和那无数市镇上说书的人也差不多,下盘无力,双手虚浮,是没有武功的。   她听了一会,走出店外。   过了一会,说书人散了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忽然一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道:“先生稍候,我家主人找你问话。”   ……   铁慈走出店外散风,她不是喜欢迎来送往的人,作为主人,陪一杯酒,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嗨。   前方一条河,河上拱桥如月,河下轻舟来往,那些轻舟之上,多半是年轻的山女,小舟上载着各色山货和果子,都仰着红扑扑的脸,笑看桥上人。   很多人挤在桥上,手中拿着长长的柔软的树枝,树枝上绑着各色精巧小灯,树枝尾端吊着半串铜钱,看中什么了,就将柳条放下去,那些山女便拉住柳条,取下钱串,在柳条的尾端吊上用藤条筐子装好的山果野蔬等物。   这种购买方式十分利落风雅,山女们利用小船穿过桥洞那短暂的时间,飞快地将钱串解下再将货物挂上的动作也如穿花一般好看,月光透过手指的缝隙,柳条上的小灯熠熠闪在笑颜里。   而满桥垂挂彩灯,便如流光瀑布,溢彩生辉。   铁慈不由得心动。   桥下就有人在卖柳条灯,栓着各式花样的小灯,铁慈选了一个栓红鲤鱼灯的,在底部栓着的钩子上挂了半串铜钱,也拎了往桥上走。   桥上本来人满为患,但铁慈一上桥,众人便看她,她到哪里,便有人让出路来,有姑娘抿嘴笑着让出自己身边的缝隙,也有少年大方邀请她来自己这里,铁慈一一点头谢了,随便找了个位置,趴在桥栏上。   她往那一趴,身边便有人挤挤挨挨,男女都有,人越来越多,差点挤打起来。   铁慈自幼容光极盛,多年男装又自生英气,当真是宜男宜女,可盐可甜。她在桥上看风景,桥下的人都在看她。   铁慈看着那些乌篷船顺水而来,老远就看见一艘船上鲜红的桑果十分诱人,船上的山女和别处不同,宽衣大袖,不辨身形,戴着斗笠。   铁慈的注意力都在那红彤彤的果子上,将那柳条灯串慢慢地放下去。   容溥远远地从店里出来,正看见前方拱桥之上,红烛火翠离披,被灯光微微映红了脸的铁慈眉眼间带着笑意,这一霎夜也温柔。   容溥本有些焦灼的眉眼也舒缓下来,正要上前,忽然看见铁慈俯下身去。   此刻桥上铁慈垂灯,桥下那“山女”荡舟过,手一抬已经接住了铁慈垂下的柳条灯,手指一拨,那钱串子便到了雪白的掌心。   铁慈正想这手势好快这手指好长,那人已经将一小篓子野果挂上了钩子。抬眸向铁慈一笑。   风掠起斗笠半边纱幕,模模糊糊一张雪白的脸,在黑夜红灯之中发光,唇角弯起的弧度美妙。   铁慈原以为是山女,然而山女哪有这般的风姿。   柳条灯把篓子吊上来颇有难度,这又是这桥上买果的一大趣处,然而对于铁慈来说,不过轻轻一抬腕,便将那柳枝拉了上来。   拉的时候还想这果子很小一篓,却挺重的,也不知道那些没有武功的人,是怎么能拉上去还保持柳枝不断的?   小小篓子落在掌心,滚出来的却是一个精美的盒子。   是烧制得非常难得的渐变琉璃,竹节形,起初是青色,越来越淡,到末端成了温润的洁白,盒子上雕刻青松绝崖,雕刻极其精细,松针丝缕可见,青蓝色像是青金石,崖下花鹿白兔,嬉戏伴走,则分别用了白玉、蜜蜡、玛瑙、红宝石、蓝宝石等等宝石,铁慈打开盒子,里头红馥馥香莹莹,竟然是一盒从里到外都十分华贵讲究的胭脂。   她怔了怔,万万想不到野果变成了胭脂。   好像是兰芳阁的八宝琉璃胭脂……   铁慈蓦然一个转身,扑到桥的那一边,此刻那乌篷船刚刚驶过桥洞,斗笠人给她一个衣袂飘飘的背影,铁慈来不及多想,手中柳枝飞出,往下一挑,就去挑那斗笠。   那斗笠人却仿佛背后长眼睛,一抬手两指夹住了柳枝,顺势一拉,铁慈身子往下落去。   柳枝弹起,带着上头的红鲤鱼灯,四处迸溅着红光,弹回了白石桥上。   风将无数柳枝灯吹得光影晃动,半河流水映碧红。   桥上人惊呼声里,铁慈落在舟上那人怀中。   她抬手就去掀斗笠,那斗笠人却自行一摆头,斗笠携着白纱飘走,他一头黑发在风中散开。回眸一抹笑意融融。   满船灯光,满眼星河。   惊呼声一折再折,有孩子大叫:“快看!漂亮哥哥!”   身边人笑一声,桨一点,小船箭一般地划出好远。   酒楼下,丹霜冲了出来,却看见铁慈背对她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她还是追了出去,眼看小舟之上,铁慈回首,对那舟中人一笑。   那一笑,漫天的星光都似乎落在了皇太女的眸中。   丹霜从未见过主子露出过那样的笑容。   她久久怔在河边,慢慢皱起了眉头。   …… 第一百零九章 我的愿望中有你(一更) 人声和灯光渐渐远去,水声欸乃里,前方已经入江,水面渐渐开阔,遍天月色星光欲流,船头尖尖,似要往月中去。   铁慈摩挲着手中的盒子,已经焐热了,暖暖的。   “喜欢吗?”   铁慈抬头看着容蔚的眼睛,慢慢道:“你装作不随我们来喝酒,却原来去买这个了?”   “你不是说想要八宝琉璃胭脂?”容蔚托着下巴,“可真是抢手,我抄近路下山,在兰芳阁差点打架,才抢到这最后一盒。”   敢情那日她和胖虎在武场上玩笑,说起八宝琉璃胭脂,竟真的被他听见了。隔了好几日,还偷偷下山去买这个。   铁慈啼笑皆非:“我一个男人,要胭脂做甚?”   “我管你做甚。总不能真让田武给你买。”   铁慈捏紧了盒子,一时心中不知什么滋味。   她从未收到过胭脂这样的礼物。   她买过胭脂,那都是她赏给瑞祥殿的姑娘们的,没有人买给她。   她面前珍宝陈列,各国进贡,满目珍华,但那都是给大乾皇朝皇太女的。   不是给铁慈的。   这也是她第一次正式地以脱离皇太女的身份收到礼物。   以这样几乎动人的方式。   心间似也起了微潮,伴这河水起伏荡漾,她打开琉璃盒,迎着月光,馥郁的香气刹那满江。   该退回去的,她知道。   可是这一刻她想放纵自己自私一回。   就当谢这一刻月色太好,星光太亮,风太温柔。   她颊间起了薄红,眼眸很亮,神情和语气却出奇的平静,“那么,谢了。日后也可以拿去讨好我那意中人了。”   容蔚在她身后咳嗽一声,眼底生了笑意,语气却闷闷的,“那也随你。”   铁慈心中起了歉意,却不能说什么,将琉璃盒子收起,转身扶住他道:“你伤还没好,之前又耗了元气,还是不要在这江上吹风吧。”   容蔚忽然道:“你看!”   铁慈转头,正看见一抹流光,横贯天际,最后没入山林那头。   她道:“流星!快许愿!”   说完双手交握低头。   容蔚诧异地看她,随即也学着做了同样的姿势。   星空下,江流上,小舟中,两个保持相同姿势的人。   天际一闪而过的流星。   片刻后,铁慈轻吁一口气,抬起头来,笑道:“当年第一次我听师傅说她们那里这个习俗的时候,就在想,贼星不祥,在这不祥贼星之下许愿,这愿望能实现才怪?结果方才贼星一过,还是许了,真是这手它不听使唤。”   容蔚叹息道:“足可见你傻啊!”   铁慈面无表情地道:“跟着傻子做的人更傻。”   容蔚哈哈一笑,收了笑容,意味深长地道:“其实,不过是因为,你心中有愿。渴盼实现……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铁慈不答,问他:“那你的愿望呢?”   容蔚凝视着她,立即接道:“我的愿望中有你。”   “……”   铁慈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该是情话吧是情话吧是情话吧??   这位,真的是要掰弯她吗吗吗吗?   脑海中一霎间再次跑过大袖蹁跹的飞羽。   可我好像是个蕾丝边?   她卡壳只是一瞬间,随即便笑道:“我知道了,你的愿望一定是想揍我一顿。”   容蔚盯着她,唇角渐渐浮起笑意,又美又阴。   “嗯,猜得真准呢。”他懒洋洋弹出一颗石子,击碎平静湖面,泛出万千涟漪,“你确实欠揍,让人牙痒。”   铁慈松一口气,眨一眨眼,“过奖,过奖。”   “想不被我揍,就老实交代你的愿望。”容蔚又把话题转了回来。   铁慈无奈,道:“我的愿望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家人长乐,福寿安康。”   容蔚点评:“十分敷衍,居然没我。”   “也愿先生们桃李满门,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活成千年王八万年龟?”容蔚道,“何必。寿无谓长短,志才凭高低。又臭又长烂草绳,声震九天火炮杖,你选哪个?”   “我选又臭又长火炮仗。”   容蔚笑起来,眼眸里的笑意如此刻不休的涟漪一般潋滟了整座山水,他抬手揉了揉铁慈头发,道:“你这人啊,看似雍容,实则调皮,剥开了重重伪装再看一看,藏了一副玲珑又淡漠的心肠……着实可恶,却又叫人……”   铁慈忽然截断了他的话,道:“看!”   容蔚就差没翻白眼。   这小子着实精滑可恶。   眼光不情愿地看过去,才看见水中游动着什么小兽,湿淋淋地艰难挣扎,铁慈将桨递过去,那兽便爬上来,却是一只猫,大腹便便,铁慈甚至能看见它腹中微微蠕动。   “是只怀孕的流浪母猫。”铁慈脱下外袍,将母猫擦干,“快要生产了。”   “这河里哪天不飘无数猫狗尸首?”   “看见了便不能不理。”   “十八,我刚说了你是个冷心肠,想不到你还如此柔软。”   铁慈没说话。   不过是方才那猫在水中拼命挣扎的姿态,让她想起了三岁时的自己罢了。   如果不是师傅看见了,大乾皇朝没有今天的皇太女。   “谁无艰难困苦时,便是一只兽,也有活下去的理由。”   “你要救这猫我不拦你。只是忽然想问你,若是今日顺水流来是一个奄奄一息的活人,你救不救?”   “你救不救?”   “我不救。”   铁慈抬眼看他。   “谁知道那人因何落水,落水又是不是是计?如果他是伪装落水,要把你也拽入水中呢?”   铁慈沉默,心想容蔚经历过什么?他说自己看似雍容实则淡漠,但他自己呢?又浪又骚的表象下,藏了一个怎样的灵魂?   没有经历过风刀霜剑,苦痛相逼的人,是不会有这般的提防冷漠,步步为营心态的。   “如果你自己落水的话,你希望别人这样想吗?”   “我?”容蔚眨眨眼,诧异地道,“这是我希望不希望的问题吗?落水的人没人救不才是正常的吗?”   何止是没人救,大冬天冰窟上,还能踏下一只脚在头顶呢。   铁慈看着他神情,忽然就不想说话了。不是存在分歧,而是她敏锐地感觉到了此刻容蔚的心绪不是太好。   她想到了那夜他对木师兄说的话。   人间寒苦,没有受过的人,没权利代别人宽恕。   她只是慢慢拭干那猫,想起当年被师傅抱起的浑身发抖的自己。   容蔚在她身边蹲下,抱过那猫,道:“野猫身上不干净,仔细虫子咬你。”又道:“此处离岸不远,你若舍不得,便寻了人家送去,补贴点银子,想来人家也愿意家里多个捉老鼠的。”   铁慈正要掉头,却见那猫叫了一声,拖着她的外衫挣扎下来坐到甲板上,开始舔自己。   她还在茫然,容蔚已经眉头一皱,道:“要生了!”   他加快了摇船速度,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母猫一只接一只开始生小猫,一堆粉红色柔软的小东西滚落在她的外衫上。   附近也没看见人家,她只得把船停下,照顾那母猫生小猫。   那猫似乎挣扎太久,也饿了太久,很快就没力气了,最后一只,还是铁慈帮助生下来的。   小猫生下来就在母猫身上乱拱,母猫喵喵地叫着,想要去舔那几只小猫,却没有力气。   铁慈抚摸着柔软的猫毛,忽然想起静妃。   她当年能够生下自己,也很不容易吧。   后来为了保护她,为了让太后放心,自己和父皇都对她不闻不问,久而久之,因为忙碌,渐渐真的忘记了她,让她在那群居心叵测的宫人们的日夜唆使下,渐渐成了一个懦弱又愚蠢的人。   她也曾是个刚强的母亲,落到如今地步,自己何尝没有责任呢。   一直以为自己活下来,活好了,坐稳了,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但静妃是一个母亲,她不懂朝堂政局,她想要的只是夫君呵护,女儿贴心。   皇家剥夺了她身为人妻和人母存在的意义。   她又不是那种能够自己立起来,活出自己价值的人。   是这世事太难为了她。   铁慈闭了闭眼。   轻声道:“都说为母则刚,其实为母则柔。我忽然明白我娘了。”   正在操桨的容蔚忽然嗤笑一声,道:“我忽然也想起我娘了。”   “也明白了她吗?”   “不明白。”容蔚道,“如果你娘把你迷昏了打包扔到一个陌生女人床上,你能明白?”   铁慈:“……”   一瞬间心间居然涌起怒气。   什么?!   哪个女人!   片刻后这怒气便哗地退潮。   想打自己一巴掌。   这生的是哪门子火?   铁慈再一想,笑了。   “想不到容先生这样的人,也会有这么悲惨的时候。敢问那位幸运姑娘是谁啊?”   “你说,幸运,”容蔚立即转头,目光灼灼看她,“你也认为这是幸运是吧?那你想不想要这样的……”   铁慈立刻使出截招大法,截断这个骚话连篇还反应贼快的家伙,“看样子容先生竟然是逃婚了?想不到先生还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   “谬赞。”容蔚道,“不过话要说清楚,我可不想做君子,如果我娘迷昏我打包我到……”   铁慈:“哎,猫妈!猫妈!你怎么了!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容蔚:“……”   这万恶的十八小崽子。   一看那猫,还真是不行了,喵喵叫声已经低了下来。   容蔚手腕一转,哗啦一声,桨上已经扎了一条鱼。   他将鱼湿淋淋地甩过来,砸落那猫身边。   那猫却闻也不闻,声息渐渐低了,铁慈将三只小猫拿起来,轻轻放在它嘴边。   那母猫就一一慢慢舔了舔那三只小猫的脑袋。   三只小猫懵懵然地在母亲的脑袋上乱爬乱抓。一次次掉下来。   半晌,铁慈将它们拿下来,撕下一半干净衣襟,将它们裹住。   另半边,裹住了死去的母猫。   船靠了岸,四面却没有人家。   铁慈将母猫埋了,小猫在她怀里发出细微的叽叽声。   容蔚笑道:“若你是个女人,八成人家以为你抱的是自己孩儿。”   铁慈嘿嘿一笑,“下辈子吧。”   她的外衫给母猫拿去生产了,里面一层薄袍,午夜风凉,看起来就有点单薄。   容蔚看她一眼,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又道:“张开膀子行不行?”   铁慈张开双臂,容蔚帮她穿好,系好扣子,他比铁慈高,系扣子的时候微微低头,高挺的鼻尖似乎要戳到她头发,线条分明的唇游移在她额头,她不用抬眼,就能感受到眼前极致男色,是凌霄高树上花一朵,天风淘洗,不尽风流。   木叶淡香此刻也如此逼人。   逼得她仿佛无路可走。   铁慈面无表情地想,师傅说了,都是套路。   骗上床就不值钱了。   到时候是自己对他负责还是他对自己负责?   听他口气,家里对他婚事另有安排。   她自己呢?婚约在身。辽东王的面子,岂是轻易可下的?   他对断袖接受良好,她却宁可自己是个蕾丝边。   本就世间无缘人,何必牵扯动凡尘。   容蔚一直瞄着她表情。   看她那眼神流转最后转为无情,他手下微重,嗤地一声,扣子扯掉了。   他手指一紧,几乎想在那一刻勒住叶十八咽喉晃几晃,问问这小兔崽子心里到底怎么想。   以为他说服自己是个断袖真的很容易吗?   以为他想要和皇太女解除婚约很容易吗?   以为他抛开种种顾虑,不去思考这选择对自己所谋的一切的影响,要和一个男人奔赴未来很容易吗?!   胸臆之间郁气一涨,眼前红影一晃,杀戮之意油然生。他赶紧晃了晃头,深深呼吸。   片刻之后他平静下来,松开手指,还顺手掸平皱褶,道:“走吧。”   铁慈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都不说话,辨了一下方向,便往山上走。   一个心绪不佳,一个心乱如麻,竟然都忘记了还被抛在镇上的同窗们。   这边靠水也有一片林子,想要走上回去的山路就要穿林而过。   夜半林中怪鸟聒声,林木萧萧,四面幢幢,仿佛都是人影。   铁慈抱着小猫,心不在焉地走着,忽然脚下一滞,隐约有异感。   与此同时容蔚喝道:“别动!” 第一百一十章 皇太女的三宫六院(二更) 铁慈直觉惊人,已经停住,一动不动。   容蔚蹲下身,在满是乱枝的地上摸了摸,随即起身,四面张望,忽然飞身而起。   他如一只大鸟般,眨眼般便到了对面树上,片刻之后,枝叶弹动,“铮”地一声脆响。   咔嚓一声,一截手臂粗的枝干断落,满林子野鸟被惊动,扑扇翅膀冲向夜空。   容蔚飞身而下,衣袍在空中飞卷,手中多了一柄劲弩。示意铁慈可以动了。   铁慈目光一缩。   弓弩是管制武器,但是最近,她总看见弓弩。   她脚尖一挑,挑起一根钢丝,这是埋在脚底的机关,连着树上的劲弩,只要踩上并抬起,已经调整好角度的劲弩就会发射。   以劲弩的力道和此刻的距离,十有八九要给踩上的人胸口开个洞。   钢丝挑到掌中,铁慈停也不停,霍然一个转身。   “站住!”   一道黑光,电射而出。   林子深处响起奔逃声,随即戛然而止。   铁慈出手的同时,容蔚手中劲弩也开弦。铮声嗡鸣,向着另一个方向。   有扑倒的声音响起,伴随一声惨呼。   铁慈急声道:“留活的!”   容蔚已经掠了出去,铁慈跟上,扑向自己用钢丝射中的那一个。   容蔚用的是劲弩,弄不好那个已经死了,但是没关系,这个只是被钢丝穿体,只要不是运气不好被穿了心脏,都不至于死。   但等铁慈扑到近前,翻开那扑倒的人,却看见他眉心鲜血淋漓,地面上一块尖石。   这人运气竟然这般不好,倒下时撞上了尖石?   铁慈寄希望于容蔚那边那个,但走过去一看,劲弩正中心口。   黑夜林中,方位不辨,不能苛责别人射中要害。她没说什么,蹲下身仔细辨认这两人。   身躯都很魁梧,皮肤粗粝,手指有茧,像是出身北方的武夫。   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标记,连劲弩上都抹去了火漆标记。   但那劲弩的制式,和大乾武备有区别。   九绥、辽东、西戎,都可能使用和大乾不同的劲弩。   但是目前这三方,似乎都没必要来对付她。   铁慈蓦然想起了什么,匆匆要走,无意中看见容蔚握住手腕,想起他的伤势,急忙拉过他的手,“你手腕有伤,怎么还那么彪悍地开弓。”   查看了一下,前端有一点微微裂开,问题不大,她取出随身金疮药再次给他上药。道:“我还需要回镇上一趟。”   容蔚似乎在想着什么,有点神思不属地点了头,两人再次回到镇上,那群狂欢浪子的饭局还没结束,铁慈吩咐一直守着的丹霜结账,今晚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只除了喝花酒不买单。自己去了楼下找那个说书人,说书人却已经走了,问老板,老板道他们这里说书人来去随缘,给他点分成便可以在店内说书,不问来历,他也不认识这人,这人是这两日刚来的。   店里店外问了一圈,竟然没有人认识这说书人,铁慈只好放弃。想着等赤雪送地图回来,让丹霜陪她,去灵泉村再看看,慕容端还在不在。   慕容端毕竟是辽东二王子,他有家人朋友属下,之前她让慕容端写家书,想把自己的人塞进辽东,获得信任后还能把慕容端的人引进来,从时间推算,到时候她的九卫也该来了,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按照她的安排,即使有辽东的人来救慕容端,那也应该是她渗透进去的人去救,这样能保证慕容端不会被救出。   但现在显然事情出了岔子,来救慕容端的是他自己的人。   辽东的人是怎么这么快察觉问题的?铁慈有点想不通。   不过是阳差阳错罢了。   当初她和飞羽两人同时对慕容端展开勒索,为了不被人注意都只选了一半的钱,写了一封家书。   问题是两人都不知道对方也出手了,于是家书成了两份,银子变成了全部。   慕容端的夫人掌握家中大权,自然觉得不对,急急派了人来寻。   铁慈虽然不清楚何以这么早暴露,但是她倒也不是太担心。   灵泉村遍地高人,不是随便谁可以进去的,这些人初来乍到,应该摸不到那里。   所以这个说书人在干什么?故意把慕容端的消息传递出去吗?   还是在她难得下山来镇上的时候。   是说书人说破慕容端消息,引慕容端的人找上门,然后指示了她的去向,慕容端的人才埋伏了来杀她?   劲弩是杀手,对方并不想擒获她问慕容端下落,所以对方应该是已经得到慕容端的所在了。   还有,这些人既然来对付她了,那么飞羽呢?   想到飞羽,铁慈心中感觉就很奇怪,这个人在心中的形象印象正在渐渐模糊,名字却清晰地印在那里抹不掉。   她知道这头牌来历神秘,深不可测。头牌撞上这些事,到底是无意,还是有因?   她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莫名失踪,现在她安全吗?   书院的事也差不多了,抓紧时间查清楚,也该早点离开了,免得惹出祸事,连累同窗。   楼上还在吃酒,她想上去看看,却听见里头人正道:“我今日刚收到家里传来的消息,说是皇太女近期可能要来书院视察。”   铁慈停住脚步。听出声音是戚元思。   楼上一片惊讶之声,李植道:“皇太女来做甚?她不是在盛都郊外正历练吗?”   有人道:“皇太女怕是想来很久了吧?这消息我也听说了,我那在蓬莱做知州的叔叔说,皇太女以仰慕海右文坛拜访大儒为名,要来跃鲤书院视察。实则就是年纪越来越大了,眼看皇位不稳,想要拉拢人心,在书院挑选自己未来的班底呢!”   顿时席上嗤声一片。   “别,一个女人,好好的做自己的傀儡不行吗,挑什么班底?我辈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走正经科举之路,日后入朝为官,效力的是朝廷和子民,怎能轻易为女子附庸?这想得也太理所当然了!”   “这是觊觎我跃鲤人才济济,名士云集吗?野心倒不小,可这野心也得才能来配啊。她一个没有继承皇族天赋之能的空头皇太女,听说也不爱读书,莽夫一样只会些骑射之术,怎敢肖想书院?还是她以为凭她的身份,振臂一呼,我等就会甘为驱策?岂不闻文人多傲骨?”   众人纷纷附和,有人笑道:“也别这么义愤填膺嘛,说不定人家只是被退婚太多,来书院挑那有才有貌的,充实未来的三宫六院嘛。”   “哈哈哈若请我做皇后倒要得!妃嫔就算了。”   “有元思在,轮得到你?”   戚元思的声音,醉醺醺的,“别拉扯我!我早就退婚了!”   “听说皇太女甚是美貌,你不觉得可惜?”   “啊呸,我娶了她那就是我可惜了!”   笑声大起,喝醉酒的人,接下来说的话便往下三路去了。   忽然一声巨响,像是凳子被踢撞到墙上去的声音,随即是丹野也带点醉意的嗓门,“哈,我们几个就去放个水的功夫,你们就在这里放屁了,熏得老子头晕!”   有人怒道:“丹野你放肆!别仗着友邦王子身份欺压同窗,以为这里是你西戎吗!”   砰又是一声响,伴随众人的惊呼和那人的大叫,啪一声窗扇开启声音,丹野道:“滚下去,吹吹你的脑袋!”   听声音他是要把那人给扔下楼,这楼楼层挺高,弄不好会摔断腿。   铁慈一挑眉。   之前她就听说过丹野为了她打架的事,当时觉得挺不真实,这小子一开始不是和她要死要活的,没个好脸吗?是什么时候转了性儿的?   没想到今儿见到真格的了。   她抬腿上楼,并不想因这些破事出流血事件,不然以讹传讹传到御史和萧家耳中,不是给她捏个欺辱同窗,就是给她定个勾结外邦。   这些话她也听多了,早就不痛不痒。只是戚元思那消息有点奇怪,她什么时候要以皇太女身份视察书院了?   但她随即便听见呼音和容溥的声音。   呼音道:“别扔!”   铁慈正在庆幸,就听她道:“敢,瞧不起,女人,干脆,阉了!”   铁慈:“……”   还好有个容溥,这个时候还是不慌不忙,清清淡淡地道:“都是同窗,不可伤了和气。”   那人大喜,众人也连忙相谢。   “……扔断腿要赔医药费,回头还要扣分。”容溥道,“用万呕散吧。”   话音未落,楼板上咚地一声响,随即众人呕吐声此起彼伏,一股难以形容的可怕恶臭传来,铁慈容蔚闻风而逃。   铁慈一边逃一边想,容溥听说因为体弱,容家为他求得名师,对方是不世出的高人,容家对此一直秘而不宣,她也不好探问,容溥没有武功敢出来历练,保命害人的东西一定不少,最起码这个万呕散就不错,回头跟他要一些。   就很好奇,真的会呕吐一万次吗?这味道,简直像是拉便便换了嘴。   倒也挺配那些臭嘴。   到了楼下,她吩咐丹霜,酒帐照样结,但是吐脏酒楼的赔偿和清洗费用,让那群傻逼自己去赔吧。   她抱着猫和容蔚要了一辆马车,先回书院了。路上容蔚一直不理她,铁慈讪讪的,主动搭话说:“那群人也不知道会吐几天。”   容蔚眼也不睁,懒懒道:“该。”   铁慈心里舒服了些,道:“皇太女被说成这样,你也觉得过分?”   “一群大男人背后议论女子算什么样儿?”容蔚道,“真不喜欢她,杀了就是。”   铁慈:“……”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掰头我自己(一更) 刚舒服一点的心刹那间又堵上了。   半晌她道:“阁下如此轻贱性命,不怕别人齿冷?”   容蔚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冷笑一声不答。   轻贱世人,自然是因为世人先轻贱了他。谁还不是一条命,他在生死关头无数次苦苦挣扎的时候,也没见世人予一分怜悯。   但他也不需要那些廉价的东西。   只是这些话又何必巴巴捧出心来,晒在天光下,任人点评呢?捧出来又是想要个什么呢?要到的那些怜悯唏嘘理解同情,又有何意义呢?   若真有心,自会知他懂他;无心,诉苦卖惨也无用。   比如现在面前这个,瞧着明明是个坚刚柔韧的,竟也做了那惺惺之态,妇人之仁。   就,怪扫兴的。   他的情绪沉落下来,合上眼不语。   素日里春风满眼的人,一旦沉寂下来,隐隐然满身肃杀阴鸷之气,瞧着就有点疯。   像是那火山瞧着平静,底下岩浆翻滚一日不休。   铁慈心知他是误会了,但也无法解释,心中叹息一声,想,也好。   之后两人一路无话,气氛颇有些沉闷地回了书院。   铁慈进了书院,打算将那小猫交给丹霜照顾,只是丹霜并不是个能细致照顾生灵的人,正犹豫间,容蔚已经接了包裹过来,和书院的小厮吩咐了几句,又去了厨房,寻了些劈柴来。过了一会,小厮送了羊奶来,还有一些工具。容蔚便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开始做箱子。铁慈命丹霜寻了细管子来,给小猫喂羊奶。一边喂一边偷偷瞧容蔚,看他手指灵活,动作轻巧,没多久便做了个又美观又结实的箱子。   她看着容蔚半跪在地上,叼着钉子干活,一时有些恍惚。仿佛见着农家小院,日常生活,你养羊来我做木工活。   如这世间万千平凡夫妻一般。   然而她瞬间便怅然一笑。   那是平凡人的幸福,她没那命享。   倒是容蔚,就该娶个合心贤惠的妻,与她柴米油盐,人间烟火。   但想到那一幕,难免心里又有点发堵。   容蔚箱子做好,锤子一扔,又去屋子里睡觉。铁慈慢吞吞地将小猫放进箱子里,就放在厅堂中,为免有人偷猫玩猫,她挂了个牌子,“叶十八之爱宠”。   想来现今叶十八的恶,可令书生夜哭,自然也能令他们缩回爪子。   折腾了大半夜,躺下就睡,就是梦里总有人恶狠狠地看着她,一忽儿又出现飞羽的脸,珠泪盈盈地哭诉她负心,她在山道上奔跑,嗷嗷嗷哭喊着我是个双刀。   然后她那个女儿控的爹就跳出来,豪气万丈地说崽啊双刀咱不怕,最大我皇家。男的也好,女的也罢,统统抬进瑞祥殿,一个羽妃,一个蔚妃。   铁慈被这豪气冲天的安排给吓醒了,睁开眼天光未亮,一室安睡。   她悄悄地翻身,看着容蔚的侧脸。   他安然睡着,沉在暗影中的轮廓如远山。   铁慈把手枕在头下,一眨不眨地看着,直到容蔚忽然动了动。   她吓得赶紧闭眼。   容蔚却是翻了个身,面向她这边。   铁慈过一会,悄悄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容蔚,他这样面对她睡,她反而有些心慌,目光落在他唇上,盯着那圆润唇珠看了会,这心就更慌了。   还是老实睡觉吧。   她闭上眼。   容蔚却在此刻睁开眼,目光清亮,哪有半分睡意。   盯着铁慈睡颜,他唇角一弯,无声嗤笑。   有贼心没贼胆的小崽子。   对面,铁慈的呼吸渐渐轻细悠长,那是真睡着了。   她睡相不是太好,一个翻身,被单就掉在了地上。   容蔚下床,正要捡被单,一只手忽然从床上伸下来,抓住了被单的另一只角。   容蔚抬头,看见床榻上昂起头的容溥。   两人四目相对,各自抓着被单一角。   片刻后,容蔚对容溥一笑,一手用力,一手张开怀抱。   容溥一看那架势,就知道这货要用全力,非得把他拉下床拉到他自己怀中不可。   到时候被单撕裂,声音势必惊醒铁慈,铁慈一睁眼,就会看见自己对这家伙投怀送抱。   皇太女那被各种传奇香艳话本浸淫了十几年的脑子,能给他瞬间编出七八种情节曲折可歌可泣的本子。   容溥只能放手。   容蔚将被单给铁慈盖上,铁慈眼睫翕动,似乎要醒,他的手指轻轻在她额上拂过,她便安睡了。   这一觉难得睡得香甜,铁慈早上醒来的时候,大家多半都已经起来了。只有没课又养伤的容蔚还躺在床上看书吃零食,撒了一床的瓜皮果壳。   铁慈想难怪最后的梦里总梦见老鼠。   她起身,容蔚眼皮都没抬,显然气还没消。   皇太女性子虽然不错,但那都是表象,从来没有拿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习惯,更不要说这人就不能贴。   她也就自顾自去洗漱,顺便看了下外间箱子里的小猫。   老远就发现牌子变成了三块比较小的,走近一看,上面写着:叶十八他妹,叶十八他姐,叶十八他弟。   铁慈:“……”   哪个缺德玩意半夜不睡给猫冠名?   李植走过来,看见那牌子噗嗤一声,急忙捂住嘴,笑道:“这名字怪讨喜的,就是长了些。”   铁慈道:“所以别乱叫,人家明明叫容容,易易,容易。”   李植眼看着又要噗了,他身后胖虎还傻乎乎问:“姓容?十八,容先生会不高兴的吧……”   “啥不高兴,那是他亲儿子。”铁慈道,“吃饱喝足傻睡捉虱子,活得容易。”   舍间帘子半卷着,容蔚正把手伸进一个零食筒里。   闻言手顿了顿。   李植不敢介入两位大佬对冲之中,拉着胖虎走了,铁慈耷拉着眼皮,给小猫又喂了羊奶,又关照丹霜,去灵泉村,探听一下慕容端的下落,便去上课了。   今日一整天,课间都在讨论皇太女要来视察的事儿。显然年轻人们对传说中的皇太女很是好奇,但尊敬却欠奉。   究其原因也不奇怪,萧家在跃鲤书院虽然没有子弟上学,却以扶助名义,安排了很多亲近官员士绅子弟入学,书院内的教谕助教管事,也有许多是萧家派系出身,这些人不能公然非议铁氏皇族,却可以将久久不能继承皇族之能,又是女子之身的皇太女暗中轻贱。   现在又有传言,太后有意将铁慈许给萧家子弟,那这位皇太女能活多久还是个问题。更无需顾忌。   午餐的时候,便有人来邀约铁慈,“叶兄,我们今日约在餐堂,诸舍齐聚,讨论皇太女视察时的接待事宜,你参加吗?”   铁慈:“嗯?”   有人路过,笑一声,道:“何必说得这么隐讳,还怕皇太女听见不成?叶兄,我们是要讨论该如何给皇太女下马威,让她见识到书院风骨,文人尊贵,不可妄想染指。”   铁慈:“???”   “你来不来?以你的本事,定能让那皇太女羞愧无地,掩面奔逃,从此再不敢狐假虎威。”   铁慈:“……好呀好呀。”   我掰头我自己鸭。   她跟到了餐堂,餐堂里一窝一窝说得正兴奋。有人道:“那日必然会让我们展示文采,届时还请容兄出手。好教那皇太女明白,什么叫满腹经纶,博古通今。”   容溥微笑颔首。   有人道:“大家这几日回去好好写几篇。若是要我们送上文章点评,不妨多下下功夫,点点那位。”   众人便哧哧笑。   有人道:“说好了,师长们要去迎便迎,咱们就告病,一个也不许去迎。”   “对,给个下马威!”   “骑射之技大抵也要瞧一瞧的,听说皇太女箭术尚可,狼主,这便需要您出马,压下她的气焰啦!”   有人有点不安,因为丹野一向对于皇太女的态度有些古怪,有时候会和大家一起骂她,有时候却又不允许大家说她,昨晚还打了一场架呢。   丹野坐在桌子上,一脚抵着凳子晃啊晃,瞟了铁慈一眼,哈哈一笑:“成!定要她拜倒在我的铁蹄之下!”   众人振奋。   铁慈笑眯眯听着。   还挺有计划的。   “大抵皇太女还会询问实务,这便是十八兄大展长才的时候啦!”   众人的目光唰唰投向铁慈。   铁慈没想到还会有自己的戏份,怔了怔展颜笑道:“那是自然。”   “假如皇太女寻找特科人才,比如算术什么的……”   “那恐怕也得偏劳十八兄。”   “小事小事。”   众人皆大欢喜。笑声中丹野的笑声特别清晰。   容溥在轻轻摇头,但完全没有劝解的意思。   铁慈心里却知道这视察是没有的,那么事情就有意思了。   什么东西,传着传着就会变成真的。   如果大家都认为这是真的,做好了各种准备等皇太女来,无论是哪方面的准备,落空之后必然是要有怨气的。   到时候那怨气就是她背。   书生们可不管那是不是谣言,京中传来的消息怎么会有假,谁又敢捏造这么大的事?就算铁慈解释说是谣言也没用,大家只会以为她心血来潮又出尔反尔,然后推锅给下属。上位者很多都是这般行事不是吗。   如此,储君浮浪无行的评价跑不了,得罪天下士子,在这些未来朝廷官员心中留下恶感才是要紧的事。   看似无聊小事,实则为祸深远。   至于这事谁干的,脚指头想也知道。   除了萧家,谁又敢散布这样的谣言,谁又能令朝中官员书院师长都信了这视察说法呢。   不过,萧家这么做,还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逼出她来。   她隐姓埋名在滋阳县历练,搞出了偌大的事,后来又跑了,但萧家应该还是能猜出她很有可能还在海右。   传开这个消息,她不在海右,赶不来,名声受损。   她在海右,定然要赶过来为自己正名,也便会暴露所在。   只是萧家可能也没想到,误打误撞,她就在书院。   视察日期就在三日后,她在书院呆不久了,得抓紧一些。   无意中一抬头,正看见教斋一间挂着锁的屋子,那是山长给她用来招募实习人员的办公署,前几天书院发了布告,零零碎碎也有一些人来报名,但多半集中在学业不佳的后几舍学生中。   而铁慈更想要一些出身好的学生。   不是势利,而是这些学生将来进入朝堂的机会更大,熟练实务将来更有益于民生。   她站住,想了想,吹了声口哨。   过了一会,丹霜应声而来。   “让沈谧和他的同伴们,这几天顺势散布一条消息,就说皇太女来视察时,将会直接指一批人充入幕僚文书队伍。记住,说清楚是历练试用,不予官职的那种。”   丹霜一言不发,领命而去。   铁慈又命小厮去打扫那间好几天没人去的屋子。   小厮拄着扫帚问:“莫如等人来再打扫吧,这好几天没人来了。”   “没事,你且扫着,很快就有人来了。”   铁慈打量一眼目前还薄薄的报名册子,笑了一声走开。   中午时间短,但她溜溜达达还是回去了一趟,对自己说是去看猫。   刚进院门,正看见一个人掀帘子进舍间,仿佛是容蔚,她进了厅堂,伸长脖子,看见容蔚还在床上咔嚓咔嚓,姿势仿佛都没变过。   再回头看容容易易和容易,眼睛已经睁开了,小肚子圆滚滚的,嘴角还有奶汁,显然刚喂过。   谁喂的,不言而喻。   铁慈悄咪咪戳容易的肚皮,那是唯一一只小公猫,最后生的。   她忽然发现容容和易易脖子上栓了条柔软的茎,上面还带着一片绿叶,绿叶遮住了小肚子,绿叶上还用蚂蚁大的字写着:非礼勿视。   铁慈呵呵一声,拨弄了一阵,走了。   过了一会,容蔚趿拉着鞋下床,仿佛随意地走到箱子边,低头一看。   容易的身上拦腰围了一圈叶子,仿佛裙子一般撒开着,“裙子”上写着:“草裙舞男”。   容蔚笑一声,手指拨了拨那幼猫,拨得它歪歪倒倒又不断爬起来,他蹲在那里,眼神放空,半晌,轻轻道:“你啊……”   …… 第一百一十二章 谁是凶手(二更) 晚上下课之后,铁慈没有回舍间。   那就是个她睡觉的地方,为了避免和一堆男人太多接触,她都在留香湖畔洗漱,反正天热,也无所谓。   丹霜还给她在留香湖林子比较僻静处的假山里,藏了一张吊床,需要用的时候撑起来,躺在上面悠哉悠哉看湖景。   湖水倒映花林楼阁,隐约一点灯火明珠般闪耀,那是山长的爱晚斋。   铁慈摇晃着,看似昏昏欲睡,却在那点灯光灭掉的瞬间,睁开眼来。   她悄无声息起身,盘膝在树下给她守卫的丹霜站起身来,收起吊床,主仆两人脱去青衫,换上黑衣,戴上面罩,如轻烟般掠出花林。   路上,丹霜悄声告诉她,她去了灵泉村,听说慕容端已经逃跑了。   不出所料,铁慈点点头。   在黑漆漆的爱晚斋下等了一会儿,确定已经人去楼空,丹霜守在院门前,她掠上楼去。   楼上一排三间房,山长书斋在中间,无声推开门,确定屋内无人,铁慈进入,直奔靠墙的多宝架前。   多宝架最中间一格大喇喇放着一个盒子,沈谧打听过了,山长收藏的小件金石之物,都在其中,方便他时常拿出把玩。   铁慈伸手去拿那个盒子。   一拿,哗啦一声。   盒子后头拽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抓着盒子,往回一拽。   铁慈又一拽盒子。   那手又拽回。   两人竟然诡异地隔着墙玩起了抢盒子的游戏。   乐此不疲模样。   铁慈再次拽回——忽然反手将盒子猛力往里一塞!   对方不防她使诈,哎哟一声,已经被坚硬的石盒撞中。   铁慈一塞之后,一转身便扑向窗口。   门口一定已经被人堵住,窗子却在二楼凌空,不会有人。   她扑到窗边,正要往下跳,蓦然停住。   底下火把燃烧,丹霜被钳制在两个黑衣汉子中间,两柄剑架在她脖子上。   用来通知的哨子已经被踩碎在地上。   铁慈探出脸的时候,丹霜一眼看见她,眼一闭,二话不说,就要对剑上撞。   楼上有人在铁慈背后惊叫:“别!”   铁慈却比丹霜动作还快,看见丹霜被制那一瞬间,立即道:“丹霜你敢自尽我就立即弃械就缚!”   因为紧急,她连标点符号都不敢打。   丹霜猛地一停,与此同时钳制她的人也立即撤剑,才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铁慈松一口气,这才怒道:“动不动就寻死,也不看看值当不值当!你再如此鲁莽极端,别怪我送你回去!”   丹霜这才垂了头。   铁慈这才回头,眯眼看着对面的山长,中年老美男捂着鼻子,手指下端还有血迹,被她那一盒子撞得不轻。   看见铁慈回头,他呜呜鲁鲁地道:“你那婢子什么脾气,动不动寻死觅活地吓死人!”   “是啊。您该记住这教训,以后莫要随便拿刀威胁我的人了。”铁慈淡淡道,“她会寻死,而我会杀人。”   “你呀。”山长苦笑道,“都说叶十八不好惹,我看你是霸道。是你夜闯我书房欲行不轨,还不许我拿下你的人?”   “什么夜闯。明明我是山长请来的。”铁慈摊手,“您熄灯,闭门,守在墙后,遍邀好友,不就是为了等我么?”   里间有人咳嗽一声。   山长无奈地道:“还躲什么,出来吧,人家早就发现你们了。”   里间走出几个人来,监院、院正、陈卓霖,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气度颇为端严的婆子,看衣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有身份的嬷嬷。   山长打开那金石盒子,拿出一枚私章,对铁慈晃了晃,“你是想来找这个么?”   铁慈看着那特殊的弯曲的纹路,和自己那纸片上的印子果然对得上,便点点头。   “果然是您啊。”   “是我什么?是我是贺夫人的上线细作么?”山长笑起来,“我若真是那个细作,早该接了朝廷招揽的官职,进入你大乾的朝廷中心谋取情报,那不是比在书院做个山长更方便更有前景么?”   铁慈默然。   这也是整件事里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   无论这个上线是山长还是监院还是院正,其实都说不通。细作的目的是为了获取更多情报,书院这些高层,就算不是名家大儒,也多半士林享有盛名,朝廷招揽之心热切,想当官容易得很。   但她还是笑道:“或许有人想作长线计划,让山长桃李满天下,届时一呼百应,轻易便掀翻了朝廷呢。”   “那得等多久?”山长笑着摇头,“再说一声老师,真能让曾经的学生不顾身家性命跟随?十八啊,你是个聪明人,你觉得呢?”   铁慈便笑。   “那这个印章如何解释呢?”   “十八,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其实有时候,不知道真相才对你好,对所有人好。”   “我答应了贺先生,要为他寻求一个答案。无论这个答案是怎样的,我想他和我,都有勇气面对。”   “那就坐下来喝杯茶吧。”   ……   山长的茶室一尘不染,东西却很乱。   袅袅白汽如云蒸,铁慈和山长对坐,轻轻转动手腕,给山长浅浅斟了一杯茶。   山长闻了闻香气,赞道:“技艺绝佳。”   铁慈笑笑。   茶道不是她必须学习的内容,她是未来帝王,不需要给任何人斟茶。   她只是和赤雪学了一手罢了。   一杯好茶让山长心情颇佳,和她介绍那位老妇人:“这是京中容家容老夫人身边的高嬷嬷。”   铁慈微微皱眉,心想容老夫人一品诰命,时常入宫,她身边的嬷嬷,可不要见过自己。   看一眼高嬷嬷,那嬷嬷脸色不大好看,但是不像认出自己的样子。   因为太后顾忌,她是不怎么召见外命妇的,偶尔宫廷大宴必须参加,和那些命妇隔得也远,此刻稍有改装,灯火昏暗,认不出来也正常。   她稍稍放了心。   她对高嬷嬷点头,那嬷嬷却没理会她,只对山长道:“先生,我们夫人的意思……”   山长摆了摆手,道:“何至于如此!”   那高嬷嬷只好不说话,冷冷坐在一边。   山长道:“我本想着,你解不开这个谜,未曾想你还是摸到了这里。这是天意,天意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必再守着这个秘密。也罢,想问什么,就问吧。”   铁慈道:“那我就问了。贺夫人真的是细作吗?”   “是。”   “何方细作?”   “她自尽得太快,不能确定。但是我们怀疑和辽东有关。”   “那她真的是自尽的吗?”   山长沉默了一会。   过了一会,他道:“还是从头说吧。当年唐王鲁王作乱,平王也掺了一脚。两边都努力拉拢师傅,也就是贺先生。两边为了博取师傅好感,先后都派出了最看重的幕僚,那些幕僚多半掌握本主的各种情报并负责处理,随身带着一些机密的文件。有时候还会给师傅透露一些,一方面博取他的好感,一方面也请教方策,毕竟师傅全才,于军事指挥一道也颇有心得。”   “这就使他的书房里免不了流传各种要紧讯息,某一日,我去给师傅送夜宵,却看见师娘站在门外,师傅的书房是不许任何人接近的,师娘这行迹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正在这时,葛监院,当时还是掌书,无意中和我说起,师娘常去藏书楼,每次都在二楼,有一次他的夫人想上二楼找书,师娘还很不乐意,两人差点吵起来。”   “以前师娘也去藏书楼,最近却特别频繁。正在此时,盛都的唐王和鲁王却因为一场讯息掉换导致的错误,险些提前冒失攻打宫城,幸亏要紧关头发现了,才紧急叫停。事后追查,问题出在唐王一个幕僚身上,那个幕僚当时正在奉命劝说师傅,他被紧急召回,从此失踪,之后不久,唐王和鲁王一改之前委婉态度,近乎强硬地请走了师傅。”   山长看着铁慈,“贺师大抵没有告诉你,他在盛都被羁押时,其实是被当做泄露机密的奸细审问的,吃了许多苦。这事传到我们耳中,我们便急了,我,麓川,老葛,我们都是师傅的弟子,自然不相信师傅会是什么泄露机密的奸细。然后我们便想到了师娘身上。一直跟着她,有次师娘一大早从藏书楼出来,我们立即跟着进去,翻找了大半日,最终也如你一般,拼出了一条信息,却不是军事机密,而是向上线求援,请求帮助救出贺师。”   铁慈想这大概就是监院夫人说的,贺夫人一大清早从藏书楼出来,之后便自尽的时间了。   “我们拿到这证据,非常愤怒。当时年轻气盛,立即去找贺夫人摊牌,我们痛数她对不住师傅的错处,无情无义,狼子野心。她一直默默听着,神情很是震惊。我们又逼她交出联系者的身份,好用假情报骗他们救人。贺夫人听了之后,示意要去内室更衣,当时因为男女有别,我的夫人和容麓川的夫人都在,她们两人跟进了内室,守在帘子外面,没多久我们就听见容夫人尖叫,奔出来说,贺夫人自尽了。”   铁慈长长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是自尽,却也不是自尽。   说是逼死,却也不能说是山长他们的错。   所有人都是凶手,所有人都不是凶手。 第一百一十三章 真相(一更) 所有人都是凶手,所有人都不是凶手。   只是难免心虚,所以年年拜祭。   “当时我们愤怒未消,觉得她自尽了也好,只可惜了没摸出幕后主使。”山长手指揉着眉心,烛光投了他一脸明明暗暗的阴影,“但是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师傅,我们之间起了分歧。麓川就是因为这事愤而离开书院的。我和老葛他们都觉得,师傅一生清名,举世爱戴,决不能因为此事有污。而师傅深爱师娘,一旦得知真相,我们也怕他受不了这打击。麓川却觉得这事可以隐下,但应该告诉师傅,师娘是细作的真相,我们小小地争执了一场,但后来隔了一夜,麓川改了主意,同意了我们的想法,之后……”   “之后你们掩盖了贺夫人真正自尽的原因,编了一个更残忍的,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高嬷嬷厉声道:“小子,且放尊重些!”   铁慈看了她一眼。   高嬷嬷语声一顿,下意识地不敢说话了。   这小子眼神,没来由地令人心中发冷。   山长没注意到这一眼,苦笑道:“那是因为师娘不知为何,死后尸身呈现奇怪的桃花斑,她可能生前被人下了毒,因此才做了细作。我们深知师傅深情,他一旦回来,哪怕葬了也是要开棺再看一看的,一看就露馅了。我们也不能烧了尸首,师傅说过要和师娘死后尸身相拥而眠,我们贸然烧了,师傅也一定会起疑。我们只能用最决绝的方式,让他一生都不能靠近师娘的尸首。因此我模仿师娘的字迹写了绝笔书,逼师傅永远不能接近墓穴一步……”他垂头,叹息一声,“莫怪我写的恶毒,你不知道贺师性子,也不知当年他们夫妻用情之深,我若不决绝如此,贺师若是知道了真相,必定会随夫人而去。倒是彻底恩断情绝,还能有留住他的机会……”   “那么问题来了。”铁慈道,“你们是从我一来书院,就注意到我,猜测我的来意了吧?”   监院接话道:“是的。我们了解师傅性子,你一来,我们便怀疑他还是没放下,要找真相。”   “所以那晚你们是故意去藏书楼的?”   “一开始没想到你能那么快就摸到藏书楼,所以这事还有点误打误撞,是那段时间守卫总报说藏书楼早上有食物气味残留,我们便对藏书楼多加注意,那晚就看见你进了那里。”   铁慈暗骂容蔚那个大吃货。   “贺夫人是细作,但既然被你们发现,当年通信的内容便不可能再留下来,我注定得不到任何线索。所以你们看似去把书抽走,其实是往书架上塞做了手脚的书,你们伪造了细作通信信息,好引我去查?”   “大概也就十八你能查出来吧,如此见一叶便知秋。”山长道,“是,我们仿造当年贺夫人传递情报的方式,在那书里留下了手脚,也故意留下了我的私章一角印子。你如果没有发现就罢,你如果发现,那我们就告诉你,贺夫人是个细作。”   “然后你们等在这里,如果我来了,就将全部的真相和我说清楚。”   “所以我们对你没有恶意,方才你婢子要自尽可吓死我。”山长揉着眉心。   “是吗?”铁慈笑了笑,笑容未收,忽然一头栽倒桌上。   山长吓了一跳,连喊两声,见她未答,下意识转头,目光梭巡一圈,落在高嬷嬷脸上。   高嬷嬷脸色不动,扯了扯嘴角。   “嬷嬷为何要这般做?”   “奉夫人之命。”   “容夫人又为何要令你下杀手?首辅明明同意了给这孩子一个真相。”   “老奴奉的是夫人的命令,而夫人虽然答应给他一个真相,可没答应不处理掉他。”   “为何要处理?”   “夫人说:这事儿已经过去许多年,忽然冒出来一个贺夫人子侄,代贺先生查找真相,你们不觉得可疑吗?给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知道这里面来龙去脉,将来流传出去,山长也好,首辅也好,跑不掉一个威逼师娘,欺师灭祖的名声,届时诸位又该如何自处?”高嬷嬷背书般地道,“夫人说,诸位的令名关乎这士林清誉,而她一介女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所谓这生前死后名,便代诸位将此事斩草除根,成全诸位和贺师师徒一场的恩义。”   “你用了什么?毒?为何只有他倒了?”   山长神情惊愕而古怪。   容家不是知道这位身份的吗?   难不成知道内情的人都没告诉容夫人?   “毒涂在金石盒子的前半部分,只要他去拿,便跑不掉。为了让他死个明白,这毒两刻钟后才会发作。”   “嗐!你家主子……你家主子!”山长猛地一推桌子,“解药呢?解药拿来!你们主子犯下大错了!”   他把桌子推倒,伏在桌子上的铁慈猛地往下栽,眼看就要嘴啃泥,忽然一人冲入,接住了她。   清凉微带淡淡药香的气息,是容溥。   高嬷嬷的声音:“公子,您怎么来了!”   容溥的声音里含着怒意,“高嬷嬷,你把她怎么了!”   高嬷嬷道:“公子,听闻您在书院和这小子颇为交好?老夫人也让老奴带话给您,勿要随意结交草莽,仔细中人奸计。”   头顶上容溥似乎冷笑了一声,语气倒和缓下来,道:“是,孙儿谨遵祖母教诲。但是此人并不是奸人,我们容家也决不能伤她,祖母不知内情,闯下大祸,还请高嬷嬷立即给我解药。”   铁慈感觉到他手指冰冷,心想这人身体可真差。   高嬷嬷道:“公子,能让你如此不孝,违逆祖母,这人便已经是奸人了。”   容溥沉默了一会,没有再说话,铁慈感觉到他在身上摸索着什么,随即高嬷嬷惊呼一声,道:“公子,这是您的保命药,用一颗少一颗,您拿出来做什么?”   容溥淡淡道:“既然祖母不肯赐药,那只能拿我自己的来试一试了。”   “不可!”   铁慈心中叹口气,略略移动了手腕,让容溥一垂手,就能触及自己腕脉。   平日里那么精明的人,今日怎么傻了,都不知道先把一把她的脉。   果然容溥的指尖下一刻便触上了她的腕脉,他微微一怔。   铁慈赖着不起身,心想公子爷您既然已经为我违逆一次你祖母了,再违逆一次嘛。   然而容溥随即就叹口气,道:“十八。”   铁慈也叹口气,手撑住席,抬起头来。   真是的,来这么快干嘛。   她还想多听两句呢。   一直稳稳端坐的高嬷嬷猛地跳起,脸色如见鬼,“你你你……你怎么没中毒……”   “你是说盒子上的毒吗?”铁慈叹口气,“拜托,那么拙劣的伎俩,拿来杀杀鸡鸭也就罢了,用来对付我?亲,这里建议您回去再学上三年再来呢。”   高嬷嬷:“不可能!我看见你碰了的!那毒只要沾上皮肤一丁点就能发作!”   铁慈慢条斯理当着她面脱下手上一只薄如蝉翼的手套。   高嬷嬷:“……”   铁慈向她走过去,她双手撑地向后急退,“你你你别别别……”   铁慈笑道:“这么紧张做甚,我又没……”   正在仓皇后退的高嬷嬷袖中忽然飞出一点寒星。   铁慈正蹲在她面前,下意识指尖一弹。   “嗤”一声轻响,那个小钢丸被弹开。   “花样还挺多的。”铁慈道。   高嬷嬷却不爬了,仰头笑了起来,“这回也是触肤即死!看你还有什么……什么……”   她忽然开始结巴。   铁慈慢条斯理地脱下了手上的第二层薄如蝉翼的手套。   她将看起来依旧如常的手对着高嬷嬷转了转,微笑道:“要不要试试我手上还有没有第三层?”   高嬷嬷嗒然如丧,坐在地板上,不说话了。   “容老夫人出身将门,行事果决,今日算是见识了。”铁慈将手套再次戴上,“不过还请转告你家老夫人,杀人者人恒杀之,不是什么都能用杀人解决的。”   容家老夫人出身将门,其父原是兵部尚书兼三军总制,驻边多年,麾下狄家军是名动四方的一支精兵,现今九边大将,一半出自狄门。   永平卫指挥使狄一苇,那位守在永平一线,替大乾镇守要害,左右遏制着辽东和西戎的名将,据说就是败落的狄家分支所出。   所以容家是文臣清流之首,却又背靠武门,百年簪缨,才有底气和萧家叫板。   以铁慈的身份,知道的还能更多一点。   比如狄家军现在几乎都被狄指挥使接收,成为了永平名动天下的蝎子营。   比如那位大名鼎鼎的狄指挥使,是个女人。   比如这位狄指挥使幼年曾经托庇于容府,得容麓川照拂,但是又曾受了性情坚硬的容老夫人磋磨,多年来她不回盛都,不亲近容家人,却又逢年过节必定有礼上京,和容家的关系,显得又矛盾又复杂。   以至于容家本该文武兼备宇内无双,现如今却不得不屈居萧家之下。   铁慈听说过容老夫人的名声,也见过她,远远瞧着慈眉善目的人,却原来果然是个将门虎女。   当初大家都拒婚,只有容溥请留,父皇心动,是想起了狄家,她拒绝,还是因为狄家。   如今见识到容老夫人的做派,她更坚定了自己对容家的看法。   容老夫人行事显然自成一路,且有自己的势力,一个大家族有几种强有力的声音,那就不是稳定可靠的家族。   她对山长等人行个礼,道:“多谢各位告知小子真相。诸位也不必担忧此事会传扬出去,毕竟我更在乎贺先生伉俪的生前身后名。请诸位放心。”   山长凝视着她的眼睛,欲言又止,最终道:“那么,此事到此为止吧。我说过,穷极追索,最后未必能够承受那真相。该如何和贺师交代,你该明白。”   铁慈一笑,没有回答,走了出去。   容溥跟了出来。   院子里那两人已经放开丹霜,丹霜一脸寒气地等在门口,看见铁慈便道:“主子。先前我不过是试一试,我知道那两人武功有限且无心杀我……”   “闭嘴。”   铁慈很少发火,便是这话,她也是冷冷说出来的,但这两个字一出口,丹霜立即垂头不敢说话了。   铁慈理也不理她向前走,一边走一边道:“你性子太倔了。生死之前,岂可如此冒进。万一你猜错呢?万一对方隐藏武功呢?”   “没有……”丹霜看一眼铁慈绷紧的嘴角,抿抿嘴,把话吞了。   “我说过,需要属下以死相报,是主子无能的表现。”铁慈转身回头看她,“丹霜,我希望你再软和一点,珍惜生命一点,相信我一点。相信条条大路通罗马,相信除了生死世上没有真正无法解决的事,相信这世间不是非黑即白,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丹霜身世凄苦,幼时逃难,吃过很多苦头,也正是那些经历,养成了她偏激的性格,所以师傅一直不肯正式收她入门墙,总说她偏激执拗,渡化不得。   铁慈自幼被封太女,东宫属官,侍读侍讲一大堆,但能真正放在她心中的,也不过身边这寥寥数人。   半晌,丹霜轻声道:“奴婢知错了,奴婢没有不信主子……以后再也不了。”   “再有一次,我就把你嫁出去。”铁慈平平淡淡答。   丹霜露出惊恐表情。   铁慈示意她自己去一边好好遐想一下嫁人后的生活,在爱晚斋外的小路上站下,看着一直跟着的容溥。   容溥咳嗽一声,半晌才道:“殿下,今日之事,我代祖母向您赔不是了。”说完便长揖。   他有点后悔。因为知道祖母心思重,他和祖父都不和祖母谈论政事,也没告诉她铁慈在书院的事,谁知道她视人命如草芥,说下手就下手。   铁慈笑着摇摇头。   “容公子委屈了,遇上了小强般的我,不得不赔礼。不然的话,一个死人,要赔什么礼呢。”   容溥垂下眼。   铁慈的意思很明显。   你别赔礼,你也赔不起。如果今天不是我,就是一条无辜的命给你奶奶杀了,那还假惺惺赔什么礼呢?   夜风瑟瑟,明日夏夜温暖,他却觉得有点凉。   就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铁慈拒他千里之外的原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毕生目标不做人(二更) 容家势盛,亲近皇族,本来皇族借势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容家有姻亲狄家。   若是狄家忠心耿耿也罢了,狄家忠心如何先不说,但狄家有容老夫人这样的人。   陛下和殿下眼里,容老夫人如此心性,狄家又掌兵权,将来若他成为太女夫,容家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攫取皇权?   没有千辛万苦想要脱离虎爪,还要再把自己送进狼口的道理。   道理虽明白,心却不甘。   此刻月明星稀,月色铺地面一条淡白长卷,少女的细长身影镂刻其中,长发在风中散开。   这一幕依稀仿佛,多年前曾见。   深藏在心底的往事翻滚,如鲠在喉。   他忍不住道:“殿下,你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曾在宫内观星台上,一箭射中一个爬宫墙的人么?”   铁慈记得这事,点头道:“当然。其实是个大盗,居然胆大包天敢翻宫墙,我一箭送他下墙。后来这事以讹传讹,竟然成了……”   她没说下去。   那时她美名极盛,宫内外无数人以此为谈资,不知怎的便传成了那夜是浮浪子弟,为了美色不顾生死,爬宫墙想见她一面,被她一箭射断了中间的腿。   人们总是爱这些香艳的传说,也无人去思考,为什么后来没听说有哪家的公子哥儿废了。   也不去思考,一个人得有多么单细胞的脑袋,才去爬宫墙找死。   再说从宫墙能看到瑞祥殿?当皇宫是他家一室一厅哪?   那晚铁慈是在观星台练气,无意中发现有人轻功绝佳,试图飞越宫墙,手里似乎还拎着一个人,当即一箭飞射,将那人射下宫墙。   但后来派人去看,只看见宫墙下一滩血,什么人也没有。   容溥道:“其实……”   忽然铁慈吸了吸鼻子,诧道:“好香!”   一转头就看见容蔚倚着花树,手里转动着一串肉串,也不吃,漫不经心地嗅着。   容溥差点没不顾形象地翻白眼。   怎么哪哪都有他!   容蔚笑看着他,也觉得这往日瞧着还算顺眼的朋友此刻看来面目可憎。   怎么哪哪都有他!   还有,这货竟然也是个断袖!   之前就瞧着他对十八态度不一般,方才可叫他瞧着了,那眼神里,就差没滴出水来了。   十八正和他吵架,这家伙想做甚?   多亏他今日睡不着,起来宰了监院家养在后山的一只羊。   铁慈和人勾心斗角了半晚,正饥肠辘辘,闻见香味,蹬蹬蹬走过去就要接,容蔚却把手一让。   铁慈一怔。   想了想,哦,还在冷战呢。   啧啧,气性真大。   铁慈是个心中装大事,小事不过心的人。往常这类的事,她立即道歉也就完了。今日和他别扭了一阵,如今自己回过味来,便觉得有点小女儿态了。   遇上容蔚的事,她总有点不像自己。   她斯斯文文长揖:“先生,先前是十八不对,不该冲撞了您。还请您包涵学生吧。”   不道歉还好,一道歉,容蔚神色便冷了下来。   他垂头看了铁慈一阵,他眼形生得极好,眼尾修长,垂下来时覆着长而密的睫毛,任是无情也动人。   铁慈却觉得仿佛被一万只冰雕盯住,又冷又悚。   丹霜忽然走过来,盯住了容蔚,上前一步,要挡住铁慈。   铁慈把她拨开。   她怕容蔚一怒之下宰了她的爱婢。   这货干得出来。   她心中叹一口气,面上却笑容雍容,仿佛没听见某人似乎在磨牙的声音。   距离太近了,她悄悄地转脚后跟,容蔚却忽然拉开与她的距离,转眼间又春风拂面。   “你是我心爱的学生,我和你计较什么。”他态度和蔼,一转身,正看见追着容溥出来,似乎想要关照什么的高嬷嬷。   高嬷嬷特意绕开了铁慈,根本没在意站在一边的容蔚。   容蔚脸上笑意未去,却在高嬷嬷经过他身边时,忽然抬手,猛地扼住了高嬷嬷的咽喉!   不等跟出来的众人或震惊或惊呼阻止,他勒着高嬷嬷咽喉,指节一收,格格声响,高嬷嬷双手拼命地抓挠着他的手背,尖尖的指甲将他手背抓得鲜血淋漓。   容蔚看也不看,一反手,将那老妇人的身躯猛地砸出。   轰然一声巨响,高嬷嬷的身体撞在院墙上,哗啦啦墙皮掉了一大块。   那老妇人的身体软软地顺墙滑下,在地上堆成一堆,眼看是活不成了。   烟尘散去,露出众人或惊或怒的脸。   容溥道:“慕……”   容蔚截断他的话,笑一声,道:“莫什么?莫要仗势欺人?容公子,你家恶奴意图杀你之友,你自己轻轻放过,还打算来谴责出手的人么?”   容溥微微变色。   并非没将铁慈的生死放在心上,而是在他眼里,高嬷嬷这样的老奴,不过是奉命行事,是一柄刀而已,真正要用心的,是拿刀的人。   容蔚显然不这么看。   “不要和我说什么她只是一柄刀之类的废话。如果她真有几分良知,就不该执行滥杀无辜的乱命。如果她不得不执行,一次不成也就罢了。还要来第二次,这老奴是个什么样的心肠?”他轻笑一声,“容溥,你家这个老奴,如果手上没有十条性命,我跟你姓。”   铁慈想你不就姓容么。   容溥默然。   高嬷嬷是祖母的家生奴仆,跟在她身边数十年,背地里不知道帮祖母做了多少她不方便做的事,豪门大宅里,那些失踪的姨娘,落井的丫鬟……十条命都是客气的。   容蔚抬手点了点容溥。   “想为你家恶奴报仇,尽管来找我,但是,这样心肠且对十八有敌意的人……”他一笑,弹掉流到指尖的血,“我,不允许她活着。”   他说完不看任何人,抬腿就走。   铁慈下意识要追,追了两步,却又停下,垂头注视着地上从他手背上滴落的血迹,良久,轻轻叹息一声。   ……   容蔚转过了一道弯,忽然停住脚步,道:“你跟着我做甚?”   花丛后缓缓转过容溥,在他一丈外站定。   容蔚现在一看见他就没好气,嗤笑一声道:“不是爱跟着叶十八吗?怎么,转移目标对我了?”   容溥也笑一声,上上下下打量他,容蔚也就大大方方给他打量,还摊开手,道:“如何,自惭形秽了么?”   容溥摇摇头,忽然道:“慕容兄,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请教你。”   “那你就请教吧。”   “明人不说暗话,慕容兄现在因为叶十八,似乎对我颇有敌意。请问这是何缘故呢?”   “明知故问。缘故,就和你现在半夜拦住我说这些废话一般。”容蔚笑道,“老实承认吧,你不就是对叶十八虎视眈眈么。”   容溥笑了,摇摇头,道:“可是,他是男子。”   “那又如何?”   “慕容兄真的从未为十八的男子身份困扰过吗?以你身份,以你志向,你应该娶的是辽东名门之女。你如今心系一名男子,必将为家族不容,父母不纳,为日后前途平添无数阻碍,更不要说断袖分桃,虽不鲜见,但终究也是惊世骇俗之举。慕容兄对此就毫无犹豫不安吗?就不怕世人非议耻笑吗?”   慕容蔚微微偏头看着他,忽然笑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放心了。”   容溥挑眉看他。   “放心你也不过是个俗人啊。”慕容蔚也挑眉,“诚然,你顾虑的是这世上大多数男子会顾虑的,你想的也是这世上大多数男子认为的,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他们。”他笑了起来,“我啊,毕生目标,不做人。”   容溥:“……”   变态,失敬。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我喜欢,就好。”慕容蔚吹走面前飘落的一朵合欢花,“现在,你满意了吗?”   容溥默然半晌,又笑着摇摇头,慢吞吞道:“回头再想想,其实叶十八是男人,对你挺好的。”   慕容蔚偏头看他。   “因为,如果她是女人……”容溥一笑,“那你这叫什么?骗婚吗?” 第一百一十五章 爱生于电光火石之间 他笑着走了,慕容蔚靠在树上,心想杀掉皇太女的事宜还是要加紧办才好。   从汝州带出来的人不多,一部分留在他附近随时听候差遣,一部分还要保持和汝州的消息贯通,让慕四继续,到现在也没个回音。   他慢悠悠往回走,在舒爽的夜风中敞开胸膛,想起方才容溥说的话。   其实没全说真话。   其实并不算毫无仿徨和震惊。   男人喜欢男人这种事他没少见识,但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毕竟从小到大,对于自己的喜好,他清楚得很。   但喜欢叶十八这件事并不是突然发生的,或许在那高塔一跃相拥时,或许在小楼醉酒谈心时,或许在涛头浪尖相遇时,或许在草林大火逃生时,或许在他为他向老四张弓时。   或许在每个相遇的瞬间,仿佛细雨,于无声时绵绵,等到察觉时,衣襟已尽湿。   而他,初初察觉那雨势淋头时,颇为茫然。   对自己的未来,他想过千万种可能,连和皇太女的后宫争宠都想过,也没想到还有这一种。   但之前的追随和试探,不过是随心而为,直到那一夜密林杀兄,他明知叶十八在树后,依旧故我。   想要叶十八看见真正的他。   想要看见叶十八震惊厌恶的眼神。   想着这些年遇见过的各种厌弃的姿态神情,出现在那个人身上。   想着他就此决然而去,如那之前信任爱戴过的许多人一样。   想要他明白,他这盏美人灯,燃着尸油的蜡烛。   如此,也就死心了。   他故意看着四哥奔向那树后。   等着叶十八相救,斥责,决裂。   然后,叶十八扼着老四的咽喉,一步步,出现在他面前。   他踏着黑暗,却像披光而来。   他们并肩站在林坡前,看老四在生死边缘挣扎,他等着那一声质问,却听见他问:“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我帮忙吗。   过往十八年,无数次险死还生,在那些血色困苦之中挣扎时,从未有人这般和他说过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动心如绵绵细雨,不知何时而起,爱却生于电光火石,白驹过隙之时。   一霎间,天光便亮了。   天地豁然开朗。   之前他问自己,男或女,重要吗?   现在他想。   自幼以男作女,性别颠倒,对他本就不是很难接受的事。   就是那句话啊。   喜欢,就好了。   ……   当晚铁慈一直没睡,坐在庭院里,拿那根羊肉串的铁签划字。   丹霜一直默默跟在她身边,她知道皇太女的习惯,太女一旦遇上犹豫难决的事,便会这样默默画字。   但帝王城府,便是无意识地瞎画,也不会写下任何能让人认出的文字。   所以丹霜也不看,只默默陪着,不让人打扰。天快亮的时候,她去给太女送水,小心地绕过满地的乱画痕迹,无意中一瞥,忽然一顿。   那些满地鬼画符中间,隐约有几个完整的字。   容蔚。   一遍遍,在那些横七竖八的线条之中,看似随意实则深切地镂刻着。   丹霜在这一刻忽觉心惊。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按规矩不能破坏主子画的字,她便足下用力,每一步都铲起沙土,覆盖了那名字。   铁慈一边画一边随手接过水,头也不抬地吨吨喝光了。喝完将签子一抛,往后一躺,伸长腿瘫在石凳上,双目望天放空。   丹霜趁这个机会,双手背在身后,靴跟拼命蹭蹭蹭。   铁慈似乎没发觉她的动作,忽然道:“丹霜,问你一件事。”   丹霜心中一跳,脚下停住,“主子。”   声音紧绷。   铁慈动也不动地道:“如果一件事,对你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坦白。但是你如果坦白了,也许这件事就再也办不成,你的全部努力都会付诸流水,还会伤害别人……你怎么做?”   丹霜又开始心跳……心虚,满耳听见的只有“坦白”二字。   主子说的是和这个名字有关的事么?   坦白……坦白什么?   主子要对那人坦白心意么?   可是她已经定了辽东王的儿子了啊,辽东王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随便退婚,弄不好人家就找到借口出兵了。就算不出兵,太后和萧家也会大做文章的啊。   那可真是一番努力全部付诸流水了。   丹霜立即道:“不坦白!决不能坦白!您到得今天谈何容易,怎么能就为了一个……一个那什么,就前功尽弃呢!”   铁慈长吁一口气道:“可是这样,良心有点过不去。”   丹霜冷若冰霜的脸也出现一丝裂缝。   就,已经情根深种到这个地步了么?   “那……”她犹犹豫豫地道,“鱼和熊掌兼得呢?”   虽然女子为帝并不适合三宫六院,那群老学究定会反对,但是真要喜欢得不行,等大事成了,偷偷弄进宫里也不是不可以吧?   大不了被骂一声荒淫。   只是……容蔚方才那扼颈杀人的一幕还留在丹霜脑海里,这人乍看起来性子和主子有点像,平日里言笑晏晏,潇洒自在,甚至比主子还皮一些,但骨子里,却比主子狠多了。   主子对自己狠,但出于多年礼教和帝王学术熏陶,待人还是讲究宽仁慈和的,但这位……   这位可不像是肯委屈自己,肯居于人下的角色。   到最后若成怨偶……   那边铁慈听了她这个建议,又在大摇其头,叹息道:“这种事,兼得不了的。”   丹霜深有同感。   可不是,就那位的德行,说不定就疯批了,会杀了太女夫还是杀了殿下?她不敢想。   “那什么,要我说,”丹霜一狠心道,“良心算什么东西?殿下,您该知道,您这样的身份地位,最不该有的,就是良心!您若有了心,那些豺狼猎狗,转眼就会扑上来把您撕咬个干净!”   铁慈沉默,半晌她喃喃道:“是啊,成大业者不拘小节,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己都身临深渊了,还管什么良心呢……”   “主子这么想就对了。”丹霜狠戾地道,“若您牵绊不下,或者觉得此事后患无穷,您还可以更狠心一点,比如……”   她想起那日小镇桥下小舟中,皇太女那似乎浑身都在发光的笑容。   若真是情根深种,必有祸患。   如今看来,皇太女心中还有犹豫,如此甚好,趁着还未陷入太深,早做决断。   “……比如把他杀了或者放逐了,如此,一了百了!您要狠不下心,这事就交给我来办!”   铁慈还在出神,根本没听她的话,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丹霜有点意外,没想到铁慈竟然会同意,随即狂喜。   皇太女如此坚刚,何愁大业不成!   狂喜随即转为淡淡的惆怅……此去如果激怒了那位,她怕是也回不来了。   这样想的时候,她便跪下来,端端正正给铁慈磕了头,“主子,那我去了,你要保重。”   铁慈回过神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好端端地你跪下来干嘛?练腿吗?起来起来。”   丹霜苦笑一声。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那位,他在你心里大概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你不会觉得他会对我下杀手。   但是没关系,士为知己者死,从皇太女救了她,从她把自己推荐给师傅,从师傅嘱托她要好好托付皇太女开始,她这条命,就已经给了皇太女。   只要能帮太女运慧剑斩情丝,死又何妨。   她下定决心,起身,揣了自己的剑,出去了。   这边铁慈满脑子都是即将要面对的事,眼看天快亮了,也没回舍间,直接给容溥留了纸条,托他帮自己请了假,今日不去上课。回去拿了上次从监院夫人那里拿来的妆盒,细细研究很久之后,又去了贺梓那里一趟。   她去了贺梓那里,丹霜就满怀悲壮地去找容蔚。   容蔚却不在舍间,丹霜找了大半个书院,才在留香湖畔找到他。   在留香湖畔那个僻静的角落,花树之间,已经收起的吊床也不知怎的被这个家伙找到,正睡在上面,面对湖面,悠哉悠哉摇晃着。   丹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得很慢。   她不指望能快剑斩人头,她见过容蔚出手,那十有八九还没接近她自己的人头就已经落地。   所以她慢慢走近,就算有人听见,也仿佛有人路过。   容蔚在那晃啊晃,仿佛全没察觉。   丹霜的剑已经提在手中,只剩最后几步。   容蔚忽然开口道:“你磨磨蹭蹭在那做什么呢?还不……”语气无奈却又微微喜意。   丹霜一惊,猛然掠起,手中剑光荡出白弧,林中合欢花纷落。   剑光如电,转眼离容蔚颈侧不过数寸。   却被忽然伸出的手指夹住。   丹霜用力,然而那剑如被夹在山缝中,纹丝不动。   那两根手指雪白修长,迎着日光,仿若透明。   容蔚缓缓转过头来,眼底的怒意杀气在撞上丹霜的脸的时候,转为愕然。   最初以为是叶十八,剑气袭来的时候以为是针对自己的杀手,一转眼却看见完全没想到的人。   不过片刻,他眼底愕然的神情又转为不可思议的惊诧、无法置信的惘然,惊诧惘然过后,便是层层冷意,如冬日的霜花,崖下的挟着碎冰的浪,一层层地撞上来。   他凝视着剑尖,指尖缓缓一动,咔嚓一声,百炼精钢的剑被他生生夹断。   丹霜是个悍勇的,断剑毫不犹豫前戳,然而哪里快得过容蔚,他反手一挥,断剑剑尖已经顶在了丹霜咽喉前端,并立即喝道:“你要敢撞剑尖,我立即杀了叶十八!”   丹霜却道:“我答应过主子不再鲁莽。”   容蔚听了这话,脸色更沉,缓缓道:“如此说来,你这便是精心谨慎早有准备之行?”   “对!”   “你来杀我的?”容蔚眸色冰冷。   “对!”   “你主子让你来的?”   丹霜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失手,就不能再给主子招惹强敌,想了想道:“我倒也不是非要杀你。你若是能从此约束自己,不再招惹我主子,从此离她远些,我自然不会找你麻烦。”   容蔚笑起来,一抛断剑剑尖,居然又躺了回去,悠悠道:“哦?这是你主子的意思?”   他此刻俨然又是平常嬉笑自如模样,丹霜却比方才剑尖架在脖子上还要紧张些,硬邦邦地道:“你一个男人,总纠缠着我主子,你这是要做什么?你便自己是个断袖,总不能拉别人和你一起胡来,我主子将来要出将入相,名垂青史!怎能被你早早污了声名!”   “哦,”容蔚曼声道,“原来是这样。那确实,是我想差了,着实对不住你家主子,险些耽误了他的好前途。既如此,你去吧。我以后自会收敛。”   丹霜简直不敢想他如此好说话,一时不敢置信,又问:“真的?”   容蔚躺在吊床上,似乎不堪此刻日光热烈,抬起手遮住日光,眯着眼懒懒道:“你若再吵我午觉,我就把你埋在留香湖里。”   丹霜并不觉得他在开玩笑,抬腿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看看那花树间摇晃的吊床,道:“这个吊床,是我家主人的私人物品,你这样公然用着,也会叫人误会,还请你下次不要用了。”   话音未落,深入土壤那剑尖猛地飞起,直冲丹霜双腿而来,丹霜猛地跃起,连翻十几个跟斗,被自己的剑尖赶出了合欢花林。   丹霜出林时,回头看了一眼,没来由地觉得那悠悠晃动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凄凉。   但是她没什么歉意。   主子也没打算接受他,也不能接受他。只是主子性子慈和,狠不下心,甚至可能自己都没明白自己的心意。既如此,长痛不如短痛,她帮注定会失败的容蔚绝了念头,也是为了他好。   花林里再次安静下来。   容蔚在日光中,吊床里,继续悠悠晃着。   好一会儿,他长腿一抬,下了地,垂眼看了看吊床,笑了笑。   “不让我用。”他道。   走到剑尖插过的地方,两个深坑。   “要杀我。”他道。   地上还有丹霜留下的半截断剑,他踢了一脚。   “要赶我走。”   他忽然大笑起来,似乎越笑越好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惊得留香湖上的鸳鸯分离,天鹅扑翅,湖光水色缭乱,涟漪一波波惊动不休。   又过了片刻,笑声戛然而止,他咳嗽一声,低头看手上。   昨夜被那老虔婆抓破了,一道道伤痕皮肉翻卷,他没包扎,在这吊床上晾着,还在等着那个人来帮他包扎。   结果人家来送他一剑更重的。   他呵呵一声,解下吊床,也没塞回假山缝里,顺手扔在了湖水里。   他站在湖边看了那吊床很久,忽然又一头扎进了湖水中,将那吊床捞了出来,往假山缝隙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刻铁慈可不知道丹霜搞出这么大一个乌龙,她的心思都在贺梓交托的事情上。   她在贺梓书房里和他谈了许久,临走时,贺梓问她:“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了?”   铁慈道:“先生,我是得到了一个真相,但是,我并不很相信那个真相。”   贺梓眼底露出赞赏之色,淡淡问:“为什么?”   “真相,有时候不过是别人想要给你看见的东西。”铁慈道,“世人总会相信自己推断得来的结果,但如果,那个推断,也是别人给你暗示去推出来的呢?我还是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相信这事情里还有一些细节没有答案,我相信贺夫人那样飒爽直接的江湖儿女不会去做细作。   “先生,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当年您被困在盛都,被唐王鲁王下狱讯问。后来是谁救您出来的,出来后,您又做了什么?” 第一百一十六章 真正的凶手 当年的事,铁慈其实并不清楚,相关人员被清除干净,相关卷宗被焚毁或者封存在不为人知处。就算父皇也对此讳莫如深。铁慈只隐约听说,当年唐王鲁王事败得很快,快得来不及招揽更多人马,原有计划也无法实施,算算时间,大抵贺梓从牢里出来没多久,他们就事败了。   贺梓沉默了一会,道:“我很善于分析整合各类信息。”   铁慈看着他。   贺梓这回沉默了更久,才道:“我是被宫里的人救出来的。回去之后便听说了她的死讯。我一怒之下,将自己那几个月,和唐王鲁王的幕僚相处得来的零碎信息分析整理,猜出了他们要做的事和大概的时间……交给了宫里。”   他说得含糊,铁慈却明白,宫里十有八九指的是当时还是皇后的萧太后和萧家。   她闭了闭眼,轻声道:“我明白了。”   她对贺梓做了个揖,“还请先生随我出谷,今晚,我会给您真相。”   ……   夜色深浓的时候,山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他那以贤惠闻名的妻子,早早就亲自洗手作羹汤,给他备了一桌清淡又精致的小菜。   吃饭的东次间斜斜对着小佛堂,山长看了一眼小佛堂半掩的门,道:“贺夫人的事,我已经说给叶十八听了。”   山长夫人给他斟酒的手微微颤了颤。   “想来叶十八会和师傅说清楚当年真相……”山长对夫人道,“你早日备下酒礼,我们去谷前长跪请罪。不管师傅会不会原谅我们,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山长夫人叹息一声,道:“夫君当年也是为尊者讳,为尊者隐。想来先生应该能谅解夫君苦心。只是妾身有一事不明。”   “唔?”   “事情已过去多年,先生为什么忽然要查此事。那个叶十八又是什么来历,初来乍到,竟然就给他摸到了来龙去脉。他真的是贺夫人的侄儿吗?”   山长犹豫了一会,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山长夫人的眼睛渐渐睁大,诧然道:“真的吗?”   山长点了点头,道:“你只作不知罢了……去准备吧。”   山长夫人顺从地起身,山长在她身后忽然道:“过阵子,我打算出门云游。长期的那种。”   “……那书院……”   “书院,我想推荐容溥。他虽然年轻,但是少年登科,翰林院最年轻的翰林,又是容家子弟,资格也尽够的。”   “这……如何不是葛监院?这些年你不常在书院,书院大小事务他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再不然院正也行啊,他也是容家的人。容公子年纪轻轻,如何服众?”   “老葛啊……”山长出了一回神,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又道:“因为当初萧家救出师傅的恩惠,这些年,书院对萧家十分宽容,由得他们搞风搞雨。这回叶十八来了,看她诸般出手,比萧家值得托付。有她在,容溥立得住。如果这两人书院都看不住,那不如趁早出局。”   山长夫人不再说话,起身回了内室,不多时命人打点出四色礼物来,山长看了一遍,点头道:“师傅最喜欢这青阳大曲了。你有心了。”   山长夫人便温婉一笑。却道:“师傅已经不见我们,也不收我们的礼物多年。这回你若想见师傅剖陈心曲,只怕还是不成。要么便把这四色礼物托叶十八送去,师傅看在她面上不能不收,收了,也就不能不见我们了。”   山长想了想,拊掌笑道:“玲珑最是玲珑心窍,那便这么办,来人,去唤叶十八……”   他话还没说完,院内已经传来铁慈的笑声:“无需山长相唤,十八这便来了。”   “十八,你来得正好,这四色礼物……”山长还没说完,铁慈已经绕过他身侧,直奔山长夫人而去,一伸手拉住了山长夫人的手腕,笑道,“既要送礼,便一起去吧!”   山长夫人失色,山长也皱了皱眉,心想你既然以男装出行,四周还有仆人,这般冲着我夫人去,成何体统?正要说这小子两句,却见铁慈已经不管不顾,拽着山长夫人便走。   她一边走,一边还顺手拎起了那四色礼物,山长夫人一直努力挣脱她,奈何铁慈手腕如铁铸,山长夫人怒道:“你怎可如此仗势欺人……”   铁慈笑一声,理也不理,拉着她一溜烟去了。山长莫名其妙追出来,急忙抓住一个会武的巡院道:“带我去追!顺便派人去通知监院院正!”   铁慈拉着山长夫人一路前行,山长夫人一改温婉贤淑姿态,大喊:“救命!救命!”   巡夜的护卫和还没有休息的学生们闻声赶来,正看见铁慈“挟持”山长夫人奔跑在路上。   众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叶十八这才消停了几天?   山长夫人披头散发,“他是登徒子!闯进山长院中掳了我便走!救命啊——”   护卫和学生们一听,顿时变色。   山长夫人便如同所有人的师娘,平日里也是脾性温柔,对学生多有爱护,名声极好。   大家怎能令她受辱,当即便有护院赶上,却追不上铁慈脚程,路边有学生冲出来,眼看追不上,气得搬起地上石头就要对铁慈后脑砸去。   忽然他的手被按住,一抬头,看见书院新来的那个美人先生容蔚站在自己身边,这人来了不多久,已经得了一个诨号“美人灯”,就是美得自生光彩,令人不可逼视的意思。   现在这盏美人灯看起来却像阎王灯,周身缭绕着黑气,一手按住他,阴恻恻地道:“搬这么小石头有什么用,便砸到那混账,皮都擦不破。”   那学生深有同感,十分振奋,立即转头去找更大的,容蔚转过另一只手,手上托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往那学生手上一放,道:“这个合适!”   那学生一接,手一沉,一声大叫,砰然闷响,石头砸在了靴尖。   而铁慈早已揪着人去远了。   ……   山长夫人求援无果,眼看越走越偏,大家都追不上,便先是怒斥,再然后哀求,最后啜泣,铁慈只是笑着,不答不问不理,山长夫人哭着哭着,似乎要抬手抿抿头发,她手一抬,铁慈另一只手便过去了,将她肩膀一压,笑道:“夫人省点力气。”   山长夫人也就不说话了。   铁慈一直把人拉到武场外缘林子入口处,有人站在一地月华中,背对着铁慈正负手看天。   山长夫人看见那个背影,眼神一闪。   人影转过身来,是等待在此的贺梓,他看了看山长夫人,依稀认出这是徒弟媳妇。又看看铁慈,铁慈给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过了一会,山长和监院等人都气喘吁吁赶来,铁慈回头看了一眼,道:“人都齐了??”   山长弯下腰,双手扶膝,气喘吁吁地道:“你这小疯子……放开我夫人……啊师傅!”   贺梓凝视着多年不见的徒弟,半晌一笑,道:“哟,老了。”   山长眼底滚出泪来,哽了一下,道:“师傅却还年轻。”   那边监院院正已经深深弯下腰去。   铁慈却不让他们叙旧,一手抓着山长夫人,一手从那四色礼中拿出那青阳大曲,啪地一指弹掉泥封,一股酒香散开。   她举着小瓷坛,对着众人照了照,然后,将酒缓缓倒在了草地上。   哧哧声音微响,在众人莫名其妙的眼神中,那青青草色,眼看便转了黑。   山长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看自己的夫人。   朱夫人此刻却没了那惊惶之色,抬手掠了掠鬓发,一笑。   山长看着往日恩爱的夫人,退后一步。   “为什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真正的真相 朱夫人还是笑笑不说话。   铁慈将瓷坛扔了,接口道:“这话就问得没意思了。为什么?酒会由我送给贺先生,然后毒死贺先生,我就是杀贺先生的凶手,一石二鸟,多妙啊。”   山长自然猜得着,却不敢信。   夫妻恩爱,温柔和善的枕边人,忽然一抹脸,便换了恶毒狰狞的面目,直叫他恍惚茫然,险些以为一脚踏入了噩梦中。   噩梦里人事物如此清晰,他听得见他夫人的轻笑,从未有过的讥诮。   铁慈对贺梓道:“先生,真要说凶手,大抵就是面前这位了。她可能还有帮手,这个暂时没法对质。咱们先把眼前的事捋清楚便是。”   贺梓一点头。   “昨夜是山长给我解惑,今夜轮到我给山长解惑。”铁慈道,“昨夜山长说,是因为发现了贺夫人为辽东细作,逼问之下,贺夫人羞愧自尽。为了保护先生,诸位选择了隐瞒真相,以决绝的方式令先生一生不近夫人尸首。这缘由听起来合理,但是其中却有一些细节没有得到解答。先不说那个,我就问问山长,当时是谁建议您用那样决绝的理由,伪造绝命书的?”   山长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夫人。   铁慈不意外地一点头,“我就说,这样纤细敏感又恶毒的绝笔书,不像是糙汉子能想出来的,倒像是女人手笔。当时你们怕先生查看尸首,是怕他发现尸身上的莫名红斑,那朱夫人又是怕被发现什么呢?是怕被发现夫人死时已有身孕,从而引发先生对夫人死因的怀疑吗?”   山长震惊,“什么……”   贺梓一动不动,最初的悲痛已经深埋心底,他甚至笑了一声,道:“彝儿,当年我收你为徒时,曾说过有徒如此,便一生无子也无妨,谁知道,一语成谶啊!”   “师傅!”山长咚地一声跪了下来。   “女人怀孕这种事,只有女人能够察觉。我打听过,当年容老夫人因为出身武门,一向随身带医婆,很可能在贺夫人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贺夫人有身孕了。杀了贺夫人之后,她怕这身孕之事被先生察觉,才伙同朱夫人,想出了那个绝笔的主意。”   朱夫人却冷笑道:“这都是你的推测,我们几个闺阁女子,就算和她关系不佳,又为何要杀她?”   铁慈也不理她,从背后的小包袱里取出一个妆盒,贺梓看见,眼眸一动。认出这是自己夫人原本的妆盒。   “前阵子我从监院夫人那里拿到这个妆盒。”她看一眼监院,监院露出震惊羞愧神色。   这一个个的,选老婆眼光神准。   “当时我拿着这个已经空了的妆盒,实在看不出什么究竟来,直到昨晚听山长说旧事,提起那天发现贺夫人是细作,逼问夫人时候,她一言不发。”   “无论是不是细作,一言不发都很奇怪。贺夫人也不是那个遇事无话的木讷性子。”铁慈道,“除非……她根本说不了话了。”   众人惊得一跳,山长露出回忆之色,渐渐变色。   “然后我就想到曾听监院夫人说起,贺夫人那天一大早去藏书楼,离开时,监院夫人曾看见有人在她身边,但是没看清是谁。”   “我那天问监院夫人,会不会是山长夫人,毕竟一大早藏书楼无人,和贺夫人同行的,只能是女子。监院夫人说不可能,山长夫妇举案齐眉,朱夫人每天早上会起早给夫君备早膳,再回头补觉。”   “这觉,偶尔一次不补也无所谓是不是?”   山长的脸色越来越白,忽然道:“那天早晨,我曾回去过一趟。大抵就在你说的那个时辰……她不在家。当时我没多想……”   “那时候,虽然教谕夫人们也不少,但是和贺夫人住得最近的就是山长夫人和监院夫人,监院夫人和贺夫人交恶,山长夫人性情温柔讨喜,贺夫人伸手不打笑脸人,真要和人有约去藏书楼,那只能是山长夫人了。”   “朱夫人陪着贺夫人去藏书楼,知道她看过的最后一本书是什么,然后在她离开后,偷偷在她看的那本书里,放进了情报地图。之后,也不知道是朱夫人早上陪贺夫人的时候就下了毒,还是容夫人下的手,总之,等到诸位发现了游记里的地图,上门问罪的时候,贺夫人已经不能为自己解释了。”   “因为中毒,所以后来尸身上出现反应,这是后话先不提。贺夫人当时被冤,无法辩驳,那种情形下她要求进入内室,我不认为她是去自尽的,她一定是想办法去自救的。最大的可能是,她假作更衣,想要赶紧收拾细软逃走。”   “她在收拾细软的时候,朱夫人容夫人跟进来了。女人收拾细软首选妆盒,而这个大妆盒里东西多,还有她最珍爱的步摇,她定然先拿这一个。但她拿妆盒的时候,朱夫人和容夫人无声跟进,然后,一根白绫,套住了她的脖子。”   四下无声,风过叶声凄凄,一弯冷月光泽幽淡。   众人随着铁慈幽幽的语调,脑海中不由便掠过那一日可怖场景,浑身激灵灵打个寒战。   贺梓脸色惨然,原本还勉强维持平静,此刻却控制不住全身微微颤抖。   “她自然要挣扎,手中拿什么便砸什么,用尽全身力气,乌木镶螺钿的盒子还是很重的,她砸中了人,螺钿因此松动掀起,沾了对方的血。”   铁慈取出小刀,将盒子上一个有点松动的螺钿再撬开了些,众人仔细辨认,才在那螺钿的缝隙里,看见一些黑色的痕迹。   “这是血。不信的话,溶水便知。幸亏是螺钿,藏在缝隙里,不容易被发现。隔了这么久,还剩下这点。”   朱夫人冷笑道:“这也许是贺夫人什么时候自己弄伤了手也未可知,如何就能栽在我头上?”   “螺钿翘起很容易伤手,如果是之前就有,贺夫人不会连顺手修理的事都不做。那只能是当时的新伤损。然而虽然砸中,却没能竟功,对方毕竟是两个人,贺夫人渐渐没了气息。朱夫人和容夫人便将她在梁上吊起,为了做出自尽的假象,就顺手在妆盒里选了那只步摇给她戴上。”   细微一声轻响,铁慈转头,却是贺梓再也站立不住,靠着树木缓缓坐了下去。   山长不知何时已经把头杵在地上,一动不动。   众人脸色如死。   “当初监院夫人和我说,办丧事的时候她趁乱,摸走了妆台上的妆盒。我就想,寻常女子妆盒一般放在妆台深处,尤其那盒子和里面的首饰是贺夫人珍爱,她如何会随手放?要么她自己动了妆盒然后无法再整理,要么就是有人随手放了。当时能进入内室随手放妆盒的,也就是朱夫人和容夫人,她们两人又不是监院夫人那种眼皮子浅的人,动人家妆盒干什么?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杀人后因为慌乱,妆盒随手扔在一边,正好方便了后来监院夫人溜进来,顺手牵羊拿走了妆盒。或许这就是贺夫人在天有灵吧,冥冥之中,她给我留下了线索。”   “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我还是那个问题。”朱夫人冷硬地道,“无冤无仇,我们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夺嫡。”铁慈声音更冷,“因为容夫人是容家的人,她为容家搭上了当时的皇后,现今的太后。因为你是萧家远支。”   山长霍然抬头,这事他也不知道。   “诸位都是文人,文人大抵不太通军情谋略这些。我在听山长说贺夫人如何传递军情时,就有两个疑惑。一是贺夫人住在青阳山,一介女子是如何知道盛都军事布防图的?说是通过刺探贺先生那里的情报,但是贺先生当时只是被招揽,唐王鲁王便是有心交好,也不会泄露完整的军情图给贺先生,贺先生都不知道,夫人如何能拿出全图?二来贺夫人字都不识得几个,怎么能想出那么巧妙的拼接地图法来传递军事图的?这需要极佳的绘画临摹功底,需要学识丰厚,而我看过贺夫人的手笔,她不会画。”   “监院夫人告诉过我,容麓川擅长临摹,那他的夫人耳濡目染,是不是也会?毕竟狄氏也是名门,容夫人文武双修。以容家和萧家的能力,拿出当时的盛都军事布防图,才是最合理的。”   “他们拿出布防图,栽赃贺夫人。让一腔憨直的徒弟们,逼死了师娘。徒弟们要掩饰师娘死亡真相,从此就被拿住了把柄。而当时还在京中被羁縻的贺先生,必然迁怒于唐王鲁王,而且他也因此欠了萧家人情,毋庸置疑,他会在那个关键时刻,选择……萧皇后。”   所以之后,贺梓利用自己的得到的情报,心甘情愿为萧家出谋划策,帮助萧皇后最终获胜,成为了萧太后。   而萧太后担心贺梓从龙有功,不得不封赏,这人文武兼备,名望太高,当时的萧家还压不住他。所以还要他从此离开书院。   贺夫人以这种方式死亡,贺梓必然隐退,对跃鲤书院最有掌控力的山长离开书院,萧家便有了渗透的机会。   就算书院高层还是贺梓的徒弟们担任,但出于对萧家的感激,必然也不会多加阻拦。山长更是大多时候不在书院,导致这许多年下来,书院风气被萧家败坏。书院出身的官员,大多自动算成萧家一系,萧家在朝中势力越发庞大。   容家当年和萧家在一条船上,之后渐渐为争权离心,容家趁此机会也在渗透书院,跃鲤书院如今二分天下,都是当年遗泽。   这其间已经不能算一石几鸟,所谓自尽事件造成的各方利益牵扯变化,影响深远,绵延至今。   唯有贺梓夫妇,是彻头彻尾的牺牲品。   所有人心中都寒浸浸的,不敢抬头去看贺梓脸色。   贺梓靠着树坐着,出神地仰头看被那高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那一弯月。   他没动,没落泪,却忽然有人惊呼。   众人看去,才看见贺梓往日保养极好,不见皱纹的脸上,一道道纹路刀砍斧削般忽然出现,在那原本珠玉般光洁的肌肤上肆意纵横。   像时光于此刻忽然加速。   像暗中有鬼神提笔画光阴。   笔笔蘸血。   贺氏有家传练气功夫,可保容颜不老,然而此刻,往事将年华切碎,乱刀凌迟。   原以为自己面对的已经是世间极致残忍,却不知道谁也不能抵挡命运的无情。   “师傅!”   所有人噗通跪在尘埃。   “师傅啊!”   山长一路爬跪而来,却在贺梓身前三尺停住,年近半百的男子号啕痛哭,一头撞上嶙峋的树根。 第一百一十八章 劝你别善良(二更) 人影一闪,铁慈已经挡在了山长面前,被撞得一个趔趄,险些喷一口血。   山长一抬头看见她腰侧的匕首,猛地伸手一拔,一个转身,便扑向已经被制住扔在地上的朱夫人。   雪亮的匕首倒映朱夫人震惊绝望的眼眸。   叮地一声,铁慈击出一颗石子,击飞那把匕首。   一时林中死寂,只有夜虫乱鸣。   朱夫人忽然笑了起来。   她笑声清脆,咯咯咯银铃般回荡在林子上空,听得人浑身起栗。   她笑着指着铁慈,道:“说啊,你怎么不说了啊。萧皇后……你口口声声说萧皇后,但是你怎么不说萧皇后当时支持的是谁啊?怎么不说我们绕了这么大弯子,杀人算计,最终是为了谁啊?”   铁慈默然。   “因为你不敢说啊,你不能说!你说了,这整件事的最大受益者,真正的凶手就变成了你自己!”朱夫人狂笑,“到时候,贺师答应你的所有承诺,你看还算不算数!”   铁慈叹了一口气。   朱夫人收了笑声,盯着她,幽幽道:“说真的,我既佩服你又鄙视你。因为你又聪明又蠢!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朱彝给你那个真相,你便顺水推舟认了不好么?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冷笑一声,“要我认,是吗?好,我认。人是我和容夫人杀的。但是你想不想知道,当时直接给我们下命令的人是谁?”   铁慈无奈地苦笑一声。   她不知道,猜也能猜得到。   不然她又何必纠结犹豫,鬼画符一整夜。   贺梓缓缓转头看她。   一瞬间他眸子黑浸浸,像是吸了这夜全部的黑。   “……我可不知道什么萧皇后萧太后,我只知道,当年给我布防图,亲口给我下命令的,是宫中一个小太监。不过如今他可不是小太监了。”朱夫人笑道,“如今他是重明宫管事,陛下身边的红人哪。”   铁慈闭了闭眼,长吁一口气。   山长那晚给她解惑后,她知道还有几个线索没交代清楚,顺着摸下去,越摸越心惊。   等到最后问了贺梓那个问题后,她便知道,自己遇上了此生几乎可以说是最难的抉择之一。   事情指向萧太后,其实也就是指向父皇,毕竟当时他们利益一体。萧太后搞风搞雨的目的,最起码当时主要是为了铲除唐王鲁王,扶持并不出众的父皇继位。   父皇在此事中搀了一脚,是很有可能的。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追到最后,凶手是我自己。   这样的真相,端到贺先生面前,还能指望他放下仇恨,出山辅佐自己吗?   她想过,算了,不挖了。到此为止吧。   真相揭露,真的会伤害太多人。   徒弟们以后要如何面对师傅面对自己。他们也是被愚弄的啊。   做师傅的,好不容易在漫漫时光里接受了绝笔书的痛苦,难道还要他去面对其实爱妻冤死还背负恶名的更深痛苦?   至于她自己,更是前功尽弃。   而逝去的人已经逝去,无论如何,保全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那一夜蹲在院子里划地,纠结思考,起身的时候,她本已经是下定决心放弃的。   然而走到留香湖边,看见粼粼湖水,再次想起三岁那年在水底的挣扎。   想起曾经遇见过的暗杀,甚至还有构陷。   如果在那些时候死了,说不定凶手为了推卸罪责,也会给自己按上某些不堪的罪名吧?   凭什么,就要让那个无辜的女子,被人暗害了还要背负那些不堪呢?   凭什么她就是该被牺牲的呢?   就因为别人需要她牺牲吗?   ……   她缓缓转身,走到贺梓面前,长揖到地。   “先生要我帮忙找到真相,如今我已找到了。恩义冤仇,请先生日后自决。至于你我之间的约定,就……算了吧。”   她行完礼,不看任何人,转身出了树林。   林子边上,有人在等候。   她心中一跳,原以为是容蔚,直到看见那人咳嗽一声,才知道是容溥。   她现在心情低落,也不想说什么,点点头,便要绕过容溥。   容溥轻声道:“方才容蔚想过来,给我派人引走了。”   铁慈没说话。   容溥凝视着铁慈。   这个女子,有着全天下最为明亮坚刚的心志。   世人趋利避害,几成天性。   唯她不同。   在所有人都会做那个最正确的选择的时候,她迎面而上,铁似的衣袂,不被罡风吹折。   这才是令人心折,不可超越的皇太女。   是他这半夜不顾荏弱之身,站在这里吹风,为她守候的最大的理由。   无法不仰慕,无法不尊敬。   铁慈心情低落,此刻根本无法体察别人的心情,体察到了只会令她更低落。   孤也很想不说的啊!   孤就是忍不住啊!   真是贱啊!   骂了自己几句,她舒服了点,点了点头又要走,容溥轻声道:“贺先生不愿再帮你,没什么。之后我会努力,将书院收于麾下……是我的麾下,不是容家的……”   铁慈停住脚步,半晌,笑一声。   她道:“容卿啊,孤很感激你的心意,但是你觉得,你真的能和容家割裂吗?”   容溥还没回答,她又一指树林中道:“如果你说你能割裂,那你现在就去证明。你去和山长他们说,容麓川在这事中,可能是唯一一个不清白的徒弟。他原本不同意用那样的方式写绝笔,为什么隔了一夜就改变态度了?是不是因为在那晚,他发现了自己的夫人才是凶手,然后为她选择了沉默?”   容溥微怔。   他不知道还有这细节,但铁慈既然方才没有明说,那就是给容家留了余地。   半晌他吸一口气,摇摇头道:“殿下,倒也不必我去说,山长他们不过是被最亲近的人蒙蔽而已,一旦醒过神来,很容易想得到。”   “没良心的人比较容易上位啊。你看,山长此刻这般狼狈,而容麓川,已经是首辅了。”铁慈笑着拍拍容溥肩膀,“劝你,别善良。”   她衣袂飘飘地走了,再不回头。   无论是谁,想要获得她的信任,都没那么容易。   她啊,姓铁。   ……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疼你 铁慈回去舍间,只觉得疲惫无比,不想理会这世间任何事,只想倒头就睡。 结果还被丹野拦在门口,非要问她方才闹那么轰动干什么去了,戊舍太远了,等他听到消息赶过去,人早就跑了。 铁慈难得心绪如此败坏,心间乱糟糟像被无数绣花针穿针引线,一刺一刺的。 一探眼看见容蔚的铺子上空了,被褥都没了。 她心一跳,感觉浑身都往下沉了沉。 丹野顺着她眼神回头一看,越发嘚瑟地道:“哈,那家伙今天回来,二话不说命人把东西运走了,可算滚蛋了……” 铁慈抬起眼盯着他。 丹野犹自未觉,还在兴高采烈。 铁慈忽觉忍无可忍。 一抬手抓住他手腕,一抡一甩。 呼地一声,丹野被送往千里之外。 屋顶上梳毛的海东青尖叫一声,狂冲而下,一把接走了被甩飞的兄弟。 海东青把懵了的丹野往屋顶一放,转回头就冲向铁慈,铁慈冷笑看着那鸟,那鸟却在经过她的时候猛地拐了个弯,扑向装小猫的木箱子。 铁慈:“……” 还挺狡猾。 下一刻她一指点在海东青鸟头上,把那巨鸟生生顶出了门,拎起箱子就往外走。 丹野兄弟俩在屋顶上抱着彼此,看着难得凶悍的大佬离去,瑟瑟发抖…… 铁慈拎着箱子去了留香湖畔,吹了口哨示意丹霜来喂猫,她看出来小猫今天容蔚没喂,容容易易和容易正在箱子里乱爬,饿得吱吱乱叫,这让她心情更恶劣了。 走到假山缝隙里,拖出吊床想睡,结果发现吊床是湿的。 心情更更坏了。 她点起一堆火,开始烘干吊床,一边骂是哪个王八蛋偷她的吊床了。 没尿不湿用了么? 好一会儿丹霜才来,脸色有点不好,铁慈满腹心事,却没在意。 丹霜看她烘吊床,更心虚了。 容蔚那家伙太小家子气了吧,不给他用吊床,就给扔水里了?皇太女接下来怎么睡? 顿时觉得去砍他砍得很对。 铁慈奇怪地道:“这谁没事干和我一个吊床过不去?” 丹霜道:“嗯……想必是个人品卑陋的小偷。” “小偷人品已经足够卑陋了,不必你再加形容词。”铁慈犹豫了一下,道,“嗯,那个,你有没有……” “回殿下,我没看见容蔚。” 铁慈恼羞成怒,“我没说我要问容蔚!” 丹霜:“确实。他也不值得您关心。您有太多事要做。您选的幌子未婚夫远在辽东,是最合适的挡箭牌。您不会在无关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铁慈放下了吊床。 “你今天话有点多。” 丹霜立即闭嘴。 “你做了什么?”铁慈狐疑地看着她。 丹霜抿了抿嘴。 铁慈知道丹霜,她没有自己的命令,是不会随意挑衅的。但她还是想了想,叮嘱道:“我的事我自有分寸。你无需操心。另外,无论容蔚将来和我们是敌是友,他都是个人物,不许你贬低不敬。” 丹霜默然。 你连我说他一句都听不得,他却扔掉你的吊床。 太女岂可如此卑微。 不过……这态度,好像哪里不对? 丹霜隐约觉得不妙,更不敢说先前发生的事了。 铁慈此刻也没心思和侍女谈心,此刻她又累又饿又丧,想起昨晚鲜美香嫩的羊肉串,忍不住叹一口气。 本想去找容蔚,问问怎么忽然就搬走了,但实在太累,想到白天有骑射课,总归能见到人,也便先睡了。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去上课时,听说皇太女来视察的时间定了,就在明天。据说昨天半夜,管事们冲入各舍扰人清梦,说是临时抽检清洁状况,又将不合格的舍间和学生逐一拎出来训斥,要求今日回舍就仔细清扫。杂物统统收起塞箱子里去,床下不许放臭鞋子,桌上不许放杯碗瓢盆,被褥必须叠整齐,务必做到舍间清洁,衣冠洁净。还要求大家统一换新装,没钱换就先回家去,因为皇太女不喜污浊。 又黄土垫道,清水洒地,披彩挂红,设置一路红毯锦帐,以备皇太女使用。 负责骑射表演的学生被赶上武场,不许上课,一遍遍训练。骑术不仅要漂亮,要整齐,还要排出花式来,有个学生身体不好,也被硬拉上去,然后烈日下跑了大半日,一头栽倒在地中暑了。当时学生们就上去要去揍负责训练的容蔚,又被容蔚揍成了一武场的咸鱼。 接着又通知,所有教谕学生不管明日皇太女什么时候到,都必须起大早相迎,又拉着所有教谕在门口演练迎接仪式。 师生们抗议时,那些管事便无奈地道,并不是想要折腾大家,也不是想要败坏书院的风骨,实在是皇太女性情桀骜难伺候,这万一有什么不妥,书院领了训无妨,问罪师生们就不好了。 得,皇太女还没来,已经妥妥地被拉了无数仇恨。 铁慈:呵呵。 明明在萧家派系和各级管事的影响下,整个书院从来都隐隐流动着一股排斥皇太女的氛围,如今倒做出一股殷勤尊敬的模样来了。 也是事有凑巧,书院三大高层,这两日都去了贺先生的山谷,大抵是要开棺彻查贺夫人的死因,以及进行后续处理。 这事一出来,山长们显然都忘记了所谓的皇太女视察的事,毕竟在他们心里,这事就不应该存在,一定是谣言。 山长只命人传讯,让人这几日不许去打扰,一应书院事务,往日都是有序流转的,照常进行就是了。 铁慈之前因为书院高层似乎没有萧家的人,还觉得有些奇怪,此刻才发现,中层骨干才是最要紧的,因为都是具体执行的人,而这一层力量几乎全部被萧家把持,整个书院,大到学生收入安排管理择优推荐,小到吃喝拉撒,都是中层管理,那几位高层倒像被架空了。 所以直到现在,她才看出萧家在书院的实力。并隐隐看出了教谕们的派系。 书院里闹哄哄的,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有人在骂皇太女。 铁慈笑着听,时不时还陪着骂几句。 她前几日就命丹霜出书院去传信了,有些事来就来罢。 想起丹霜传来的自己那位九卫大头领的口信,她淡淡地笑了笑。 上午正常上课,中午的时候她去了收历练学生的办公署,果然那小小的一间房子外,里外站满了人,吵吵嚷嚷要登记报名去历练,沈谧请来帮忙的学生忙得不可开交。 铁慈看了那转眼堆起来的厚厚名册,笑了笑。 她进去,和众人道:“既然来报名了,就要好好历练。这一批报名的名册我看过,直接过了。大家这就回舍间收拾一下,我已经和山长请示过了,明天就出书院下山历练去。”说着把之前定好的历练地点拿出来,让众人抽签。 众人都有些诧异,但又觉得,这一定也是为了避开皇太女选拔。毕竟万一明日被选中,跟在傀儡皇太女身边,影响仕途先不说,弄不好还会赔掉性命。 当即便都应了。 不少人对她作揖,谢过录取提前历练之恩。 铁慈满意地看着一脸庆幸的众人,露出慈爱的微笑。 小样,想跑? 呵呵。 午后便是骑射课,铁慈这一日未见容蔚,心里总有些不安。早早地到了武场等候。 到了武场才发现,卫瑄到得比她更早,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正在翘首而待。 看见铁慈,她笑道:“十八,来吃点心。” 铁慈接过点心,看见食盒里面还有一份,最底下还有一层,看卫瑄端着食盒的小心状,大抵是羹汤。 她随口道:“这是给星儿的吗?” 卫瑄却抿唇一笑,道:“星儿已经吃过了。” 铁慈立即反应过来这是给谁的,嘴里的点心它顿时不香了。 食盒底沁出一些水珠,夏季里看着十分清凉。 卫瑄看铁慈在看食盒,只得微带羞赧地道:“底层有夹层,里头放了冰,镇着酸梅汤……十八等会上课热了,也可以来喝。” 铁慈默然。 半晌微笑道:“那还是算了,我不抢。” 卫瑄知道叶十八猜出来了,红了脸微微低了头,铁慈凝视她线条柔和的侧面,心里微酸地想,她大抵不会知道,这句话是双关吧。 点心哽在咽喉里,她艰难地咽下,不想再看卫瑄期待的表情,走到一边。 过不多时,便看见容蔚策马而来,日光下男子乌发散飞,整个人像在发光。 少女们簇拥着卫瑄迎上前去。 铁慈远远听到有人道:“阿瑄上次救了容先生,如今两人情谊正好,瞧着真是相配。” 远远的,铁慈看见卫瑄拦在容蔚马前,在说着什么,容蔚微微低了头听。 男子如玉树,女子似娇柳。 确实挺相配的。 容蔚忽然一抬头,目光清凌凌地射过来,铁慈偷窥被发现,也不慌张,大大方方对他挥了挥手,宛如每个好兄弟相见时一般。 容蔚盯了她一会,眼帘一垂,低头对卫瑄说了句什么,便走开了。 铁慈看他没接卫瑄的点心,心里不知怎的舒服了点,却见卫瑄走过来,脸上却没有什么颓丧之色,将食盒往她面前一放,道:“先生说,此刻上课,吃东西不雅。让你帮忙把东西带回去给他,他要仔细尝尝。” 铁慈盯着食盒,心想这是在炫耀么? 她随和地收了食盒,道了声好,看卫瑄心满意足地追随容蔚去了。 铁慈看了食盒半晌,忽然打开盖,三两口将点心吃掉,一仰脖子,酸梅汤吨吨吨喝完。 带你妹啊。 然后她一抹嘴,把食盒往旁边一塞,起身去上课。 容蔚一个人骑在马上,学生们在他面前排成几行,铁慈选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下,而卫瑄和每次一样,站在第一排正对着容蔚的位置,昂着头看着他,眼底盈盈闪闪的光。 容蔚并不避让她的目光,却也没有多余的表情,目不斜视地道:“今日教授你们马上对战,须有人配合我……”他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卫瑄拼命踮起脚尖。 铁慈心不在焉,想着即将离开书院之后的打算。 容蔚目光在她脸上掠过三次,三次都没能和她的目光胜利会师。 想什么呢这么魂不守舍! 他眉头一挑,冷然道:“叶十八。” 铁慈发呆。 “叶十八!” “叶十八!!!” 直到丹野给了她一脚,铁慈才反应过来,直接被丹野这一脚踹出了队伍,“啊?到。什么?” 容蔚似笑非笑看着她。 他先前过来时,就看见他在和卫瑄说话,两人靠的距离很近,他才忽然想起,叶十八这小子,和卫瑄走得很近。 之前没有多想,如今看那两人亲密状,非常不顺眼。 所以卫瑄来给他送点心,他便让卫瑄转交给叶十八,果然这小子丧得,心都不在这里了。 他捏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 随即他笑着扔过来一柄长枪,道:“来,过来,让老师揍你。” 四面一听,顿时起哄。 叶十八在书院短短时日,战绩彪炳,风头无两,众人又怕又敬又牙痒。人虽有慕强心理,但是强者吃瘪,那也是很爱看的。 铁慈一抬手,接住长枪,心中冷笑一声,想,气我吃了你相好的爱心酸梅汤吗? 也便展颜一笑,“那我只好挨揍了。” 容蔚眼眸一斜,“你这话说的,仿佛我欺负你似的。” 你不是欺负吗? 上一刻还在为我杀人,下一刻你招呼不打就搬走,现在一脸这什么表情,倒像我欠你八百万两似的。 “老师若是爱护学生。”铁慈唰唰舞了个枪花,“愿意被学生揍,学生也没什么意见。” 容蔚一笑,枪尖平平指着她,“行,来,我疼你。” 铁慈枪花一收,漂亮地挽在背后,微微低头行礼,“谢疼。只望老师不要后悔。” “悔”字还在舌尖回荡,她还低着头,背后的长枪忽然呼啸而出,兜头就对容蔚直劈。 半空中枪影漫天,满地碎叶乱卷,众人惊呼声墙一般砸下来。 容蔚手一抬,枪如游蛇般横胸而过,下一瞬铿然撞上铁慈枪尖。 仰头的众人闭眼,不知那刺目的是阳光还是火星。 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靠近的人隐约觉得有衣袂极快地拂面而过,再睁眼的时候便看见铁慈不知何时已经纵身而起,双手攥枪,横力下压,而容蔚指尖一拨,他的长枪便滑出了铁慈长枪笼罩的范围,飞舞着红缨的长枪抡出边缘深红的光圈,烁烁寒光旋转着向铁慈胸腹逼近。 铁慈却在那一霎弃枪,双手借力在容蔚肩头一按,已经翻到了他身后,落在他马上,五指用力一抓,要将他给摔出去。 此时她的枪刚刚落下,她一偏头,用肩膀夹住。 容蔚却没有被她甩出,他手臂一抬肩一转,长枪如游龙一般在他肩头转了一道流利的轨迹,枪身横打向铁慈背后。 两人这几招不过刹那之间,出手一个凶猛一个诡异,一个如鹰一个如蛇,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寒光过如飞星乱月,枪总是从完全想不到的角度蹿出来,完全不是常规打法,看得目不暇给,神魂颠倒。 然而神魂颠倒的不仅是人,还有马,那两人从空中打到马背,互相拉扯着都想把对方摔出去,马背上连人带枪风车一般的转,好几次寒光闪闪的枪尖都要戳到马眼睛一般,那马虽然训练有素,也难免受惊,忽然长嘶一声,扬蹄往前狂奔,转眼就奔到前方林子里去了。 众人:“……” 我是谁?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 第一百二十章 天雷地火(二更) 骏马长奔的时候铁慈自然知道,然而……停不下来了。 容蔚似乎打出了真火,招招刁钻,她想略停一停,他的手已经闪电般抓住了她的领口,稍一用力,她就要裸奔了。 铁慈只好肩头一顶,顶开他的手,嗤啦一声,她的领口撕开了半边,铁慈反手一个擒拿抓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试图去控缰。 眼前一暗,马已经奔入林中,林中地面不平,树木林立,再这样策马边跑边打,非得撞树上不可。 她的手眼看要碰到缰绳,寒光一闪,容蔚的枪尖已经将缰绳挑开。 这个疯子! 铁慈也起了几分火气,长枪刺出,啪地一声,容蔚的枪身从中断开,容蔚应变却极快,一手抄住断掉的枪身,霍霍一舞,转眼竟然成了双枪。 他双枪一错,往下一压,狠狠将铁慈压倒在马背上。 铁慈砰一声撞在马背上,亏得腰力了得,但后背也被咯得生痛。 而马还在奔跑跳跃,容蔚死死压着她,她一时竟然起不得身。 容蔚压下她的时候没有多想,此刻一低头,却见叶十八不知何时长发散乱,领口扯开半边,露半副平直锁骨,林中黝黯,那肌骨却在闪光。 他脑中一晕。 铁慈仰面朝他,就见他原本眼神肃杀,忽然流光飞闪,越发幽深。 她心中一跳,直觉什么事不好。 下一瞬就看见那张美人脸不断在眼前放大,缎子般的乌黑长发垂到颈边,扫着锁骨,簌簌地痒。 她愕然地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 唇上忽然一热,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压住,被压住的那一瞬间,她隐约听见头顶那人喉间一声低微的喘息。 她脑中轰然一声,仿若金花炸开,极致的亮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恍惚里肌肤相接唇瓣相腻,好一会儿不动,随着马身的上下起伏时时轻触又分开,下一秒会更凶地撞上来,能听见齿关相撞的细微之声,后来他便抱紧了她,紧紧压着她的唇好一会儿不动,不多久大抵又觉得这唇上的柔软香馥还不够满足,他喉间低低咕哝一声,舌尖灵活地探出来,在她唇缝上轻扫,她心中一片茫然,只觉得从头到尾一片滚热,整个人却又软成了一片云一条鱼,随着马背起伏,如波逐浪,他的舌那般扫过来时,浑身更是麻痒得仿佛那身体不是自己的,不知何时便被扫开了齿关,而他一旦叩开齿关,便一改之前的闲淡温柔,长驱直入,犁庭扫穴,近乎狂暴地索取,灵魂在这一刻似乎也化为游龙,于她的天地里遨游,经过的每一处美好,都要留下自己的印记…… 马背上年轻的躯体相拥,长发披散而下纠缠不休,骄阳如碎钻自树冠缝隙中纷落,洒了彼此一身,不知是谁的喘息渐烈,也不知是谁的手,几番无法安放之后,终于在某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瞬间,轻轻落在了对方的背脊上。 忽然骏马一声长嘶,伴随一次大震,铁慈霍然睁眼,心想:“不好!” 她去推容蔚,容蔚却根本不理,长长的睫毛扫在她脸上,似乎喉间还轻笑一声。 铁慈心中再次暗骂一声疯子,腰间使力,竟然带着容蔚,猛然弹起。 弹起后她立即拎住容蔚衣领,揪着他飞起。 下一瞬骏马一倾,长嘶着滑滚下去——下方是个斜坡! 衣袂团花般飞舞,马滚落的时候,铁慈揪着容蔚一路斜飞,砰地一声,这回换容蔚的后背撞在一棵老树上。 下一刻铁慈压住了他。 她按住他的肩,一偏头,压住了他的唇。 林中寂静,群鸟惊飞。 容蔚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他又笑一声,身子一摊,竟然是个予取予求的姿态。 铁慈也不管,照本宣科,先是狠狠压着他的唇好一会儿,直到容蔚不耐烦,微微偏了偏头,抬手揽住了她的腰。 铁慈触电般浑身一颤,凑上去就开始舔他唇缝,容蔚十分配合地微微张唇,铁慈也便溜进他的天地,开始攻城掠地。 她学习能力一向十分强,转眼便技巧熟练,挑、抹、勾、缠……两尾游鱼你来我往逐阴阳,一开始还只是试探地报复,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在诱惑谁,谁在牵引谁,谁又在享受谁。 夏日里荫绿的树冠遮天蔽日,少有人至的密林中草木长深,草丛深处虫兽簌簌而动,你来我去奔忙,听得人骨头都酥痒,树梢尖头流转过日色明光。 不知何时,被按在树上树咚的容蔚的手,顺着铁慈的背脊,慢慢上滑,捏了捏她的脖颈,又再慢慢下滑…… 在那手即将抵达某些不可说之处时,铁慈猛然一醒,猛地弹开。 她怔在那里,看容蔚靠在树上,微微闭着眼睛,黄昏温柔霞光远渡而来,抹他颊侧一抹浅红,睫毛上都似乎莹莹生光。 看到她心颤。 似是感觉到她的注视,那长而浓密的睫毛缓缓颤动,慢慢睁开,然后望定她,一笑。 那一霎红霞尽束,丹山倒卷,翠水飞流,人间风情,都在他微笑凝注的眸中。 铁慈此生,历过生死,逢过绝境,见过万人山呼礼拜,走上过人间至高神坛,但无论怎样的艰难或者荣光,也从未有如此刻一般,心跳至疯狂。 她觉得甚至能听见那砰砰之声,如铜钟巨响,撞得她耳畔都嗡嗡不绝。 她又退后一步,隐入树木阴影中,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了自己,抹一把嘴,笑道:“不亏。” 然后转身便走。 走得可谓潇洒利落,活像提起裤子便不认的渣男。 毕竟被强吻了,也强吻回去了,都是男人,一味纠缠反倒不妙。 容蔚没动,在她身后,抱臂相望。 心想:酸梅汤味儿的。 铁慈感受到背后无声的注视,挺了挺腰,下定决心输人不输阵。 下一瞬,她绊到树根,一个踉跄。 又飞快爬起来,蹿了出去。 容蔚笑出声。 看着那人儿看似坦荡实则如被鬼追一般狼狈出了树林,他才收了笑容,抬手,轻轻摸了摸唇,出了一会神。 良久之后,他轻轻道:“我现在啊,好像有点明白你了……” …… 铁慈落荒而逃,回到武场,发现众人居然还等在原地。 她在出树林前已经整理过自己了,但是走出去的时候,看见涌来的人一瞬间,还是有些心虚。 尤其看见冲在最前头的卫瑄的时候,便更心虚了。 卫瑄在她身后探头探脑,问她:“十八,先生呢?你们……”她偏头疑问地看铁慈。 铁慈避开她的目光,尽量自然地道:“我们打平了。” 这可是大实话。 卫瑄不疑有它,“那先生怎么还不出来?” 铁慈笑一声,恶意地道:“是我不好,不小心可能伤及先生……某些不可说这处,大抵他要先疗伤吧。” 卫瑄:“……” 众人:“……!!!” 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铁慈借口累了先回舍间,转身就走,走不了两步,丹野忽然探过头来,道:“你嘴怎么这么红?” 铁慈面不改色,“吃辣椒吃的。” 她甩下丹野蹬蹬蹬走了,不一会儿,容蔚飘飘荡荡地出来了,众人一看,马没了,枪也没了,步子还如此虚浮,哦—— 不可说,不可说。 要照贺先生的自尊心。 容蔚满心里都在琢磨另一件事,没注意到众人古怪的表情,挥挥手示意众人自行演练,自己坐到一边琢磨。 丹野忽地冒出来,盯着他唇道:“你嘴怎么这么红?” 容蔚摸摸唇,眼光从丹野头上飘过去,落在后方树林中,轻飘飘道:“吃糖吃的。” 他轻飘飘地也走了,留下丹野在原地摸下巴。 树林里有糖和辣椒吗? 还有,为何他笑得这么淫荡? 第一百二十一章 聘礼还是嫁妆?(一更) 铁慈落荒而逃,回了舍间往床上一躺,心中急跳,脑中嗡鸣,连耳边李慎田武等人说话都没听清,直到田武动手来推她:“十八!十八!”   铁慈猛地跳起,“什么?”   “十八,你的脸怎么这么红?”田武诧异地看她。   “许是天太热。”铁慈摸摸发烫的脸,下意识想要摸唇,又生生止住。   看了容蔚空了的床位一眼,开始庆幸幸亏他搬出去了,不然今晚她别想睡得着了。   还好容溥也不在,不然这人细腻如丝,非得给他看上缠出什么来不可。   脑子一转眼又跑马到天边,一会儿哒哒哒跑过飞羽,一会儿哒哒哒跑出容蔚,只看见对面田武嘴一张一合,直到几个字眼蹦入她脑海,她才回神,“……什么东明永平?”   “我是说,李植兄分到东明县,我分到了永平府。”田武极其兴奋,“为期三个月。天啊,我一直向往永平卫!向往狄家蝎子营!向往军伍!虽然可能只是做个书记副官,但是说不定能遇见那位指挥使呢!”   铁慈怔了怔,没想到这两位也报名参加历练了。   历练之事,她之前和山长商量,因为书生体弱,历练之地一般不会离海右太远,因此定了东明县、怀庆府,和永平府,正好位于海右的最西、最南,最北。其中怀庆府是监院的意思,说是那一处本就是书院多年的历练地,不可随便更改。其实铁慈却知道那里的知州是萧家直系子弟,算起来应该是萧常的堂哥,之前多少年历练都选此处,不过也是为萧家培养输送人才,提前拉拢关系罢了。但此时要撇去怀庆确实太落痕迹,所以她也没什么意见。   东明县则是因为她之前听那个历练的师兄回来说起河泊所,隐约觉得不对劲,所以想去瞧瞧。另外,东明县还是萧家的老家,至今萧家老宅和祖坟还在那里,有不少族人还留在东明县。   永平府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狄指挥使多年来游离于朝廷之外,一直保持超然的立场,她麾下的蝎子营营如其名,又毒又狠,战力非凡。铁慈通过书院这次的事,知道了容老夫人一些事,越发觉得这位容家长大的狄家旁支,当年和容家怕有一些什么事,未必如她想的,是容家的刀,所以,还是能争取一下的。   军权,对于她来说,太重要了。   再说还有影子的字条,也指向永平府。她心中总笼罩着隐龙的阴影,不希望自己辛苦一场,最后为他人做嫁衣裳,所以一定要去看看。   但军中不比别处,她需要合理的理由隐藏。因此在抽签时候,她让沈谧做了手脚,让他帮忙筛选一下报名历练的人选,选出合适的人塞到永平府去,将来也好培植亲信,毕竟战场同袍,情谊非同寻常。   如今听说田武入选,虽是意料中事,倒也欢喜。   正说着,沈谧来访,铁慈出去接着,沈谧一脸愧色,道:“今日抽签时,不知道怎么回事,给崔轼抽到了永平府。”   铁慈眉头一挑。   没想到崔轼也去报了名,沈谧是一定不会安排他的,但他还是抽上了,这事就有点意思了。   面上她并不在意模样,安慰沈谧:“无妨。此人虽然人品差了些,但我总不至于怕他的。”   沈谧又道:“十八,要么我也……”   “你留在书院。好好读书。好好侍奉你母亲。明年会试,我等你金榜题名。”铁慈道,“书院派系已经被我打散,那些乱七八糟规矩也废了许多,我需要你留在书院,帮我守着这里。外卖业务继续开展,收到什么消息就传递给我,书院和盛都呼吸相连,这里我不能丢了。”   沈谧便点了头,退出去前笑道:“还要帮您养猫,等您正式回京,得送回您三只肥猫。”   铁慈笑道:“对。说不定到时候啊……”   沈谧笑道:“猫都能生,说不定到时候它们已经子子孙孙无穷尽也,那届时都送来给您么?”   铁慈听到“子子孙孙”,没来由脸一热。抓起容易看看,这只小公猫已经长出了毛,睁开了眼,长相十分貌美,大眼小嘴,自带眼线,周身雪白,有少量的玳瑁色花斑,是只出众的三花。   更绝的是,身上腹部有块花纹,竟然是个桃心的形状,玳瑁色桃心里还套着个黑桃心,铁慈第一次看见这花纹的时候,瞬间想到容蔚。觉得真是绝了。   此刻那小猫在她掌心团成一团舔毛,张开嫩红的小嘴,打了一个呵欠,又好奇地凑近来看她,一张团团大眼的猫脸在眼前放大,乌溜溜眼眸占了脸一半,萌到令人心颤。铁慈蓦然想起马背上那一幕,老脸又是一热。   田武从帘后探出脸来,正好看见,嘀咕道:“十八这是生病了吗,对着个猫脸也这么红。”   铁慈装没听见,抓起容易,一脸冷酷地对沈谧道:“交托你一件事。回头寻个手艺好的师傅,把这只猫给骟了。”   沈谧:“……??”   铁慈阴冷地笑一声。   男人招蜂引蝶,无事生非,都是这祸根子引的。容易如此貌美,为免周遭小母猫被祸祸了,还是早日挥刀自宫的好。   沈谧看见她脸上表情,激灵灵打个寒战,赶紧悄悄溜了。铁慈心中烦乱,眼看天色黑了,同学们大多还在静斋读书,便抱了猫在檐下乘凉并撸之。   小猫这几日养得不错,丹霜应该用了心了,这两日却不怎么出现在她面前,也不知道行装打点好没有,明日那闹剧完毕,诸事若能顺利了结,她们也就该走了。   想到明日,铁慈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日怕是要揭开身份的,届时容蔚也便知道了,他……他会怎么想?   是一怒而去,还是死缠烂打?   两种似乎都不是她想要的。   但是不管怎样,到时候她得和对方说清楚自己的婚约。   或许那时他自然便知道了,毕竟选太女夫是明旨发于天下的。   到时候,他又会怎样想呢……   正纠结着,忽然什么东西落在头顶,她虽然出神,五感却明,伸手一抄,发现是颗石子。   她抬头,就看见容蔚坐在斜对面屋顶上,举着个酒壶,对她晃了晃。   但凡坐上屋顶必定喝酒,这是什么老套行为。   铁慈没动,举起手中猫,示意不要喝酒,下来撸猫。   她只想躲在檐下暗影里,怕被容蔚看见她瞬间又热起来的脸。   她还不想离那张脸太近,怕自己按捺不住兽性大发就不好了。   毕竟某人滋味确实不错。   容蔚却不听话,又弹出一颗石子,这回砸的是她的猫。   铁慈护住猫头,探头怒道:“那是你弟,你也砸!”   屋顶上容蔚笑一声,道:“不来也罢,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铁慈心中一跳,什么也没想,下一秒她已经在屋顶上了,“为何忽然要走?”   她有点懵。这……亲完就跑?这得有多渣?   转念一想,好像自己也没打算负责?   真是渣得日月同辉。   容蔚仰头看着站着的他,下颌薄薄流过月光,笑容便显得有点凉,“这不是不受人待见,被人驱赶喊打喊杀,只能收拾行李早点滚,免得碍人眼么。”   铁慈听得这话古怪,正要再问清楚一点,却听容蔚又道:“我本来就是代人上课一段时间,真正的骑射老师另有其人,如今家中有事,自然该走了。”   他当初从慕容端那里搞到书院的荐书,拿到手才发现是推荐去当先生的,不过也无所谓,本就是个幌子,目的是引来老四并解决之,如今目的达到,早就该走,是为了叶十八才多留了几日,如今受了丹霜刺激,又忽然想明白一些事,倒是下定决心迫不及待要走了。   这个身份,诸多不便,留在叶十八身边使劲,还惹得他烦,派人驱赶都来了,又何必呢。   他这么说,铁慈便不好问了。默然伫立半晌,心里茫茫然的,连先前的羞赧都忘记了,半晌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道:“那你等等。”   她掠下屋顶,容蔚颇有兴趣地等着,心想给了他一个猝不及防,如今可是心生悔意了?是要送什么要紧信物,还是后悔了,要改变心意吐露心声?   若真是如此,自己倒也不必再折腾,就地趁热打铁。   如果还能再睡一睡那就更好了。   容蔚摸了摸怀中,那是几本他派人搜罗来的风月话本,男男那种。他自己已经十分深入地研究过了,在被震撼启蒙的同时,也确立了伟大的志向,他准备把这个作为临别赠礼,给叶十八那个小呆子好好启蒙。   等这书多看个几本,慢慢地估计叶十八也就能接受了。   风声轻响,铁慈跃回,正看见容蔚脸上古怪又淫荡的笑容。   这家伙想到什么了神情这么猥琐?   要走了他这么开心么?   铁慈不觉有些气闷,将袋子扔过去,容蔚接了,打开一看,厚厚一叠银票。   他有些意外,也不太愉快,掂了掂,唇角一撇:“这是聘礼还是嫁妆?”   铁慈不理他的骚浪话。   “咱们赢的钱,很多比较零碎,我让丹霜去兑了大额银票来方便携带,也配了一些小额银票和零碎银子,刚刚处理好,这便给你。”   “有这么多么?”   自然没有这么多,铁慈一分未取。她自幼资产就交给师傅,师傅经商之能甲天下,她早就是个超级大富婆,更不要说在她心里,整个大乾都是她的,哪需要和人争利呢。   倒是容蔚,明显境遇不佳,家里有钱但和家里关系不好,银钱支配未必方便。   想要出人头地,金钱资源必不可少。铁慈便一起兑换了给他了。   她道:“自然,我还多给你不成?那我岂不是白忙了。”   容蔚目光扫过,便知这里定然是全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一直发散不开的郁气倒被冲散了不少,想了想,便将银票收起。   他也是不缺钱的,母妃家族富可敌国。当年父王娶母妃,不就是看在孙氏家族在辽东经营多年,财富惊人,人脉广博,能助他稳固王位安定辽东么。   但是父王站稳脚跟后,又开始嫌弃母妃家族是商户,加上孙家传说中还是数百年前的皇族分支后代,自己的外公,孙家上一代的主事人,又出名的才智过人,为人旷达,交游满天下,虽出身商户,却极得名望,号称“玉面孟尝”,人人称有王者之风,传出些很是惊悚的流言传说,犯了大王的忌讳。   那些年里,王宫明里暗里,各种侵吞掠夺打压孙家,直到外公逝世,后继无人,孙家败落,父王才安了心。   大抵人做了亏心事就会心虚,孙家后来便成了大王的忌讳,连带着宝相妃无宠,多年不孕,意外才生了他,而他之所以也不受宠爱,除了那以男作女之事,自然还有孙家的原因在内。   但就是大王也不知道,孙家最主要的财产,早就被外公多年里慢慢转移,有能养整个辽东的宝库,也有改名换姓转入大乾境内不断扩张的各种商号和生意路线,如果不是在外公生命的最后几年,遇上了商业上的劲敌,扩张遭到了阻碍,孙家最后能掌握大乾一半经济命脉都是有可能的。   他自幼由外公培养长大,外公在他身上倾注无数心血和金钱,从生下来开始就用了万金换来的秘方洗髓,他连一般毒物都是不怕的。又为他寻遍天下能人异士,什么样的杂七杂八的都学,和一个域外异人学了易容和做面具,又和一位隐居梨园的大师学了如何通过控制自己的气息来改变声音,和一个杂耍高手学了如何改变身高,他会种地,会木工瓦工,会打铁烧金,会锔碗补瓷、会泥塑木雕,便是戏曲,从《高阳赋》到《十八摸》,也样样唱得,样样精通。   外公临去时,将掌管整个孙家的令牌交给了他,没有给宝相妃,宝相妃到现在都以为孙家已经败落了。   外公临终,唯一嘱托就是要他忍耐并孝敬母妃。   他拿走了母亲的财产,经营着自己的事业,明里掌握了绣衣使,暗里养了庞大的死士力量,还在不断扩张,便是对她忍耐些,也是应该的。   可笑父王一直以为自己扼断了孙氏的脖子,吞并了孙家的财产,也不想想,外公那样的人,怎会坐以待毙?就连最后,也是他自己……   容蔚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他站起身道:“我走了。”   “啊……这么快吗?”铁慈没想到他说走就走。   “或许你愿意来个临别……”容蔚的目光落在她唇上。   铁慈立即道:“不需要,不愿意,不必,谢谢,再见。”   她一个倒翻,翻下屋顶,脚刚落地就看见容蔚扒着屋檐对底下喊,“我只是想要一个临别拥抱,你想哪去了?你脑子里都是艳情小说吗?”   喊声太大,惊醒舍友,窗户啪啪啪推开,探出无数睡眼惺忪的脑袋来。   与此同时,容蔚扔下几本书,“那就送你几本,记得多看看书,想想我。”   风过,不请自来哗啦啦翻书,一页页插图色彩鲜艳,勾画细致,栩栩如生。   床上,桌上,秋千上,锅台上。   坐着,躺着,歪着,背着。   众人:“……”   睡意它转眼就消失。   铁慈:“……”   我错了,那钱就该一毛都不给你。   一回头,背后目光灼灼,挤眉弄眼。   铁慈一脚踩碎了秋千海棠花睡图。   冲着前方容蔚逃之夭夭的背影大喊。   “你一个在下面的,操那么多心做甚!”   远处,容蔚一个踉跄。   …… 第一百二十二章 皇太女驾到(二更) 铁慈一夜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就被外头的吵嚷声惊醒。   “快,快,都起床!洒扫整理,不许有一丝污垢!所有人出舍,排队接受管事检查!”   “管事管事,今日餐堂早膳怎么一点荤的都没有?”   “杀猪宰鸭的,气味浓烈,熏着贵人怎么办,今日皇太女来了之后,才许吃荤!”   “那我点外卖!”   “小门已经锁了,今日外卖一律不许入书院,以免混入刺客!”   “啊呸,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吵吵嚷嚷声乱成一片,管事们冲进来赶鸭子一样将人往外赶,往日这些人并不仗势欺人,都客客气气的,如今却一脸狗仗人势模样,势必要将拉仇恨大业进行到底。   隐约可以听见整个书院都闹哄哄的。   几乎所有人都起床了,只有铁慈和童如石没有动静。   管事进来拉人,气汹汹过来,看见铁慈,脚步一顿,脚跟一转,换了方向,拽起了胖虎。   之后他就出去了,看也没看童如石那张垂着帐子的床。   铁慈看一眼那低垂的帐子,心想童如石不言不语,但是在书院好像颇有优待,上次比箭,他也很轻松地便得到了推举。   童如石一直到正常的点才起床,之后便出去了,铁慈躺着不动。今日不上课,所有人一大早就被拉起来操演接待,但是铁慈能猜到,一定会折腾到下午,等到所有人的焦躁不耐到了顶峰,某些人才会宣告皇太女“不来了”。   所以大可不必起早。   她看过黄历,今日宜葛优躺。   屋顶上传来一声鸟叫,她掀了掀眼皮。   懒,没劲,心情不爽,四十五度角忧伤,更年期到了。   书院里外打扫得纤尘不染,师长学生们在大门外列队等待,天热,还要正装,日头下晒得汗流浃背,好容易等到中午,前方山道上出现人影,众人精神一振,结果来的却是海右都指挥使,蓬莱州知州,青阳县令,蓬莱卫指挥使,青阳巡检司指挥等当地官员,簇拥着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众人看来看去,都想虽然听说皇太女男装上朝,但是也不至于这么老吧?不是说是二八妙龄的绝色么?   主管的萧家管事迎上去,称四少,众人才知道是萧家人,中军都督萧常,自称陪侍护送太女殿下来视察,提前一步赶到布置关防。   有人问起殿下如今身在何处,可要人前去迎。萧常笑而不语,他身边的人立即竖起眉毛怒斥:白身岂可擅自窥测皇太女行踪!莫非心怀不轨?!   当即让人把人拖了出去,全书院侧目而视。   书院早已备好了凉亭茶水,簇拥着官儿们进去休息,师生们还得在外头等着。不多久有隐约的消息传出来,说是皇太女殿下莲驾之所以慢,是因为太女不喜欢车马颠簸,又遇见一泊好湖水,带着自己的随从们去戏水了。   这话一出,被太阳快晒脱皮的师生们顿时炸了。   当即就有人脱了衣裳,扔了帽子,愤而离去。   包括一些教谕。铁慈看见应先生,夏助教都在里头。   倒是平日里脾气不佳的姚先生,今日耐性惊人,还在劝说那些老同事,但句句都在戳皇太女轻慢无德。   铁慈溜达过来时,听见几位教谕正聚在一起说要联合众文士书生,针对皇太女的浮浪之行,上书朝廷。   一堆人口干舌燥等着,那群官员在悠哉喝茶谈笑。   座中只有萧常,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地目光向外投去。   外头骂声如潮,群议弹劾,皇太女如果在书院,听见这些还不动声色的话,着实沉得住气。   想到皇太女,想到那日瑞祥殿内她在自己面前张开双手转了那一圈,细腰长腿,衣袍飞散,温醇又夺目的风姿。   萧常不觉有些口干舌燥,端起茶喝了一口。   铁慈躺在树荫下,看着那头人头济济,笑了一声。   一碗酸梅汤递了过来,冰镇的,碗壁上凝了水珠,冒着清凉的烟气。   铁慈顺着那手指往上看,不出意外地看见了容溥。   她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   今日一个白天都没看见容溥,这人体质弱,大热天不爱动,这是去哪了?   不等她问,容溥已经主动道:“容蔚家中有事,连夜就走了,我去送送他。”说着掏出一个盒子递过来,道,“我送他平昌镇,他买了当地特产托我带给你。”   从平昌镇走是回辽东的方向,离青阳这里已近百里,铁慈对于容蔚的忽然告别还没什么真实感,总觉得他仿佛马上就会回来似的,如今听得他已经到了百里外,心里不由一沉。   这家伙嘴上说得好听,跑起来可真是又快又积极。   一时看着手上盒子万分不顺眼,恨不得就此扔到臭水沟,但是当着容溥的面她很会收敛,端详了一下盒子,笑道:“哟,还封了的,这是怕你偷吃吗?”   容溥淡淡笑笑。   倒不是怕他偷吃,是怕他偷看或者扔了吧。东西给他的时候还特意说,叶十八的婢女来驱逐他,他心灰意冷,就此告辞。这盒子里是给叶十八的绝交信,让他不信的话尽管扔了。   那家伙算计着他呢,知道哪怕不信,就冲着这绝交信三个字,自己也一定会把东西带回来给她的。   万一真的是绝交信呢?   然而铁慈并没有当着他面打开盒子的打算,顺手往袖子里一揣,转头看外头喧闹。   容溥也不走,在她身边站着,打着伞,半晌道:“我看殿下眉宇焦躁,还以为殿下要沉不住气。”   铁慈心想我又不是为这些骂声焦躁,当然这话不能和你说。   “殿下想过今日如何收场吗?”   “自然是皆大欢喜地收场。”   容溥叹息一声,道:“殿下若是要走,我这次便不能跟随了。眼下书院多事之秋,之后高层必定会有变动,我得留着,替殿下守住这书院。”   铁慈道:“倒也不必……”   容溥打断她:“我答应过殿下的事,不管殿下是否需要,我必得做到。”   铁慈慢吞吞地道:“我自然是需要的,但是你要的,我给不了,所以我宁可不要。”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生存和大业,她可以坑蒙拐骗,并无太多良心和道义上的负担。唯独情感这一事,她不想做个渣女。   假作情爱骗资源,利用男人的感情上位什么的,皇太女的骄傲不允许。   容溥良久的沉默。铁慈喝完酸梅汤,擦了擦碗边,放在石头上,笑一笑便离开。   听见身后容溥忽然道:“我给不给是我的事,您要不要是您的事。我只知道,如果我因为您不要就不给,那就真没有任何机会得到了。”   铁慈脚步微顿,却并没有回头,潇洒地摆摆手走了。   容溥立在竹伞的阴影下,轻轻一声叹息。   ……   日头一格一格地过。   骂的人都没了力气,已经有人拖了长桌,备了纸笔墨,开始商讨如何写弹劾了。   那些管事口口声声要尊敬皇太女,此刻倒也没人来拦。   眼看日头快要西斜,才有一骑泼风般驰来,肩膀上挂着小旗,老远便喊:“皇太女钧令:因突发紧急公务,需回京处理,銮驾折返。跃鲤书院视察事容后再议,着令跃鲤书院诸师生即刻散去——”   轰然一声,黑压压的等候人群炸了。   铁慈正往戊舍走,听见这消息,挺了挺腰。   猜过这空城计的几种可能,果然萧家还是选择了最恶劣的一种。   要将她一脚踩进名声的臭泥塘里么?   那就来吧。 第一百二十三章 打脸要趁热(一更) 容溥的护卫头领悄无声息走过来,欲言又止,最终忍不住道:“公子,太女无心,您又何必为这样的事盛夏来回奔波百里。”   容溥回眸笑道:“我若不付出十二万分的诚意,以太女对容家的戒心,又焉能允许我走近她一步?”   护卫笑道:“那便如何?您想多了,太女总不至于不尊敬容家。”   他背靠位极人臣的容家,看惯了满朝阿谀,虽然形貌谦恭,但总免不了一点淡淡的骄傲之态。   太女又如何?不也得仰容家鼻息,何须公子如此卑微。   当真心悦至此么?   容溥似是看懂他的心声,浅浅一笑,转动手中竹伞,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不是什么卑微的事。而不惧失败,只要还有一丝可能便决不放弃的,那才是真正的勇者。”   护卫心想何必白费功夫。   “我要她看我在眼中,我要她心生歉疚,我要为她付出极致的努力,让她看见容家自上一代至下一代始终忠于皇权,我要让她一点点放下戒心,不能给爱也能给出信任。我要在将来她挥刀向权臣清算时,不能绕过我的功德,不能将容家践踏于足下,我要名垂千古,便不能成铁氏国父,也要以另一种方式伴她长留史册,与她在史书里、皇卷中、汗青上……永远并肩。”   护卫震住。   有一瞬间他不明白自己听见了什么,又恍惚知道自己听明白了一个人最为浩瀚的眼光和野心。   原来剥去情爱的外衣,公子的内心深处藏着巍巍朝堂和远大星空。   “如果我不能获得她的信任,那将来这些都不会有。”容溥的竹伞轻巧地转动,挥落日色光斑如雨,“我和容家的未来,都不会有。”   ……   日头一格一格地过。   骂的人都没了力气,已经有人拖了长桌,备了纸笔墨,开始商讨如何写奏章弹劾太女了。   那些管事口口声声要尊敬皇太女,此刻倒也没人来拦。   眼看日头快要西斜,才有一骑泼风般驰来,肩膀上挂着小旗,老远便喊:“皇太女钧令:因突发紧急公务,需回京处理,銮驾折返。跃鲤书院视察事容后再议,着令跃鲤书院诸师生即刻散去——”   轰然一声,黑压压的等候人群炸了。   铁慈正往戊舍走,听见这消息,挺了挺腰。   猜过这空城计的几种可能,果然萧家还是选择了最恶劣的一种。   她冷笑一声,进了戊舍的门,戊舍还是那么乱糟糟的光线阴暗,倒是最近接连搬进来几位公子哥,悄没声息地添置了许多东西,地上铺上了足毯,窗子遮上了碧影纱和黑色细纱,可以交替使用,她床上被褥都是最新最好的,洗漱用具也是最精美的,她床榻边加上了一个可以拉出来的精巧的小木架,用来放茶杯。茶杯一整套都是名店盘云斋的上品精瓷,云窑精品,价值千金。最近屋子里有蚊子,又添了鲛纱帐,床榻下三足鼎里熏着名贵的三合香。   原本都是容溥张罗,打着爱护舍友的名义,铁慈不好生硬拒绝,后来的足毯蚊帐则是丹野的手笔,比拼着谁更能花钱似的。   戊舍原本条件脏乱差,自从这两位住进来之后,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现在铁慈三两下就将这些东西都收了。连自己和容溥床上讲究的被褥都收进了柜子里,取出原本的又薄又旧又脏的床上用具换上。还跳到窗子外面,把胖虎那个臭烘烘洗不干净的尿壶,捂着鼻子拎进来了。   然后她往床上一躺,听着外头的喧嚣。   此时那人飞马传讯,绕着书院大门喊上三声,便头也不回拨马而去,连马都没下。这无疑是火上浇油,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教谕和学生们,喊一声“太女辱我!”哗啦一下铺开长卷,提笔就写,淋漓的墨汁泼在滚热的地面上,无数人扑上去抢着签名。   甚至还有人捋起袖子提起行囊,闹着这就要上京找御史,告御状。   这边闹得沸反盈天,那边官员们犹自在笑盈盈喝茶,今日来的大多是萧家派系,本地最高军事长官还有都指挥使甘田虽然不算萧家门下,但萧家善于拉拢人心,也没少得好处。此刻甘田对外看了一眼,多少有些不安,轻声道:“要么……出去调停一下吧,也算是个态度。”   萧常揭开茶盏,缓缓喝一会茶,好一会儿才道:“那就去看看。”   他起身出了厅,看着外头闹哄哄,眼底露出笑意,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胸口。   几个月前瑞祥殿被皇太女踹的那一脚,似乎现在还在痛。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强到他总不能忘,抢了这差事出京,就想看看她混迹于市井之间,能狼狈到什么地步。   若是她于那劣境之中,终于认清自己身份,明白一个傀儡该做什么,他倒也不介意重提旧事。   一群师生急匆匆向他而来,领头的手中捧着墨汁淋漓的长卷,想来是要向他这京中高官请愿弹劾来着了。   萧常咳嗽一声,端正了脸色,听那领头教谕慷慨激昂地大骂了皇太女一顿,心中愉悦,脸上却神情肃然,正待伸手去接那檄文。   忽然地面一阵猛烈震动,隐隐似有呼啸奔腾之声,那递上檄文的书生正激动手抖,被这一惊,檄文掉落尘埃。   众人回首,就看见已经大开的书院大门外,隐隐露出了一条黑线。   黑线还在不断推进,渐渐于日光下亮起寒光烁烁的枪尖。   枪尖在一色艳阳里灿然如银色波浪,快速起伏,几个瞬间,就到了山门前,最前头一抹明黄旗哗地在风中展开,上头一只金凤翱翔于山川河海之间。   凤旗,皇太女的专用标志。   而凤旗之后,黑压压的铁甲群如一座移动的山,发出一阵沉稳而浩然的嚓嚓之声。   众人都凝成了泥塑木雕,震撼地仰头看那军队如山之暗影笼罩而来。   太女九卫。   皇太女的专用军事戍卫队,在盛都时有点怂,低调得仿佛只是一个影子,机械而沉默地拱卫在瑞祥殿周围,然而今日在山野间,快马长驰的太女九卫,像一只擦去积灰的獠牙,眨眼间便穿透了青阳山。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余的青年人,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太女九卫的指挥使,应该英挺硬朗,方当得起如此好听的名号,担当得起皇家的门面。眼前这位,微胖,一张圆润的小白脸,眼睛总是似睡非睡地眯着,让人想起日光下翻着肚皮晒太阳的懒猫。   他额前头发留得很长,非主流一般挡住了半边额头,所以人们也就不容易看见,那里有几个刺青的字。   罪囚的象征。   九卫首领夏侯淳,大乾历史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武举的武状元,最年轻的五军都督,却在上任不过一个月后,便因重罪下狱,原定刺配发琼州,却因皇帝立太女,大赦天下,得以免流,后来就打算吃一辈子牢饭,却又在一次皇太女视察天牢时被看中,选去做了近身侍卫。历经数年,最后被皇太女破格提拔为九卫首领。   铁慈当年救出他,是因为早早听说了他的传奇,一时好奇,便将人拎了出来。当时太后对他们父女还算宽容,又听说这人在牢狱中已经废了,也没多管。   铁慈把他拎出来之后,也曾细致关照,这人却似乎真的废了,懒散拖沓,性格还讨厌,铁慈后来也便不管他了。   到她十二岁时组建太女九卫,要提首领,她看中的太后不放心,太后属意的她不放心,两相僵持之下,铁慈一个赌气,干脆提了夏侯淳。   如此,太后倒乐意了,毕竟一个出身贫寒的废人,是不能成为皇太女的羽翼的。   铁慈也觉得这样好,省事,太女九卫,一万人,并非没有战力,也装备精良,但是在她没有能放心使用之前,也就是个摆设,并不介意再来个摆设指挥使。   太女九卫,她暗中另有信重的人。   此刻,懒猫一样的夏侯淳,带着太女九卫,行进并不狂飙突进,反而十分缓慢,步步沉稳,军靴和金铁和地面摩擦的声响隆隆,极其有压迫感地逼近来。   在书院师生的眼里,仿佛漫山遍野都是他们的人,包围了书院。   直到一声大喝响起:“太女九卫,前来奉伺皇太女,闲人退避——”   人潮下意识分开,有人浑浑噩噩要跪,被别人拉住。   也有人反应过来,轻声道:“什么意思?前来奉伺?皇太女不在太女九卫中?她不是说临时赶回去了吗?”   有人道:“这是怕人弹劾,虚晃一招吗?”   议论声里,夏侯淳已经带队停在大门前,并没有下令所有人进书院,手一挥,大部分卫士留在牌坊外,道:“按近期训练新编方阵排列等候,未得令不得进入,违者斩。”   他自己带着百人队下了马,进了牌坊。   他身后副指挥使追上几步,道:“指挥使,大部队在牌坊外,万一太女有险,如何接应……”   夏侯淳鼻子里嗤一声,懒洋洋道:“你是指挥使,还是我是指挥使?”   那面容憨厚的指挥使窒了一窒,愤愤退下。   虽然夏侯淳一脸不讲理,但是他只带百人进书院,这举动看得满院师生神情和缓了许多。   还是讲规矩的。   萧常带人迎了上来,他神情有些疑惑。   太女九卫里自然有萧家的人,有的地位还不低,但为何他这边完全没接到任何消息?   他目光隐蔽地掠过夏侯淳背后一人,那人几不可见地对他摇了摇头。   萧常收回目光,正要和夏侯淳寒暄,夏侯淳却对他懒洋洋一拱手,道:“都督恕罪,下官公务在身,得先把活干完再说闲话。”   说完也不理他,带着人便往里走。   便有院务,也就是当前书院内主事的高层,匆匆上前迎接,道:“敢问指挥使……”   夏侯淳道:“没听见么?奉伺我主子来了。”   院务吓了一跳,惊声道:“皇太女不是回京了么?”   “谁说的?”夏侯淳比他还惊异,细眼睛都宽了一倍,“太女不是在跃鲤书院就读吗?”   “……”   一瞬间整个跃鲤书院都凝固了。   骂了半天的皇太女,在我们身边?   那为什么要说她出京来视察?   夏侯淳带着人,边说边往里走,“我只知道太女在跃鲤书院就读,但不知道她在书院哪里,东宫侍读都是当朝大儒,便是以太女的才学,也该在你们甲舍吧?”   众人自然点头,皇太女哪怕不爱读书,身边这么多大儒,起点便不凡,书院凭才学定舍,自然该住在甲舍的。   于是拼命想甲舍的谁会是皇太女,目光在最近新入学的同窗身上溜来溜去。   甲舍的舍监得了消息,满头大汗地开了甲舍的门等候,然而里头空无一人,都在外头看热闹呢。   有人道:“莫非太女在人群中?”   夏侯淳失望地道:“太女不爱热闹,她说会在舍间等我。再说哪有君迎臣的道理。”   众人一想也是,有人试探地道:“那或许……在乙舍?”   “怎么可能!”夏侯淳唰地扔出一本册子,道,“这是皇太女日常的随堂文章,之前还得侍读侍讲们的交口称赞,说要印入自己的文集中去的,你们瞧瞧,就她这文章,乙舍?”   有人接过看了,看完一脸惭愧,传给下一个。   看完都沉默。   再说乙舍的话,说不出口。   夏侯淳懒洋洋地操着手,望天道:“我们太女仰慕海右文华和跃鲤书院,特意微服白身求学,你们书院不会看人下菜,势利浅薄到排挤我们贫穷外乡人吧?”   众人目光唰唰往院务以下一群管事看去。   人事舍间等等安排,可都是这些萧家派系的人。   院务白着脸道:“书院力求平等,一视同仁……”   夏侯淳鼻孔朝天,阴阳怪气地道:“那就是太女才学不够了,那看看乙舍吧。”   乙舍开了门,众人拥进去,想好了见了太女该什么表情,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夏侯淳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乙舍怎么也没有?”   院务擦汗,“……许是出门了?”   夏侯淳踱到门边,去查看挂在门边的乙舍学生名单,看完,嗤笑一声。   “没有。啧啧。”   “那……丙舍?”院务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决定等下找到人,一定要把负责安排舍间的管事给踢出书院。   安排错皇太女是小事,萧家管理在书院颜面扫地也是小事,但是如果因此引起朝中非议和出手,就坏事了。   院务暗暗祈祷,一定要在丙舍找到人,安排得不大好还能推给管事不会品评才学,或者皇太女自己韬光养晦,但是太差了就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然而事与愿违,丙舍依旧没有人。   此时书院的人全数跟在夏侯淳一行人后面找人,浩浩荡荡,萧常等人跟在一边,眼看夏侯淳脸上冷笑越来越浓,书院师生们表情越来越古怪,管事们神情越来越不安,心底不好的感觉也越来越浓。   铁慈在玩什么把戏?   他回头看了牌坊外黑压压的太女九卫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之色。   众人最后涌向丁舍。   经过这一阵缓冲,师生们听了夏侯淳有意无意提起太女多么仰慕书院,又是多么诚心地来,日常如何刻苦,如何对师生们多有赞誉,怒气都消了许多。都生出淡淡的骄傲来。   便有人道:“听闻太女不爱读书,一介女子,既然想要君临天下,如何能不好好读书,是该来咱们书院好好学习一番……”   丁舍的门大开,这里的条件明显比前三舍又差了许多,舍监来开门时,脸色赧然。   众人脸色都不好看,又希望这里能开出皇太女,又不希望。   陈旧的屋子大门四开,却依旧没有人。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道:“莫不是又耍了我们,已经离开书院了?”   夏侯淳回头看院务:“都看完了?”   “都看完了,书院只有甲乙丙丁四舍,全天下都知道。”   “真的没有了?”   片刻沉默,随即有人迟疑地道,“还有一个……”   “怎么可能!”院务立即反驳。   书院的戊舍只是学生们的称呼,事实上那舍都不在名单上,不过是一群扶不起的阿斗聚集地。   皇太女怎么可能被安排去那里。   “还有戊舍啊?那咱们去瞧瞧。”夏侯淳听了,手一挥就走。   七拐八弯,越走越偏僻,很多学生也是第一次来戊舍,看见那几间墙灰斑驳的低矮房屋时,眼神惊叹。   再进了院子,被那一地泥泞又吓了一跳。   戊舍是没有舍监的,小院子里涌不进那么多人,有人便爬上墙头,结果还没爬几个人,轰然一声墙塌了。   塌也不是壮观的塌,酥糖一般软踏踏粉碎下去,一看,那土墙都没用胶夯过。   书院很多学生第一次知道书院还有这么垃圾的地方,叹为观止。   有人站在院子中,犹疑道:“皇太女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   传言里那么骄奢淫逸的一个人。   丹野一直笑嘻嘻跟在人群中,此刻忽然摸着耳环道:“莫非先是甲舍的,后来因为学业太差,落到了戊舍?我听说戊舍不会特意安排,只有学业或者为人太差,才会被发配来。”   舍监立即道:“对,对,戊舍不会特意安排的,除非学业太差!”   有人道:“若是在此处找到皇太女,那就得把谏书改一改,请皇太女好好读书……”   “读什么书?”忽然有人走出门来。   人一出来,便有人惊呼:“叶十八!”   大名如雷贯耳,众人人人听过,有人便笑道:“十八,你怎么在这里,我们在说皇太女读书的事……”说着颇骄傲地回头,对夏侯淳道,“指挥使方才给的皇太女文章,我等自愧不如,但书院里也不缺英才,这位十八兄,文章好,实务佳,算术强,更兼一手好骑射武艺……”   夏侯淳似笑非笑听了,一点头,上前一步,一撩衣袍,单膝跪地,“臣见过太女殿下,殿下千岁!”   衣甲齐响,他身后卫士哗啦啦跪了一地。   “……”   ------题外话------   昨天的更新结尾倒数第二段漏掉了,今天补上了,这会导致先看更新的亲们觉得有些内容重复了,建议连着上一章再看一下。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战绩斐然的皇太女(二更) 似天雷滚滚自头顶过,劈众人从头到脚碎如戊舍院墙。   众人盯着站在院中那个高挑少年,他唇角微微含笑,披一身明艳日光,一手撸猫,一手拿一卷书。   恍惚里有人恍恍惚惚地问:“十八,你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做什么?”   叶十八笑答:“好好读书。”   “……”   这回雷声没了,大风起化作巨掌,扇人一个跟斗。   师生们震撼无言。   小圆脸茫然四顾,看看天又看看地,最后扇了自己一巴掌。   马德那批原随从僵立了半天,悄悄往人群后缩。   姚先生脸色大变,应先生一脸惊愕渐渐转为感叹,夏助教捋着山羊胡,神情满意。   卫瑄把卫瑆捏得紧紧,雪白娇柔的脸微微僵硬。   只有卫瑆眼里,叶十八还是叶十八,挣动着身子要上前去,被姐姐死死拉住。   院务以下的管事却都面如死灰。   铁慈撸着猫,低头看看夏侯淳,道:“起来吧,往日在盛都,也没见你这么恭敬。”   夏侯淳起身,笑道:“这不是见您可怜,给您撑几分面子么。”   他素来说话便这德行,铁慈也不和他计较,夏侯淳又问:“您这是学业太差,为人太烂,被下放到这狗窝了?”   铁慈看一眼众人,“显然不是。”   学生们纷纷低头。   叶十八如果叫学业太差,他们可以找块豆腐撞死先。   铁慈回头看人群中同样一脸懵的田武,“我刚来,就被安排在这里了。”   胖虎还张着嘴,不能接受总冒惊奇的哆啦a梦。   张着嘴还不忘记点头证明。   他是这戊舍的人,自然能证明。   但还是有人怀疑地探头探脑,总觉得这是不是皇太女在做戏。   铁慈侧开身,让出门户,道:“想进来?那就来看看。”   她自出现,便毫无架子,却又不是那种上位者刻意做出来的亲切,依旧令人感觉到对方的高高在上。她的亲切是自然的,随意的,光风霁月,不矫揉不造作,众人最初的震撼过后不自在的情绪还没兴起,就被她无比自然的言行带着走,她一说,便有人跟了过来。   铁慈亲自在前引路,道:“小心,这里有个箱子,别绊到脚……”她将胳膊上乱爬的容易抓下来,放进箱子里,“哦,对,我养的猫。哎,别摸,孩子还小,经不起你摧残。”   人群中发出笑声,紧绷的情绪渐渐放松。   “这个帘子有点脏,又重,别打在脸上。”   众人:……不,这可不是有点脏。这是非常脏……皇太女您每日是怎么用您尊贵的爪子来掀它的?   “这是我的铺。”   众人:……我眼瞎了吗?寝具不是书院提供的吗?书院什么时候发过这种玩意儿?丁舍床上的也好歹是新的啊。我家三等婢女用的都比这个好吧?皇太女是怎么睡得下去的?   “这是我的用具,都是书院统一配发的,还不错。”   众人:……哪里不错了?啊?哪里不错了?都掉瓷了!   人群中,一直没说话的容溥和丹野对视一眼。   一个咳嗽一声,一个挑起眉。   啧啧,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容溥并不意外今天这一幕,也正是预知到可能有一幕,他选择了搬过来住,以避免透露太多皇太女的消息。   两人在人群中,目光笼罩着那几位舍友,李植田武一脸茫然,显然没反应过来。   李植忽然看了一眼沉默站在一边的童如石。   容溥的目光立即追了过去。   童如石却没有抬头,李植的目光收了回去。   童如石沉默半晌,脚步稍稍往前移了移,但随即一个人便插在了他面前。   抬头,丹野正盯着他,背光的人看不清脸,耳垂上半边青金石耳环烁烁摇晃,背后的树上,海东青也在灼灼盯着他。   被一人一鸟以同样的眼神盯住,那感觉并不好受。   童如石不动了。   屋里,众人看过一圈,人群越来越安静。   黑、脏、小、乱,还散发着不好闻的气味。   比丁舍都差很多的地方,寻常日子好过一点的百姓都不一定会住的地方。   传言里骄奢淫逸,浮浪无行的皇太女,默默在这里住了两个月。   传言里在历练地享受走过场的皇太女,其实是在跃鲤书院读书。   传言里不学无术,行事愚顽的皇太女,文武双全,才华能力远超众人。短短两月,书院学生从排挤到敬畏,无人敢撄其锋。   而口口声声要公平的管事们,分给她最差的戊舍,明明她是甲舍的学生。   再想到往日里对皇太女的鄙薄讥嘲,这几日听闻视察后的排斥和抗议,其实都早已一一听在皇太女的耳中。   有那么一瞬间,众人盯着青砖缺失的地面,只恨那个洞不够深,钻不进去。   众人逃也似地出来,有人咳嗽一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应教谕,皱眉看着那群管事。   萧常一直在一边看着,脸色很是不好看,此刻上前给铁慈行礼,道:“殿下真是爱开玩笑,如何能屈尊住在这腌臜地方,当初您就该把那管事大耳刮子打出去。”   他说得亲切,实则是在说铁慈故意隐瞒身份,引人入彀。   铁慈笑道:“叔,我这身份要说出来,还能学得成吗?我这不是以为被萧家照拂着的书院,一定会力持公平的吗?我又怎么敢因为一己之私,坏了书院多年清名呢。”   萧常听见那个称呼,脸扭曲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殿下说笑了,什么被萧家照拂着的书院?这些管事,可没姓萧的。”   “那就好了。”铁慈拊掌,“既如此,这些管事不守规矩,行事无度,收受贿赂,搅乱风气,败坏书院清名的诸罪,便可以交由青阳县统一查办了。”   萧常怔了怔,招手唤过院务,道:“把那个给皇太女分戊舍的管事给辞了。如此不守规矩,确实该罚。”   然后他便道:“如此,诸位散了吧。殿下,不妨随臣前去水阁休息。”   铁慈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叔,我喊你一声叔,你便以为自己姓铁吗?”   萧常窒住。   “还是你真的觉得书院姓萧?这一脸的主人翁的嘴脸。”铁慈笑着一摆手,“那我倒要问问大家依不依?”   她话音未落,有人气壮山河地吼道:“不依!”   铁慈一看,哟,良堂老相好小圆脸。   真是对不住他,到现在她还是忘记问人家名字。   小圆脸一带头,众人顿时纷纷道:“不依!书院是大家的,是所有师长和学生的,是大乾的!文华之地,岂可属于一家一姓!”   萧常脸色铁青。   “给我分个戊舍是小事,不值当追究罪名,坏人饭碗。”铁慈从怀中抽出一卷册子,交给青阳县令,“倒是这些管事们私下很有些勾当,都记录在这里了。请县令好生查办。稍后我会传令给海右布政使,让他安排专员来协助你处理此事。”   厚厚一册,都是沈谧和他的外卖员的战果。书院这些管事后来越来越懒,总让外卖员们帮忙干活,打入他们家中内部查一些线索变得简单。   青阳县令抖着手接了。   铁慈又看向应先生等人,“事关书院清誉和百年存续,还请诸位教谕一同过问此事。”   应先生拱手,“谨遵太女钧令。我等必全力以赴。若是青阳县令力有不逮,我等几人倒也薄有声名和官职,稍后自会向朝廷上书请命。”   青阳县令脸色一白。   应先生等人的意思很清楚,想和稀泥是不行的,否则他们会联合众人,凭借自己的声名和朝廷授予的荣誉性的官职,直接向朝廷上书,到时候,有人就下不来台了。   如此,萧家为免声誉受损以及被牵连,势必要自断触须,拔掉在书院的多年根基。   铁慈微微笑了笑。   书院虽然是萧家天下,但还是有一部分教谕立身持正,只望书院繁荣百年的。   她之前和应先生暗示过,得过先生的承诺。也观察了许久,只要有这么一群人在,再拔走萧家的人,书院迟早会恢复成最清正的那个跃鲤。   她来书院,一来解开谜团求得大贤相助,二来经营名声人脉,三来廓清书院风气为天下文人恢复净土,四来拔掉萧家在书院里的势力。如今除了第一项只得了一半成果,其余都算完成了。   借着视察的谎言,将计就计引来众官员和全院关注,再当众揭开书院管事苛待自己的事,逼萧家下不来台,不得不表态。   清洗污名,不必说太多。   我自行我人间事,且让诸君瞧看。   而书院学生亲眼见识了真正的自己,愧悔之下,以后对皇室和自己的看法,定然会扭转。   这些人将来或者入朝,或者闲散开馆,悠游天下,都会在天下士子间持久地散发着影响力。   和萧家想败坏自己名声一般,她在挽救,一正一负间,战绩斐然。   此时留在谷中的高层们得了消息,终于派出了代表处理此事,监院带着人赶了过来,带头向铁慈行礼,众人原本还有些不敢置信,眼看监院竟然早已知道铁慈身份,才彻底信了。   铁慈心中有个疑惑,如果没猜错的话,山长应该是在自己前去他书房求证的时候确认自己身份的,毕竟能从那本书从看出当年的盛都军事戍卫图,这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只是监院似乎知道的时间更早,他是从容家那里得到确认的吗?   身份得到确认,再挤在小院子里就等于打脸了,因此当监院上前请皇太女更衣,稍后至讲堂大堂接见书院诸师生。   赤雪已经随着九卫的队伍回来了,带了铁慈的冠带,众人退出小院,等在讲堂门外时,一时面面相觑,唏嘘无言。   有人道:“原来我们是和皇太女打了赌……”   有人道:“嘿,我们还和皇太女一个讲堂呢!”   另一人道:“我还和皇太女座位相邻呢!”   又有人道:“这有什么,我还当面骂过她呢。”   说完又闭嘴,四顾茫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就是个笑话。   忽然有人一拍大腿,兴高采烈地道:“嘿!可惜了!元思有事临时回京了,不然他此刻可以夸一句,我还被皇太女逼着吃过粪呢!”   众人:“……”   人们缓缓回头,齐齐注视那位奇葩。   一直不能拥有名字的小圆脸兄是也。   忽然一行人过来,将众人围上去殴打小圆脸的念头瞬间掐灭。   众人回首。   就看见玉冠白衣的少年,自白石广场那端从容而来。   明明那里一群人,个个衣朱腰紫,冠带辉煌,满身煌煌大员气度。   但是众人眼里,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少年。 第一百二十五章 风雨欲来(一更) 白罗袍,白玉冠,肌肤却比那缎那玉更白且滑,日光之下近乎透明质感,却令人想到高殿上的汉白玉石,洁净坚刚,肌理高贵。 而他微含笑意的眸子轻飘飘地瞟过来时,天地都似乎在那乌黑的目光中浮沉。 从男人的角度看,他个子并不算特别高,但身形完美,修颈平肩,下颌线流畅精美,目光顺着那般流畅身形往下,黑色犀牛皮革带上镶嵌紫金嵌红玛瑙宝石带扣,束了纤细而柔韧的腰,垂下三寸尾带,绣着西番莲纹。革带上别无饰物,插着一支青玉笔,毫尖无墨,金光微闪。 轻薄的袍角被那笔压住,微微飘飞。 他整个人自然是美的,但更美的是那周身散发出来的仪态气韵,不粗豪也不女气,优雅雍容,步态、身姿、笑容弧度,举手投足……让人收不回自己的目光,不知不觉,脖子随着转了三百六十度。 直到人走到近前,大家还没反应过来,还在心中纳罕,哪里忽然来了这么个超越性别的美人,只有部分实在熟悉叶十八的人,才惊觉什么,李植忽然伸了手臂,吃吃道:“叶……叶……” 叶了半天,才惊觉自己举动失礼,唰地一下放下手,失声了。 那少年正走到他面前,闻言转头一笑,道:“都进去罢,外头太阳烈。” 众人正想这人是谁,排场这般大,口气却这般亲切,脑子还没转过来,忽然人群中冲出来一个人,抱住了少年的腰,大声道:“十八!” 铁慈笑了,摸摸卫瑆的头,十分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蜜饯,卫瑆便更加熟练地张嘴接了。 卫瑄站在卫瑆身后,拉他没拉住,目光复杂地望着铁慈,低头给铁慈行礼。 铁慈抬抬手。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轰然一声。 这竟然是叶十八! 是皇太女! 往日里觉得叶十八已经足够好看,未曾想到那还是扮丑后的效果,真正的皇太女,果然不负那传扬了多年的美名。 不说别的,此生未见过如此风姿者。 铁慈揉揉卫瑆狗头,便牵着他的手一起进去,卫瑆却也不在乎这里人多,喜滋滋跟着,卫瑄在后面跟着,悄悄拉住了卫瑆的手。 卫瑆还没察觉,铁慈目光已经瞟了下来,卫瑄脸上一烫,还没想好说什么,铁慈已经放开卫瑆,拍拍他的头,示意赤雪带他到一边去吃盛都带来的点心。 卫瑄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铁慈却抬头对她笑道:“还是当我是叶十八好了,皇太女这个身份,不过是给世人看的。” 卫瑄触及她的目光,只觉得自己的心思都被瞬间看透一般,微微出了一身汗,也不能说什么,垂眼行了礼,退到人后。 夏侯淳肥猫一般地踱进来,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靠着壁柱,抱臂站着,似听非听,似看非看。 铁慈在讲堂中厅尽头的太师椅上坐了,头顶是先帝御赐的匾额,“学达性天。” 面前是潮水般弯身下拜的官员师生们。 人们目光灼灼看她,眼含笑意,微带崇拜,有的甚至还含着感激。 她微微出神,想着几个月前自己初初跨进这讲堂,学生分级,管事欺人,拉帮结派,贫富阶层分明。 如今海右和盛都两大派系已不存。 各种奇葩规矩不知不觉间消失。 很多学生选择了出外历练。 那一批把持整个书院实权的中层管事,即将被连根拔起。 萧家伸进来的手被砍断。 餐堂捞饭的贫穷学生,已经通过送外卖解决温饱并小有积蓄,打算继续做大。 在她走后,还会有更多的改变,比如今日她让所有人看见戊舍,必然会引起废除宿舍等级的动议,之后有关等级区分的各种有形无形的规则,将会渐渐消除,比如她一直想做还没来得及做的,想让甲乙丙丁各舍的学生一起去对抗一件事,从而真正跨越阶层,实现融合,那么平等、友爱、自由的学风,会悄然替换掉昔日遮没书院清明的霾云,重复往日月霁风清。 以后书院能不能姓铁,她并不过于执念。 她执念的从来都是整个天下,是老有所养,幼有所依,青年有所学,中年不一事无成忧愤碌碌。 便如这书院,本是学子们的象牙塔,不该为朝廷权欲所争夺污染。 如此便够了。 所以她高踞上座,目光柔和,叫起众人,并不像萧常和一些师生以为的那般,会趁机邀功、卖好、或者卖惨,来拉拢人心。她只是看看外头夕阳,笑道:“时辰不早了,要不要走一走流程?说好的展示文采呢?那谁,容兄啊。” 众人脸红,又想笑,本来栗栗不安,没想到皇太女如此随和,比叶十八时期还亲切些,气氛瞬间便轻松了许多。 容溥站在人群中,笑道:“殿下,打人何必一定要打脸呢?” 铁慈诧道:“咦,打人不打脸,打哪里?” 众人哄笑。 容溥咳嗽一声,道:“殿下既然有令,溥自然不敢不从,这便献丑了。” 铁慈来了精神,坐正了些,众人愕然看着容溥。 不是吧,今儿大家脸都肿了,牙齿和眼珠落了一地,您还要来? 容溥凝视着铁慈,轻声吟诵:“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铁慈怔了怔。 竟然是之前宫里和容溥相遇时,自己吟诵过的苏轼名篇。 讲堂内笑声忽止,一片安静里,温文尔雅的应先生忽然大声道:“好词!” 仿佛按下了开关,讲堂里顿时活了,人们纷纷赞叹,还有人迫不及待地问:“下半阙呢?下半阙呢?” “下半阙,要问殿下了。”容溥淡淡笑着,对铁慈一揖,“这首词,是之前溥在宫中偶遇殿下,听殿下吟诵所得。自听此词,溥便念兹在兹,不可或忘,还请殿下体谅,今日便赐下下半阙吧。” 铁慈迎着他的目光,隐隐觉得他话中有话,说的可不仅仅是词。 容溥这是替她抬轿子呢。 但铁慈却不想坐上去。 毕竟公然抄袭这种事,过不了她的道德坎。 她只是笑了笑,道:“此词非孤所做。此处遍地大能,诸位若觉得好,不妨试续下半阙。” 她说实话,众人却觉得她在谦虚,更增好感。当即有人寻了纸笔推敲,有人表示此词清逸高绝,不敢狗尾续貂,但不管怎么表示,文人最看重的还是好词好句,一时众人看她的眼神又深邃了一层。 铁慈含笑接了那些爱怜的目光。 有人大声道:“皇太女才是真正的满腹经纶,博古通今啊!” 萧常坐在一边,无人理会,脸色难看,想说这词皇太女可真做不出来,但是人家确实没认,他无法拆台。 铁慈看他脸色不好心情就好,笑眯眯又换了话题,“说好的箭术演示呢?” 丹野在人群外大声道:“叶十八你有脸不,上次骑射考试赢了全院的钱还不够?这叫君夺臣钱,回头找御史弹劾你!” 众人又笑。 应先生得了好词心情好,凑热闹道:“你们说好的,实务策论找谁下马威啊?” 小圆脸大叫:“找殿下!” 夏助教翻着白眼:“算术特科呢?” 众人齐答:“还是找殿下!” 哄堂大笑声里,萧常冷着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听见里头皇太女脆声道:“行行行,我来就我来,哎,皇太女啊,考你一个实务加算术的题目,跃鲤书院师生上下八百三十二人,夜宴每四人一桌,每桌一猪半羊果蔬若干,素酒三坛,问需猪几何,羊几何,酒几何,执事杂役几何……” 里头笑声和叫好声里,萧常烦躁地一脚踢开了一块石头。 他早就知道铁慈非凡品,在他姑祖母管控的后宫里,一个小姑娘六岁做了太女,平平安安到如今,还人不知鬼不觉学了一身好本事,岂能是寻常人? 可惜他那姑祖母,太爱端着,总想着周全死后贤名,行事放七分留三分,轻易不肯做绝。也不想想自己都做了什么,不想想将来鱼死网破还得做什么,不想想就凭做过的那些,谁能和谁有个温柔收梢? 人死了管它什么贤名恶名! 要他说,铁慈就不该放出京,保不准这出京,就是她自己的想法呢。 姑祖母的心思,都被那怪人给缠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牌坊外,那里旌旗飘扬,黑压压的人头还在,围了大半个书院。 很少有人知道,在书院后方的山林中,他的中军卫队三千人也在。 另外,还有…… 铁慈既然不识抬举,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可不是姑祖母,要顾全天下名声,朝堂非议。 既然她沉不住气,自己漏了行踪,那就是送给他的礼物。 皇太女不好好在京郊历练,跑到这海右深山,有个什么好歹,怪得了谁? 想到方才跟在皇太女身后,看着那细腰长腿,衣袂翩翩,萧常心间似拱了一道火,燎得唇干舌燥。 身后传来杂沓脚步声,却见那些学生们兴高采烈涌出来,搬着桌椅等物,又有很多杂役奔来跑去,萧常问了才知道,原来皇太女晚上要开宴和大家同乐。 萧家的管事们原本也准备了宴席,但那是为了招待萧常及本地各位大员的,可没准备够全体师生的吃喝,铁慈看看赤雪,赤雪轻声道:“夏侯指挥使已经派人去采买了,沈谧也已经安排人通知附近村子送食材来了。” 铁慈点头,道:“市价购买。” “省得。” 餐堂的食材全部被搬了出来,大锅也搬了出来,附近师长们也借出了锅灶,讲堂前往常演礼的广场烟火气腾腾,人们忙得热火朝天。学生们原本在一边等吃,却见铁慈站在一口大锅前指导着什么,凑近了去听,才知道她在教厨子,“铁锅烀大鹅”。 学生们围在一边,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亲自用湿纸封锅盖,还和厨子说:“……这样烀出来的鹅色香肉嫩,一咬爆浆……回头我再教你一个烤鱼的方子……” 小圆脸站在人群中,看看眉飞色舞的皇太女,再看看远处留香湖,忽然道:“我有个不太好的想法……我忽然想起失踪了的留香湖的流墨,和舞雩池的浮黄……” 众人:“……” 皇太女你这么馋,山长知道吗? …… 夜幕降临的时候,广场上点燃了灯柱,将四面映得通明,学生们再不像以前甲乙丙丁舍那般分得泾渭分明,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喝酒吃肉,畅谈时事。 铁慈端杯走在人群中,身后赤雪丹霜端着酒壶追随,依次敬酒。 皇太女再次让跃鲤书院的师生们见识到了她的酒量,千杯不醉,一大圈走下来,除了眼神更亮外,连红晕都没有。 毕竟她的酒量是师父锤炼过的。 毕竟这酒里还掺了一半的水。 夏侯淳高高坐在屋顶上,面前一盘茴香豆,他看着闹哄哄的底下人,拎起全是清水的酒壶,也灌了自己一口,眯着眼笑了笑。 他不知何时把那木箱子里的猫拎了来,喝一口水,撸一把猫,吃一颗豆。 很是闲适安然。 只偶尔抬眼,看看前方黑沉沉的山林。 忽然起了一阵哄闹之声,他低头看,却是皇太女走到了一个最大的人群中。 小圆脸正在其中,他在哪里热闹就在哪里,他已经喝多了,竟敢对皇太女的酒量表示怀疑,探头去闻铁慈的酒杯,铁慈让过,他又团团找杯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丹野立即为他找来一个巨大的杯子,要敬铁慈酒,连敬三杯。 铁慈看那杯子大如人头,自己的酒虽然掺了水,但这一圈下来,也已经微微有了醉意,这三杯下去,也就差不多了,然而今晚却是不能醉的。 正想着怎样逃脱,忽然一只手接过杯子,对着众人歪歪斜斜照了照,然后便一口闷了。 铁慈一抬头,就看见容溥斜斜立在她身前,他似乎也喝了酒,素白的脸色微微泛上红晕,让她想起清池边垂头照水的莲。 这朵莲花弱声弱气地说着豪言壮语:“殿下不胜酒力,她后面的酒,都由我代了。” 铁慈:大可不必。 都说不准谁会先倒。 容溥素来在学生中很有威望,他一出面,连小圆脸都收了声,索然无味地招呼众人散了。毕竟都知道容溥有不足之症,灌出问题来谁当得起。 铁慈便命人斟酒,给容溥敬了一杯,道:“谢翰林挡酒之恩。” 容溥凝视着她,缓声道:“臣愿意一辈子给殿下挡酒。” 叮一声轻响,两人酒杯碰在一起,她顺势凑近,轻声道:“别醉。等会见机行事。” 然后她笑笑,撤回酒杯,一口饮尽,含笑走开。 就仿佛没听见那句话。 容溥目光原本在她脸上,缓了半刻才反应过来,抬眼看她。 看见她不动声色走遍人群,和丹野,呼音,卫瑄姐弟,田武等人先后碰了杯。 他抬眼看一看天。 月明星稀,今夜无雨。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她是人间旗(二更) 场上人太多,铁慈便是千杯不醉,到了后来,也脚步踉跄了。 丹霜赤雪一左一右扶住她,铁慈笑着挥手道:“今夜……呃……尽兴了……诸位……但请……自便……” 话音未落,忽然“咻”地一声响,众人一抬头,就看见天空划过一道闪亮的痕迹,下一瞬人们惊呼声爆起。 “刺客!” “有箭!” “咻咻”声响不绝,暴雨打梨花般直冲着广场正中的铁慈而来。 铁慈的一百护卫虽然在场,但都在广场四周,铁慈周围全部是学生,此刻万箭一发,众人哗然惊乱。 目标虽然冲着铁慈,但是箭如急雨而来,免不了要波及其余学生,一个学生醉醺醺刚抬头,就看见一支箭头旋转着在眼前放大,不由惊声尖叫。 “啪”地一声,一柄伞忽然在他头顶撑开,箭尖撞在伞面上,他能听见金属相击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音,那薄薄的伞面却没破,还在不断延伸,有人不断被拉进了伞下,被安全的阴影笼罩,他们抬头,看见容溥素白静谧的侧脸。 有人抱头要躲,忽然一人跃到他面前,操起一个盘子,生生将一支箭横拍了出去,盘子不碎。 这人抬头,看见的却是娇小柔美的卫瑄。 这人惭愧地爬起身来,又挡在卫瑄面前。 有几个人正迎上一波箭雨,撞成一团,忽然有人大步而来,一脚踢飞了桌子,桌子在空中翻滚,将那几个人护在背后。 那几个人回头,看见卫瑆,忽然想起当初自己也曾参与嘲笑他,都齐齐脸红。 有个女学生受惊,被同伴撞倒,眼看就要跌落在人们慌乱的脚底,忽然一只手将她一拉,轻巧一甩,她便被甩到了安全地带,她转头,看见呼音皱着眉的脸,“叫你,骑射,不好好,学。我们,女人,要好好,保护,自己。” 她忽然便心定了,一边拉住身边一个惊慌奔逃的女伴,一边笑道:“那你怎么不先保护自己?” 呼音道:“我,我要保护,西戎所有女子,所以,我来这里!” 有位教谕急忙操起板凳想要挡箭,却被那沉猛的箭势逼得不住后退,忽然有人笑道:“老师们还是歇着吧!”手中弯刀抛飞而出。 一道横光贴地而来,如白龙滚滚,所经之处,地面起了罡风,那箭雨遇上横光,纷纷断裂,在半空中炸开碎屑雨。 那人得意扬了扬眉,摸了摸自己青金石天珠耳坠。 几个学生慌乱中跌倒,眼看退后的人群要踩到自己身上,绝望地抱头,等了半天却没被踩踏,也没中箭。 抬起头就看见太女护卫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结成人墙,背影巍巍,挡在自己身前。 如果从半空往下看,可以看见一小团一小团的人群,各自为战。 起初沸腾骚乱,片刻便被安抚救护,镇定下来。 箭如天雨,斜斜向上。 屋顶上,夏侯淳头也不抬,忽然筷子一伸。 啪地一声,一支弩箭被筷子夹碎。 骚乱发生在刹那之间,却又结束在顷刻。 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 箭雨的最中心,铁慈并没有退,丹霜已经为她展开了随身的折叠盾牌,她看着箭雨,眼角余光瞟着广场,看见通知过的所有人都做的很好,眼底露出笑意。 然后她伸手,手指越过盾牌,猛地截走了一支弩箭。 弩箭到手,停也不停,反手一甩。 冲着已经退到广场边,正要隐入黑暗中的萧常后心! 萧常万万没想到皇太女如此心黑手狠,刺杀一起,他就急急躲向暗处,准备等乱后再来收拾战果,顺便也好撇清关系,此刻场上一片混乱,谁也注意不到谁,等他隐约听见身后似乎有异而转身时,箭头的寒光已经似要照见他惊恐放大的眸瞳。 忽然一道黑影无声扑了过来,最后一霎挡在他背后,嗤一声轻响,那箭没入那人后心,前胸穿出,箭尖离他的心口,只差毫厘。 萧常出了一身冷汗,庆幸萧家人出门时刻都带死士。 此刻牌坊外传来喊杀之声,数十人涌了进来。 他不好再留在这里,狠狠盯了铁慈背影一眼,对一个属下使了个眼色,自己匆匆往后便走。 那边铁慈一抬头,看见数十人涌入,急喝:“所有人退入讲堂,关紧大门,不得进出!” 她事先关照过的朋友,以及她的护卫,还有沈谧带着那一群人,立即分别护着众人进入讲堂。 杂沓脚步声从她身边过,有人经过时仓皇问:“殿下!你先进去啊!” 铁慈伸手,丹霜递上组装好的她的弓,赤雪给她挂好匕首。 铁慈一手持弓,立在讲堂前的广场正中,宛如一块白石岿然,两边人群如流水般从她身边过。 她淡淡道:“天子守国门,储君守山河。我是皇太女,天下文人,亦在我守护之列。” 小圆脸被人推着往讲堂奔,一边奔一边大喊:“殿下!殿下!我现在知道了,我爹说的都是屁话!以后我生也是你的人,死也是你的鬼!” 铁慈问奔过来的容溥,“他爹是谁?” “礼部尚书杨云腾。” 哟,原来是老杨的儿子。 说起来,老杨是铁打的太后集团骨干,这次她的历练之行,倒有一部分算是老杨推动的呢。 老杨如果知道儿子被她策反了,不知道会不会吐血? 容溥站到她身边,将伞遮在她面前。 铁慈很满意他没有劝自己进去躲避,笑道:“多谢。” 容溥微微露出笑意,正要回答,铁慈一个手刀砍在他脖子上。 然后把软下来的容溥交给他身后的护卫,道:“保护好你们公子。” 护卫感激抱拳,抱着容溥狂奔而去。 铁慈又看向卫瑄姐弟,道:“你们也进去。” 卫瑄还没说话,卫瑆已经大声道:“不走!” 卫瑄叹了口气,却又笑道:“殿下,余话不必说,这时候走,我们姐弟还有脸吗。” 铁慈也来不及说什么,那些杀手已经冲到近前, 哧溜一声,不知是谁放出一道旗花,贴地而滚,蹿到她脚下,将她身周方圆照得雪亮。 有人大叫:“皇太女在这里!” 远远听见丹野的怒骂。 铁慈吸一口气,拔刀。 无论怎番算计,今夜必有一场恶战。 身后护卫们和友朋们,亦齐齐拔刀。 刀光在夜色中划开无数道流利的痕迹,人们举着刀踩着那些矮桌腾身而起,如无数道翻卷而起的巨浪,狠狠和对方碰撞在一起。 几乎刹那之间,巨浪造成的漩涡中心,刀光纵横,血花四溅,惨叫和肌骨断裂之声频起,如剑一般刺穿了整座阔大的广场。 讲堂里却鸦雀无声,学生们互相堆叠,从雕花隔扇的缝隙里往外偷看,看得心摇神动,呼吸屏紧。 良久有人喃喃道:“刺客来了,我们却躲在这里,让皇太女一个女子保护我们……” 也有人弱弱道:“……这刺客应该就是冲着太女来的,我们只是遭受池鱼之灾……” 立即便有人驳斥道,“那只能说明皇太女处境艰难,遭受迫害!我等日日嚷着要效法游侠,护尽天下人,铲尽不平事,如今事到临头,就把那些豪言壮语都忘记了吗!” 又有人道:“你我学了这许久骑射,难道现在连拿刀保卫自己的书院都不敢了吗!” 一声出而百声应,便有人寻找趁手东西,要出去支援皇太女。 忽然有人走出人群,拱手道:“皇太女有令,今夜局势不明,稍后可能还有变,请诸位一定安守讲堂,不可外出。皇太女说了,诸位都是天下英才,未来朝廷栋梁,她绝不会让书院众师生今夜有任何闪失,请诸位信她。” 众人安静下来,片刻之后,应先生唏嘘一声,道:“太女仁勇宽慈,我等敬服。” 那人笑了笑,并不多说。 又有人道:“你等何须在此保护我们呢,还是早些出去支援太女吧。” 那人又道:“太女令我等兄弟十人在此守护书院师生,我等不敢违令。” 众人顿时又一阵惭愧,随即便听外头声响大作,趴到窗户上看时,却见更多人涌了进来,先前那批人身量高大,虽然衣着普通,但面部多有风霜磨砺之色,不似这内陆中人,后来这一批人数更多,黑衣蒙面,显然是见不得人的。 后来的这一批足足有数百人,且书院围墙的墙头上吗,隐隐约约出现了许多人影,显然书院已经被包围了。 丹霜道:“殿下,我们护您突围,往九卫驻扎的方向去便成!” 铁慈一点头,道:“我才是靶子,留在这里也是害别人被攻击,我们走吧。” 她跳上广场石灯柱,众人抬头看她,她对讲堂指了指,示意他们稍后进去,便掠了出去。 方才一波交锋,她白袍染血,昏黄灯影下一片斑驳,飞身而去时,乌黑的发在身后摆荡,似战场上一面历染血火却不倒的旗。 这一夜,皇太女殿下给跃鲤书院全体师生脑海中留下的,是流水中的磐石,风浪里的灯塔,和最后这一霎,风中染血的猎猎的旗。 这面旗从此在年轻的学生心中长久飘扬,历风霜雨雪,不折不倾。 …… 第一百二十七章 清洗(一更) 铁慈一走,果然那些刺客大多都追着她出去,丹野一转头看见,顿时发急要追,奈何被几个刺客围住缠斗,大骂:“哥,给我叼死他们!” 海东青从云端直冲而下,掠过刺客群,展翅间带飞一溜鲜血。 那边铁慈早已去得远了。 她奔往牌坊外,守在门外的是九卫副指挥使秦绝,也是她亲自提携,原先是一破落小贵族出身,一步步到得如今,相比于落拓散漫的夏侯淳,往日里铁慈更信任秦绝。 秦绝憨厚的脸上满是焦灼之色,老远迎上前来,道:“前哨报说四面都有身份不明之人,殿下快随我走!” 说着牵来快马,铁慈一跃上马。 却在下一瞬立在马鞍上,没有立即坐下去。 秦绝脸色一变,猛地一个倒翻翻出,人在半空,已经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哨。 成小队建制的太女九卫人群中,猛然起了骚动。 一人端起长枪,往同伴腰间捅去。 一人刀背狠狠劈向身边同伴的脖颈。 一人抬腿,踢向同伴膝弯。 远处箭手拉弓射箭,向着前方的队伍。 近处骑兵有人越众而出,扬蹄踏向战友。 …… 惊变发生在一霎之间。 “呼”地一声,仿若一片浓云卷过,半空中落下一颗茴香豆和几根猫毛。 有啸声在头顶之上响起,浑厚如黄钟大吕,撞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脑中一晕。 端长枪的慢一慢,举刀背的呆一呆。 抬腿的腿一抖,箭手偏了方向,骑兵的马忽然抬蹄长嘶。 站在马鞍上的铁慈一抬手,腰间玉笔笔头弹射而出,正正点在仓皇逃窜的秦绝后颈。 秦绝身子一僵,死鱼一般直挺挺落地。 与此同时。 长枪之下的卫士抬起自己的枪,格开对方的枪,一反手,枪尖狠狠戳进对方脸颊。 被刀背即将拍到的人闷声不吭,一个扭身钻到了对方背后,一个肘拳声响沉实,对方喷出一口血倒地。 抬腿的人腿一抖,他身边的两个卫士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即将被他击中膝弯的人回转身来,哗啦一声,锁链已经套上了他的脖子。 箭手的箭偏了方向,再回神,周围同袍的箭已经对准了他。 骑兵的马往后仰,他被一双大手揪下马,乱拳打成一滩软泥,再扔到了马蹄下。 …… 刹那间有人反,再刹那间反叛的人被瞬间拿下。 从上方看去,可以看见太女九卫分成一小块一小块,每块里反叛的人都被周围的人切割,包围,擒拿,斩杀。 还是区别对待的,凡是先前作乱时对同伴下手时,留有情面不至于死的,他所受到的报复就也不致死。 凡是下杀手的,回报也就是死亡。 战场上同袍不可交付后背是大忌,这样的军队没有生机。 铁慈宁可战力损失,也绝不留这样的人活路。 反叛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个交睫瞬间。 铁慈立在马上,缓缓拉起了那片马鞍,从马鞍底下抽出一根针,针尖在月色下蓝光一闪。 她嗅了嗅针上味道,跳下马,一刺扎进了秦绝后颈。 秦绝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看一眼人群中景象,他知道自己失败得彻底,但终究不甘心,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铁慈稍稍沉默,答:“我并不知道会是你。” 真的,没有想到,自己亲自培养的,暗中信重的,打算以后将太女九卫交托的人,会是叛徒。 反倒是自己随意推上去做幌子,从没真正信过的夏侯淳,早早发觉了细作有哪些,并临时改换阵型,将叛徒们分割灭了。 铁慈道:“我只是有个习惯,任何时候都不会不看就坐下。” 前朝有位皇帝,就是被人在马鞍上下毒,丢了性命,铁慈自幼风浪中过来,向来只怕不够小心。 这针原本也很难发现,蓝色的针藏在蓝色的马鞍中。 但她有了透视之能。 上马前仔细扫了一眼,便发现了。 她发现之后便对秦绝出手,心中还抱有期待,或许他不知道呢? 然而下一刻队伍中的骚动,证明了她还是天真了。 这次调动太女九卫,本就是她故意为之。夏侯淳告诉她京中来人是萧常,她知道萧常的性子,好大喜功,占有欲强,阴狠急躁,太后行事其实还是比较持重的,萧常一定会觉得太后太过瞻前顾后,会趁这个机会先下手为强。 她知道自己的太女九卫里被萧家渗透得很厉害,所以出京都不敢用,可她终究还是需要这支力量的,太女九卫必须能真正握在她自己手中,才能保她一家的安全。 所以她孤身在海右的消息出来,萧常闻风而来,诱出她来,萧常武将出京不能带太多军力,调动当地军力会留下痕迹,而她此时调动太女九卫前来护卫,萧常为了包围她,就会暗中联合九卫中的萧家人手,一起动手。 她毕竟掌握太女九卫多年,也不是没有亲信的,事先命赤雪趁拿地图的机会,联络亲信,做好准备。 赤雪这段时间一直在太女九卫内观察,后来给她反馈说,夏侯淳打乱九卫编制,重新分方阵操练,她听说之后,发现其中颇有玄机,但总体对她并无不利,便静观其变。 此刻才确认,夏侯淳竟然也有同样的打算,甚至已经查出了细作都是哪些,以操练之机将细作打散包围,一举收割。 两人没有提前通过气,却配合默契,一举竟全功。 这,便是她来书院,收获的第五只雕了。 清洗太女九卫。 留下来的,才是她的人。 铁慈轻轻叹口气,心想之所以没怀疑秦绝,是因为她让秦绝护送赤雪来书院,秦绝是知道她在书院的,她却没立即等到萧家刺客,便觉得秦绝可信。 现在想来,怕是秦绝放出过消息,却给夏侯淳截获了,直到她开始调动太女九卫,夏侯淳知道时机成熟,才让他勾联上萧常。 当年的首位武状元,名不虚传。 各小队的队长上前来汇报细作人数和战斗情况,计有细作一千三百二十二人,目前死亡五百四十一人,俘虏七百八十一人。己方无死亡,轻伤十人。 铁慈点点头,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和萧家有关系,说是只占了十分之一多一点,但一旦一支军中有这么多人有二心,那后果几乎是毁灭性的,因为一旦有人对身边人下手,哪怕只杀了几人,都会引起整个军心崩溃,届时或者逃散,或者归顺,太女九卫便不存在了。 萧家手笔了得,一个太女九卫也渗透这许多,还包括一个未来会接担的副指挥使。 “审问俘虏,问出他们和萧常那边的暗号。” 不多时,暗号报来,铁慈下令属下散开,做出受袭散乱之状。选出一批精锐,扮成萧家细作,散往周边树林,混入萧常卫队。 萧常卫队此刻为了围剿她,必然已经散开,她的人混入其中,正好各个击破。 萧常带出京的一定是他的精锐,今晚就要斩他和萧家一支臂膀。 黑衣软甲的九卫举起手,对了对萧常那边的暗号,无声潜入树林中。 刺客们已经追了出来,剩下的九卫上前迎战。 铁慈被迎到阵中,指挥绞杀刺客,刺客们显然原本是得了消息,太女九卫不足为虑,大可尽情追杀皇太女,如今见九卫反扑,都有些懵。 铁慈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支队伍上。 这是最初冲进来的刺客,后一批是萧常的精锐蒙面扮演,铁慈此刻注意到,第一批刺客和第二批之间并无交集,第一批刺客似乎也不太清楚她的身份,对方单纯只是来杀她的。 看那批人的身高,武功路数,还有手持的弩弓,她忽然想起那日和容蔚去镇上酒楼请客,在林子里遇上的弩箭埋伏。 当时她就怀疑是寻找慕容端的人,找上了她。 现在看这群人,隐然是有些辽东的路数,莫非是找寻慕容端的人终于找到她在哪,这是来报复杀人了? 慕容端的人既然不是和萧常勾结,那么,是谁给他们提供了自己的消息。 铁慈忽然想起了两个名字。 …… 这一夜的青阳山,有人在密林间潜行穿梭,刃尖生寒,映着冷冷月光。 有人在金戈铁马间运筹帷幄,一支玉笔蘸血写江山。 有人在檐头数豆撸猫,一豆一性命,一撸训万军。 有人在高堂广阁后看那血花绽放,热血沸腾,皆化作未来二十年滔滔不尽的忠心。 人人身在局中,肆意纵横。 却有人崖头远眺,一席一酒一花一月。 席是万金难求冬暖夏凉的雪蚕丝席,酒是专供皇族市面不见的御宴香,花是由一块整羊脂玉雕刻成的玉瓶里,盛装的金丝宝石花,黄金、红宝、蓝宝、玛瑙、青金石、黄玉……于这黑暗山崖上,熠熠生辉。 月不是头顶那轮月,是挂在崖边树枝上的一颗硕大夜明珠,当真如一轮小月亮一般,洒下柔和光晕,映亮那一方席上的灿烂华贵。 寂夜,深山,孤崖,配着这一副华堂糜烂般的场景,说不出的诡异。 席上坐着一个老者,枯尸一般的身体套着华贵的锦袍,露出扁平的青筋毕露的脖子,脖子上顶着个硕大的脑袋,让人总担心那细瘦的脖子下一刻就会断掉。 他人瘦,一双手鸟爪一般,指甲尖泛着斑斓的光,脑袋五官却大得出奇,整个人像是大头娃娃连接了皮影身体,长得比此刻场景还诡异。 他身边一人姿态谦恭地给他斟酒,偶一抬头,露一只弯弯的鹰钩鼻,却是早早因为偷东西被书院清退的,铁慈曾经的舍友金万两。 他看一眼山下,风吹草动好似也是战事激烈,眉宇间有些焦躁,小心翼翼地道:“尊者,您看……” 鸟爪老头拈起一朵宝石花,仿佛那有香气一般迷醉地嗅着,闻言眼也不睁,不耐烦地道:“急什么。” “是,是,不过尊者您耳聪目明,您可看出现今局势怎样了?” “没成功。” 金万两心中暗骂,我当然知道没成功,成功了早有烟花为号,我也可以不用再理你这个老僵尸。号称“毒狂”,果然够毒也够狂,身上那个味儿就像是在尸液里泡了三年,每和他说一句话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阻止自己当场吐出来。 不敢当他面露出任何嫌弃之色,不然这个传闻中的老毒物,一定不介意让自己先死一死。 金万两看看山下,一时心情复杂。既希望不用再伺候这恶心的老头,又不希望两家砸下的血本白费。 他之前因为偷窃,被驱逐出书院,也只好灰溜溜回了家族,他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去书院不过是为了结交人脉,却一再被排挤到戊舍,最后还身败名裂,既如此,人脉也经营不成了,不如回去。 他的家族表面是汴州商人,暗地里更闻名的却是消息的经营贩卖,各种关系交联牵线搭桥,是周边几地都闻名的掮客家族。 他回去后,难免要被家族责怪,好容易塞个人进书院,谁知道半途而废。 没想到没多久,马德家的主事人,找到了他家。一来要攀附官府捞出马德,二来是寻高人教训叶十八。 马家在捞马德的过程中,频频受挫,因此怀疑叶十八出身不凡,在其中作祟,心想干脆把叶十八解决了,说不定马德就能出来了。 叶十八也是他的仇人,金万两便接了这差事,十分卖力,也曾替马家搜寻了高手来,但往往还没接近跃鲤书院,这些人便悄无声息消失了。 金万两一咬牙,动用了家族关系,又请托了好些人,几经辗转,找到了眼前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江湖昔年有三狂五帝之称,是指武功最高的八个人,后来这些人因为各种原因隐退,如今好容易找到这位“毒狂”,这位老怪生平两好:钱与色,还都要顶级的。 马家下了血本,金家贪图丰厚佣金,老怪只看钱,便出了山。 一路招待豪奢,到了地头,老怪还要山头看月,自矜着身份不急着动手。 金万两却发现,叶十八因为身份问题,好像遇上的杀手不止他这一拨。 其中一拨和他之前还有交集——他能找到老怪,还赖对方相助,不然到哪去找神隐的江湖高手。 对方和他说,如果成功了会红色烟花为号。 到现在也未见烟花,天却已经快亮了。 青阳山很大,远处发生的动静,扰不了这一处的安宁。金万两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忍不住又道:“尊者,要么我们先下山看看?” 老怪将那朵金丝红宝石的话戴在自己的大头上,对着明珠左右比了比,才道:“没有美人,没劲儿走山路。” 金万两:“……” 掮客家族,见识过无数古怪客户,没见过这么恶毒且不要脸的。 一路上找的美人还少了?大部分嫌丑,嫌丑的毒死了,不嫌丑的,折腾死了。 他还得费心处理尸首。 嫌丑?这老怪物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老怪又道:“去,弄点水来我喝,回头拐山路下去第二眼泉水,只取最上面那层的。” 金万两只得应了,取了玉杯去取水,老怪指定的泉眼离山崖比较远,他磕磕绊绊下山,取了水,忽然觉得水面上有异,似乎有个倒影。 他后背汗毛一炸,立即抬头。 迎面月色溶溶,月色中一张美丽的脸突兀闯入眼帘。 长眉连娟,香腮似雪,春半桃花,端丽冠绝。 衣袂于山风中飘举,便如神女仙子,冉冉凌波于人间。 第一百二十八章 美人有毒(二更) 金万两怔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遇上了山精鬼怪。 急忙去看那人影子,长长地拖在山道上,他喘一口气,仔细看时,那女子一手按在山崖上,微微挽起裙子,颦眉似有疼痛之态。 金万两下意识便走了过去,走了两步警觉不对,这深更半夜出现的女子,可不像个好兆头。 那女子却低声唤道:“这位郎君,能否帮帮奴家?奴家急于赶路回家,不仔细伤了脚,现今动弹不得……” 她声音细细,眉下眼眸流波,天生含情,金万两恍惚里想,老怪若见了这位,定然满意得很。 再看这女子衣饰,也就是寻常山女服饰,只是风姿太好,布衣素钗也能让人觉得神仙妃子一般。 她身边还倒着一个筐子,里面是一些山货。 金万两再看她伸出的手白皙,有点茧子,却骨节纤细,不像练武人的手。 他毕竟不会武,也没遇上过什么强人,心中疑惑此时已经去了大半,便上前搀住那女子,只觉得淡淡香气袭人,一时心猿意马,手指它便不听使唤,在女子腰上捏了一把。 女子吃吃一笑。 金万两大喜,心想这山女竟然也是个浪货,那么…… 他的手不安分地往上移动,摸着了高高隆起,又是一捏。 却听见轻微的“啵”一声。 那手感…… 金万两一呆。 无意识一转头,却见原本笑颜如花的美人忽然眉头一吊,满脸煞气。 下一瞬金万两喉咙一紧,已经被扼着咽喉离地而起。 他既惊又怕,双手在空中拼命抓挠,却够不着那女子,女子的手臂,比他还长。 偌大一个人被举在半空,身后不远处就是悬崖,只要对方向前一抡,他便报销了小命。 金万两不敢再挣扎,怕挣扎太厉害对方抓不住自己就完了,软下身体,眼底露出哀求之色,又去掏自己腰带,露出里头的金叶子来。 那美人娇娇弱弱,手指却如钢铁,一动不动,看一眼那些金叶子,笑了一声,将他放了下来。 金万两刚想吁一口气,就听她低声道:“往回走,马上我说什么,你说什么。” 她将已经装好水的玉杯递给金万两,金万两接住,往回走,美人紧紧跟在他背后。 走到快靠近山崖上,离老怪还有点距离时,美人悄声道:“告诉他,你给他准备了个惊喜。” 金万两大声道:“尊者,水打来了,另外,我给您准备了个惊喜。” “让他闭上眼睛。” “您且闭上眼睛。我保证,您睁开眼睛时,一定能看见您最想要的。” “说你自己就先不去打扰好事了。” “我就先不过来打扰了,您老安心慢慢享用吧!” 金万两回头看美人。 美人满意地点点头,以赞许金万两的机灵和上道。 然后她伸手,再次扼住了金万两的脖子,一扼,一折。 格格一声。 金万两的脖子诡异地歪在了一边。 美人随手一抛,金万两的尸首顺着山道一路往下滚。 美人抬手解扣子,外头的山女布袍脱去,里头是轻薄柔软雪白的丝衣。 她立在风中,衣袂飘荡,像山中雾气凝成的精灵。 然后她轻轻地走上崖边。 她在上风位置,香气幽幽远远地递入背对她的老怪鼻端。 老怪嗅了嗅,满意地点点头。 闻这香气,就知道一定是绝色。 那姓金的小子还算识相,给自己留了一个美人。 不然这荒山野岭,半夜多寂寞。 他不介意搞点情趣,缓缓闭上了眼睛。 足音轻微,有细巧的纱飘落在面上,香气氤氲,老怪陶醉地深深吸气。 却在此刻他听见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摩擦在柔软之处的声音。 心中警兆忽生! 他猛然睁眼! 正看见雪亮刀光如瀑布一般迎头倒挂! 那刀光如雪如绵,密密实实,封住了他全身前后左右,往哪躲都死路! 顶尖高手的本能犹在,他在刹那间猛一跺脚,突出的崖尖在他脚下碎裂,他身躯落下。 刀光一沉又一扬,带飞一蓬血雨,一只枯黑的手臂冲天飞起。 老怪发出一声夜鸹子般的惨叫,另一只手大袖一拍,已经拍在了美人所站立的崖石上,裂缝如闪电劈开山崖,那一块山石也坠落深谷,美人却有准备,衣带飞出,缠住了崖边一棵老树。 身下忽然一重,美人低头,看见老怪抓住了她的脚踝,正随着她一起晃荡在半空。 美人吸一口气,手中刀一垂,对准了老怪的天灵盖。 老怪不敢再吊着她,借着一次摆荡,猛地往崖面上一扑,仅剩的手在崖面上一抓,便是一个深深的洞,他尖长的手指紧紧扣着那个洞,靴尖一踩又是两个洞,他便这样一路凿洞,如一只魔影般飞快地贴着崖面游走,瞬间消逝在转角处。 身形转过去之前,他回头一眼,夜色中脸色如鬼,眼神幽幽瘆人。 美人抬手,长刀电射而出,但是却失了准头,那人烟一般转过崖角,长刀铿地一声擦过他身侧崖壁,哧溜出一串火花。 崖面上只留了淋漓而下的血迹,在夜色中幽幽发光。 这毒狂,竟然连血都是有毒的。 美人抬起头,月色下她面色微微发白,依旧不能掩那般魅色风情。 铁慈如果在,大抵要叹一句,头牌你肿么又出现了? 换号重来的飞羽,有点艰难地从崖下爬了上来,坐在地上,唏嘘一声。 传说中的人物果然厉害。 出了青阳山,赶到百里外的小镇,原本打算在那改装等待铁慈到来,却无意中发现了这老怪的踪迹。 因为这人物多年绝迹,忽然出现,她心中不安,悄悄跟随。 金万两行事颇为谨慎,她跟了两日,在一次冒险接近中,才听见金万两和那老怪说到了叶十八的名字。 言下之意,似乎是金万两请了这老东西做杀手,要解决掉叶十八。 那她就更要跟着了。 为了不被发现,身边所有人,她都远远留在百里之外,独自潜伏跟着这老怪,一路转了回来。 进入山中,地形复杂,随时可能失去老怪踪迹,她为此不吃不睡,藏于长草之中。 山中远远似有动静,她伏在地上,有一次甚至隐隐听见仿佛千军万马踏蹄于地面的声音。 书院出什么事引发军队围剿了吗? 然而她却不能离开去探听。 她必须先替叶十八把这个最要命的危机解决。 不然给他们一个照面,就可能造成后悔终生的结果。 她一直在等着一个出手的机会。 那两人却很谨慎。 对付这样的人物,要想一举成功,非得寻到最好的机会不可。 眼看再不动手对方就要动手,她今晚不得不行动了。 然而跟了这许久,做了那许多准备,连刀都寻了特制的鱼皮做鞘,以免发出任何可疑的声音,还是被发现了。 占尽先机,用尽全力,明明冲的是颈骨,那老家伙最后关头移骨换位,只卸掉了他一只手。 对于善于用毒的人来说,一只手并不能影响他太多战力。 这位听说性格睚眦必报,日后怕是还有得麻烦。 想起老怪临去前那阴冷一眼,飞羽捋起裤脚,果然看见脚踝上五个透黑的大指印子。 中毒了。 运气感受了一下,她自幼以奇药打熬筋骨,锻炼体质,寻常毒物是不怕的,但是毒狂的毒明显麻烦许多,现在她只觉得内腑气息滞涩,眼前昏花,虽不致死,但暂时丧失了战斗力。 出师不利啊这。 她转头对山下看了看,隐隐看见跃鲤书院方向有火光。 她缓缓起身,一路扶着崖壁下山。 …… 第一百二十九章 爱的魔力转圈圈(一更) 铁慈坐在马上,看战局逐渐被己方控制。   正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地再次离开,忽然有几个学生冲出来,道那些闯进讲堂广场的刺客因为被围住,冒死闯入讲堂,乘人不备,掳走了几个学生。   铁慈一听,立即道:“我去寻。赤雪丹霜,随我来!”便顺着那学生指着的方向策马而去。   两个婢女紧紧跟着,转眼三人身影便消失。那报信的学生没想到皇太女竟然会亲自去寻,热泪盈眶地怔在当地。   夏侯淳呵呵一声,心想都是骗子。   他温柔地撸着猫,思量着等会收网留几个俘虏,其余都杀了好了。   也不知道等萧常发现自己的中军府精锐损失殆尽,会是什么表情?   掌下的小猫喵喵叫着,像在说着什么。   夏侯淳抱起小猫,鼻尖凑在鼻尖,笑嘻嘻地答:“喵。”   ……   铁慈顺着学生指的方向追了一阵,渐渐不能骑马,便弃了马步行,不久就发现一个脚程比较慢的,掳着学生在山路上奔走,她和丹霜前后合作,将那人截了下来,救下那学生。   铁慈瞧那刺客,像是第一批闯入者中一员,正要审问他的来历,对方却飞快地自尽了,显然是死士身份。   翻遍身上也没特殊痕迹,铁慈只得令那千恩万谢的学生先回去,怕对方不识路,让赤雪陪着回去了。   她又接着追了下去,在一处山坳里,堵住了第二个人,救下了那个女学生,第二个人轻功很不错,顺势逃了。   这回那姑娘受了点伤,铁慈便命丹霜送人回去,丹霜有些不放心,铁慈笑道:“怕什么,今日整个青阳山都是我的人,所有的刺客这个时候都已经穷途末路,我便是横着走,也没人能拦我。”   她便和丹霜约定了之后汇合的地点,便继续往深山里走。   刺客掳人是四散逃开的,听说被掳走了三人,她寻到两处,此刻也无法去寻第三处,想来夏侯淳的人此刻散在山林中,遇见了自然会解救,倒也不必多虑。   她顺势离开这里,去往下一个目的地东明县好了。   为了重铸名声,必须脱掉马甲,但是为了安全,脱掉马甲就必须立即消失。   走了一段路,忽然听见咻咻喘息之声,铁慈隐入树丛,正看见一个黑衣人拖着一个人奔过来,那学生似乎已经晕了,垂着头,看他衣袖上的靛布镶边,是书院乙等生的标志。   铁慈等那人近前,掠过去一个手刀,将那刺客劈昏,顺手接住了那个软倒的书生,轻声道:“兄台?兄台?”   那人手一抬,袖底寒光一闪,直刺铁慈心窝。   “噗嗤”,利刃入肉声响轻微,惨叫声却刺耳惊人。   热血溅开,有躯体向外倒去。   天际忽然起了风,携着隐隐的海腥气,凉而飒,卷着落叶一路逼来。   铁慈的发被卷起,唰地散了满头。   她举着手,手指间一枚匕首,匕首上鲜血淋漓。   地上的书生抱着腿嚎叫,抬起一张满是冷汗的脸,赫然是崔轼。   他疼痛恐惧的神情中还掺杂着惊异——从头到尾他没抬起头过,出现得也突兀,皇太女是怎么发现的?   “报讯的学生告诉我,被掳走三个人,分别向东、南、西三个方向奔跑。”铁慈冷冷道,“前两个方向也罢了,西面却只有绝崖,去往那里的人只能回头,再被我派去的人兜个正着。东、南两个方向的人我已经救回去了,西面我没走,怎么可能遇上?那就只能是等着我了。”   “而且,你装晕装得也太不像了,手臂肌肉绷得死紧。乍一看,还以为要去打马球。”   崔轼有点懵。   他的手臂都在衣袖里,她怎么也能看见?   铁慈当然不会和他解释这个,四面山风鼓荡,比先前风大了无数倍,风卷着沙砾和她的发扑在脸上,黏乎又冰凉。   这风势有点古怪。   她一手拎起那个被打昏的刺客,正要翻过来看,蓦然抬头,迅速一个滚翻。   夺夺几响,弩箭打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将那个昏迷的刺客钉死在原地。   黑暗中缓缓浮现十几个人影,对她形成了包围之势。   看那形貌衣着,应该是属于第一批刺客,果然还留了人跟着她,眼看杀手落空,便图穷匕见了。   一人走了出来,他穿着打扮和别人不同,锦衣玉带,翩翩公子相儿,只是面目憔悴,走路时虽努力掩饰依旧透着点跛。   铁慈一看见他就笑了。   “原来是二王子。”   灵泉村赘婿慕容端,这回可算是离婚成功了。   也不知道经过了怎样艰苦卓绝的逃跑过程,怎么这都瘸了?   慕容端盯着她,眼神里似乎能跑出一山的饿狼,“叶十八,久违了。”   铁慈一脸和煦地嗯了一声。   今晚的局,有一大半都是这位倒霉催的王子的报复局,自己的行踪,想必是崔轼告诉他的。   崔轼好像之前就和辽东人有关系,记得当初和木师兄比箭时,崔轼就似乎有对对方放水和帮打掩护的意思。   她正好也想借着这批人神隐,便笑了笑,缓缓卷起衣袖。   慕容端阴冷地盯着她,心中却有些焦躁。   那老怪怎么还不出现?金万两和马家怎么办事的?   忽然山道那头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似乎是有人磨磨蹭蹭走路的脚步声,慕容端摆摆手,立即有一名刺客奔入黑暗中,片刻之后,呜呜声响传来,他用胳膊拖着一人出来,那人一身质地轻飘的灰衣,瞧身形是个女子,手里还拽着个藤筐,是那种山女常用来采药的筐子。   看样子是个起早采药的山女,倒霉地遇见了这批杀手。   显然杀手们也是这么认为的,那勒住山女脖子的杀手便道:“听闻你十分仁慈,总不愿意无辜的山女因你丧命吧?你且放下刀剑,退后三步。”   退后三步,正好退到身后的包围圈里去。   铁慈看一眼那山女,她也垂着头,俯下的脸雪白,似乎不能走路了,一条腿软软地歪在地上。   她一皱眉,爽快地道:“好。”解下短刀扔掉。   慕容端又道:“还有你那支笔。”   铁慈稍一犹豫,也道:“好。”去解那只笔。   所有人目光灼灼盯着。   眼看那只笔到了铁慈手里,五指一松,即将落下——   视野里忽然没了铁慈。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间,铁慈已经出现在那个绑架山女的杀手面前,抬手一戳,笔尖穿透了对方喉咙。   顺手一捞,便将那山女捞到了自己怀中。   此时站在那杀手身边的人的刀也到了,呼啸横卷铁慈颈项。   山女的手却在此刻拂了出去,手中手绢儿对着对方口鼻一捂,那人轰然倒地。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下一刻铁慈已经抱着她再次闪了出去。   她心中有种奇怪的感受,仿佛这一幕很是熟悉,低头一看,山女在她怀中,对她眨了眨眼。   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铁慈只觉得身子一重,她心中暗叫不好。但是已经来不及,只觉得落足处又虚又实,脚下噼噼啪啪一阵乱响,踩断了无数枝干还在一路下跌,宽大的叶片扫帚一样狂乱地扫过来,扑头盖脸地将人乱打。   这回蹿到树顶,又因为惊喜太过泄了气,一起往下落。   算了,总比当初一开始瞬移时,带着容蔚落到鸟窝要好。   最后两人在一个枝桠上卡住,面面相觑,都无奈一笑。   两人卡在树杈上,面对面贴得很近,呼吸都可相闻,铁慈又嗅见属于飞羽的那般轻俏又性感的紫檀香气,一时间心潮都荡了荡。   随即脑海中却呼啦啦掠过容蔚的影子。   对着容蔚想飞羽,对着飞羽想容蔚。   什么毛病。   铁慈有点茫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病得太重,竟然分不清自己对飞羽和容蔚的感觉,像是个不负责任的双刀,又像是个见谁爱谁的浪子。   风越来越大,将远处的人声送来,飞羽竖指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   不多时,慕容端带着人追了来,但此时风太大,飞沙走石,满山呼啸,对面不能睁眼,更不要说点燃火把,众人没头苍蝇般乱转了一阵,慕容端接连放出几个信号,又等了一阵,见没有回音,不由烦躁地道:“那老东西跑哪里去了!”   又寻找了一会,结果风沙太大,有人直接被刮下了沟,这才悻悻放弃,带人走了。   铁慈见人走了,免了一场打斗,也松了口气,低眼一看飞羽正坐在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搂住了她的脖子,正笑吟吟地低头对她看。这般姿态说不出的古怪,明明该是她攀附着铁慈,但却像是她要将铁慈拥在怀中一样。   铁慈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她抬头想仔细琢磨琢磨飞羽的脸和神情,结果一阵风过,她哎哟一声迷了眼睛。   正要去揉,却听飞羽道:“别动。”随即一双手温柔地把住了她的脸,淡淡紫檀广霍香气逼近,有柔而暖的气息拂在了她眼皮上。   太近了,近到说句话就能亲上头牌的下颌,铁慈一动不动,心里数着风声,满头黑发被风吹散,扑在飞羽脸上,遮住了彼此的表情。   忽然她觉得眼皮上微微一湿,随即飞羽让开,笑道:“好了。”   铁慈心微微跳起来,心想方才……是她用舌尖在舔沙子?   是吗是吗是吗?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是风中的雨点吧?   可雨点没这么柔软的触感……   铁慈动了动身子,触及怀中一点硬物,那是之前容溥转交的容蔚的临别礼物,她还没来得及拆开。   心中忽然清明了些,又似乎更乱了,她挪动身子,想要下树。   飞羽却一把拉住她,道:“等等!”   铁慈停住,随即她便听见了风中一点异声。   像是有人在古怪地呼吸,声音停顿非常长,如果有谁能这样呼吸,那气息一定出奇绵长。   对面飞羽的脸色有点白。   大风卷漫山高树狂舞,如涛声阵阵,而今夜忽然变天,月色已收,一时根本无法辨别会从哪个方向来人,铁慈闭上眼睛,忽然嗅见一阵淡淡的腥气。   有点像血腥气,却又掺杂着更复杂的臭气,隐约还有些香气,混杂在里头却更令人作呕,令人想起午夜里的棺材渗出尸油,而四面开满黑色的肥厚花朵。   她一睁眼,就看见树下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拖着厚厚的锦袍,摆动着硕大的脑袋,半边身子不自然地偏斜着,那风都刮不去的浓烈气息,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一边在树下转,一边喃喃道:“嗯,这里发过旗花,人呢?”   看来慕容端先前发旗花联络的就是这个人了,铁慈垂眼看着他的步态,和行走间丝丝缕缕的黑气,想起了一个传说中的人物,心中有些发冷。   那老怪却似乎受了伤,歪歪扭扭走了一阵,终于还是转头。   铁慈心中正庆幸,忽然风势转猛,宛如天边击来重拳,咔嚓一声,旁边一棵树竟然倒了下来,正倒向铁慈这边。   铁慈心中暗叫不好。   那丑恶老怪闻声抬头看来。   铁慈和飞羽无需出声,两人相拥着同时跃起,踩着树梢便掠了出去。   铁慈原本想往山崖那头逃,顺风,可以加速,飞羽却揽着她的腰换了个方向,顶风前冲。   两人在空中旋了个圈,铁慈在这紧急时刻却想起了“爱的魔力转圈圈”,忍不住要笑,却见对面飞羽唇角弯起,眼眸闪亮,显然也心情愉悦。   铁慈顿时也心情欢快起来,虽然此刻密林在下,大风在上,老怪在后,却依旧觉得风也柔软,云也朦胧,连暗淡的星子都温柔。   只是两人顶风逃窜,实在吃力,尤其飞羽的脚似乎有伤,行动不便,铁慈几乎是半搂着她,一路奔逃。 第一百三十章 皇太女的男友力(二更)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瞬移又用不了了,铁慈怀疑自己在闻见老怪味道的时候,已经中毒了。   身后老怪却也追得没想象中快,身子在狂风中歪歪斜斜,铁慈轻声道:“这家伙好像受伤了?”   飞羽“唔”了一声。   铁慈若有所悟,“你干的?这人原本是来刺杀我的?你提前对他出手了?所以你也受伤了?”   飞羽笑而不语,抬手替她把被风吹得遮眼的发拨到肩后。   铁慈一时心中震荡,但依旧有许多疑惑未解,只是此时实在不是交谈的时候,她眼角一掠,老怪不知是被什么激怒,猛然发力,离他们已经越来越近了。   狂风都吹不散那股尸油味儿。   铁慈此时已经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也明白了飞羽选择顶风逃窜的原因,他们必须占据上风位置,一旦处于下风,那老家伙有一万种方法把周围方圆十里内的人都毒倒。   说起来今日的狂风还是天助,风使老怪无法在空气中布毒,否则一个照面可能她们就倒了。   传言里毒狂医狂孪生兄弟,一个擅毒一个擅医,同为江湖著名的“三狂五帝”中的人物。医狂还勉强能说一声亦正亦邪,毒狂就真正是个五毒俱全的坏胚子,据说练毒的方法十分灭绝人性,兄弟俩多年前决裂,互相都险些要了对方性命,因此绝迹江湖,但谁都知道,这样的人物不会轻易死的,只是仇家太多,互为掣肘罢了,等到熬死了大部分的仇家,差不多也就可以出来作妖了。   如今这不是被人给从尸油里挖出来了?   传说这老怪使毒,防不胜防且不说,他的毒有蔓延性,一撒手便能毒一大片地,全盛时期据说转眼便能布毒十里,所经之处鸡犬不留。   任你绝世高手,如果眨眼身周十里全是毒,那也逃不掉。毒狂的厉害之处便在于此。   但是今天风太大了,逆风而行就像迎面撞铁板,铁慈忽然想起那日沈谧送别沈母时,沈母说近日有不好气候,如今可不就应上了。   这是巧合还是沈母有些本领?   前方咔嚓一声,一株腕口粗的树被风刮倒,铁慈搂着飞羽一闪避过,擦身而过的时候一脚蹬在树身上,树直直向老怪的方向砸去。   这一踢便将老怪阻了阻,已经足够铁慈逃走,那老怪却忽然幽幽道:“她已经中了我的毒,你急着回去给她下葬吗?”   铁慈一顿。   飞羽:“别管!没事!快走!”   铁慈没说话。   飞羽有点急了,“真的,我不怕毒,他毒不死我的,快走!”   但就这一顿,老怪已经近在咫尺,桀桀怪笑声里,手指一弹。   他手指所指之处,一根长长的树枝滚滚流过一道黑气,转眼流至梢尖,整根树枝都变成了幽蓝色。   铁慈正要落足于这树枝之上。   飞羽指尖寒光一闪,树枝断落,铁慈脚下踩空,而此时狂风卷起,将两人往后直推。   那老怪便在身后,指尖连弹,霍霍连响,眨眼之间,他身后的树上纵横缠了无数闪着青黑光泽的丝线,宛如一张大网一般在风中飘摇,他自己就像只大蜘蛛一般,位于这蛛网中心。   狂风呼啸,那网却极其柔韧,丝毫不破,老怪大笑一声,张开双臂。   此刻狂风迎面而来,背后有老怪和网,两人前后被包围,就像自投罗网一般。   往前冲,脚下已经无法借力,铁慈还搂着人。   往后逃,那网一定沾上就死。   铁慈刹那间将飞羽拉到自己身前。   飞羽却猛地扯住她不放。   铁慈毫不犹豫,伸手一捏她脚踝。   飞羽啊地一声,浑身就软了。   铁慈趁势将她抱住,后背一弯,连她一起团成一团,然后调整角度,运劲。   她调动了全身真气,那股原本雄浑光明的真气在冲击之下,顺丹田运行一周天,猛地一个倒转,逆行下冲,铁慈浑身一震,只觉得如洪流逆卷,巨山倒拔,啪啪啪体内三声震响,身体忽然轻若飘羽,又重若泰山。   她炮弹一般地向后撞去。   正正对着张开手臂的老怪的方向。   皇太女向来是个狠人,不怕鱼死网破。   网不能碰,我就撞你。   死也要拉你垫背。   但是那老东西全身是毒,撞上去必定中毒,所以她得把飞羽先护好。   老怪没想到世上还有敢往他身上撞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砰一声,只觉得仿佛被山当胸撞上,轧轧脆声爆竹般连响,浑身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骨头,整个人断线风筝般飞出去。   一只手无声无息出现,夜色中如霜雪降,横刀一抹。   一声惨叫,血色如虹带飘出。   飞羽在这一霎出刀,一刀抹瞎了他两只眼。   他有点可惜。   因为铁慈挡着,最多只能伤老怪的眼,否则这一刀该抹了喉,那就一劳永逸了。   老怪喷血倒飞,丝网纷纷断裂,半空里下了一场血雨。   他在这一霎半空中翻卷大袖,地面虫蚁狂奔、长大,树叶猛地变黑,树皮不断剥落,树枝纷纷枯脆坚挺如刀刺向天空,空中飘开七彩斑斓一条锦带。   眨眼间此处成了毒域。   飞羽猛地张开宽大衣袖,将铁慈护在其中。   两人此刻在下落,飞羽行动不便,铁慈撞上老怪之后,身子就开始僵直,眼看无论如何也逃不开那一整片的毒域。   忽然一物飘来,通体透明,形如穹顶,如水母如伞一般,猛地罩住了两人。   与此同时一股逆风吹来,硬生生顶着此刻狂风,将两人推出数丈,脱离了毒域的范围。   砰一声,飞羽和铁慈摔落,飞羽也不管此刻底下有什么,立即抱住铁慈一阵滚,瞬间滚了好远。   直到她猛地撞上了一双脚。   那双穿着白色靴子,上头却满是污泥的脚,立即嫌弃地向后退了退。   飞羽:“……”   您这靴子比我还脏好吗?   然而她随即便笑了,微微抬起头来。   此刻漫天狂风,沙石乱滚,她一身狼狈,头上还挂着草叶,然而那双眼睛敛星色清辉,澹澹莹莹,倒映银河。   乱发拂动,几缕掠过微微翘起的红唇。   俯视她的男子下意识一怔,不自然地转开目光。   飞羽也一怔。   这家伙,穿得也太奇怪了吧?只穿裤子也罢了,裤子怎么还紧紧地包在腿上?还只有半截,小腿上那啥玩意,薄薄的一层纱,茂密的腿毛还总是顽强地钻出纱缝,上身那件大褂子也奇怪,肩头的袖子怎么和鼓了一朵花苞似的,脖子上还套个大饼样的玩意,看上去让人呼吸困难,头发为什么是卷的,波浪一样起伏?   她盯着眼前这朵盛开的奇葩,显然有点接受不能。   那男子被她这么盯着,先是转开了目光,又咳嗽一声,看一眼飞羽紧紧护着的铁慈,一伸手便要将铁慈拎起来。   飞羽笑嘻嘻地好似不在意,一柄小刀却从刁钻的角度钻出来,倒削向他的手指。   男子缩手,诧异地瞪她。   飞羽笑道:“看什么?看我太美?”   男子嗤地一声,正要说话,刀光已经到了他双眉之间,他只得再退后一步,皱眉道:“你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的?”   “恩,你可以提要求让我报。人,没我同意你动不得。”   男子眉一扬,道:“我偏要动,你能怎样?”   他又伸手去拎铁慈,飞羽一弹指,头顶那覆满了的毒的透明伞上,无数青蓝色毒液震起,下一刻就要冲男子头顶落下来。   男子似乎被气笑了,呵呵一声,一手拍向那伞,一边道:“你算什么东西,管我的事?这是我师……”   正在这时,铁慈挣扎出一句话,“……师兄。”   飞羽:“……”   她只怔了一秒,随即便十分自然地笑了,手指一转,挪开了那伞,刀子和刀子一般的眼波也不见了,亲亲密密地昵声喊:“师兄!”   铁慈:“……” 第一百三十一章 小妖精,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一更) 您这舵不用风都能转成电扇吧?   但她现在还真说不出太多话来,整个后背和老怪接触的地方都是麻的,方才怕二师兄犯傻喊出师妹,拼尽全力才冒出那两个字。   师兄显然也不能适应她这口蜜腹剑的风格,又看她一眼,大概感觉无法交流,转开目光,拎了拎铁慈。   铁慈对他露出讨好的笑。   和二师兄乐无逊见得少,但印象深,毕竟每次见他都要被他的造型辣眼睛。   “师父交代我抽空看望你一下,没想到一来就撞见你这么窝囊。”二师兄皱眉道,“我一世英名都被你丢尽了。”一边顺手塞了颗药丸到她嘴里。   铁慈却立即吐了出来,用眼神示意他给飞羽。   她知道师门的人,各有才能,但有个共同点,就是大多内心冷漠。看在同门的份上,救她也罢了,但是绝不会再把珍贵的药给阿猫阿狗。   比如现在她旁边这个美人。   然而出乎她意料,二师兄嫌弃地道:“你恶不恶心?”一抬手塞了颗药到飞羽嘴里,然后道:“你把她吐出来的捡起来,喂她吃了。又不是解药,推来让去做什么?展现你们虚伪的塑料友情吗?”   二师兄一贯毒舌,铁慈早已免疫,倒是很在意他后半句,此时飞羽已经将药给她喂了回去,片刻之后便能说话了,她便道:“师兄,这不是解药,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师父给的,说是你危急时可用,一共就两颗。我瞧着你此刻都僵了,应该算危急吧,就给你们用了。你要对我的安排不满,那吐出来啊。”   铁慈:“……”   危急你毛线。   关键时刻的补中气的保命药,又不是对症的解药,吃了不是白费吗。   她能感觉到自己中毒并不特别严重,毕竟没有直接接触过老怪,后背撞上时,她后背还有层层衣服甚至还有假皮,都是隔绝防护的,之所以一时不能说话,是真气流动奇怪,撞得太重内腑疼痛罢了。   间接中毒是可以逼出来的。   只是谁也没法和二师兄讲道理,他打架不怂,吵架来劲,嘴巴里像架了机关枪,和他吵架的后果只会烦死你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他。   乐无逊却又道:“我奉师父命看管你,你要死了我也没面子,这样吧,医狂的弟子就在附近,我拎来给你们瞧瞧。”   说完胡乱揉一把铁慈脑袋,转身就走。   铁慈被他揉得脑袋一歪,但倒也习惯了,翻个白眼自己扭回来,一转头看见飞羽盯着二师兄背影,眼神阴恻恻的。   铁慈没注意她危险的眼神,她正诧异着呢。总觉得今儿二师兄十分勤快,往日里他可是宁愿懒死在躺椅上,也绝不愿意为别人的事跑腿的。   就是师父,能使唤他,也多半是因为总有奇思妙想和各种特别造型吸引他罢了。   铁慈并不太了解二师兄的身份,只知道他家居住在世外海岛,早几代就离了大陆,祖先十分煊赫,煊赫到后代改了姓以求安稳,把原来的姓化成了如今的姓氏。因为家族实力太强,即使去了海外,听说在当地也是国王一般的存在。   师父的药虽然不是解药,但总归是灵药,飞羽眉宇间的黑气隐隐也散了些,忽然问她:“你这师兄这什么打扮?”   刚才一转身,还看见屁股后拖出来尖尖的一条,燕子尾巴似的。   “哦,那叫什么,巴洛克还是洛可可式的贵族服装?那屁股后面叫燕尾,那腿上是丝袜,我在师父的服装设计图上看见过,他这个还是精简版的,不然应该还有很多花边,丝带,刺绣,鞋子也要带跟。”   飞羽想象了一下那双丝袜毛腿下踩着带跟的小皮鞋,但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师父是个奇人?”   “一门奇葩,只有我是正常人。说说你吧头牌,为何忽然失踪,又忽然出现?”   “谁失踪了?”飞羽十分冤枉地道,“我被慕容端残留的手下掳去严刑拷打,好容易逃出来回灵泉村,你却已经走了。那时候慕容端的人还在青阳山到处找他,我怕被他们发现灵泉村,把慕容端救出来,也不敢接近灵泉村探听你的消息,直接就出了山,在这附近城镇晃荡了好几圈,今儿走山路时候倒霉遇上了那个老怪,他要占我便宜,我便砍了他一只手,逃奔的时候被那群黑衣人发现了,我当时毒发了,就落入他们手中……可巧终于遇见你。”   铁慈听着这一番天衣无缝的说辞,笑了笑。   重逢即是有缘,何必追究那许多,总之飞羽不会害她,若要害她那也不必救她这么多回了。   生死关头的表现足以证明一切。   药是好药,两人此刻都好了许多,互相搀扶着爬起来,看见四面如被火焚,树枯叶焦,遍地虫尸,还有不少被殃及池鱼的小兽死在草丛里,一时都有劫后余生之感。   铁慈看一眼被风刮得到处飞的毒草毒虫,眼底露出忧色。   老怪的毒太厉害了,关键是风吹不掉,雨洗不掉,据说可以留存十日。   风这么大,弄不好整个青阳山就被毁了,还有书院的学生,毒物刮过去可怎么办?   烧也不能烧,风太大,分分钟就能酿成山火。   得下令让书院的人和自己的人赶紧先撤出来。   但此刻下令,不啻于暴露自己的所在。   铁慈只稍稍犹豫片刻,便掏出一个旗花,一溜深红直窜上天,那是她专属的旗花暗号之一,示意:危险,立即全部撤走。   连放两个,就是不管谁都要走,相信夏侯淳能理解她的意思,将书院学生也带走。   放了旗花,这里便不能留了,铁慈给二师兄留下记号,扶起飞羽,她还不忘把二师兄留给他们遮毒的那伞盖带走。   那上头是一片不知道什么丝线织成的透明又柔韧的伞盖,底下不是伞柄,拉扯着无数丝线,最后束在一个小盒子中,小盒子有手摇柄,可以将丝线收起。   飞羽将丝线收起来一部分,眼看着那沾满了毒液的伞面因为震动,不断滴落黑绿色的毒水,而伞面光滑洁净无损,不禁啧啧称奇,道:“这也是你师父的东西吗?这材料很特别啊,我竟看不出是任何东西。”   “是师父的研究之一,她的梦想就是人在天上飞。说有人可以乘坐巨大的铁鸟一日之间横跨万里之遥。她说在这里短期内大抵是做不出来,但可以从热气球开始,这大概是她某个失败的试验品,顺手拿来当屏障了吧。”铁慈看看那材料,道,“几个师兄弟曾为找这些材料跋涉万里,据师父说,热气球原理和孔明灯差不多,但是要求更高,需要能够稳定燃烧并且充足的热源,最重要的是材料,要什么耐热,还要承受高压,具有足够的强度和伸缩性,才能承受什么空气中的重力变化……说真的,每次她说这些,我都觉得如听天书。”   她自己觉得荒唐,无法想象在空中飞的巨大铁鸟,以往,因为这和自己身份有关,内容又太过荒诞,她不愿师父为此遭受嘲笑,从未和别人说过,此刻很随意地便说了出来,说得很认真,却又忍不住对飞羽瞧,怕在头牌脸上看见嘲笑奚落的表情。   飞羽却听得更认真,还思考了一阵,忽然道:“若真有这般可以高飞的热气球,里头载上十几个人,那天下城池,从此便袒露人前,无所不破。”   铁慈心中猛然一震。   她诧异地看着飞羽。   因为这念头她也有过。   但她是皇太女,身份和见识使她看见这东西,下意识便想到了军事层面的作用。   飞羽这个伪头牌,为何也有这种大局观?   飞羽又道:“牢狱审讯也可用上,谁硬挺着,就请他热气球一游。临了挂根绳子热气球下一放,比什么死亡威胁都真。还挺着不说,便一刀割了绳子,省力又干净。”   铁慈忍不住笑一声。   这人思路清奇,转眼就跳到刑讯逼供上了,说起杀人,切菜一样漠然。   她心中涌起对头牌真实身份的好奇。   这位能屈能伸,可盐可甜,身上不带那种寻常寒门或者豪门子弟会带有的性格烙印,一时很难揣度出身。   像富贵窝里泡苦水,金顶座上困牢笼。与生俱来的尊贵,却受着风刀霜剑的日日相逼,才能生成这般外热内冷,既娇贵又吃得人间苦的性子。   这时身后有脚步声,颇为匆急,铁慈回头,就见二师兄夹着一个人奔了过来,身后隐隐传来喊杀声,铁慈变色,道:“糟。”   “好像他惹上追兵了。”   “他只要出门,必定惹事,必定会被人追。”铁慈道,“穿得又总惊世骇俗,灯笼一样刺眼,人不追他追谁,我们赶紧换一条路走,莫和他搅合在一起。”   飞羽深表赞同,两人脚跟一转就换了个方向,结果二师兄在他们身后大喊:“大夫我给你们带来了,你们抛下我走着瞧。”   两人只能停下,等着二师兄,二师兄夹着人,蹬蹬蹬风一般从两人身边卷过去了。铁慈一看那方向就觉得大事不好,大喊:“二师兄,别去,那边是……”   但哪里来得及,二师兄转眼只剩下个小点,他这种万人嫌,别的不行,内力和轻功算得上卓绝,毕竟不跑快一点跑久一点,早被人打死了。   铁慈无奈,只得扶着飞羽跟过去,眼角一瞥身后,暗暗叫苦,这鬼打墙似的一阵风,竟然又把慕容端那一群人给带到了附近!   身后慕容端的声音已经隐约可见,叫道:“弩箭队准备——”   前方二师兄冲了一段,戛然而止,片刻后传来他的大骂:“娘希匹,怎么是悬崖!”   铁慈叹一口气。   青阳山小山头多,她就是知道那个方向有悬崖,才喊他的。   她一边跑,一边开始摇盒子柄,飞羽立即明白了她的意图,帮着一起摇。   细白的丝线从两人眼前慢慢延伸,像无数云烟游移向高空。   片刻之后,两人手上猛地一震,一片云朵遮在头顶。   铁慈笑道:“飞羽儿,今儿和你浪漫一把。”说完拽着线撒开大长腿向前冲去。   前方就是悬崖,她以为飞羽会害怕,伸手去捂她眼睛。   飞羽却笑,一手搂住了她的腰。   铁慈心中一动。   此时已经冲到了二师兄身边,前方三步就是悬崖,铁慈一把抄住二师兄,跨开大步——   下一瞬身体悬空。   风声呼呼,景物连绵成一线,大地旋转成灰黄青翠一块调色板,重重地即将拍来。   二师兄大骂:“我讨厌所有古装剧都有跳崖戏份!”   浑身却忽然一震,随即冲势一缓,景物定格。   他们果然飘在了半空。   头顶是一大片如云如雾的伞面,身后崖上传来慕容端气急败坏的传令声,有咻咻的箭声传来,伞面在不断轻震,飞羽有点担心地抬头看,怕伞面破了众人要完,二师兄却一边将线栓在自己和身边人的腰上,一边不以为然地道:“怕什么,射不中的,射中也会滑走。”   飞羽便乖乖哦了一声,笑道:“谢谢师兄解惑。”   二师兄掀开一边眼皮看她一眼,不吭气。   铁慈纳罕地看着。   不得了,老二今日变性儿了。   以往遇上这种情况,他是必定要讽刺挖苦甚至趁机恐吓一般的,今日却这般好心,老实给飞羽解惑?   再看一眼飞羽,笑颜如花,美人如玉,凝视二师兄的眼波脉脉横横,寻常人真是消受不得。   懂了。   这是个看脸的世界。   铁慈忽然有些郁闷。   自己也是美人,从小和他们也算一起长大,如何就从未对自己另眼相看?   她却不知道,有时候太熟反而便成了兄弟,她又是相貌气质尊贵的那一挂,男子们并不太容易对她一眼便有占有之心。   倒是飞羽,那般眉梢眼角,风情无限,世所难得。   此刻晨曦将起,山谷中景色朦胧水润如水墨画,巨伞如云悠悠顺崖壁而下,清风穿越脚底,群鸟舞于身侧,而衣袂迭荡,幽香暗生。   美而有意境的经历。   如果仅仅是和飞羽在一起就好了。   铁慈看一眼二师兄,浑身僵直,双目紧闭,脸上肌肉抽动,活像一具僵尸。   飞羽正诧异地问他:“师兄如何这般紧张?”   二师兄眼皮一阵急速翕动,“废话,有恐高症的人,紧张是不可抗拒的生理反应。”   虽然飞羽不大懂他的话,但也能基本猜出意思,她眯了眯眼,道:“那倒也未必。恐惧这东西,你越怕它它越嚣张。你硬去挑战它,它也就散了。”   “你说什么胡话,恐高症如何能控制……”二师兄还没说完,就被飞羽再次温温柔柔地打断,“师兄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忍见您被这所谓区区恐惧所制,万一以后因为这个失了逃生之机就不好了……”   她一边娓娓说着,一边伸手将二师兄往下一推。   二师兄一声惨叫,急速下坠。   整个山谷都回荡着他啊啊啊啊的叫声。   铁慈大惊,不知飞羽什么时候已经割断了二师兄系腰的线,赶紧伸手倾身要救,被飞羽一把拉住,手上霍霍一甩,已经甩出一条树藤,缠上了二师兄的腰。   惨叫声戛然而止,片刻后,传来二师兄的大骂:“你个小娘皮,你恩将仇报!快拉我上去!”   飞羽低头下看,笑吟吟地道:“师兄,我不骗你,我真见过有人这样治好恐高症的。”   铁慈听得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她和飞羽初见,她从高塔上一跃而下,落入自己的怀中。   “我不管治好不治好!快拉我上去!”   飞羽脆生生应一声,双手交替拉人,眼看快要拉上来,二师兄道:“十八!尽傻看着,也不上来帮个手!”   飞羽眼神一阴,手一松,唰一下二师兄又下去了。   “……”   因为某个发现而反应稍慢的铁慈援救不及,忍不住噗地一笑。   讲真,过往这么多年,除了在师父面前,还没见过二师兄被整得这么狼狈过。   她转头看看身边,二师兄掳来的那个医狂弟子,原来是容溥啊。   二师兄可真缺德,请人来帮忙解毒,也不礼遇一点,竟然把容溥打昏了一路拎过来,如果不是她们认识,铁慈真怕等会解毒,容溥会干脆下毒算了。   大伞在慢慢向山崖下飘,底下微微震动,二师兄吸取教训,自己闭着眼睛往上爬了。   铁慈有点惊异,她是知道二师兄的恐高症的,他连高一点的船都不敢坐,人到了高处就浑身僵硬肌肉痉挛,可眼下被逼得,居然会爬绳子了。   不得不说,看着这一幕,挺爽。   过了一会,他爬高了些,自己拽过来一根线绑住了,抹一把脸,盯着飞羽磨牙花子。   飞羽仰起无辜美丽的脸,长睫毛眨啊眨。   看着看着,二师兄竟然自己先掉开了目光。   半晌,他道:“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的女人。”   铁慈猛地打了个寒噤。   忽然想起了师父说过的古早总裁文。   “很好,小妖精,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 第一百三十二章 移情别恋?(二更) 黎明前的天色总是最黑暗的,犹如一团扭曲的黑,包裹着无数挣扎挪动的生灵。   崔轼双手拄地,一点一点地往路边挪动,腿上被刺伤,后来慕容端那些人也没带他走,他只能半夜在这山路之上挣扎。   地上留下长长血痕,他只觉得自己身体越来越冷,再得不到救助,只怕就要交代在此地。   忽然头顶咕噜咕噜一阵响,他抬头,看见一团黑影从山坡上滚下来,重重地摔倒在他面前。   就着一点朦胧的星光,他看见那人满脸鲜血,一只手已经没了,奄奄一息。   崔轼却没什么救人的心肠,他急忙要爬开,衣襟却忽然被一只手给抓住。   他骇然回头,就看见那瞎了眼的老头,紧紧抓住了他,长长指甲刺透了他衣裳,刺入肌肉,他只觉得半边身体瞬间就麻了。   麻过之后,腿上却不痛了,血也止了,他看着自己腿上慢慢干枯的伤口,心惊肉跳。   身后那老头声音嘶哑地道:“……你救我……我就留你一条性命……还可以教你武功……”   崔轼沉默了一会,他自从被铁慈赶出舍间后,日子越发难过,免不了要怀恨在心,之前因为木师兄和铁慈发生龃龉,他特意和木师兄接近,在比箭之时为他提供帮助。木师兄失踪后,他安分了一阵,可随着铁慈身份揭开,他惶惶不安,预感到自己以后前程全无,绝望之下,趁那些刺客冲入讲堂掳人时,主动凑了上去,想和那些刺客配合,解决了铁慈,事后大可以推给那些刺客。   想来想去,前程已绝,这是唯一的机会,谁知道铤而走险,依旧没能成功。这下皇太女焉能放过他?   眼前这人,他隐约也能猜到身份,先前和那些刺客在一起时,听他们提起过今夜还有一位备用的超级高手,如今瞧来,这花费大力气请来的高手,也没斗得过皇太女?   崔轼心下寒冷,此时却由不得他拒绝,他只得起身,背起老怪,按着他的指示,踉跄进了山深处。   ……   铁慈一行人的空中漫游,很快遭遇到了麻烦——伞被风吹到对崖的松树下挂住了,几个人吊在半空。   好在离地面已经不远,铁慈负起容溥,要将他背下去,却被飞羽给抢了过去,道:“我背。”   铁慈笑道:“大男人不用,要你一个女子背?”   二师兄在身后指挥道:“这位什么,飞羽姑娘是吗?你来背我,我师弟背那个大夫好了。”   飞羽:“师兄,你堂堂男儿要我一个女子背,你的脸呢?”   二师兄:“我恐高!”   飞羽笑吟吟转身,一脚把他踢了下去。   “我说了,恐高,多掉几次就好了!”   半空中传来二师兄的挣扎怒骂声。   铁慈笑眯眯地挥挥手,心情快意。   一转眼已经看见飞羽十分主动地背着容溥下去了,那模样,像生怕铁慈和她抢一般。   铁慈蹲在崖上乱松间,看着那往下挪的背影,忽然皱起了眉头。   那什么,头牌又懒又坏,除了对她好一点之外,何曾对人这么殷勤过?   这莫不是,看上容溥了?   这么一想,顿时那树也不绿了,花也不红了,方才的好心情都飞了。   她慢吞吞地挪下去,底下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旁还有潺潺溪流,还在一丈高处慢慢挪移的二师兄闭着眼睛大叫:“我离地还有多远?啊?快来个人接我!”   没人理他。   铁慈一掌拍醒了容溥。   容溥坐起身来,看见铁慈便一怔,随即神色一紧,显然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伸手就来探她的脉,“我竟不知道是你中毒了……你怎样了?”   那手还没搭上去,就被人半途截胡了。   飞羽抢先把自己的手腕伸出来,笑道:“神医,中毒更重的是我哟。”   容溥手被拦,下意识看了飞羽一眼,飞羽此时却逆光,只能看的见她模糊的轮廓,依稀觉得是美丽的女子,容溥看了铁慈一眼,忽然从袖口里抽出巾帕,盖在飞羽的腕脉上,才按上去。   铁慈看了有点想笑,又瞟飞羽一眼,飞羽却也在看着她,两人目光相撞,都怔了怔,又各自转开目光。   两人不免都有些怔怔的,铁慈是心中更缭乱了,飞羽却皱皱眉,想着他这是在关注容溥?   他转扮女身,绕了好大周折,不过是因为眼看掰弯叶十八有难度,灵机一动想着还是女装接近吧,女装的话,叶十八就不会有断袖的顾虑,自己更好接近一些,时日久了,耳鬓厮磨,你来我往,铁汉也得化成绕指柔,那时候再揭露性别,情根已经深种,十八便是再有顾虑,也放不下他了。   他向来敢想敢干,这便以飞羽的身份重回,为了做好掩饰,还特意让容溥带回百里外小镇特产,好打掩护。   此刻容溥被掳来给他们瞧病,飞羽心里忍不住盘算,自己的毒伤因为是老怪直接下手,想必很麻烦,弄不好需要容溥跟随治疗一阵子,这可不行,这家伙对十八向来态度暧昧,万万不可让他在自己两人间插一脚。   心中想定,手指悄悄在脚踝上一划,鲜血流出,先黑后红。   之前他一直没有放毒血,是因为受伤位置太要紧,放毒血划一刀,轻了没用,重了一不小心会伤及脚筋,此刻却也不管,先放了血减轻毒量再说。   飞羽对身体发肤并不在意,和被人横插一脚比起来,他宁可瘸一阵子。   瘸了,便让十八一直抱着自己,也甚好。   容溥给她把着脉,觉得脉象甚是奇怪,先是毒势汹涌,转眼却又轻了些。他把完脉,想了想,口述了一个药方,又道其间许多药物需要慢慢搜罗。   正说着,那边二师兄又再喊了:“哎,我到了哪里了?到了吗?到了吗?”   容溥一抬头看见,顿时想起先前受到的待遇,轻轻一笑,道:“你爬错地方了,往东边去一点,对,再去一点,好,不要再往下了,你离地面很近了,跳下来就行,对,我数一二三你便跳,底下是草地,放心,一、二、三!”   “噗通。”一声,二师兄跳进了溪水中。水花溅起半丈高。   铁慈:“哈哈哈哈哈。” 第一百三十三章 想吃你啊(一更) 笑声里,容溥的手已经很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腕脉上,同时一颗药丸也投进了她口中。   铁慈:“……哈哈呃。”   入喉清凉,腹内却流泻温暖一线,抚平了她内腑的燥热气息,好受了许多。   铁慈知道这必定又是好药,感激地冲容溥一笑,道:“我还真不知道你是医狂弟子。”   容溥淡淡道:“我自幼体弱多病,好几次险些丧命,多少大夫都说我活不过十岁。家族穷尽心力,才求得医狂出手,说起来也不算亲传弟子,不过师父他老人家需要研究医术,家族能够倾力供奉罢了。”   铁慈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说到底利益交换罢了。   想起自己,一直以来也得师父扶持教导,将来,又要以什么来回报呢?   一旁的飞羽看一眼容溥。   偏心偏得明目张胆,明明自己毒伤更重,药却只给十八。   二师兄湿淋淋地爬上来,抬脚就冲容溥去了,铁慈伸臂一拦,道:“师兄,上次我命人研究那种华丽的蕾丝……”   二师兄顿时忘记了寻仇,一低头看见自己的礼服都湿了,心疼地坐下来拧水,一边一脸高冷地道:“既如此,我便不和你们计较了。蕾丝做出来了?”   “差不多了。”   “务必要做到薄而透明的效果。”二师兄殷切叮嘱,“还有记得给我做三角帽。”   “记得,还得给你找蓬松柔软的漂亮羽毛。”铁慈道,“放心,师兄,一定记得你的毛。”   二师兄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但对于三角帽的憧憬让他忘记计较一切。   忽然那边一声惊呼,两人转开眼去,就见飞羽坐在地上挪身往后退,容溥愕然,手停在半空。   飞羽捂脸尖叫:“你这登徒子,看我伤脚也就罢了,为何捋我裙子!”   铁慈看一眼,飞羽的裙子果然已经掀开些许。   她的目光落在那乌黑一片的脚腕和鲜血涔涔的刀口,一时只顾得心疼了,急忙上前撕布给她包扎。   容溥一脸惊愕,“你……我……我明明……”   飞羽含泪控诉地看着他,眼底水光盈盈,此时无声胜有声。   容溥:“……”   懂了。   这就是个心机表。   容溥微微皱眉,第一次仔细打量眼前这女人。   她那敌意何来?   飞羽却像受了惊,往铁慈身后一躲,悄悄和她咬耳朵,“这个大夫心术不正,看你的眼神也甚怪,还是别留在身边的好。”   铁慈见她对容溥有敌意,没来由地心情转好,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一动,想着确实和容溥拉开距离比较好,也莫再承他的情,免得将来不好办。   便笑道:“想是你误会了。容兄不是那样的人。”又转头对容溥道,“容兄,先前那毒狂大肆放毒,又逢上今日大风,我怕那风把残毒吹到书院那里去,所以书院万万不可无名医坐镇,还得劳你赶回书院,主持大局。至于我俩,毒伤都不算太重,慢慢将养会好,你大可放心。”   容溥听她一开口,便知要听见逐客令,微微垂了眼,原本有心理准备倒也还好,但听见那句亲热的“我俩”,还是忍不住抬起眼。   他自认为自己还算了解皇太女,知道她言行决断又谨慎,心底与人有千万沟壑,这种亲热的字眼,绝不会随口而出。   这女子什么身份?如何会得太女如此信任?   一抬眼正看见那女子对铁慈微笑,一手搭着她的肩,宽大衣袖下露出的雪白指尖,正轻巧地拨弄着铁慈的发,而铁慈显然已经习惯这样亲密的小动作,正专心地半蹲着,替飞羽包扎伤口。   就,看了很堵心。   两个女人也这么黏糊,黏糊得涨眼睛。   然而死乞白赖留下是不成的,只会让殿下心离得更远。   他要留在那里,长长久久,成为风浪中的中流砥柱,乱涛里的定海神针,终有一日殿下会明白,一切的娇媚潇洒,撒娇卖痴,都抵不过一个能永远守在身后,长久留在身边,永远不会背叛,永远能够帮助她稳固江山的人。   他噙一抹淡而迷离的笑,退后一步,道:“您说得有理。既如此,我留下药方。待到了前方城镇,千万记得及时抓药调养,虽说毒伤不致命,但毒狂的毒常有后遗恶果,两位一定要好生调治,不可随意动武,等忙过这一阵,记得给我个下落,我再去给两位把脉。”   铁慈便应了,拜托二师兄将他送回去,容溥却道不必,自己的人想必随后就会找来。他从容地拂拂衣袖走了,走了一截回头看,正看见铁慈将那女子背起,那女子笑着,大袖垂下,捂住了铁慈的眼睛,铁慈便打下她的手,却又将她的手往自己脖子上紧了紧。   有种浑然天成的亲密。   容溥的目光,在飞羽身上上下流连了几次,按说不该这样看女子,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时却也想不出,看着又堵心,只得先离开。   那边铁慈不过背飞羽走了几步,飞羽便从她背上滑了下来,怎么也不肯要也有毒伤的铁慈背了。   她便搭着铁慈的肩,一蹦一跳地往前走,这般蹦了几步,二师兄一直在抚平自己衣裳上因水弄出的褶皱,忽然冷冷道:“这般跳着,走到什么时候?我来背你。”   铁慈瞠目结舌,抬头看天,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啊。   飞羽已经一口拒绝,“不要,男女授受不亲。”   二师兄气笑了,一指铁慈,“他不是男的吗!”   铁慈从小男装,已经扮得天人合一,经常忘记自己不是男人,更不要说她的师兄弟姐妹们,每次见她都是男装,大部分时候也不记得她是女人。   所以先前就是铁慈不打断,二师兄多半也是来句“这是我师弟。”   飞羽却格格笑了,一边笑,一边把下巴往铁慈肩膀上一端,娇娇地道:“他啊,他不一样,他是我喜欢的男人。”   铁慈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转眼看飞羽,晨曦里那人嬉笑怒骂时风情张扬的眉目,此刻却生出几分朦胧深秀的韵味,唯有微微翘起的唇,牵一抹既俏又媚的笑。   叫人想全心全意去信她,却又怕了她。不知她是藏了三分真心,还是习惯了欢场留情。   铁慈便只笑,道:“我们两个,像跳舞似的。”   二师兄撇嘴,冷冷道:“那也是抽筋一样的迪斯科。”   铁慈笑道:“师兄你跳舞一向很好,要么来一个?”   二师兄不说话,跳舞这事,师兄弟姐妹都和师父学过,但是他是其中翘楚,倒数的。   他天生肢体不协调兼五音不全,用师父的话来说,“瞧着好好一个人,每次跳起舞都让人想把他送进icu。”   飞羽倒像很有兴趣,说要看铁慈舞姿,铁慈被缠不过,便教了她几步舞步,是师傅教过的国标舞,她跳男步,教飞羽女步。   日光初升,绿草如绒毯遥遥地铺展出去,两人在草地上起舞,铁慈牵起飞羽的手,她灵巧地转一个圈,衣裙翩然而起,草尖上的露珠便晶亮地泼洒开去,在日光下晕开七彩的光圈。   草丛里鹅黄的小花颤颤碎了一地金,再被敛进温柔落下的裙摆里。   二师兄的目光被那裙角牵引着,一直远到日头金色的辉光里去。   远处,站在高处的容溥,遥遥看着少年少女牵手起舞的那一幕。   良久,轻轻咳了一声,又一声。   ……   出了山谷,到了大路上,有马车等候。   师父在全国各地都有产业,铁慈为了避嫌,平素是从来不过问的,不过她有师父给的令牌,紧急情况下都可以调用。   原本铁慈想着去永平府,但是如今飞羽和她都毒伤未愈,直接去和那位女指挥使打交道并不合适,便改道去往东明县。   自那日刮大风后,只晴了半日,随即便连日暴雨,路程也因此耽搁了,滞留在青阳山外百里的平昌镇,一边等雨停,一边喝药去毒。   原本不是必须经过平昌镇的,但铁慈让马车拐了个弯。   绕路的原因是什么,她自己清楚,不过是那日容溥带回了容蔚的临别礼物,说是在平昌镇买的当地特产,铁慈也不知道自己在疑惑什么,下意识地就想来确认一下。   那盒子她后来在路上就悄悄打开了,里头是特制的鱼干,上头还写着,“给叶十八他姐的弟弟。”   铁慈就很无语,您这捎回来的礼物,是给我的呢还是给容易的呢?   看这小鱼干,八成是给容易的。   就有点不爽。   她推开窗,外头雨还下着,飞羽横陈在榻上,媚眼如丝地招手唤她:“大爷,来啊。”   铁慈包了这家客栈,飞羽却缠着要和她一起睡,说自己可以红袖添香,还可以夜半暖床。铁慈可不敢和她睡,硬说自己狐臭脚臭,天天把她往她窝里赶。   就这还架不住头牌有事没事都赖在她床上,抱着她被子打滚,把她床上搞得像狗窝。   铁慈每当这时就开始怀念闺蜜顾小小,心想小小发下豪言壮语要跟来的,到现在也没成功,不晓得是不是被他爹把狗腿给打断了,否则有他在,自己的被子保证和豆腐块一样,飞羽也一定会被他一天三顿饭暴打不可。   她自己其实也是个习惯讲究整洁的,但懒得和飞羽计较,过去捡起掉下床的被子,往飞羽身上胡乱一裹,铲垃圾一样往榻里一推,自己坐在榻边,披上外袍。   “大爷你要出去?”飞羽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雪白的被角裹着同样雪白的一张脸,眼睫乌黑浓丽,这个角度看人,勾魂摄魄一般。   铁慈捏一把她的脸,笑道:“大爷出去给你找个姐妹来作伴。”   “那我要亲自掌眼。”飞羽也坐起身。   “好好养养你的脚吧,回头我带东西给你吃,想吃什么?”   飞羽趴在被子上,笑吟吟看她,拖长声调道:“想吃——”   她调子拖得长长的,铁慈等了半晌还没拖完,懒得再等她,摆摆手跨出门外。   她出了门,飞羽才停了那拖长的调,挑挑眉,曼声道:“……你啊!”   ……   铁慈去了人流最热闹的庙宇处,一般这里都会停留很多摊贩,果然在一座道观的廊檐下看见了卖那种小鱼干的,是当地特产,只有本地的河流里有,也只有本地人会做。   那容蔚就确实是回辽东去了。   证实了这点的铁慈心情有点低落,坐在一家卖馄饨的摊子前,看外头大雨倾盆。听着来躲雨的人讨论两日暴雨,横贯海右的镜河水面暴涨。又说渔民们近日好收成,但是渔税又涨了,有个渔民被水草绊住脚淹死了,家里依旧无钱发丧等等闲话。   远远地,看见有马车过来,有人坐在车辕上,捧着个地图在问路,这种潮湿闷热天气,车链子拉得紧紧的,想必里面是不方面露面的大家闺秀。   那马车上泥迹点点,车轮磨损,显然是走长路的外地客,本地的一帮闲汉立即围了上去,这些大多是各家暗娼寮子的龟公,都是些年老色衰的妓子和地痞混混联合起来,租个房子,日常拉些人生地不熟的外地客,如一群盘踞在盘丝洞里的母蜘蛛,探出长长的丝,黏着一个是一个,运气好,倒也软玉温香一夜天,临走还能剩下条内裤,运气不好,就此失踪了也是有的。   铁慈是个外地人,前儿刚来的时候也曾被拉过,但是飞羽一探头,那些人便悻悻而走,没说的,身边有那么个美人,谁还会去逛暗门。   二师兄却是经常在外面跑的,当时就弹出一枚碎银,打破了领头的脑袋。用二师兄的话来说,这是对当地的地痞混混们的示威警告,让他们别以为自己等人是肥羊,就想些什么歪点子。老实一边呆着,大家清净。   所以确实挺清净的,铁慈目光在那辆马车上扫过,并不关心这外地人接下来的艳遇,起身回去了。   走的时候还不忘记给飞羽带了几样小食,油纸包包了,揣在怀中。   她打着伞,经过那辆问路的马车,感觉那帘子微微一动,里头人似乎轻轻“咦”了一声。   但铁慈也没注意,阔大的油纸伞遮住了她大半身,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回到客栈时,她在廊檐下收了伞,正看见二师兄站在廊檐下,对着一泊水洼搔首弄姿,这家伙今天换了一身衣服,铁甲长靴红披风,赫然是师父画本上的骑士服装,腰上还挎着西洋剑,手里还拎着一个巨大的袋子。   铁慈停住脚步,心想这家伙闲得无聊又玩起靠丝了,那袋子里是什么?不会是另一套衣服吧?   二师兄自己喜欢靠丝,还喜欢拉着师兄弟姐妹一起靠丝,可惜师兄弟姐妹们大多数都不给面子,铁慈性情好,小时候还肯陪他玩玩,大了也就各种谢绝,笑话,那些奇装异服,动不动露胸口露大腿,这要给别人看见了,弹劾她的奏章能堆满重明宫。   她遥遥看着,看二师兄像个花公鸡一般顾盼自怜半晌,才拎着袋子溜溜达达上了楼,先往飞羽房间探了探头,大概是看见没人,又去了铁慈房间,站在门口,昂首等着里面的人招呼。   里面的人没动静。   飞羽正抱着铁慈的被子睡得香,听见动静也不理。   二师兄咳嗽一声。   过了一会,再咳一声。   半晌之后,他忍无可忍,敲了敲门。   飞羽这才懒洋洋转过来,一眼看见门口的人,一怔,下意识去摸刀,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那个二傻子。   二傻子顾盼自雄地倚在门口,眼皮耷拉着,问她:“如何?”   “什么如何?”   “我这身……如何?”   飞羽瞟一眼,点评:“像个甲壳虫。”   二师兄默然一会,呵呵道:“你们女人啊……”抬手扔过来一个包裹。   包裹落到床上散开,露出里面一大堆衣裙,衬裙,纱裙,缎裙,各种丝带,蕾丝,花帽,皱褶……瞬间将飞羽淹没。   她从这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中挣扎出头,“什么玩意?”   “穿起来罢。”二师兄昂着下巴,眼神却落在她脸上,“让我瞧瞧。”   飞羽忽然哎哟一声,从屁股底下拉出一个鱼骨一样的东西。   二师兄:“这是衬裙支架,可以让你裙摆圆大,更显腰细腿长,尊贵柔美。”   飞羽捞起一块金黄色软滑的东西,那东西波浪一般垂下来。   “这是我重金做的假发,灿烂金发,用真正的人发做的,特意从海外搜罗来的。一般人我不给她戴。”   飞羽点点头,最后拎起一件,那是一件低领薄纱,穿上去绝对什么都能看见的纱裙,那裙子背后镂空,无数丝带纵横交织。   “嗯?”   这一声尾音有点危险,二师兄浑然不觉,点点头,恩赐般地道:“最贴身的,我比量过你的身形,绝对不差一毫,说起来,你骨架有些太大了,所以更适合这种西洋宫廷风格的裙子,你放心,这丝带都在后面,等会我帮你系……”   室内一阵静默。   铁慈正走到侧边楼梯前。 第一百三十四章 旧友相会(二更) 忽听楼上一声巨响,伴随一声惨叫,然后偌大一条身躯就飞出了栏杆,在快要撞到地面的时候停住,就那么悠悠荡荡地倒吊在大雨中,那造型颇有些不可言说,脚上栓着长丝袜,头顶鸟毛擦地,脖子上挂着蕾丝衬裙,眼睛上一副胸罩如巨型墨镜,一大团金黄卷发塞在嘴里,被雨水淋湿了淅淅沥沥地滴水,乍一看上去还以为满嘴吐便便……   铁慈探头看了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继续往楼上走。   上了楼,拉开门扇前,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面对一个母暴龙,结果哗啦一下门扇拉开,飞羽抬起头来,她怔在门口。   飞羽坐在榻上,歪戴一顶宽檐妆花帽,泻下满头乌发,穿一件白底满金绣束腰大摆缎裙,裙摆宽长覆满榻,领口开得极低,饰以蕾丝花边,衬一对平直锁骨和一片雪白的胸。   她单手托着腮,微微歪头,笑吟吟看着她,不知何时她戴了半边耳环,是长长短短的水晶珠子,在乌黑的鬓发间星子般闪耀,同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辉光呼应。   闪亮、美艳、轻俏、又性感。   铁慈一瞬间只觉得仿佛被重拳击中,险些失了呼吸。   屋内,飞羽眨了眨眼,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神情,笑问:“好看吗?”   铁慈深呼吸一下,平复心情,一边向她走去,一边在心里想女的……女的……容蔚……蕾丝……断背……这些乱七八糟的词语在脑海中胡天胡地,搅合得一向神智清明的皇太女心里翻江倒海,走上好几步,才勉强按捺下来,力持大方地在榻边坐下来,再力持坦荡地赞一句:“很美!”   “你喜欢吗?”   “……喜欢。”   飞羽便笑了,兜起长长的裙子往她腿上一掷。道:“那你帮我牵着裙子走几步,你那二傻子师兄说这裙子穿着走起来可有风情呢。”   铁慈的手指在软滑的缎面上抓挠了几下,在飞羽即将站起来的时候往下一拽,又把她给拽了回去,笑道:“你脚还没好,还是少走几步路罢。”   飞羽便张开双臂,道:“这束腰真是太紧了,穿了还能吃饭吗?你快帮我解了。”   铁慈又一怔,其实按说真实身份,帮她解也没什么,但她没来由就是心虚,对面飞羽灼灼看过来,目光里含着些她不敢衬度的意味,她坐到飞羽身后,一眼看见那雪白颈项和边缘微微隆起的锁骨,急忙掉转目光,装模作样解了一下,咕哝道:“怎们打不开,你刚才是怎么胡乱绑缠的……我还是叫二师兄来帮忙吧……”说着站起要走。   飞羽在她身后笑道:“可别,我可不是什么人都给碰的。”   铁慈觉得有点热,哗啦一下开了侧面的窗,道:“既如此,我也解不开,你胡乱绑的,便也自己胡乱解吧,反正你灵活。”   身后飞羽瞟着她,慢吞吞地笑了笑,伸手到侧腰一拉,就把带子都拉开了,然后她极其迅速地穿上了自己的衣裳。   铁慈一直背对她站在窗口,看着隔壁的院子,眼底却什么东西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和容蔚在一起的时候,仿佛是那种感情,可是遇上飞羽,仿佛还是那种感情,明明这是一男一女,是性情气质种种细节都截然不同的两人。   她竟然真的是一个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的双刀吗?   容蔚想把她掰弯成断袖,她却想着掰弯飞羽成蕾丝。   不,她并不想真成为蕾丝,但飞羽好像在撩她,可飞羽撩,是因为觉得她是男人啊。   铁慈盯着底下矮旧小院和绵绵雨丝,想着,不然,找个合适机会,和飞羽交代了自己的女子身份吧。   涉及别人的感情,不可玩弄。   她定了定神,正想开口,忽然底下小院里一声巨响。   底下小院不属于客栈,是个颇旧的院子,她在这住了几天,感觉这可能是个暗门子,里头来来往往,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偶尔会有陌生脸孔进来,但第二天出门时必定要吵嚷一番。   此刻这番动静闹得尤其不同,片刻之后,几个人衣衫不整地从里头奔出来,身后传来妇人的泼骂声,还有鞋子裹脚布什么的扔出来,四面耳房里也闻声蹿出几个汉子,两边包抄而去。   那几个逃出来的人仿佛是书生打扮,前头两个想要冲出去被拦住,便打了起来,赫然还有几分武艺,最后一个从头到尾抱着头,被那两人护着,只是人太多,那抱着头的人似乎很害怕人多,一个劲儿往外冲,也不管旁边有人要打他,冲了两步被人撞到,猛地一个后弹,撞上院墙,就贴在那不动了。   铁慈猛地一皱眉。   这般做派,瞧着眼熟啊。   但此刻雨不小,那人又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实在看不清。   身后飞羽走了过来,很近地贴在她身后,呼吸喷在她颈项上,“你在看什么?”   声音腻腻的,热气拂动铁慈耳边碎发。   铁慈此刻心神却在对面,没有注意到此刻飞羽似有若无的挑逗,忽然弹出一颗石子,击中了那个贴墙而立的人。   那人哎哟一声,惶然抬头。   目光正和铁慈相对。   两人都怔了怔。   随即那人便大叫一声,一边叫一边向她奔来,“啊啊啊宝宝啊——”   他奔得太急,也不管一个男子斜刺里冲出来,手里拿个板凳就要将他开瓢。   飞羽也注意到不对了,听见这称呼脸色猛地一黑,正要问铁慈,眼前人影一闪,铁慈已经扑出窗外,奔到雨中。   下一瞬她一把拉住那少年护到自己身后,抬脚便将那举板凳的混混踢撞到了墙上。   大雨里她掐着对方的肩,惊讶地道:“小小!” 第一百三十五章 闺蜜VS“闺蜜”(一更) 少年斗篷掉落,抬起一张清秀的脸,“殿……宝宝!”   铁慈脸一黑,咬牙道:“顾大虫,不许叫小名。”   “哦。”   那边还有两人在苦战,铁慈上前,三两下解决了那群人,对方过来道谢,双方一照面,不禁愕然。   和顾小小同行的,竟然是李植和童如石。   铁慈没想到在这里看见这两位舍友,她在书院时,在舍间时间不多,和这两位交情尤其淡漠,尤其童如石,就没有直接对话过。   那群混混被打倒后,也知道碰上了铁板,对于他们来说,遇上这种事也不稀奇,都极快地缩回了屋子里,几人回廊下叙话,铁慈才知道,顾小小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到机会出了盛都,他之前和赤雪联络过,知道铁慈在书院,直奔书院而来,谁知好容易到了书院,遇上那天大风,卷了毒怪的毒遍天飞扬,太女九卫奉命紧急撤离书院学生,因为书院暂时不能回去,所以闻讯赶来的山长,临时下令提前历练,全体学生一律出山。全院师长出荐书,学生们抽签奔赴各地,顾小小的车马到时,正遇上学生们集体下山分散各地,而且皇太女刚刚揭露身份又不见了,顾小小当即就懵了。   好在顾小小知道铁慈的下一个目标是东明县,便自行前往东明,路上却遇上了打劫的,被同样去东明的李植和童如石解救,三人便结伴而行,一路打听往东明去,没想到在这里被骗进了暗门子,又遇上了铁慈。   其实先前在集市上就已经遇上了,顾小小当时就看着铁慈的身形有点眼熟,只是社恐发作,没敢叫住人,不然也就可以免了今天这一遭麻烦了。   顾小小脸色煞白,还沉浸在刚才被那涂了血红大嘴的年老妓子强吻的恐惧里,铁慈一边聊天,一边余光关切着外头,按说这种暗门子里的地痞流氓,都有自己的帮派,一旦被打,很快就可以纠集出一大群人,她一直在暗暗等着,却不想今日这群人似乎一打就怂,竟然始终没有人出去报信拦人。   大抵是雨太大了?   没人拦最好不过,铁慈带着三人去了自己那边,穿过院门的时候她嘱咐道:“我暂且还做着叶十八,真实身份还请诸位为我保密。”   三人都点头,铁慈对李植点头,态度温和。她之前对这位戊舍原舍长并无太多好感,此刻得知他们救过顾小小,方才也看见他们护着小小,自然要客气许多。   她目光掠过童如石,他出了书院,那种冷漠僵硬的神态略好了些,此刻目光正透过茫茫雨幕,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顾小小浑身湿透了,铁慈怕他冷,解了自己外袍,往他身上一披。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顾小小作为高官子弟,小时候曾被选为她的伴读之一。当时铁慈作为皇太女,萧家还没能全数把持朝政,铁慈的天赋之能也还没到开启的时候,那些伴读都变着花样讨好,铁慈却偏偏看中了严重社恐哭包一样的顾小小,将他护在羽翼下。   顾小小成年后,因为有荫庇,也不想好好读书,于经济和统筹一道却极有天分,从此便做了铁慈明面上的瑞祥殿整理大师和暗地里的太女产业代理人,是铁慈眼里一只只进不出的铁貔貅。   貔貅早就习惯了和太女不分男女和彼此,披着铁慈的外袍,还结结巴巴地要求喝姜汤,铁慈便命赤雪去熬汤,两婢按照她留下的信号,昨日便追了过来。   她和顾小小一路亲热地往里走,问他想住哪间,顾小小不假思索地道:“我就住在你隔壁。”   铁慈便命丹霜喊小二去收拾她隔壁右手边靠边的房间,正要上楼,忽然头顶上飘了什么东西下来,铁慈抬头,就看见飞羽靠在栏杆上正在嗑瓜子,瓜子皮轻飘飘地往下吐。   铁慈看见她,便想将自己的闺蜜介绍给她,仰头笑道:“飞羽,这是我的至交好友顾小小……”   话音未落,飞羽不阴不阳地看了一眼她,把脑袋又缩回去了。   铁慈被搞得莫名其妙,她天性大度,又养了一瑞祥殿的妞儿,对女人的小脾气并不陌生,不过笑笑,亲自带顾小小去了他房间,又吩咐烧热水,又安排顾小小洗澡,又让厨房安排一些顾小小喜欢吃的东西,一时忙得不可开交。   她心知男闺蜜的性子,当初他说要来,她也没当真,毕竟他老子管得严,而且一个严重社恐独身走千里路难度不下于变性,没想到他忠于诺言,竟真的赶来了,可想而知一路上有多艰难,她心中充满爱怜,只想赶紧补偿她的顾大虫,顾小小在里间泡澡,她扎煞着手在外间团团转,想着还漏了什么没有,又赶紧吩咐丹霜去买顾小小爱吃的零食。   隔壁飞羽等着她回来,眼看小二送餐,送水,一趟趟咚咚咚要把地板都踏薄了一层,热水已经送进去,那家伙该洗澡了,叶十八居然还没回来。   接着又听见铁慈吩咐丹霜去买零嘴儿,十分熟练地报出好几种,丹霜二话不说去了。   飞羽靠门看着,想着叶十八这两个侍女,都十分出众,平日里对他虽然也算尊重,但骨子里可以看出并无几分敬意,如今来了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丹霜赤雪神情都很熟稔,冷若冰霜的丹霜,跑腿还这般积极。   又想盛都子弟听说多浮浪爱脂粉,那断袖分桃之举也不是没有,瞧叶十八和这姓顾的,亲密得似乎有些过了,莫非……   这么想着,便眉头一皱。   自己努力了那么久,叶十八明显对两名男子在一起有顾忌,却原来他顾忌的并不是断袖?   而是家里本就有小男媳妇儿,才屡屡拒绝他?   正阴晴不定地思索着,蓦然听见隔壁拉门声响,那小男媳妇儿在喊:“十八!我让你带着的那包衣裳呢?这店家给的犊鼻裤料子太差了!磨大腿!”   随即听见铁慈的声音道:“你那一包山一样高,我给你整日背着?丢在滋阳了,回头你找人去取!”   飞羽听着,先是面无表情,随即面上泛起森森的笑来,跳着脚回了自己房间,过了会,拿了条犊鼻裤进了隔壁的隔壁。   顾小小洗完了正在穿衣裳,屏风后身影隐约,飞羽的牙齿似乎轻轻磨了一下,随即绽开一脸笑,将那犊鼻裤递了过去,道:“穿这件,上好潞绸轻薄柔软,包管这位公子满意。”   铁慈伸手来接,飞羽却让开她的手,自己往屏风后递,顾小小立即缩手,道:“十八!”   铁慈赶过来,扶住飞羽将她往后送,接过裤子道:“还是我来吧,他不爱见陌生人。”又问:“你哪来的这内衣?”   飞羽瞄着屏风后,曼声道:“你忘了?你的亵衣裤不都是留在我房间的?这套是全新的,刚给你买的呢。”   铁慈道:“什么……”屏风后顾小小已经不快地道,“十八,你孤身在外,得多注意着,行走坐卧,还是别和人太亲近的好。尤其这种……”   他住了口,教养让他不好当面损人,只是显然也看不上飞羽这种的。   妖里妖气。   怎配和皇太女如此亲近?   飞羽靠着屏风,笑道:“这种什么啊?”   铁慈隐隐觉得气氛不对,知道有外人在顾小小会不自在,便扶了飞羽的肩,赶紧把她往外送,“先回去吧,等他收拾好,晚饭我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   顾小小在她身后道:“葱蒜姜……”   铁慈头也不回地道:“知道了,你都不吃!已经吩咐过了。”   飞羽忽然抓住她的手,道:“十八,你知道我不吃什么吗?”   铁慈怔了怔,她还真不知道飞羽忌口什么,感觉她什么都爱吃,对食物很是珍重。   她这一顿,飞羽顺手便拂掉了她的手,此时正好二师兄一瘸一拐上楼来,飞羽上前迎住,往二师兄肩头一靠,道:“师兄,我要学你的轻功。”   二师兄好像瞬间就忘记了先前被她吊楼下的狼狈,一脸正色地道:“可以考虑。”   飞羽把手往他肘弯一插,他低眼看了看,咳嗽一声,却也没抽出自己的手,昂起头,带着她下楼去了。   铁慈:“……”   不是,这是怎么了?   她惆怅地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两人谈笑风生地走了,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   女人心,海底针啊。   晚饭在楼下拼了一桌,这客栈已经被铁慈包了下来,不怕被不相干的人打扰,顾小小精神好了许多,坐下来之前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菜色,问了价钱,便出去和赤雪说了几句,过了一会掌柜的满头大汗进来,给众人添了好些菜,又不住赔罪。   众人都有些莫名其妙。铁慈心知肚明,笑道:“这回又赚回多少?”   顾小小一人一桌,坐在她身侧,离别人远远的,听她这么说便白了她一眼,道:“十八,虽然你家大业大,但钱也不是这么糟蹋的。这家就是个黑店,这季节豆腐容易发馊,鱼遍地都是,最是价贱,他就能搞出三四样豆腐菜。绿叶菜贵得多,却没见几根,还敢收你一两银子,不叫他吐出一半来,我跟他姓。”   “可别,你老子会打断你的腿。”铁慈给他夹菜,“辛苦了,多吃一些,补补。”   顾小小张开手,铁慈会意,笑着示意丹霜把钱包给他。顾小小收了道:“以后你的衣食住行,我来打理。还有你的房间,天啊我今天看见一眼差点没晕了。”   这也是常规了,顾小小有整理癖,不给他整理他会打人。   铁慈频频点头,绝不抵抗。   其余人面面相觑,在场除了飞羽,人人知道她的身份,一时蔚为奇观。   只有二师兄,头也不抬,端坐在侧,对他身边的飞羽道:“我觉得那个排骨甚好。”   飞羽斜睨他一眼,道:“所以,喂我啊!”   等着被她喂的二师兄想了半晌,拿起筷子,喂了飞羽一筷,喂完放下筷子,容光焕发,和铁慈道:“我原觉得女子贞静顺从会照顾人便是好的,如今瞧着,男子照顾俏皮的女子却也甚有情趣。”   铁慈:“……”   俏你奶奶个头。   情你奶奶的趣。   ……   大雨又连下了三天。   这三天里,铁慈觉得自己成了夹心饼干里的夹心,三明治中的培根,热狗中的香肠,夹在男闺蜜和女闺蜜之间,欲仙欲死,痛不欲生。   顾小小每天辛辛苦苦给她整理房间,一眨眼飞羽就弄乱了。   飞羽弄乱了顾小小就等她走了再整理,但是花费一个时辰重新整理好,飞羽一眨眼又给恢复原状。   这还没完,飞羽还在顾小小整理铁慈房间的时候,把顾小小自己的房间也动过了,动得还和铁慈房间不同,就被子稍稍拽出来一点,鞋子往里踢一只,杯子斜出了托盘这样的细微改动,但比那种弄得一塌糊涂还缺德——乍一看还是干净整洁,寻常人发现不了,但对于顾小小这样的人,就觉得哪哪都不对劲,躺下去又起来,起来又躺下去,一点点地纠正,整整花费了半日功夫。   于是顾小小就整理房间从早到晚,连和铁慈说话都顾不上,他日常不锻炼,身子骨不强健,昨日淋了雨,今日焦了心,很快就伤风了,躺在床上还在指挥:“扶我起来,我还能行!那个杯子还没整好!”   而始作俑者,却和二师兄出门去踏青了,也不知道夏天都快过了,还下大雨,能踏个什么青。   飞羽和二师兄晚上回来,一进门就打听铁慈在做什么,听说顾小小伤风,铁慈亲自看顾,顿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呵呵冷笑一声,“妖艳贱货。”   回复她的赤雪站在一边,闻言认真上下看了飞羽一眼。   这个……人还真的没有自知之明啊。   铁慈看飞羽回来,还挽着二师兄的胳膊,目光在那胳膊上一扫。   飞羽的指尖缩了缩。   二师兄却越发得意,胸脯一挺,胳膊夹得更紧了些,把飞羽的手指头都夹红了。   铁慈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刺眼,转开目光,心想这是西洋礼节,西洋礼节……转而又想,师傅说过西洋礼节还包括贴面礼和吻手礼呢,这两位也照做么?   晚饭她安排赤雪检出顾小小喜欢的菜送进房间去,那边飞羽从头到尾不动筷子,二师兄乐在其中地履行“照顾人的情趣”。   铁慈听着那边打情骂俏,胃口便不怎么好,草草吃几口便收了碗。   赤雪收拾吃食时,禁不住叹一口气。   这复杂的男女关系哟。   晚上铁慈看过顾小小回自己房间,一进门就看见飞羽躺在她床上。   铁慈叹一口气,倚在门框上看她。   头牌在搞什么幺蛾子,白天不理她,晚上却又来痴缠。   飞羽侧身对她躺着,撑着脸颊,懒懒道:“回来啦。”   铁慈嗯了一声,忽然道:“小小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是铁杆兄弟的交情。你为何对他敌意这般重?”   飞羽笑了一声,“他似乎对我也没什么好脸,你怎么不去劝说他?”   “我会和他说的。小小对人防备心重,不敢和不熟悉的人接近,一开始对你戒备也是正常。”铁慈道,“你且包容些,大家熟悉了,你便会知道,小小是个很简单的人。”   “瞧你这一句句维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小男媳妇儿。”飞羽曼声道,“是不是,十八兄?”   铁慈端着下巴瞧她,忽然好笑道:“瞧你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吃醋。” 第一百三十六章 妖艳贱货(二更) 晚饭在楼下拼了一桌,这客栈已经被铁慈包了下来,不怕被不相干的人打扰。   顾小小精神好了许多,不急不慢地下楼来,坐下来之前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菜色,问了价钱,便出去和赤雪说了几句,过了一会掌柜的满头大汗进来,给众人添了好些菜,又不住赔罪。   众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心想莫非菜里有毒?   铁慈心知肚明,笑道:“这回又赚回多少?”   顾小小一人一桌,坐在她身侧,离别人远远的,听她这么说便白了她一眼,道:“十八,虽然你家大业大,但钱也不是这么糟蹋的。这家就是个黑店,这季节豆腐容易发馊,鱼遍地都是,最是价贱,他就能搞出三四样豆腐菜鱼菜来。绿叶菜贵得多,却没见几根,还敢收你一两银子,不叫他吐出一半来,我跟他姓。”   “可别,真跟他姓了,你老子会打断你的腿。”铁慈给他夹菜,“一路上辛苦了。多吃一些,补补身子。”   顾小小张开手,铁慈会意,笑着示意丹霜把钱包给他。顾小小收了道:“以后你的衣食住行,我来打理。还有你的房间,天啊,跟了我这么久还没学会收拾吗,我今天看见一眼差点没晕了。”   这也是常规了,顾小小有整理癖,不给他整理他会打人。   铁慈频频点头,绝不抵抗。   其余人面面相觑,在场除了飞羽,人人知道她的身份,一时蔚为奇观。   只有二师兄,头也不抬,端坐在侧,对他身边的飞羽道:“我觉得那个排骨甚好。”   飞羽斜睨他一眼,道:“所以,喂我啊!”   等着被她喂的二师兄想了半晌,拿起筷子,喂了飞羽一筷,喂完放下筷子,容光焕发,和铁慈道:“我原觉得女子贞静顺从会照顾人便是好的,如今瞧着,男子照顾俏皮的女子却也甚有情趣。”   铁慈:“……”   俏你奶奶个头。   情你奶奶的趣。   ……   大雨又连着下了三天。   这三天里,铁慈觉得自己成了夹心饼干里的夹心,三明治中的培根,热狗里的香肠,夹在男闺蜜和女闺蜜之间,欲仙欲死,痛不欲生。   顾小小每天辛辛苦苦给她整理房间,一眨眼飞羽就弄乱了。   飞羽弄乱了顾小小就等她走了再整理,但是花费一个时辰重新整理好,飞羽一眨眼又给恢复原状。   这还没完,飞羽还在顾小小整理铁慈房间的时候,把顾小小自己的房间也动过了,动得还和铁慈房间不同,就被子稍稍拽出来一点,鞋子往里踢一只,杯子斜出了托盘这样的细微改动,但比那种弄得一塌糊涂还缺德——乍一看还是干净整洁,寻常人发现不了,但对于顾小小这样的人,就觉得哪哪都不对劲,躺下去又起来,起来又躺下去,一点点地纠正,整整花费了半日功夫。   于是顾小小就整理房间从早到晚,连和铁慈说话都顾不上,他日常不锻炼,身子骨不强健,昨日淋了雨,今日焦了心,很快就伤风了,躺在床上还在指挥:“扶我起来,我还能行!那个杯子还没整好!”   而始作俑者,却和二师兄出门去踏青了,也不知道夏天都快过了,还下大雨,能踏个什么青。   飞羽和二师兄晚上回来,一进门就打听铁慈在做什么,听说顾小小伤风,铁慈亲自看顾,顿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呵呵冷笑一声,“妖艳贱货。”   回复她的赤雪站在一边,闻言认真上下看了飞羽一眼。   这个……人还真的没有自知之明啊。   铁慈看飞羽回来,还挽着二师兄的胳膊,目光在那胳膊上一扫。   飞羽的指尖缩了缩。   二师兄却越发得意,胸脯一挺,胳膊夹得更紧了些,把飞羽的手指头都夹红了。   铁慈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刺眼,转开目光,心想这是西洋礼节,西洋礼节……转而又想,师傅说过西洋礼节还包括贴面礼和吻手礼呢,这两位也照做么?   晚饭她安排赤雪检出顾小小喜欢的菜送进房间去,那边飞羽从头到尾不动筷子,二师兄乐在其中地履行“照顾俏皮女子的情趣”。   铁慈听着那边打情骂俏,胃口便不怎么好,草草吃几口便收了碗。   赤雪收拾吃食时,禁不住叹一口气。   这复杂的男女关系哟。   晚上铁慈看过顾小小回自己房间,一进门就看见飞羽躺在她床上。   铁慈叹一口气,倚在门框上看她。   头牌在搞什么幺蛾子,白天不理她,晚上却又来痴缠。   飞羽侧身对她躺着,撑着脸颊,懒懒道:“回来啦。”   铁慈嗯了一声,忽然道:“小小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是铁杆兄弟的交情。你为何对他敌意这般重?”   飞羽笑了一声,“他似乎对我也没什么好脸,你怎么不去劝说他?”   “我会和他说的。小小对人防备心重,不敢和不熟悉的人接近,一开始对你戒备也是正常。”铁慈道,“你且包容些,大家熟悉了,你便会知道,小小是个很简单的人。”   “瞧你这一句句维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小男媳妇儿。”飞羽曼声道,“是不是,十八兄?”   铁慈端着下巴瞧她,忽然好笑道:“瞧你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吃醋。”   飞羽挑眉看她,并不羞恼,悠悠道:“我便吃醋又怎样?”   “好了,我知道你们女人占有欲强。不爱自己的关注被分给别人。可是你不也故意气我了?”铁慈哄一句,“放心,不过是自幼好友交情而已,我可不是断袖。”   前半句飞羽听了还微带笑意,正想问一句“那你被气着没有”,听见后半句,眼神猛然一沉。   铁慈此时听见隔壁咳嗽,正探头去看,也没看见她神色变化,再转回头时,就见飞羽猛地往后一躺,拿她的被子往头上一盖,直挺挺睡着不动了。   她又好气又好笑,揉着眉心过去,抓着被子一裹,准备把她裹了扛回她房间去,结果一拽没拽动,再一看,飞羽抓着她的榻边呢。   铁慈给她气了一天,实在也不想和她吵架,客栈床榻小,挤不下两个大长腿,铁慈只好委委屈屈缩在南窗下的榻上,飞羽在她床上四仰八叉,不知怎的,看她让出床,更生气了。   有人敲门,却是楼下的李植拿着书上来请教,李植读书向来刻苦,然而等他敲开门,还没说几句,就看见飞羽瞪过来的灼灼眼神,顿时觉得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飞快地告辞了。   铁慈看看外头的天,心想这天和漏了似的,东明县内的三百河是海右主要河流之一,上下游万户人家,可不要受了灾。   床上的飞羽屁股对着她,铁慈欣赏了一下头牌的细腰长腿的轮廓,又是郁闷又是满足地睡了。   铁慈睡相不怎么好,半夜一个翻身,被子就掉了,朦胧里看见有人靠近,心想头牌来给自己盖被子了,头牌矫情虽矫情,心里还是向着自己的。   却感觉到头牌根本没有捡被子,还顺脚踢开,自己翻身上榻,抱住了她。   铁慈正想这疯批美人行事可真没章法,忽觉脑中一黑,已经沉沉坠入黑甜乡。   榻上,飞羽抱着她,将下巴缓缓搁在她肩头,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这一声笑声颇为甜腻,在静夜中十分清晰,隔壁还在翻烙饼的顾小小听见,翻着白眼翻了个身,咕哝道:“示威还是怎的?哈哈傻女人!以后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这是朕给你们包下的鱼塘! 铁慈跨前一步,接了师兄的手,笑道:“多谢师兄。”抢先蹿进了车厢。 然后她伸出手来,要拉后面的人,后面却是顾小小和飞羽并排站立,飞羽笑看顾小小一眼,伸手推他:“要么你先上去?” 顾小小受惊,倒蹦出三步。 飞羽也便上前,将包袱顺手往二师兄手中一塞,“多谢师兄。” 二师兄:“……” 我等了个寂寞。 顾小小小心翼翼地绕开他,上了车,进去就听见飞羽得意洋洋对铁慈道:“我可没和你的青梅竹马争,我大度吧?” 铁慈心知肚明,笑道:“你不欺负小小就是真大度。” 顾小小在对面坐下,离飞羽远远的,哼了一声道:“心机婊。” 铁慈好笑地看着他,道:“你往日都要单独坐一辆车的,但现在赶路,分开不好,就将就了吧。” 顾小小却道:“出门在外,哪里能讲究那么多,我有次遇上山匪,被抢走了所有钱财,还曾和一群老农一起挤牛车呢。”他说着说着便皱起眉,挠了挠手臂,“后来起了疹子,到现在都痒。” 铁慈怔了怔,心中一热。 她确实发现顾小小的社恐,相比以前已经好了许多,以往哪里能和人一起吃饭,更不要说和看不顺眼的人同车,可他今天什么都没说就上来了。 却原来磨难波折,逼得人成长。 可他原不必受这份磨折的。 顾小小自己却不觉得什么,神采飞扬地道:“你怎么不问我没钱了后来怎么走的?” 铁慈笑道:“你没钱怕什么,挣钱对你来说就像捡钱那么容易。弯个腰低个头,钱就来了。” “算你懂我。”顾小小一笑,“正巧经过那市镇,是负责御造丝绸的遇龙镇,镇上那些丝绸商组成商会,占了宫用织品的全部份额,有个外地商人刚搬来,想要分一杯羹,花了许多钱都没能挤进去,正在恼火,我听说了,便找上他,给他出了个主意。叫他买下附近一条河上的一座桥,然后把桥弄断了,那桥是那些丝绸商运原料过河的必经之道,一旦断了要绕道,会耽误很多功夫,而宫中订单数量又大,延期了是要砍头的,那河上别处又不合适造桥……这般一卡,商会很快给他入了会。那商人谢了我三千两银子,还说以后有事尽管找他呢。” 又道:“我那辆马车你别扔,让人慢慢赶着跟着走,我一路采买了当地的特产或者方子,要留着赚钱呢。” 铁慈拊掌赞叹。顾小小天生的商业奇才,未来的户部尚书非他莫属。 飞羽一直在一边听着,也不知怎的,渐渐眼神便温和起来,之后态度对顾小小正常了许多。 马车行了一日,晚上在市镇投宿,顾小小由赤雪陪着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卖了不少货,不仅赚钱,还得了许多消息,说是连日暴雨,田地都泡烂了,今秋收成注定受损,东明县那边三白河下游的百姓,很多都是萧家的佃户,本来觉得交不上租要逃难了,萧家却提前说了今年只收三成租,余下的年成好了再补,唯一的一个要求是要大家去帮忙修筑三白河上游的大堤,以免水位太高出现洪水,伤了萧家祖宅也伤了百姓村落。 这本也是为了保护百姓,众人自无异议,踊跃帮忙。 萧家的美名,都传到了数百里外,铁慈听着,挑一挑眉。 说实在的,萧家确实颇有底蕴和城府,并不像寻常豪强家族一样,很容易便欺压百姓鱼肉乡里,太后和萧次辅,面子上一向做得很好,轻易不会给人把柄,萧家这些年一步步发展得荣盛,和这种行事风格也不无关系。 铁慈本想来东明,听听萧家风评,看能不能抓点把柄,如今看来,大抵是要失望了。 不过她也不太在意,就她身边这几个人,真要拿住萧家的把柄,那小命估计也就悬了。 师父告诫过她,行事当如流水,圆融如意,顺势而为,便是要激流涌进,也得先汇江聚湖,拥有澎湃之势才行。涓涓细流,便想逆流而上,除了被打回三千里,还能有什么聚流成海的机会? 铁慈坐在茶棚下,喝着高末儿,看着绵绵雨丝,忽然有个人坐过来,抓起她桌上茶壶,默不作声给自己斟了杯茶。 铁慈一怔,拦下霍然站起的丹霜,那人抬起头来,铁慈诧道:“孙娘子?” 竟然是灵泉村的孙娘子,那个因为被她救了孩子,便给她机会接近贺梓的女子。 孙娘子一向是个直接的人,端着茶杯,点点她,道:“三件事。” “你给阿黑找的那个夫君,前阵子跑了,阿黑托我问问你,那家伙是哪里人,住在哪里,她得千里追夫去。” 铁慈一听便笑了,道:“那位说起来还是个人物,辽东王的二王子,这次被人救走,大抵是要回辽东吧。阿黑还是算了吧,辽东王手握重兵,王宫固若金汤,她一个人,便是武功高绝,也难免有去无回。她要真想要帅哥,回头我帮她再找便是。” 孙娘子摇摇头,道:“她就喜欢那一个,丢不下,由得她。”又道:“第二件,你留下的那个孩子,东德子家一直在养着,东德子上次还说,你俩不甚义气,人跑了,孩子留下,抚养费谁出?不过今儿我不是来和你要抚养费的,钓鱼翁看上了那孩子,说根骨极好,练武奇才,要收他为徒弟,抚养费从此便由他出了。” 铁慈沉默了一会。 那孩子是老刘头的孙子,老刘头父子二人被慕容端挟制着害她,最后丧身火海。她将孩子留在灵泉村,也有几分给孩子找荫庇的意思。如今果然被看上了,可以想见,遍地高手的灵泉村人,从小集中打造一个孩子,会造出怎样的人形杀器。 她还没说话,飞羽已经道:“好极,那便这样。” 铁慈皱眉。 诚然飞羽的抉择很正确。是上位者的必然选择。说起来那孩子也无处可去,能为自己添个杀器,何乐不为? 但人形杀器想要练就,绝不仅仅是练武,其间可能经历无数艰难困苦,她虽对这孩子有救命之恩,可又哪来的权力因为自己的私欲,就决定别人的一生呢? 这么多年经受师父的熏陶,那些封建士大夫的阶层等级观念,早已被“平等人权自由”等等思想覆盖,有些决定,就没那么轻松做出了。 半晌她道:“抚养费我先给了。至于学武,可否请钓鱼翁等孩子三岁之后,问过他自己的意思再决定?” 孙娘子眉头一挑,凝视她半晌,点点头道:“如此也可,但我们会先为那孩子洗髓,这对他无害,日后学不学,他自己决定。” 铁慈点头。 飞羽叹息一声,道:“妇人之仁。” 铁慈不过一笑。 顾小小却不服气地反驳:“你懂什么。这是十八大气明朗,行事堂皇,不稀罕剥夺一个人的选择自由,来成全她自己。她这样的人,迟早会有更多的人仰慕投奔,不需要这些枭雄手段!” 难得的,飞羽没有反驳他,指节磕着桌面,似笑非笑看了铁慈一眼,道:“确实。十八这境界格局,仅仅是一个三品官的儿子,委屈了。” 铁慈心中一跳。 飞羽极其敏锐,是感觉出什么了吗? 孙娘子却忽然道:“格局境界,这词儿我不懂。但我却知道,你这回足够聪明。” 她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封,道:“这是第三件事,回去自己看吧。给这封信的人和我说,如果你第二件事毫不犹豫选择让那孩子做杀器死士,那这封信也不必给你了。” 她递出信笺,喝干杯中的茶,茶杯一覆,人已经清风一般掠过,消失在雨幕中。 旁边很多人在喝茶,无人抬头多看一眼。 铁慈打开信笺,看了一眼,猛地站了起来。 众人愕然看她,铁慈才反应过来飞羽也在,又坐下了,笑道:“我得了意外之喜,原以为没有成功的事,现在对方告诉我,他接受我的邀请了。” 这是贺梓的信,他说他已经带着山长去往盛都,即将成为太子太傅。朱彝也辞了山长之职,推荐容溥接任,朝中讨论多日,最终由监院升山长,容溥接监院一职。 铁慈原本已经放下此事,未曾想到贺梓还送了这么一份大礼给她。联想到刚才孙娘子说的话,显然贺梓最后还要试探她一回,看看她的心地。他被皇族害得那样惨,不想再遇上心志冷酷过河拆桥的主儿。如果她方才毫不犹豫答应让那孩子做杀器,这信不会拿出来,贺梓的太子太傅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得了贺梓,其间意义重大,铁慈心中欢喜,晚上吃饭多喝了几杯,不过行路安全重要,也就微醺而已,投宿的客栈占地颇大,院子中还有一方小池塘,铁慈左边搂着顾小小,右边揽着飞羽,抬手比画了一个大圈:“看,这是朕给你们包下的鱼塘!” 飞羽笑了一声,抬手比了个更大的圈,道:“看,迟早朕给你打下这锦绣江山!” 顾小小看她一眼,皱眉道:“胡言乱语什么!这话也是你说得的?” 飞羽也不理他,轻轻松松将铁慈打横抱起,大步进屋了,顾小小不愿跟着她,坐在原地,眉头都快飞了起来。 瞧瞧,这心机婊,一手就把皇太女抄了起来! 亏她在皇太女面前,一路上一直娇滴滴柔弱无骨模样。 装! …… 盛都。 中军都督府。 回家省亲的戚元思一早在园子里练剑。 有婢仆经过园子,都小心地放慢脚步。 少爷自从回了府中,和往日大不相同。以前就很刻苦,现在更刻苦,三更睡五更起,早起练剑的时候,连婢仆们都还没起身。 读起书来更是夙夜匪懈,而且还加了许多杂学的科目,让老爷给他寻西洋来的算术老师专门补课,弄得老爷夫人又是高兴又是担心,时常还要劝说他不必如此努力,戚家原本就可以走恩荫,不用恩荫自己考功名已经很了不起,倒也不必非考个状元回来。 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戚元思练完剑正要去读书,就有老夫人院子里的大丫鬟来催促,道今日赏花会,公子莫念书了,早些换了衣裳去参会的好。 戚元思恭敬地听了,神色却不大好看。 他知道这赏花会,其实就是盛都贵介们变相的相亲会。今日在那赏花会上,自家祖母约好了要相看刑部尚书家的嫡孙女。 天经地义,门当户对,可他没兴趣。 正磨磨蹭蹭要去换衣服,他的小厮快步过来,拿来了一封信。 看见信封上熟悉的落款,戚元思扬眉,竟然是书院的同学。 他回家不过短短数日,呆上一阵子又要回去,书院同学何须巴巴地给他写信老远送来? 他漫不经心拆开信纸,一目三行。 忽然眼光凝住。 戚元思的小厮担心地看着自家公子,怎么忽然就僵硬得像个雕像似的。 又过了半晌,戚元思手一松,信纸落地。 小厮下意识去捡,戚元思喝道:“不许捡!” 惊得小厮一颤,不敢动也不敢看信上内容,心想这是说了什么惊天大事,让自家公子这般失魂落魄。 戚元思呆了半晌,才慢慢将信纸捡起,慢慢折叠了,梳理自己混乱的心绪。 原来……叶十八是女的。 原来……她是皇太女。 原来……她是被自己退婚的皇太女。 原来在自己走后,还发生了那么惊心动魄的事,全书院的学生得皇太女庇佑,在刺客的杀手之下人人保全。 戚元思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走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茅房一侧,一转头看见自家洁净的茅厕,忽然想起那日在书院茅房里的经历。 他的小厮跟在后面,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少爷忽然在茅房面前蹲了下来。 这是……忽然闹肚子了? 那赶紧进去出恭啊! 但他不敢靠近也不敢说话,总觉得此刻的少爷还是不要接近的好。 又过了阵子,大丫鬟过来再次催促少爷,“少爷,少爷,您蹲在这里做甚,老夫人请您快些换衣裳,刑部尚书家的小姐听说已经到燕郊园了……哎我的少爷您这是……” 丫鬟住了嘴。 惊愕地看见戚元思抬起头,眼圈发红,气若游丝地道:“我现在后悔……去游园还来得及吗?” …… 第一百三十八章 想一辈子天天气哭你(二更) 戚元思的震惊和心神激荡下的短暂后悔,铁慈可不知道,知道也不关心,顶多说句好马不吃回头草。 她这边路途不算顺利,一路走一路下雨,到得几日后进入东明县境内时候,那路面都被水泡烂了,当地泥土以黄土居多,胶黏性很高,便是铁慈他们用的车子,也那泥泞地面上也寸步难行,官道上大家都走得蜗牛一般,忽然车身一倾,陷坑了。 此刻大车头尾相接,谁陷坑大家都走不了,众人只得下来推车。铁慈当先卷了裤脚跳下去,又嘱咐脚伤未愈的飞羽和不能混在人群中的顾小小不必动弹。 二师兄也端坐不动,飞羽便笑吟吟对他看,道:“我以为的昂藏男子,必定是事事在先,引领众人的。” 二师兄端坐着,瞟着这个忽冷忽热的妖精,想着那些宫廷礼服穿在她身上一定很好看,为她定做的扇子也到了……闻言顿了顿拐杖,脱了大礼服,也下去了。 顾小小和飞羽各在一边,离得远远,谁也不看谁。顾小小头也不抬地道:“装娇卖痴。” 飞羽托着下巴,看他一万个不顺眼,笑道:“一个大男人,手脚俱全,也有脸高踞马车上,让别人推。” 顾小小立即结巴了,“我这不是……不是没法和人……” “你又要赖在他身边,又改不得自己的毛病。他总是要和人打交道的,你跟着,让他总为你辟开人群吗?会赚点钱又怎么了?还不是个拖累。” 顾小小猛地窒住,涨红了脸,想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把自己往车角又挤了挤,仿佛恨不得把自己挤进木头里去。 飞羽轻轻地嗤了一声,探身出窗,给下头在边上扶车的铁慈打伞。 铁慈抬头对她一笑,随手一抹,一脸的泥。 飞羽便笑道:“今日这陶俑妆甚美。” 铁慈顺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那不如同美。” 两人看着泥猴似的对方,都禁不住一笑。 一个车上,一个车下,细雨中含笑凝视的彼此,相距极近的美好的脸。 顾小小探头看着,总觉得这个诡异的角度,仿佛下一刻就要亲上了似的。 忽然二师兄直挺挺地从两人中间走了过去,用雄伟的肩,隔开了脉脉的对视。 铁慈的鼻尖险些被他撞到,只好后退一步,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前方隐隐骚动。 抬头去看,却见前头东明县方向来了许多人,前头马车慢慢前行,让开道路,一队人来到面前,老远就行礼,斯斯文文地道:“各位过路的兄弟姐妹,在下是萧府管事,因为连日暴雨,东明县三白堤上游堤眼看就要有溃堤之危,县内组织父老乡亲紧急加固,但是水位上涨太快,堤又太长,处处危殆,人手不足,因此我等于官道之上等候求助,望过路的兄弟们帮忙则个,事后萧家和县衙一定会奉上丰厚劳资。” 说着作了一圈揖,又有人送上红布盖着的银子来,他眉目含笑,说话彬彬有礼,这条路是官道,来往通商之人极多,有人在人群里窃窃私议,说着“萧家”“当今太后娘家”“权势了得”“若能攀附一二……”等等,随即便有人痛快地道:“河堤将溃,关乎上下游千家万户,我等既然遇上了,自然义不容辞。” 那管家便又团团一谢,却也不是谁都要,要了对方的路引来看,然后再选了一批人。 铁慈在一旁看着,注意到他选的并不都是那些身强体壮的汉子,倒是都挑选了一批投亲的,路远的,无甚身家的。 这种挑选法让她起了疑虑,示意赤雪去换了一套路引,也递了上去。 那套路引上面的户籍人氏,是十分偏远的凉州卫,事由是去投亲,铁慈为了方便行路,让赤雪准备了好几种籍贯的路引,特意选了个最远的。 就现今的交通,这么远的路途,去了就不可能再回来了。 果然对方一看,便爽快地接纳了这一行人,铁慈的马车里头玄机很多,外头看也是十分普通,对方似是十分心急,也没多看,着人前头带路,让铁慈一行人和着挑选出来的一批人跟随前去。 前行了十数里,在天黑之后才赶到,不知道为什么脚下的路十分地不平稳,众人被带着高高低低地走,渐渐都有点晕,最后到了一处空旷处。 四面无灯有雨,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前方一个大棚子,苫着防雨的油布,里头亮着点朦胧的光。 棚子后方也是用油布蒙了长长的一条,管事解释说是正在修建的分水坝。 铁慈四面张望,原以为会看见四面人群,处处抢修,人声鼎沸的情形,却没想到这般寥落空寂,那传说中满城动员在抢修堤坝的百姓呢? 带她们前来的管事撩开棚子,里头空荡荡就是土地,已经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四周都堆放着麻袋,管事微带歉意地道:“诸位,这里不是三白堤坝,堤上已经人挤人了,现在主要的难处是沙石包不够,所以还得劳烦大家在此处多多挖些沙石装包,我们派人送到堤上,好堵住缺口。” 当下就有人发下工具,又再三嘱咐不要出棚子,更不要去油布那边,分水坝建了一半还没好,坡度很陡,小心滑下去。 众人都木木地点头,不知为何,进入这棚子后,大家的表情都变得迟缓而模糊。 铁慈也有种懒懒不想思考的感觉,忽然袖子被拉了拉,她转头,看见飞羽正在看棚子角落。 铁慈也看见了,棚子四角燃着香,散发着淡淡的好闻气味,因为位置偏僻,很难发现。 她立即探查了一下自己身体,确认并无异样,顶多就是思维好像有点慢,但是夜深人静休息时间,大脑运转缓慢也是正常的。 管事十分敏锐,发现她的目光,忙解释道:“这棚子里日常人来来去去,大家封在里头干活,味道不好闻,点几根香给大家驱驱味儿。” 铁慈颔首,接过锹铲,众人已经开始机械地干活儿,一锹一铲,无人搭话,四面烟气袅袅而起,人人在烟气和昏暗光线里面目模糊,像一群麻木的傀儡。 铁慈盯着那些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再看四周,萧家的管事家丁站了一大堆,却也不来帮忙,就在那看着,倒像是监视一般。 总之,哪里都看不出大堤抢修的紧迫,哪里都透着诡异。 铁慈之前为了照顾几位书生,让顾小小和童如石李植都留了下来,丹霜赤雪也留下保护他们。她本想让飞羽也留下来的,但飞羽不肯,二师兄最近是飞羽在哪他在哪,也跟着。 因为他要跟着,为免引起别人注意,铁慈还逼着他回车里换了一身普通人衣裳,穿上正常衣裳的乐无逊,倒像穿上奇装异服,浑身不自在地站在那里。 三人躲在管事们不易察觉的角落,飞羽轻声道:“香有古怪。” 二师兄立即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飞羽,飞羽又递给铁慈,铁慈认得这是师父的小玩意之一,叫什么清凉油的,是膏状物,打开盒子抹了一点,给飞羽点在额头,飞羽被刺激得猛一激灵,长睫上眼看便盈了泪水,着实楚楚风致,二师兄用余光瞧着,心中懊悔方才应该直接自己上手,为此心神不属,铲子险些铲在自己脚上。 铁慈皮了一把,忍不住微笑,却见飞羽忽然把住她脖子,额头贴上她额头,又蹭了蹭,将那清凉油蹭在了她眉间,铁慈猝不及防,给刺得猛一闭眼,听见飞羽低低的笑,淡淡的魅而艳的紫檀广霍气息伴随她唇间的热气,散在她颊上。 没来由,她脸上一热。 再睁眼时,热度虽然下去了,却因为清凉油离眼睛太近,流泪不止,铁慈抹一把眼泪,唏嘘道:“看,我都被你气哭了。” 飞羽笑盈盈地看着她,道:“我想一辈子天天气哭你。” 铁慈心一颤,隔着模糊的泪眼看她,昏黄灯光下她朦胧绰约,不似真人。 最近她真真假假总有这些撩人的话,远远近近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动作,铁慈心里明白,却又不敢多想,总觉得自己这情场遭遇实在离奇。 身边二师兄却不甘寂寞,看了眼热,也在自己额头点了一大块,微微凑前脖子,等着。 飞羽在他脸上呼噜一把,将那清凉油从上呼噜到下,二师兄被辣得泪如雨下。 三人调笑了一阵,脑子里那种混沌感淡去,飞羽轻声道:“不是毒烟。” 铁慈颔首。 不过是让人反应变慢神智混沌的药物,不知道后遗症会不会令人遗忘。 四面有人看过来,她低下头挖土掩饰,挖了几锹,发现并不是沙土,相反,土质粘性比较大,里头掺杂不少鹅卵石,再挖几锹,挖出来一点网状物,仔细一看,竟然是蔑席。 铁慈微微变色。 第一百三十九章 算计(一更) 当下地方修筑堤坝,很多都是用清塘的淤泥,沙石,鹅卵石,加上部分竹编蔑席修筑,如今这地下泥土的构成,怎么和筑堤材料这么相似? 淤泥鹅卵石还能解释,蔑席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抬起头,听见很近的浩浩汤汤的水声。 她将铁锹插在一边,走向棚子门口,立即有几个人过来拦住她。 “我解手。” 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笑着,指了指棚子的一角,那里另外隔了个小棚子,“在那里吧,外头下雨呢。” 铁慈捂鼻,“臭。我还想出去透透气,这里太闷了。” 家丁不让步,“外头天黑路滑,您要不小心滑下堤坝咱们可承担不起。”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将棚子口堵得严实,铁慈笑一笑,退了几步,捂着肚子去了那个小棚子。 那些家丁才松了口气,各自退开。 铁慈去了那个小棚子,也是隔出来的空间,里头一个马桶。 就没见过露天一群男人干活还要专门在野外准备个马桶的。 铁慈跳上马桶,掀开顶棚,这棚子只用细细竹竿撑着,铁慈借着马桶的力,轻巧地翻了出去。 她没有去到油布那边,直接顺着来时方向往回跑,奔了一阵,奔到高处,看见下方万家灯火。这个时候,乡村应该一片黑暗,农人穷苦,绝不会半夜没事点灯,这家家灯火,除非有大事。 她在高处看底下地形,这么一看,心底就是一抽。 河堤下方油布遮挡,是明显水势朝下的水流湍急的河流,不用看水位,就凭那不断变幻波动的浪,就可以看出水位极高,即将漫堤。 而方才挖土的地方,那长长的一条,不是河堤是什么? 她们被骗上了河堤! 而在河堤的另一个方向,确实组织了人在修补河堤,但是明显她方才呆的地方,才是水位最高的阻流点! 那根本不是挖沙土装包,那是在挖河堤! 萧家骗了外地人上了河堤,半夜掘堤,准备泄洪! 萧家祖宅位于上游,祖田也在上游,为了保住自己的产业,不惜牺牲下游无数百姓和良田! 只是萧家自己家丁无数,长堤也在他们的看管之中,为什么不自己偷偷挖了,反而要找这些外人,冒着泄露消息的风险行事呢? 铁慈怔在午夜雨中,一时拿捏不定,是赶紧冲向下游通知百姓搬迁呢,还是赶紧冲回棚子内阻止掘堤。 棚子里停止挖掘是最有用的办法,但是大家干得热火朝天,她方才看见已经挖了颇深一个坑,她马上赶回去,保不准人还没到,已经挖穿了,而且就算她揭穿了这事,萧家那么多人在,一人一铲自己也能解决。 赶去下游,半夜三更一户户叫人逃难,谁会听?又能救得几户? 而且一旦掘堤成功,大水冲来,挖堤的这些人首当其冲。 铁慈并没有多犹豫。 放出一个旗花,一点深红直窜夜空,内造司的烟花,非寻常可比。 二师兄和飞羽一定会关注外头动静,看见烟花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铁慈自己直奔下游。 向着灯火通明的地方去。 行到半路,却遇见了一大帮人,用藤床抬着一个人,那人气喘吁吁地道:“快!快!,再迟就来不及了!” 一大群百姓围在他身边,跌跌撞撞往堤上赶。 铁慈迎面奔去,老远就喊:“前方可是下游村庄百姓,快点回去收拾行李,河堤可能要塌了……” 那藤床上的男子坐起身来,急声道:“这事我和乡亲们说了,但是他们不信,非说萧家这几日都在着人加紧修堤,不可能让水冲垮,要亲眼来看看……”他急得捶床,“为这事我还被萧家打伤了,我们村离河最近,地势最低,这要水来了,我们……” 就有老者说:“嗐,你这娃子整日胡咧咧,这河堤不是好好的嘛。分水坝那里有缺口,萧家不是派人抢修了吗。这要他家想掘堤泄洪,还用得着花那许多银钱去修嘛……” 又有人道:“你这娃,最近天天让我们半夜来这堤上转,说怕萧家偷偷掘了堤,大伙儿白日还要干活,夜里又给你搅扰,起初大伙儿信你,这几日下来,你可见动静没有?怕咱们不信,还伙同了人来做戏,你这是失心疯了!” 一时大家纷纷谴责那少年,都说这堤上黑沉沉毫无动静,连人都没看见,什么掘堤,都是这小子得了癔病胡言乱语,那少年百口莫辩,急得满脸通红,赌气自己滚下藤床,一瘸一拐地要自己上堤。 铁慈上前拦住他,对众人道:“不用看了!那就是装样的幌子,大堤上真的已经被掘了个缺口了!我不认识这位,也不会和他串通,各位赶紧回去收拾转移,路过别的下游村庄也通知一声,我会回去阻止对方掘挖……” 话音未落,身后脚步杂沓,有人叫道:“不好了!不好了!” 却是一个穿着萧家管事服饰的人,提着灯笼,带着一大群人,惊惶地跑近来,大喊道:“各位父老乡亲们,不知道哪里来了一群外地汉子,半夜摸上这边刚刚修好的大堤,将河堤掘了个口子!我们阻止不及,现在赶紧来通知各位父老,大家快些逃命去吧……” 电光火石间,铁慈明白了萧家的算盘。 多日暴雨,上游水位暴涨,眼看要威胁萧家祖宅和良田,萧家有心掘堤泄洪,却被这少年无意中发现,并传扬了出去,有下游村民夜夜梭巡于堤下。萧家秉承太后的虚伪风格,不想经营多年的好名声被此事败坏,便想出了个借刀杀人的缺德主意。 选择外地路人,拦下人帮忙,把人骗上河堤,先带着人高高低低走路,让人失去辨别高低和方位的能力,罩上河堤,点上迷香,骗人需要挖土,让这些外地人下铲掘堤,届时河堤掘开,大水冲来,这些挖堤人十有八九要葬身水中,所以他们着意选择远路的,没家底的,山高路远的,在路上失踪出事再正常不过,家人也无法来找。 如果侥幸没死,大水一冲,迷香一熏,自己也未必记得清楚是怎么回事,记清楚是怎么回事也没用,萧家会把掘堤的事栽赃在他们身上,到时候谁还敢说出真相?赶紧逃回老家了事,一辈子也不敢泄露一句。 而萧家在此事中,会趁机积极救灾,保护百姓,把名声好感再刷一波。 说不定还可以把掘堤的事往政敌身上栽,又是一雕。 真是天衣无缝的局。 但此时不是研究这个局的时候,远处忽然轰然一声。 堤断了! 铁慈大惊。 飞羽!二师兄! 耳边声音喧嚣,浪声,呼声,惊叫声,阻止声,追逐声,统统被她抛在耳后,她逆着人群,狂奔而去。 …… 时间回到两刻钟之前。 旗花响起那一瞬,飞羽和二师兄对视一眼。 下一瞬他们手中的铲子飞了起来。 飞羽袭击那位管事,想要拿下主事者。 二师兄却和她没默契,一铲子铲向身后一个家丁的脖子。 嚓地两声,哗啦一响,油布上泼溅一抹虹。 家丁的头颅骨碌碌滚倒在干活的人脚下,那些人停了停,麻木地抹一把脸上溅上的血,继续挥铲。 家丁死得太突然惨烈,惊到了那些人,那管事猛地往后一倒,又有两人扑过来挡着,当地一声响伴随惨叫,一只胳膊落地,飞羽一个倒翻落地,手中铲子鲜血滴落。 她皱了皱眉。 尖利的哨声响起,其余的萧家家丁反应了过来,向两人扑了过来。 然而这些普通打手哪里是两位高手的对手,没多久就倒了一地。 然而那些外地人任凭这边打得血肉横飞,还在麻木挥铲,地上一个深洞,还在向前延伸。 二师兄显然还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飞羽已经明白了,只要那还剩薄薄的一道挖穿,河水就会当头扑下。 她甚至怀疑油布那边,是已经悄悄挖了一半的堤坝,用沙包垒高了。 到时候蓄水至高处,卷下来就是灭顶之灾。 眼看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飞羽正想着把这些人解决之后,还得把这些被迷得什么都忘记的苦力给拦下。 忽听一声“住手!” 转回头去,却看见留守的顾小小等人,被一群萧家家丁架了来。 为首的人一张长脸,衣着华贵,面貌也算英俊,有萧家人的影子,却颧骨太高,显出几分阴沉相来。 雨横风狂的,他还拿把折扇,点点飞羽和二师兄,“两位,还请弃械。” 二师兄理也不理。飞羽本来也不会理会,这些人与她何干? 然而目光在赤雪丹霜身上转了转,不禁皱了眉。 半晌他将手中铲子一抛。 那男子又道:“身上武器。” 飞羽又摸出一把短刀扔了过去,还顺手拿下二师兄的铲子和佩剑,扔在了地上。 她十分配合,对方似乎也甚满意,看了她一眼,忽然又道:“麻烦姑娘擦擦脸。” 飞羽也不生气,嫣然一笑,有人抛过水囊,她真的倒了些水擦擦脸,完了又将水囊抛了回去。 这昏暗的棚子瞬间都似被那艳光照亮。 棚子里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那男子也被飞羽容色所惊,忍不住看了好几眼,对身边人使个眼色。 那人便道:“姑娘很识时务,既如此,你将你身边人解决,我们便许你平安无事。” 那折扇男子接了一句,“想要一生富贵也是可以的。” 他身边随从便道:“这是我们萧家二房八爷。萧都督之堂弟,萧总制之堂兄。” 飞羽笑道:“失敬,失敬。萧家的爷呢。” 那阴沉折扇男子便微微一笑,自得又雍容。 飞羽好奇地问:“又是萧都督,又是萧总制的,那这位萧七爷,最起码也该是个萧大人吧?我毕生梦想,就是跟一个官儿呢!” 萧八爷脸色一沉。 他随从便十分灵活地道:“放肆!” 萧八爷虚虚拦了拦,道:“哎,别吓着她。女人不懂事嘛。瞧你这一身悍样儿,八成是什么行走江湖的女匪吧?有了案底的人,就莫这般张狂了。” 飞羽忽然道:“倒也,倒也。” 萧八爷一惊,下意识看脚下,脑后忽然生风,随即一声闷响,脖颈上挨了重重一手刀,无声软倒下去。 丹霜不知何时已经掠过来,一把卡住了他的脖颈,挟持她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下,赤雪正收回手,遗憾地道:“可惜药带得太少。” 丹霜卡着萧八爷向飞羽方向退去,那边抓住顾小小赤雪等人的萧家人立即喝道:“放开我们八爷!不然我们就杀了他们!” 丹霜一抬手,咔嚓一声。 萧八爷一声大叫。 她拗断了萧八爷的小指。 血淋淋的小指落地,丹霜才冷冷道:“放开我们的人。我现在开始数,数一声,我断他一处。” 那边的人惊惶地道:“你数一声,我们也断你们的人手指!” “行。”丹霜脸上并无表情,眼神静而狠,“看谁捏得更碎。放心,我不弄死他,回头放了他,让他赏你们。” 萧八爷怒道:“他们配和我相提并论吗,快……”他面对那边掘堤的人,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撕心裂肺大吼起来,“放!放!立即放!” 对面慌忙放人,然而已经迟了。 轰然一声巨响,水晶墙伫,接天浪起,高涨的河水终究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倾天而下。 就在双方对峙的短短时间内,堤被挖穿了。 …… 第一百四十章 力挽狂澜(二更) 铁慈冲到堤上,瞬间心就凉了。 萧家看守棚子的人大部分已经撤走,原本挖坑的位置棚子已经不见,油布被卷缠在几根细瘦的毛竹上,不断被水冲刷,咔咔咔断个不休,水面上一片污红,还飘着一具无头的尸首,那尸首也不知道被什么缠住了,竟然没被冲走,在水中不断直挺挺浮沉起落。 堤岸不断塌陷,豁口逐渐变大,在后面跟来的百姓的惊呼中,铁慈毫不犹豫跳进了水中。 她直奔那尸首而去,黑夜里什么都看不清,那一腔焦灼和恐惧,仿佛也化成了此刻冲往下游的水,灌满了她的胸臆,令人窒息。 暗色里万物混沌,唯有她脸色煞白。 她冲到那无头尸首前,不顾那腔口血肉模糊泛白的恶心,抱住那截身体往外一拉,然后险些脱力般软在水里。 一股水流从背后推来,险些将铁慈推走,她抓住堤边碎石尖端,死死抵住身体,才逃过了那一波冲击。 头顶雨丝不绝,天穹幽邃,四周浊浪涛涛,轰响剧烈,身周和对面的堤坝缺口处碎石泥土不断无声崩塌,眼前的一切,像一帧灾难默片,而她身在其中,不见亲友。 堤坝的石头片刻就被流水卷去她顺势放手,顺水而走。 总是要去找的。 但这上游泄洪,人转眼就能冲出几里,她慢上一步便是迟上许久,黑夜水上,如何去寻。 心里也明白,只要当时没出意外,这水应该还不至于淹死飞羽等人,但顾小小是旱鸭子。 岸上有人惨叫:“天啊!天啊!他们真的掘堤了!” 有人大喊:“快回去通知屋里人!” 有人哭:“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这些呼叫铁慈都没听见,她只是木然地做着动作,一个猛子扎下去,游上一阵,再浮上来,失望地抹一把脸。 湿漉漉的,流不尽的水。 再次起身时,忽然腿被什么拉住,她以为是水底的杂物,用力一蹬,却听见一声笑,道:“这么有力气!” 一声便如仙音入耳,她猛然回头,先看见飞羽那张也是湿淋淋却反而更加清丽的脸,然后从她的背后,看见二师兄丹霜赤雪顾小小的脸,像一串绳子上的蚂蚱,齐齐整整地串在一起。 巨大的惊喜令她眼前如星花般爆开,她的喉咙却瞬间哽住。 …… 时间倒退回半刻钟前,江水倒灌那一霎。 水流很快冲倒了所有人,对峙的,挖坑的,那些木然挖坑的外地客,连一声喊都没来得及发,只看见锹尖和一只手在浪头一闪便不见了。 有人惨叫,河水里逶迤开一大片红,一只脑袋猛地撞过来,又猛地被卷走,那是被河水冲开的铁锹,也不知道铲了谁的头。 萧八爷也在惨叫,丹霜在这种时刻竟然没有丢开他,她在仰头看见水晶墙倒的瞬间五指用力,狠狠插进了萧八爷的体肤,手指卡在了他的骨节里,萧八爷的惨叫已经不似人声,他是萧家二房受宠的庶子,何曾吃过这样的苦楚。 然而丹霜的判断没有错,他敢在这个时候来堤上,自然是有仗恃的,大水冲来时,他腰间一弹,浮出无数个牛皮泡来,与此同时丹霜也在他身上摸索出长长的勾索。 在场的自己人,除了二师兄和李植,大部分人都有精准的判断。大多都向萧八爷扑过来,飞羽扑出时,难得好心地拽了二师兄一把,丹霜甩出绳子,众人纷纷抓住。 只这几个动作,众人就被冲下了数丈,丹霜甩出勾索,勾住了水边一棵老树,众人一串儿地挂在上头。 只是少了李植和童如石,众人四面张望,丹霜忽然道:“那边!” 她指的是极远处,有几个人头自浪头一冒,速度极快地远去,只是看不出谁是谁。 赤雪却知道丹霜眼力非凡。尤其擅长远视。现今拥有天赋之能的人虽然已经很少,但还是有的,只是因为铁氏将天赋之能赋予了皇族的色彩,现今世上还有这种能力的家族和个人一般都不予张扬,以免招惹麻烦。 看那方向,是往岸边,既然得救,众人也就不再关心,本身也没多少交情。 随即众人就看见有人扑往下游,黑夜中那人游得极快,众人还没看清,飞羽已经铁定地说是叶十八,伸腿勾住了。 铁慈将所有人看过,又得知李植童如石应该也得救了,便放了心,此刻她浑身是劲儿,一眼看见那一串蚂蚱顶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虽然狼狈也可以看出衣着华贵,问明身份后,她遥遥看向堤坝上,虽然缺口还在不断扩大,但左右都各有一群人站在上面,一群是试图堵住缺口的那些百姓,一群却是萧家人,一边往后退一边伸着脖子向这边张望,大喊八爷八爷,喊声凄厉,却无一人敢下水。 铁慈一看便知道,那应该就是萧八爷的随从,保护主子责任在身,不敢离开,却又不敢去救。 她看一眼那堤坝,缺口刚刚挖开,不算太长,还能挽救,如果就此放弃,水一定会把整段堤坝都冲开,那下游的损失就难以计量了。 她眼神一转,飞羽就能猜出她心中所想,嘴对着萧八爷努了努,铁慈点头,飞羽一笑,道:“我送你过去。”抬臂一掷,呼地一声,将铁慈掷向了最里面。 铁慈落下,一把抓住了萧八爷,那边飞羽和丹霜也游了过来,三个人裹着萧八爷,逆水而游,硬是冲到了堤坝附近。 二师兄和赤雪带着顾小小也跟着,守在那边的百姓看见有人游来,都急忙抛下绳索,铁慈拿了那绳索,在萧八爷腰上捆紧,另一头扔到堤上,道:“找更多的绳来,一个接一个,把绳子接长,再捆在岸上安全处,保证这绳子不断,我就有法子保住你们的村子!快!” 她声音在夜色中清脆而凌厉地传开去,众人下意识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手忙脚乱地接着绳子,萧八爷怒吼:“你干什么!” 铁慈理都不理他,对着对岸喊道:“想要你们主子的命,就去那边,把沙包都给我扛过来,什么时候缺口堵上,什么时候放人!” 萧八爷张嘴要喊什么,一道浪过来,差点把他打入水底,他在水底拼命挣扎,不知够到了谁的脚,死死一把攥住,那脚的主人轻蔑地将他的手踢开。 过了好一会,直到铁慈算着差不多快死了,才哗啦一下把他拉出来,又喊:“再磨蹭,回头你们主子就是被你们害死的,等着萧家报复吧!” 那头终于动了,奔去扛沙包,堤岸上本就装模作样堆了许多沙包,做抢修状,其实是为了垒高坝身,就在那层油布的后面,此刻这头的百姓也反应过来,很多人奔去扛还没被冲走的沙包,又有很多人跳进水里,附近的人家也奔了来,带了竹席和木板。 时间紧急,铁慈看一眼天色和水势,道:“丹霜看好他!” 自己身形一闪。 下一瞬已经到了堤边,那里堆着很多沙包,也是离众人最远的。 铁慈一手拎一个,背后还扛两个,再一闪。 瞬移时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人好像在雾里穿行,大脑会有微微的晕眩,铁慈原以为重量多不会影响,但是她闪回去的时候,重重落进了水里,沙包差点被卷走。 她也顾不得,飞快又闪了回去,再一趟,又是无法控制的一歪,险些闪了腰。 第三回飞羽上来接着她,道:“你带人会有影响吗?” 铁慈想了想,带人和负重不一样,只要抓着对方就行,便点点头。 飞羽抓住了她,“带着我!” 下一瞬两人到了堤坝边缘,飞羽自己连拎带扛拿了四包,却只让铁慈背一包拿一包。 两人手指紧扣,回到堤坝。放下沙包又飞快闪回去。 两人这效率速度,一次抵人十次。 除了还在水中的萧八爷和看守他的丹霜,其余人用绳子连了腰,扛着包都下了水,萧家的家丁在另一头,百姓们在这一头,沙包在岸上堆起,再被一包包地手传肩扛,所有人背朝上游,用躯体挡住滚滚江流,头顶急雨,腰浸江水,背靠乱潮,浑身湿透满头泥水地喊着号子,一开始沙包堵上去就被冲走,那就再运,再堵,直到那些沙包一点点垒上了堤岸。 而岸上人越聚越多,如蚂蚁一般拼命搬运,铁慈和飞羽就像两只头蚁,闪回来去,时不时还要捞一把跌倒水中的人。 就连一向怕脏的赤雪也在徒手搬运,身子骨不强壮的顾小小,也没有撑伞,奔走在人群间,统筹安排人力,计算最省力的运送和填补方式。 江潮之中,冷雨之下,人体搭成的长堤,慢慢地向两边收拢。 二师兄默默看了一会,也脱掉他那昂贵的小牛皮靴子,下去了。 有人在风雨中大喊:“谁挖了河堤!” 丹霜答:“萧家骗了外地人来挖的,自己做尽恶事,还要找替死鬼!” 萧八爷怒声道:“胡说,我们是赶来救援的,什么时候骗过外地人,快点把我拉上去,我可以既往不咎……” 丹霜一拳揍得他脑袋重重一偏。 “你的人先前还说有外地人挖堤,现在又想赖账?既然有外地人挖堤,总没你们人多势众,为什么当时不拦,却跑去给乡老们报信?人家外地人急于赶路,为什么要在这风雨天里鬼鬼祟祟跑来挖堤?不怕被水冲走?还说想集体寻死?” 那个被打伤的少年在堤上大叫:“就是他!我那日无意中听到他和手下商量,说田要被淹了,得掘堤泄洪。要不是我逃得快,那天我就被他们打死了!” 当即就有暴脾气的百姓顺手把手中的石头砸向萧八爷,萧八爷猛地一缩头,再也不敢说话了。 萧家那边明显进度慢,丹霜一把把萧八爷的脑袋按进水里,一直到萧八爷快要窒息才拎出来,冷笑道:“我每隔半刻钟就请他喝一次水,你们尽管耽误吧!” 萧家只得加快速度,毕竟每来一次,将来帐都会记在他们头上。 铁慈已经接连闪回了无数次,黑暗中人多事急,也无人抬头看她闪回,飞羽忽然按住了她的手,道:“行了!歇一歇吧!” 铁慈也已经浑身湿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并不仅仅是雨水,她脸色煞白,乌发贴在颈项上,唇色几乎全无。此刻内腑一片空荡,真气飘忽,无着无落的十分难受,而隐约一股气流逆行向下,蠢蠢欲动。 她每次陷身极度危险或者耗尽真力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感觉。 她抬头看了看大堤,轻声道:“没事,快了。” 再次闪回时,她落足不稳,一个踉跄。 飞羽拽住了她的手。 铁慈一低头,却看见一个少年,背后什么东西一冒,隐约露出尖尖的一端,正被水推动着向他背后刺来。 人影一闪,铁慈已经到了那少年背后,抬手一推,那东西擦着她手背而过,带起一溜血花。 是一块被水冲刷而下的石头,顶端尖锐。若真撞上那少年,八成能撞断他的腰。 那少年感觉到不对回头,眼看铁慈手背皮开肉绽,尖石擦腰而过,惊得呆在水中。 铁慈却不以为意,示意他将一个沙包系上带子套在腰上,又可以稳定身形,又能防止水中物体碰撞,才上了堤岸。 脚一沾地,便晃了晃。 便在此时,水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缺口合拢了。 满身泥浆的百姓们忘形地抱在一起,互相捶打着对方的肩,身后是已经驯服的江潮,身前是再度高高垒起的江堤,他们在生死的分界线上忘情哭笑,身下的江水混杂着这整整一夜的泪和汗。 丹霜和赤雪抱在一起,两个少女,自幼跟在皇太女身边,出入宫廷,经历阴风谋雨,一着一举都是大事,却从未想过,今日为区区百姓的欢呼,为区区一道长堤而热泪盈眶。 二师兄也和身边人抱在一起,忘记了自己的笔挺制服,他原以为自己抱的是顾小小,分开后才发现那是一个中年健壮妇人。 铁慈和飞羽相视而笑。 天色欲曙,雨势渐小,天光自层云的缝隙间洒落。 晴天似乎快要到来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头牌的男友力(一更) 重新垒好的长堤像一柄久经战乱的剑,拦在了江水之间, 原来众志终可成城。 人们纷纷爬上堤来,很多人走到一半,就在泥水堆里睡着了,铁慈让人把他们拖远一些,免得那一堆泥水根本看不出人被踩踏到。 丹霜拖着萧八爷上来,对铁慈使了个眼色。 这个人不能放回萧家,最好的办法是拿住了,送往盛都,找个秘密地方藏起来,留作将来对付萧家。 铁慈心里明白,只是此刻她眼前昏花,内腑空荡,无法思考,连站都快站不住了。更无法准确及时地回应丹霜。 无数次的瞬移,透支掉了她全部的体力和真力。 有人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飞羽的声音响在她耳边,“你且休息吧,这里的事我来。这个人不能放,留着有用。” 铁慈正想赞心有灵犀,就听见地面震动马蹄疾,后头人群有惊呼之声,她勉力回头,就看见一大群衣裳鲜明的人奔上长堤,当先好像是个中年人,他身后跟着很多家丁,有人带着食物,有人抬着箱子,另有许多壮汉往堤边一站,密密麻麻围住了堤上的人。 铁慈看得眉头一皱。 那边萧家那群狼狈家丁看见来人,都大喜迎上去,“四老爷!”随即便开始七嘴八舌地告状,指着铁慈这边道:“四老爷您可是来了!这群人莫名其妙掳了八爷,胁迫我们修堤,还和乡亲们散布谣言……” 那四老爷一直静静地听着,蓦然眉头一竖,一个巴掌便打了过去,“一群刁奴!” 那人被打愣了,捂着脸愕然瞪着那四老爷,四周原本有怒色的百姓,也一脸茫然。 铁慈脊背慢慢绷紧。 这人她知道,萧家四老爷,萧次辅和萧太后的亲弟弟,却没有入仕,留在了东明老家,是萧家老宅的主事人。 这人据说读书时就极聪明,也擅经营,不知道为何却没有走那科举之路,但他这许多年,将萧家经营得好名声,产业蒸蒸日上,还为京中萧次辅网罗了不少人才,当初沈谧为铁慈搜罗来的那些萧家管事的线索,其中就多次提到过这位萧四老爷,那些人大多都是萧四老爷安排举荐进来的,毕竟萧次辅远在盛都,这些事也不可能亲自插手。 此刻他汹汹而来,举动却出乎意料,她不能不打起精神。 萧八爷忽然挣扎出声:“四叔!四叔!快来救我!这些人掳了我还要冤枉打杀我——” 萧四老爷看也没看他一眼,四面看看,做了个罗圈揖,叹息道:“诸位父老,实在是对不住了。愚侄受命管理家族田产,近日见上游水位日高,不日将要淹了咱们的祖田,这小子怕对不住祖宗,又受人唆使,竟然私下寻人来帮忙掘挖三白堤,犯下这等弥天大祸……家族完全被蒙在鼓里,不知他竟如此丧心病狂,我萧家那区区祖田老宅,如何能与这下游千万百姓生计相比!我闻讯后连夜赶来,万幸三白堤及时合拢,否则我萧家便要成为千古罪人了……” 说着长长作揖。 之前那个最早报讯的少年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张嘴要说什么,没说出来。 要不是彼此敌对,铁慈几乎要给这位四老爷点赞了。 名不虚传哪。 这是明白此事抵赖不得,泄洪无数人所见,萧八做事不干净留下的把柄太多,与其抵赖拉扯将此事越拉越大,给萧次辅和太后带来不良影响,不如干脆认下,拉出一条替罪羊,是最快最能止损的办法。 只是如此决断,又如此心狠,令人心寒。 飞羽忽然道:“四老爷真是说得冠冕堂皇,推得一干二净。” 萧四老爷面色不变,道:“姑娘有疑,我也辩驳不得。只是请各位父老想想,如果我萧家想要掘堤,自己派几个家丁神不知鬼不觉便做了,又何必拉扯外地过路客来行事呢?那岂不是更容易泄露风声?这显然是萧八不得家族支持,人手不够,只能自作主张啊!” 铁慈微微一笑。 萧家的高明之处就在这里了。 这也是当初她最想不通的一处,但是后来想通了。 外地人有外地人的方便之处,毕竟别人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选外地过路客的,现在显然选外地人还可以加上一条原因:方便万一事有不谐,有理由推脱。 飞羽并不意外的样子,接话飞快。 “只是既然如此,这罪过可就是你侄儿一个人背了,你倒也舍得哟。” 她笑着,眼神却阴恻恻的。 人群中有人面色微变,低下头去。 这句话不可谓不恶毒,一句话便给萧家老宅埋了祸根——深宅大院,房头众多,利益交缠,不可能铁板一块。 萧四老爷还是那从容的模样,愁着眉心道:“愚侄给我等惯坏了,行事荒诞不计后果。但今日闯下大祸,遗害百姓,败坏我萧家名声,便是再心疼他,该他、该我、该家族承担的,我们绝无二话……”说着便命人将萧八爷抬了过来,抚了他肩头流泪道:“蠢货!你这般行事,将萧家百年名声置于何地,将下游百姓置于何地,又将太后次辅,置于何地!” 萧八爷凝视着他流泪的面庞,忽然浑身微微颤抖起来,也不顾浑身疼痛,挣扎爬起,手脚并用便要爬开,“快,快,快带我去找我爹娘——” 萧四老爷眼泪还挂在胡子上,忽然伸手从身边随从手里取过一根木棒,往下一抡。 啪啪两声,骨裂如脆! 他敲断了萧八爷两条腿! 惨叫声几乎刺破人的耳膜,萧八爷倒在一地泥水中,颤抖得仿佛浑身都要被震碎。 堤上鸦雀无声,百姓们固然惊失了魂,连铁慈都大出意外,心停跳一拍。 只有飞羽,眼神一缩,微露赞赏和警惕之色。 萧四老爷的骚操作这还没完,那铁棒弹起,又向着自己的胳膊砸下,厉声道:“侄儿犯下滔天大祸,本该断四肢逐出家门,只是他年轻不知事,我亦心有不忍,我为族长,教管不力。才致他行事狂妄,他那余下罪责便我来担,这便以一臂相抵!” 他话音未落,身边的人心胆俱裂,拼了命地扑上去,抱住他胳膊,“四老爷不可!” “四老爷大可不必如此!” “四老爷您也完全不知情,何必呢!” “四老爷这是代侄受过啊!” 乱哄哄地一片,那一棒子最终砸在了地上,咚地一声溅起老高泥水。 寻常百姓哪里见过这等大戏,惊得张嘴吃风。 铁慈眼瞳一缩再缩。 绝。 这位真,又狠又绝。 二话不说断了侄儿的腿,再来个苦肉计,将飞羽的挑拨消弭无形。二房夫妇回头只有感激请罪的份。 对别人狠的人她见得多了,不足为虑,但对自己狠的时候,永远都不能掉以轻心。 萧四老爷这一番做作,震住了那些百姓,愤怒渐渐转为疑虑,在他自砸手臂的时候,那点疑虑都消散了,百姓什么时候都是善良的,都纷纷上前来劝阻,那根铁棒也就顺势被夺下,被抛进了江中。 萧四老爷一脸愧悔,团团一揖,“多谢各位父老乡亲,还肯信任萧家。这次堤断洪泄,下游遭灾的百姓我们会一家家补偿,大堤之后也会联合县衙和河泊所一同重修加固,今晚大家都辛苦了,萧家无以为报,些许米面银钱,请大家拿回去,赶紧煮些热汤来喝。” 说着便有家丁打开那些箱子,将一包包的米面,一串串的铜钱,分发到每个人手上。 众人接了这些,连最后的一点不满都没了。 萧四老爷也便安排家丁将人们送下大堤,很快便驱散了人群。 铁慈捂着头,此刻头痛欲裂,飞羽扶住她,和同伴们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打算悄悄汇入人群,反正现在大家都满脸泥浆,谁也认不出谁。 不防那些家丁很快便拦在他们面前,萧四老爷踱步过来,笑道:“听闻几位小友方才带领大家,挽狂澜于既倒,使三白江下游免于水灾,功德无量,于我萧家亦有大恩。在下瞧着诸位神倦力疲,该当好好休养。这方圆百里,寒舍还可去得,诸位如果不嫌弃,还请移驾寒舍,萧家上下,必扫榻相迎。” 铁慈目光缓缓一转,己方个个精疲力尽,对方神完气足,无数黑影站满了大堤。 哪怕是鸿门宴,也是必须要去的。 再说她也对萧家很有兴趣。 不等她表态,飞羽已经一把抱起她,道:“那请前头带路。” 铁慈骇笑,挣扎着要下地,“像什么话!” 飞羽按住她,在她泥水滴答的鬓边吹一口气,“奴家有的是力气。” 铁慈耳边簌簌地痒,忍不住仰头看飞羽一眼。 晨曦中她满是泥浆的脸上,眸子黑白分明,倒映半边云霓。 飞羽对她眨了眨眼,铁慈没来由也便安心了。 头牌这人,也挺有男友力的呢。 萧家在这位四老爷的主持下,面上行事一向溜光水滑,堤下备了马车,将众人接往宅邸,铁慈晕晕乎乎躺着,感觉马车走了好一阵,模糊听见飞羽掀开车帘看了看,和马车旁策马跟随的萧家家丁道:“这外头的林子和大湖倒是壮观……离贵府还有多远?” 外头人答:“早已进府了,这林子和湖,都是咱们府内的。” 铁慈听着,心中啧啧一声,这规模,比皇宫太液池还豪阔吧。 这一路走的,等到了萧氏大宅附近,铁慈力气都恢复了不少。 下了马车,眼前重庑雕檐,屋舍连绵,好一座深宅大院,大院旁一湖碧水,绿杨轻垂,遥遥可见远处大片的建筑群,却没看见萧四老爷,倒是多了很多护院打扮的人,跟在身后,铁慈问身边跟随的管事模样的人,“四老爷呢?” 管事笑道:“四老爷回主宅了,这里是专门招待贵客的一抔江月楼,还请各位安心在此休养。小人萧三,诸位客人有任何事务,可随时召唤院内婢仆和小人。” 铁慈看一眼远处那建筑群。敢情这宫殿般的煌煌建筑不过是人家一个别院,自己以为打入人家内部,结果人家大宅还远在湖那边呢。 萧三很是热情地带人入内,院内碧瓦朱甍,层楼叠榭,装饰考究,一花一石都极尽心思,铁慈一路过去细细看了,却惊讶地发现,整座宅院虽然华贵,但绝无逾制之处,屋顶是清水脊,没有脊兽,用的也是板瓦,厅堂也无隔间,诸般细节都十分收敛。 时人建筑颇有讲究,宫殿,王府,官宅,商宅,各有规制,不可逾越。但总难免有些乍富或者擅权者,于某些细节上有所逾越,比如铁慈就知道容首辅府中有镶金大铜缸,那是皇宫才能用的东西,但皇家对于这些,一般也懒得计较。 萧家老宅远在东明,自家大院还能如此谨慎,主事人心性可见一斑。 铁慈有些唏嘘,对手真是强大啊。 这别院有三进院子,最后一进还有一座颇为精致的木楼,临湖而建,其下花木葱茏,显然便是一抔明月楼的由来了,大家为了安全,都住在最后一进院子里,关于房舍安排上,二师兄要住正屋,想把飞羽安排在离自己最近的耳房,奈何飞羽要住西厢,说是《西厢》百年传唱,她就是那千娇百媚的莺莺,要在西厢等她的张生,二师兄又想改住西厢,飞羽早把铁慈的行李搬了进去,顾小小翻个白眼,自己进了东厢房。 刚刚安置下来,便有仆人流水般送上热水衣服点心,众人洗漱完毕吃点心时,廊下站满了人,顾小小十分不适地坐在软榻上,掀开帘子看一眼就猛地放下,揉着眉心感觉饭都吃不下了。 他只一个动作,廊下的人却立即退了去,很快院子里看不见人了,但是风不吹花动,角落黑影幢幢,显然眼睛有很多。 这种感受,也不比方才好多少。 飞羽换了衣服,却没有立即吃喝,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敲敲地面,敲敲墙面,按按床板,揭开墙上的画,最后停留在香炉前,先是掰开旁边香盒里的香块,查看无异常,却没有就此放下,拿起整个香炉,嗅了嗅,打开窗户,将香炉里的薄薄一层余灰,当着外头无数眼睛的面缓缓倒下。 院内鸦雀无声。 屋内众人神情各异。 过了一会,窗户拉开,掷出来一柄装饰用的木剑。 又过一会,扔出来一个唾壶。 又过一会,抛出来一个帐钩。 …… 和这座别院一湖之隔的萧家主宅里,正堂旁的厢房里坐着萧四老爷,手边一盏一叶千金的明湖初雪茶正在袅袅冒着热气,他手虚虚扶着茶盏,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不断的回报。 “……香炉里的大梦残香被倒掉了,萧三十七就在窗根底下,被浇了一头,着人偷偷拖回去浇冷水了。” “醉海棠的木剑也被扔出来了,砸出来的时候砸破了萧十八的头,里头的醉海棠汁液渗入伤口,怕是要不中用了。” “唾壶被扔出来了,唾壶连着的地下机关应该也被毁了。” “帐钩被截断了,床背后那个夹层应该被发现了。” …… 一轮轮的人走马灯一样穿梭不休,萧四老爷淡淡听着,底下坐着的几名老少,脸色连变。 有人惊道:“这几个人什么来路?看破一两样布置不稀奇,那么短的时间,怎么全破了?” 有人道:“老四,要我说,这些人就不该弄进来,坏了咱家的好事,不如让他们走,路上悄悄解决,推给路匪强盗也就完了!” 便有人不赞同地道:“二哥,您这话莽撞了,这些人既然这般有本事,就该留下来,不然路上乱说怎么办?派人暗杀不能成功怎么办?留在自己手里,深宅大院的,出什么事,也是闷在自家地盘上!” 也有人忧心忡忡地道:“昨夜的事,我着人详细问过了,这群人是被小八误打误撞掳了去帮工的,从一开始就和别人不同,昨夜更是他们带着人把堤给抢合上了,诸般举动见识,不像寻常行路人,我倒是听说,跃鲤书院提前封山历练,很多学生往东明来了……” “嘿,学生算什么?那些手无缚鸡之力,不通庶务的学生,哪有能识别那许多异物的本事!” “说到学生,你们忘记了,萧常来信说,皇太女在书院显露身份后又失踪,怀疑她要么去了永平,要么去了东明,你们说,会不会……” 第一百四十二章 乱点鸳鸯(一更) 室内陷入沉默。 片刻后,萧四老爷一笑,斩钉截铁地道:“不会。” 众人都紧紧盯住了他。 “昨夜咱们的人有注意过那一群人,其中有两人,似乎有天赋之能。我们的人看见对方总是忽然不见又忽然出现。” 众人都吁出一口长气。 全天下都知道皇太女没有开启天赋之能。 皇太女身边也没有这样的人,天赋之能虽并不仅限于铁氏皇族,但世间也已寥寥无几,十分珍贵,多不出世,一些海外隐族和世家大族里可能还有一些,但也绝不会去给别人做护卫。 “那就只可能是某些隐世大族和海外名门出身了。”有人道,“皇朝更替,数百年间,好些皇族大家,在变乱之时,选择隐居或者出海。江湖上传言的三狂五帝,其实多半就是这些家族出身,这些人祖先多半有天赋之能,代代相传,子弟们自然不凡。” “若是这种出身,那便轻易动不得,倒不如试图招揽,如此也可为我萧家助力。” 萧四老爷沉吟着,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等待,随即外头突起喧闹之声,有人哭喊着一路撞上堂来。 “四叔!四叔!您怎么能这么对你亲侄子啊!好生生的人,为家族拼死拼活,临到头来却被推出来做替罪羊,生生打断他的腿!你好狠的心哪!” 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冲进门来,扑向萧四老爷,连抓带挠,后面跟着无数丫鬟婢女,个个惊得脸色煞白,连喊带拉也拉不住。 一个中年人跟在后面进来,脸色铁青,冷冷站下。 众人看见他,都有讪讪之色,纷纷二哥二弟二侄子地招呼不休。 萧家二房的老爷站在当地,也不管他夫人撒泼,指着飞快退避到一边的萧四老爷道:“伤害亲侄,无能昏聩!你愧为老宅主事!你且等着,等我请来族老,大家开祠堂评理!” 二夫人几次抓挠四老爷不着,哭着快要昏过去,“萧四,你丧了良心!掘堤泄洪本就是家族的意思,凭什么只让我儿顶罪!要打断腿,你们都该先断!” 萧四老爷站在椅子后,拉了拉被扯歪的衣领,叹息一声道:“二嫂,您心疼小八,我知道,但也不能信口雌黄,拉扯所有人下水。这掘堤泄洪何等大事,弄不好是要毁家灭族的。家族真要想这么做,自会安排妥当人行事,如何会交给小八胡闹呢?” “那是你知道此事冒天下之大不韪,所以才暗中授意小八,就是做好了事后把罪责都推给小八的打算,小八都和我说了,萧老四,你好狠的算计!” 萧四老爷不生气,娓娓道:“二嫂,当时情境,百姓愤怒,我若不处置小八,小八被当场砸死都有可能,更不要说我萧家多年经营的声名,还有萧家未来的大计,都难免受影响。说到底是小八行事不密,功亏一篑,你要知道,皇太女来了海右,之前在跃鲤搞出偌大的事儿,一股脑儿弄走了我们全部的管事,然后又隐身了……弄不好这人就在附近,这万一下游百姓闹起来,皇太女煽风点火,京中的次辅和太后就要被放在火上烤了……这事儿如此重大,二哥二嫂要拿去祠堂评说,我倒也不介意的。” 那夫妻俩都窒了窒,片刻后,二夫人绝望地嚎哭起来。 便是有万千委屈,和家族名声,萧家大计比起来,便什么都不是了。 萧家招揽人才,交联百官,都需要钱,所以祖宅不能淹,上游的万顷良田不能毁。 萧家招揽人才,交联百官,经营美名,都是为了将来的大计,为了顺利登上至高位,先打朝堂和民间的舆论基础,所以萧家的名,也不能毁,不能递给铁氏任何把柄。 所以,只能委屈他们的儿子了。 话说到这里,两人心知,便是闹上祠堂,也没个好结果,谁叫萧八能力不足,接了差事却没能办好呢。 萧四老爷静静等她哭得声音渐低,才轻声道:“此事我虽问心无愧,但是小八终究是我最疼爱的侄儿。所以二哥二嫂放宽心,帮我带个话,让小八赶紧养好身子,莫要气恼,他四叔无儿无女,对他严厉也是为了栽培他,他今日受了大委屈,家族和我都明白,日后,自然是要补偿他的。” 二夫人霍然抬头,眼底闪出惊喜的光。 “四叔的意思……” “这也算是对他的考验,他撑住了这考验,难道还当不得族长继承人么?”萧四老爷从容一笑。 二夫人瞬间便收了声,二老爷铁青的脸色也渐渐回转。 若是断条腿能换个继承人,倒也合算。 丫鬟仆妇们赶紧将二夫人搀起来,要送两人回转,两人即将出门时,萧四老爷又淡淡道:“帮助合拢大堤的那几位客人,我已经请了回来,安置在一抔明月楼。这是贵客,还请二哥二嫂不要怀恨在心,打搅人家。” 二老爷脸色僵硬点点头,二夫人眼神闪过一抹恨意,低了头出去了。 众人目送两人匆匆来去,被闹了一场,都有点精疲力尽之感。转眼看四老爷,却见人家整整衣裳,坐回椅上,依旧云淡风轻,顿时都十分佩服,心想果然是见惯风浪,大将风范,难怪能越过那许多长辈兄长,坐稳了这族长家长之位。 却有人犹豫地道:“四哥,您这样提醒一句,似有画蛇添足之嫌。” 这点明了仇人住在哪里,二老爷夫妇忍不住摸过去怎么办? 四老爷看他一眼,那人一惊,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低头不再说话。 此时门外有几个小辈报进,四老爷命传,进来一男一女,男子是五老爷的嫡长子,早先也在跃鲤书院读书,前不久捐了一个监生,年底就要赴京了,生得雪肤大眼,相貌出众,是那种看起来懵懵懂懂的美少年。 女子则是旁支的一个庶女,出身虽然一般,但容色清丽,隐约还有几分书卷气息,也是个让人见之忘俗的美人。 这是萧家老宅一大群小辈中,容貌最出色的两位。 萧四老爷一一看了,慈祥地道:“近日府中来了贵客,住在一抔明月楼。你们作为主人,和对方年纪相仿,便代家族尽尽地主之谊,陪他们在这东明逛逛吧。”又叮嘱道,“记住,这是贵客,要殷切些。” 少年男女们便领命去了。 众人心知肚明,那群人年纪多半也很轻,现在怀疑是世家大族后代,那自然先想法子笼络,派出五房嫡长子,目标自然是那绝色女子,只是那女子生得风情卓绝,不像个良家,而男子无所谓这个,如若身份真的不高,纳妾便是。 至于嫡女尊贵,是要用来和世家皇室联姻的,比如目前养在老家的萧次辅的嫡孙女,未来就打算配昭王嫡子。 所以送个庶女就可以了。 只是众人有点不明白萧四老爷的操作,又给二老爷夫妇暗示,又派美人去勾引,这是闹哪出? 萧四老爷慢慢揭开盏盖。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别人已经换过茶水,他那杯名茶犹自热气腾腾。 和这些蠢人多说什么呢。 便是小妾无妨,庶女廉价,但都是他萧家的人,怎么能轻易给出去。 自然还是要让一些蠢货先试试对方斤两。 而且他们被人试斤两的过程,不正是萧家示好的机会吗? 至于老二夫妻,经此一事,终究存了龃龉,还真以为他会把继承人位置留给二房? 他笑了笑,浅浅啜一口茶。 真香。 第一百四十三章 迷弟迷妹(一更) 那一对少男少女出了正堂,沿着抄手游廊向外走,忽然前方前呼后拥来了一大群人,拥着一个少女,两人见了,赶紧行礼,一个道:“九妹妹。”一个道:“问柳小姐。” 萧问柳站下了,规规矩矩回礼,却又十分好奇地问:“十一哥和雯姐姐这是去哪?” 两人便照实说去招待贵客。萧问柳顿时兴奋起来,脆声道:“咱们家里一向少来外客,我方才也听说了,说是昨夜三白堤被水冲垮了,险些要淹了下游,是这群人出手相助,才挽救了大堤,我正想着这是何等出众的少年,能见一见就好了,没想到四叔把人给请回家来了,那咱们这就去瞧瞧!”说着便挽起萧雯的手臂要走。 身后的人露出一脸头痛表情——萧家小公主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又犯了。 嬷嬷急忙上前劝阻,“小姐,四老爷可没让您去,您这般尊贵身份,哪能让您招待客人呢……” “都说要尽地主之谊,难道我不是地主吗?”萧问柳笑嘻嘻推嬷嬷,“好啦好啦,我不招待,我就去瞧瞧成不?难得今日没下雨,还要把我关着吗?你闻闻,我都快发霉了!” 她性情娇憨,一向受众人宠爱,嬷嬷毕竟也是下人,只能一脸苦笑地往后退。萧十一郎萧竞便笑道:“那便只能跟在后头瞧瞧,你明年就要回京,及笄礼后便要嫁人。可不能再任性了!” 萧问柳听见嫁人两字,便捂住耳朵,道:“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嫌我吃你家米了是吗?这么急着打发我嫁人!我连人面都没见过呢!” 萧竞笑道:“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什么见过没见过?仔细人听见笑你。” 萧问柳嗤地一声道:“铁凛比我还小一岁!一定是胎毛未退乳臭未干。我啊,要么不嫁,要嫁就得是个人物,像爷爷那样的,像姑祖母那样的,像雪崖叔那样的!” 铃声响起,有舆车行至门口,萧宅太大,去哪都得接送。 萧问柳笑着,提着裙子飞奔去先上了车。 “你就知道昭王世子不是人物了?”萧竞在后面追着,也跟了上去。萧家的嫡子女们的笑声洒落一地。 萧雯默默在后头跟着,她生得清丽秀致,眉宇间却隐隐郁气,在人前不显露,背过身来便现于眉端。 主宅和别院之间有湖相隔,湖上有小舟可渡,也有沿湖的白石道可以绕行,舆车一路沿道而行,走了两刻钟,才看见别院东南角的大门,一仰头,那座高耸的一抔明月楼在目,萧竞站在门口,忍不住叹息道:“筑美楼以掬月,飨繁花以挽春。一抔明月楼这般清雅流芳之地,往日里都只陈放些名家金石字画,如今怎么可拿来与俗人居住了呢?” 话音未落,照壁后行出一女子,乌发如缎,肌肤温润,鹅蛋脸线条柔和,看见一行人,神情也不惊异,嫣然一笑。 萧竞正撞上这笑容,不由一怔,忍不住叹道:“方才是我失礼了,这哪里是俗人呢。” 萧问柳便笑道:“你方才还在车上怨四叔将你拉来陪客,耽误了你读书,如今瞧来,可还怨了?” “自然是不怨的。是我孟浪了。”萧竞一个长揖,“这位想必就是……” 女子侧身避开他的礼,笑容温柔:“萧公子误会了。奴婢奉我家主子之命前来迎客,不敢当公子礼。” 萧竞又是一怔,喃喃道:“竟只是个婢女吗……” 萧问柳拉了拉他衣襟,他才醒过神来,歉然点了点头,道:“请姑娘带路。” 赤雪也不生气,一笑转身,三位公子小姐连同他们的仆从跟在后面,眼看那女子背影婀娜不说,行路翩然,裙摆不动,点尘不惊,身姿步态十分美妙。别人还罢了,两位大家闺秀对视一眼,眼底都露出惊叹之色。 这仪态,她们专门请的宫中出来的教习嬷嬷都比不上! 赤雪背对着她们,也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唇角笑意更深。 这算什么呢?她们在宫中练习礼仪的时候,教引嬷嬷给穿的裙子,膝盖上钉一排银铃,但有响动,鞭子便抽过来了。 转过一道回廊,二门前,立着一个白衣少女,肌肤通透如冰晶,眼睫却乌黑璀璨,整个人雪人似的,萧竞想这应该是主人了,果然气质独特,正要施礼,却听那冰雪般的少女冷冰冰道:“随我来。”连多看众人一眼都不曾,便转身带路。 几人才知道这竟也只是个婢女,虽然人冷漠得很,但举止步态,竟也不差前面那位温婉姑娘。 过了二门,院子里坐着一个少年,月白长衫,面容清秀,正噼里啪啦打算盘,那手指快得几乎要成虚影,这回连一直低头的萧雯都抬头看了看,心想这位便是那位主人了,看那神情气度,倒也不凡。 萧竞等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便要上前见礼,结果那少年一抬头,看见乌泱泱一群人进来,面色大变,丢下算盘便一路退走,退进东厢房,啪地一声重重关上门。 众人:“……” 赤雪微笑道:“那是我家主人的朋友戚公子。” 众人才知不是正主。 忽然正房的门开了,一人步出,众人想从正房出来的总该是主人了,一抬头齐齐一怔。 那人身量颇高,面容轮廓很深,发色微淡,鼻梁极高,眼眸隐隐透一点幽蓝之色,显然有一些异族血统,上身是一件短小的黑色衣裳,翻领,露出里头的白衣,白衣领口位置,还有一个黑蝴蝶一样的结,下身却是一条黑红大格子裙,裙子只到膝盖,再下面是黑色长袜,黑色的短跟无面的皮靴子。 这一身打扮着实辣眼睛,寻常人穿就是灾难,偏这位高大轩昂,气势凌人,那般踩着皮鞋咵哒咵哒走过来,几位萧家公子小姐直接懵在当地,直到他走到众人面前,昂起下巴,萧竞才回神施礼,结结巴巴地道:“这位想必想必就是……” 赤雪在一边微笑道:“这位是我家主人的师兄。” 乐无逊伸出手,要去握好奇地打量他的萧问柳的手,“幸会。” 萧问柳笑嘻嘻地也便伸手,吓得她身后嬷嬷猛冲上来就拉,“小姐不可!” 乐无逊鼻子哼笑一声,收回手,看看猛退一步的萧雯,连手都不伸了,“无趣!” 萧竞显然还没能反应过来,盯着他的苏格兰裙目瞪口呆中。 乐无逊已经懒得理他们了,大步越过几人,往前院去看那些书画收藏了,行动间开叉的苏格兰裙掀开,隐隐露出里头的…… 嬷嬷们又扑过来,纷纷挡住两位小姐的眼睛。 就,很累。 萧竞咳嗽一声,环顾四周,尴尬地道:“那……你们主人呢?” 看这模样,这两个美婢的主人,才是这一群人的灵魂人物。 萧竞虽饱读圣贤书,时刻告诫自己当谦虚礼让,但骨子里难免以家世为傲,觉得这普天之下,再也没有比萧家更出众的世家和人才,然而今日不断被刷新眼界,原先的些许怨气早抛云外,对那千呼万唤不出来的主人倒起了好奇之心。 赤雪笑道:“主人和她的朋友,登了一抔明月楼赏湖景去了。” 众人便又前往一抔明月楼,顺着木质的楼梯往那楼顶的露台去,还未至,就听见上头有人笑道:“看这湖水清澈,想必鱼儿少不了。” 这说话的是个女子,微微哑嗓,音色却美妙,听来字字勾人。 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道:“怎么,想吃了?” 众人:“……” 女子道:“你会烤鱼?” 少年道:“何止,我和人学了一手,不仅会烤普通鱼,还会烤锦鲤。如果运气好遇见天鹅,我还会烀大鹅。” 众人:“……” 楼上女子便笑了起来,道:“那便去捞鱼逮鹅吧,捞回来我做给你吃。” 少年便应了一声。 此时众人一抬头。 就看见一道人影斜飞而下,雪白的衣袂凌空鼓荡,眨眼间便落在了明月湖上,他靴尖如刃,分碧湖如软玉两方,身后水汽濛濛如雾,流迭聚散,他似乘风而去,踏云而行。 说是捞鱼逮鹅,很煞风景,做起来却是闲庭信步,如拨叶寻花,就见他踏波湖上,极快又极随意地几个俯身,手上已经多了一条鳞细嘴阔的肥鱼,又过片刻,一只鸭子傻傻地游过,被他轻巧一抄。 他转过身来时,左手一只鸭,右手一条鱼,周身上下,只袍角微湿,午后日光逐浪起金鳞一线,正抵达他脚底,碧湖镶起金边,如柔软披风,脉脉在他肩下。 他一抬头,发丝拂过唇角,夏日簇簇新莲都失了颜色。 萧问柳猛地捂住了心口,喃喃道:“我……我仿佛被什么击中了……” 而萧竞比她走前几步,此刻目光落在楼上,也喃喃道:“……你说的对,我亦如此……” 萧问柳抬头,才看见楼上栏杆边缘坐着个美人。 她似乎有点害怕高处,一只手紧紧抓着栏杆,手背白如堆雪,指尖却是淡淡的粉色,沿着细长手指目光一路延伸,正迎着日光,佳人侧影朦胧绰约,修颈乌鬓,如画轮廓,如扇长睫,如樱丹唇,都于那金光绯色之中,神光离合,浓淡相宜。 她半个身体探在楼外,绯色宽大衣裙在高楼之巅舒展,渲染那一色春光杏林,桃李云霞。 萧问柳年纪尚小,于绝色之前只会惊叹,萧雯却在瞬间失色,几乎觉得难堪。 那美人听见底下动静,眼眸斜斜地挑过来,那一瞬流波飞光,每个人心中都流过几个字“天生无情也动人。” 萧竞只感觉一口气噎在了心口,竟然呼吸不畅,大家子弟交接人物练就的畅达,此刻都飞去了九霄云外,眼看着那美人一瞥便转头,并不兜搭他们,迎风微微抬起指尖,正接着那拎鱼逮鹅而至的少年,两人雪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握,翩飞的衣袂一瞬卷缠,下一瞬那少年已在楼顶,探头对底下看,笑道:“主人家来了,可要一起烤鱼烀鹅?” 他当着主人家的面捞人家的鱼和鹅,还要请人家一起销赃,萧竞没见过这般疏朗人物,正不知如何回答,萧问柳已经兴高采烈地提裙奔了上去,道:“好啊好啊,你的轻功可真好啊,比我们府里的武师傅还强些,教我好不好?” 萧竞怕她唐突那两位神仙般的人,急得一脚踩住她裙子,萧问柳平地空跑几步,茫然回头看他。 那边铁慈看见,笑了起来,上前和几人见礼,萧家的随从颇有防备心地上来,几乎站满了楼顶,萧竞以前对这场面司空见惯,此刻却觉得过分,正要道歉,把人驱赶下去,铁慈已经从容挥手道:“诸位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未免伤了公子小姐们的赏景兴致,不如就便站下去,沿着这楼梯一顺儿往下,如此,任谁也飞不下这楼顶,是不是?” 她一说,那些人自然而然便施行了,等到顺着台阶站了一溜儿,才反应过来,怎么不知不觉就听话了呢? 这人仿佛天生起范儿,开了口便是玉旨纶音,教人下意识顺从。 而那美人飞羽姑娘,却是另一种做派,始终懒懒悬空坐在楼边嗑瓜子,两只脚在空中晃荡,偶尔掀起眼皮看一眼。 萧竞神魂飘荡,绝不会去计较美人失礼,萧问柳心大,对铁慈明显兴趣更大,只有萧雯站在一边,温柔而沉默,大部分时候都垂着眼帘,时不时悄悄看一眼飞羽,再看一眼铁慈,又细细打量两人,眼底微微露出疑惑之色。 那边年轻男女攀谈几句,在双方都有意交好的情形下,熟络得飞快。铁慈当即就把在楼顶准备好的工具调料摆开,当真做起烤鱼烀鹅的事儿来。两人都捋起衣袖,露一截雪白有力手臂,铁慈剖鱼杀鹅,飞羽起火调料,两人配合默契,手法熟练,萧家三个公子小姐蹲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 铁慈看飞羽给鱼抹调料,想起容蔚也一手好厨艺,这么想心中一动,细细地看飞羽眉目,乃至耳后,颈项,以及声音,身高、气质……等等种种,然而再次泄气,除了都美和都会厨艺外,实在看不出两者相像处,甚至会觉得自己荒谬——容蔚虽美,却实实在在男儿清嘉风致,晓月晨星,半点女气也无,如何能和满身风情,女人味十足,一颦一笑总销魂的飞羽联系起来。 她手下不停,心中那种迷乱感又来了。仿佛困进了一处迷宫,目眩神迷,行路不通。原以为自己是个对情感清朗且有界限的人,并不渴求爱情,但一旦真动了心,却也不惧去追求和接受,可如今,却连自己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到底喜欢谁都搞不明白了。 怎么就能渣到这个地步? 原想着,辽东婚约是权宜之计,真要喜欢谁,想法子和辽东先解了婚约就行。可如今自己都没搞明白喜欢谁,又能怎么办呢? 铁慈无声地叹口气,飞羽瞟她一眼,唇角含笑。 虽说挺爱看这潇洒的人纠结的模样儿,但是心里又有点酸溜溜的。 自己吃自己醋什么的,说起来也挺无聊。 他两人之间,自有一种浑然的他人不可打扰的氛围,萧竞和萧问柳还没察觉,萧雯已经悄悄退后几步,看看兄长和妹妹专注神情,心中暗暗叹口气。 不多时烤鱼和烧鹅都好了,萧家三位尊贵小辈第一次和江湖儿女一般,席地而坐,对长天碧湖,清风乱柳,随意大啖。 而对面两人,风姿既美,人又潇洒清朗,更兼博闻广记,学识渊博,萧竞自认为饱读诗书,然而很快也跟不上话题,到最后只能洗耳恭听,三人俱向阳花似地盯着客人,宛如三只满心虔诚的迷弟迷妹。 铁慈这人,本就极有贵族风度,想要结交谁,分分钟的事。她有心探听萧家底细,也有意交好这几个一看就是萧家翘楚的小辈,然而一番交谈下来,她颇有些感慨。 萧家弄权,但对小辈的教育显然十分正统讲究,那些阴私污糟事儿,只怕都避开了小辈。所以萧家出了萧八萧常那样的阴毒子弟,也出了萧雪崖这般的崖岸自高的将军,更多的是眼前这三位这种的教养良好子弟。 铁氏皇族和萧家不死不休,到将来她若胜了,这些人无论无不无辜,人头都迟早会在法场上乱滚。 这么一想,烤鹅都不香了,鹅眼睛直勾勾瞪着她,似乎在控诉着什么。 身边萧问柳仰着小脸儿问她:“叶公子,你总对着这鹅头发呆做什么啊。” 铁慈对她自我介绍叫叶辞,辞别的辞。 铁慈心不在焉地道:“我在为它的大好头颅悲伤。” 萧问柳眨巴着眼睛,“啊,公子真的好善良,然后呢?” “然后……”铁慈一口啃开那鹅头,“然后我就吃更快一点,以示对大好头颅的尊敬。” 萧问柳:“……叶公子你好风趣哦。” 第一百四十四章 美不美(二更) 飞羽在旁边斜眼一笑。 听不出双关的小傻瓜。 她啃了一口鹅翅膀,嘴角沾上了油,正要去擦,一只纤纤素手,拈了一方绣了兰草、氤氲着香气的绣帕递了过来。 飞羽的目光顺着那手延伸上萧雯清丽的脸。 女子正微带羞怯地笑着。 飞羽眉头一皱。 献错殷勤了吧? 半晌她缓缓伸手接了那帕子,手指微微一触,萧雯猛地红了脸,飞快撤手。 飞羽盯着她,眼底杀机一闪。 随即她便笑了,用那帕子擦了嘴,顺手往怀里一揣。 萧雯低着头没敢看,只能看见耳廓渐渐发粉。 那边萧竞隔着人长长地伸了手臂过来,递了一只鹅腿,“飞羽姑娘,尝尝这个。” 飞羽接了,细长手指也碰着了萧竞的手,萧竞险些把鹅腿掉地上。 萧雯还是低着头。 飞羽婉转一笑,提议道:“吃完了该消消食,听闻东明县集市颇热闹,莫如我们去逛逛?” 众人都道好,萧问柳兴奋地和铁慈道:“东明县有很多萧家开的药堂医馆,都是半卖半送给穷苦人看病的,还有育婴堂,专门收养弃婴,里头的娃娃好可爱,可是太祖母爷爷叔伯们都不许我去,今儿我带你去瞧瞧好不好?” 铁慈心中一动。 萧家广结善缘,博买名声,做这些公益事业不足为奇,可是就冲那夜萧家明着救灾暗地里掘堤的行事作风,她就觉得这善事还得仔细瞧瞧。 当下应了声好,萧家下人们又是一阵忙碌,下半晌才出门去。 顾小小恐惧人群,自然是不去的。其余人分乘了车马向县城而行。 萧家老宅并不在东明县内,城门本来是关着的,下午不再进人,然而看见萧家的马车,守门的兵丁二话不说便让了路。 此时街市上还算热闹,众人一路逛过去,关帝庙前摊位众多,斗鸡的,斗羊的,杂耍的,唱大鼓的,吵嚷成一片。 他们这行人很是显眼,不仅是因为衣着华贵派头很大,还因为二师兄那一身奇装异服,磁铁一般吸引众人偷偷围观,而二师兄向来很享受成为人群焦点,昂首挺胸,苏格兰裙在风中猎猎,每一步都是来自大洋彼岸的风情。 萧竞陪在飞羽身边,不住地问她想要吃什么喝什么,总是被乐无逊一膀子拐走,过一会儿又锲而不舍地跟上来。萧问柳则跟屁虫一样跟在铁慈身后,不停地和她介绍哪些东西好吃好玩,铁慈便一一买给她,都是些寻常东西,萧问柳却吃得眉开眼笑。 萧问柳指着一面杏黄底黑边的旗帜给铁慈看,道那便是萧家的标志,铁慈一数,这集市上挂这旗帜的几乎占了一半,她指着一处连绵的棚屋,那屋子旁边便是当铺,外头无数人卖酒食,瞧着很是热闹,问:“那是何处?瞧着不像茶寮。” 萧问柳眨巴着眼睛,道:“那处,我爷叔都说不是好处,从不许我去。” 那边萧竞微红了脸,在和飞羽说:“飞羽姑娘,如博戏花楼这等场所,我们萧家子弟都是严令不许去的……” 铁慈听着里头呼卢喝雉之声,便知道是赌场了,只是当前朝廷是禁赌的,虽然禁不住,但大家多少会收敛一些,将门户遮掩上,规模并不大。若是高官贵宦赌博,多选深门大院,密室相博,彩头也极大,像东明这样公然开这么大规模的赌坊,她还是第一次见。 萧家再伪饰正派谦虚,骨子里的嚣张,在自己地盘上,还是掩不住的。 那边,飞羽站住了,好奇地问了萧竞几个问题,当得知此地赌博官府不管,甚至官府还有份子钱,遇事还能保护一二,赌博的花样也多,斗物赌博也多,鹌鹑圈,蟋蟀盆,斗鸡坑,等等。入了这赌场还能一条龙服务,吃喝玩乐俱全,因此远近闻名,还有人千里迢迢赶来玩上十天半月,精穷地回去,过不了多久又来了。 飞羽听着,那笑意便越发深,颊上一点酒窝若隐若现,瞧得萧竞快要醉去,心想飞羽姑娘笑容如此美丽,想必此刻心中正在想着极其美好的事。 飞羽一边和他交谈,一边在经过某个铺子的时候,顺手在人家竹棚上做了个记号。 过了一会,她说要解手,进了路边一家首饰铺子,直接穿过人家店铺,入了后一进的院子,再翻到隔壁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内。 小院内一高一矮两人在等着她,飞羽开门见山地道:“拿我得到的那批渊铁武器做饵,把老十一诱过来,要让他发现这里的赌坊,把他留在这里。” 矮个子乐呵呵地道:“让他赌的精穷么?公子您计策真好,咱们辽东禁赌太严,金娘娘家管得也紧,听说十一王子好久没赌了。” 飞羽瞟他一眼,嗤地一声笑,俱是不屑。 高个子道:“蠢货!费那老大劲儿把人骗过来,自然是要他死在赌坊里。” 飞羽微微一笑。 当年既然把老十一拖下水熏陶成赌鬼,自然不容他轻松戒赌。 金家有权势又如何?金氏管得紧又如何?辽东钻不了空子,出了辽东呢? 只要他金家还想上位,只要老十一还想着王位,那就和老二一样,经受不住渊铁武器的诱惑,哪怕就是为了翻本,老十一也得来啊。 老十一和老二一母同胞,都是金侧妃所生,金家清贵,很会招揽人才,麾下很有几位名士,他垂涎已久了。 上头有十七个如狼似虎的哥哥虽然不好,但是方便他这个小可怜捡漏啊! 每个哥哥手里漏一点,就够他嚼谷的了。 这些年的欺辱的债,也该慢慢还了。 老二之前失踪,金家就没头苍蝇般找了很久,在他手上狠狠折了一番人手,又被套走了许多银钱,绕了好多冤枉路,如今好容易把老二弄回去,但因为那暗地里炼制武器的事,失宠是必定的了。 再解决掉十一,颇有实力的金家就废了。 老四的死讯已经传回了辽东,绣衣使闻风出动,在大王面前狠狠参了一笔,老四的府邸被抄没,绣衣使狠狠赚了一笔。 而老四是嫡子,是王妃宠爱的儿子。 打击了金家,怎么能便宜嫡系呢? 和几个属下交代了后续的安排,飞羽又翻回去,脸红红地回到首饰铺,迎面就收到了萧竞的礼物,一支金累丝点翠牡丹头簪。 她当即便插戴在了头上,别人她不管,偏要赶到前面去,拉住铁慈的衣袖,将脸凑到她面前,笑嘻嘻给她看那发簪:“萧公子买给我的,美不美?” 第一百四十五章 你娶我吗(一更) 铁慈看一眼萧竞,那少年站在当地,有些羞涩地笑着,雪白的脸微微发红,瞧上去,和飞羽当真般配。 她想了想,自己好像没给飞羽买过什么,见她这般欢喜,这心里也不是滋味。 但是此刻要买什么给她,又显得落了行迹。 看飞羽手指拨弄簪子上的流苏,她笑着替飞羽把簪子扶正,却又忍不住道:“萧家这般献殷勤,怕是有些打算,你……想过吗?” “什么打算?”飞羽拿眼觑她。 铁慈才不信这人精完全不懂,呵呵一声道:“萧家门第,可不会随意和来历不明的人结亲,小心,薄命怜卿甘作妾。” “做萧家的妾,似乎也没什么不好。”飞羽斜睨着她,慢吞吞道,“之前一直没和你说,我出身原也平常,家中虽薄有资产,却家道中落,我自己也不过是个妾侍生的庶女,流落江湖之后,机缘巧合学了些技艺,但终究是飘萍一般的命运,好人家的子弟如何肯聘我做正室,我又不愿嫁与那引车卖浆者流,做那贫家陋户的正头娘子,算来算去,竟是这萧家嫡出的公子妾室,最合适了。” 铁慈听得气闷,却反驳不得,虽然她怀疑飞羽的出身绝不会是小门小户,但是她如今这一番说辞却也经得起推敲,毕竟若还身在富贵,绝无女子会去屈身青楼。她又性情桀骜狠辣,绝非寻常小户消受得起。 飞羽又笑道:“要不然你那二师兄也成,我瞧他对我也挺不错的,就是人似乎有病……” 铁慈想也不想便道:“二师兄不成,他行事散漫,又爱惹事,绝非良配。”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飞羽曼声道,“难道你娶我吗?” 铁慈:“……” 其实接一句调笑也无妨,可是到得如今,她不愿对飞羽撒谎。 半晌她道:“簪子很好看?” “好看。” “喜欢?” “喜欢。” “那我亲手做个给你,你喜不喜欢?” 飞羽笑了。 日光下眼眸灼灼如火。 “那我就把这个扔了。” 铁慈唏嘘一声,心想他娘的,如果飞羽不介意她的女身,那就都要了吧! 孤三宫六院,男女通吃,有何不可! 不过事情总要一步步地说,现下可不是时候。 飞羽莫名地眼神欢喜,一把拔下那个簪子,往二师兄手里一塞,说声送你,便转头兴致勃勃拉着萧竞去了赌坊。 一刻钟后,萧竞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美人,撩起裙子束在腰间,捋高袖子露出白生生一双手腕,一脚跨在凳子上,一手啪地拍出牌九,盯着那一排花花绿绿两眼放光,赢了哈哈大笑,输了一脚将一个壮汉踢成滚地葫芦。 萧竞:“……” 女神在心头幻灭。 小心脏咔嚓咔嚓,碎成了无数片。 …… 铁慈也进了赌坊,没和萧竞在一桌,另选了一桌坐下了,她又是一种风格,不急不慢,不慌不忙,洗牌出牌手势熟练,一身的大将风范,从从容容就赢了一小堆银子,在大家输得黑脸的时候又会恰到好处输一把,像举着一把钓竿悠悠晃晃,赌徒庄家都成了她池塘里的鱼,盯着她的饵摆动摇曳,一个人掌握了一场的节奏。 铁慈一向自认为不擅赌术,此刻才知道多年在师父牌桌上打磨出来的技艺,对付三师姐不够,对付这些赌徒绰绰有余,萧问柳托腮紧紧坐在她身边,赢了就高声欢呼帮她数筹码,输了就唉声叹气急急掏自己的小荷包,目光跟着铁慈转来转去,时时刻刻都闪闪亮亮。 玩过半个时辰,铁慈一推牌干脆利落起身,桌上人都松一口气,笑脸相送。 有人将她赢的钱兑换成银两送过来,铁慈掂量着,想着是不是买块好木头或者好玉来雕刻,一转头看见萧问柳眼巴巴望着自己,问她:“叶公子,这碎银子能给我一块么?” 铁慈也没在意,笑道:“本就有你的本钱,该当给你。”说着捡了个梅花锭儿,萧问柳便欢天喜地地收进自己的小荷包,还拍了拍。 萧雯毫无存在感地站在一边,看她眼波流动,脸颊酡红,转开眼光,目光轻飘飘地从绿树梢头掠了过去。 那边飞羽也赌出来了,看来也收获颇丰,一边走一边抛着个小锦囊,抛了几下随手扔给萧竞,大咧咧笑道:“劳萧公子掠阵,来,也给你抽个乞头。” 抽乞头也就是抽成的意思,萧竞接了,懵懵懂懂的,半晌,泛出个苦笑来。 可等他站定下来,看见前头飞羽行走间飘飞的大袖宽裙,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匆匆追了上去。 忽然前头十分热闹,都在喊看打铁花了,萧问柳眼睛一亮,险些蹦起来,急匆匆道:“打铁花!是盛豫班的打铁花吗?这可真是难得一见,快去快去!抢个好位置!” 远处有人高声喝道:“丹兰街王老爷道君驾前许愿得成,今日还愿!”人群如潮水般涌过去。 景江流域盛行打铁花,铁慈以前也听说过,这民间技艺原本是道家祈福禳灾,驱邪镇宅的活动,又有五门工匠开业祭祀打铁花,以往是在每年年初工匠开业,和道家各重要法会庆典上才会有,这些年间逐渐在全国盛行,但凡民间许愿、庆贺、嫁娶、高中,也都会请人来上这么一场。打铁花最为盛行的是在河豫布政使司,听这班子名字,想必便是那河豫之地的名班子了。 不等她回复,萧问柳已经奔了过去,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处场地,场地中间搭起了两丈高的二层八角大棚子,第一层大约丈半,第二层半丈,那就是花棚了,花棚上铺一片新鲜的柳树枝,树枝上绑各种烟花鞭炮,花棚顶部正中是老杆,垂挂下长长的“设彩”,是一挂极大的鲜红鞭炮,整个棚子的形状和道教“一元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五行,五行生万物”经义呼应。 花棚旁边一座不起眼的铁炉,正用大风匣呼呼地往里鼓着风,那便是装着熔化铁水的熔炉了。 打花人是重头角色,一行十二人,人人赤膊上阵,反扣葫芦瓢,一手拿着花棒,也就是拳头粗细的柳树棒,棒子顶端会有一个小小凹槽,用来盛放铁水,另一手拿着没有凹槽的柳树棒。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那十二人衔尾而行,快步趋至花棚前,用下棒击打上棒,棒中铁汁受力后飞出一条黑色弧线,射向花棚,遇上柳枝后崩散,点燃了柳枝上的鞭炮烟花,一蓬灿金深红便冲天而起。 前一个打花者击中便走,再回熔炉之前盛铁水,后一个接踵而至,再起一蓬烟花,棒棒相连,绵延不绝。一时间星花飞溅,流光如瀑,赤火旋卷,碎金漫天,华光上延天宇,再笼罩了半座县城。 这场面不可谓壮观,忽然又有欢呼声起,有两人上前来,显然技艺更高一筹,将那铁花打得如游龙飞舞嬉戏,崩落漫天彩晶鳞甲,或者团团成卷辉煌灿烂,又如九天凤凰落羽成毬,那花棒在他们手中起伏飞甩,且走且打,绕场一周,铁花便如蛟龙滚滚,裹一身明光甲翻转腾挪,场上的叫好声几乎掀翻了天,有人兴奋地道:“铁花舞龙!” 铁花这东西要想舞出舞龙的效果,自然对打花者要求更高,眼看那龙且舞且升,众人便随着那龙奔走,人群拥挤,铁慈下意识撑开双臂,想要护着飞羽,一转头看见萧问柳就快被人挤倒了,又伸手去拉她,这般身形一转,不知不觉已经被人群拥挤着换了方位,自己却也没有察觉。 而鞭炮声和欢呼声响彻全城,自然也听不见身边任何动静,就看见飞羽带笑回头,嘴一张一张似乎在说什么,但完全听不见。 也没有听见身后,人群之后,发生的异动。 那是二师兄,不知何时落入人后,此刻却在被一群人面带怒色地追赶,他就往人多处跑,眼看前方星花四溅,还以为在放烟花,一个腾身跃起,向着人群中心高处落去。 此时一个打花者一棒击出,龙头扬起,碰撞上老杆上的大型“设彩”,刹那间鞭炮震天,五色连绵,和龙头的红色彩光交汇相撞,撞出漫天星斗,所有人为那华美声势所惊,下意识齐齐抬头。 那叫中彩,是打铁花最热烈的时刻,人人欢呼。 二师兄挤不过人群,就越过人群,落足在某高处,脚下却很烫,耳边听得人惊叫,他下意识将那脚下东西踢翻出去。 铁慈忽然心生警兆,仿佛隐约听见惨叫,一抬头,就发现自己等人不知何时已经靠近那熔化铁汁的熔炉附近,熔炉已经被踢翻,身侧有人被滚热的铁水溅到,惨叫声湮灭在欢呼和鞭炮声里。 那大片的足可销肉毁骨的铁水正向她和飞羽当头泼下! 身边萧问柳惊叫一声,显然也发觉了,这姑娘是个傻的,竟然没反应过来这是铁水,蓦然冲过来要拉她。 铁慈本来已经一把抓住飞羽准备瞬移,见她冲来心中大骂一声谢特。 她如果移走,这姑娘就首当其冲,会被铁水给化了! 这瞬间她只来得及将飞羽猛地推开。 然后一背身,隔开了萧问柳,反手一指,点向背后泼来的铁水。 心中大喝:“复原!” 这一霎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到了大脑,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了指尖,内腑里啪啪啪几声连响,沉寂许久的逆行真气游龙般出现,冲关过穴,如怒涛倒卷。 背后仿佛火焰山崩塌,热浪灼灼杀来,手指触及之处更是如被利齿猛然啮咬,十指连心,痛到钻心。 她一个抽搐。 没有缩手。 死死点在铁水的边缘。 那股剧痛不散,液体的触感却似乎变了。 身后又是一片惊呼,随即风声一响,有人扑来,铿地一声,什么硬物撞地,砸得碎土飞溅。 她忽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抱住她,十分慌乱地将她浑身上下一阵摸索。 熟悉的紫檀广霍香气,她心中大定,反手拍拍飞羽,示意自己无事,一眼看见那边熔炉倒地,还有铁汁流出,而地上多了一大块铁块。 那一块,就是泼向她,然后被她复原成原本性状的铁汁。 此时众人已经受惊四散,连带那些打花者,有人茫然站在原地,有人将花棒一扔也汇入人群。铁慈低喝:“花棚!”推开飞羽就要上去。 飞羽将她按下,转身跃起,一把夺过一个打花者手中花棒,三两步踏上大棚,星火在她脚下次第渐灭,她转身上了顶杆,一眼看见了那些逃走的赤膊顶葫芦的打花者,手一扬,柳树枝燃着闪烁的星花电射而出,转眼就到了那两个最后出场的打花高手背后,火光燃起,那两人哀嚎倒地,随即便被反应过来的萧家护卫按住。 飞羽并不停留,手中柳树棒接连不断击打在花棚上,每一条火龙燃起,都精准地击倒一个逃走的人,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那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准确地找到作祟的人的。 此时广场之上人群背对着花火四散,唯有她立于花棚中心,含笑生怒,俯视下方的眸中杀气凛然,花火从她掌间纵横飞射,宛如无数烈焰之鞭,将魑魅魍魉抽打。她是那一方天地的主宰,为了那一个放在心上的人,惩罚脚下这无数暗藏祸心者。 铁慈本来是有怒的,打算亲自出手搞死这群草菅人命的王八蛋,刚才那铁水泼下来,倒霉的可不是会是她一个。 然而此刻她仰望着飞羽,怒意仿佛在一瞬间消散,花火星光倒映在她眸中,她眸中有些什么,比花火更闪亮。 忽然飞羽对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看那铁花的轨迹。 铁慈一怔,回望天际,才发现那一圈打下来,半空中隐约留着一个心形的印痕。 微微闪烁着红光和烟气,人群的上方,一个巨大的心。 风一过,转眼散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赶紧回去耕耘吧(二更) 铁慈怔在当地,不知这是巧合,还是属于飞羽的浪漫。 然而既然特意叫她看,自然是比给她的。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比心的意义的,或许是二师兄和她科普的。 花棚星花飞散,飞羽立于其中,飘然潇潇如仙。 远处萧竞等人仰头痴望脖长如鹅,她却只笑看铁慈。 铁慈也缓缓地笑起来,手指上灼心的疼痛似乎也消弭了许多。 萧问柳扑过来,托起她手指看,声音里带了哭腔:“你这手……你这手……多谢你救了我……” 铁慈转头看她,眼神复杂。 她是真没想到那时候萧问柳会扑过来救她。 当然萧问柳当时不知道那是铁水,一切都是下意识反应,但就因为是下意识,所以难能可贵。 铁慈不是菩萨心肠,出身皇家的人不配有这个,就像先前她觉得萧家的小一辈倒也不是个个面目可憎,会有淡淡的怜悯,那也是因为受师父长期影响,对于生命有了初始的尊重,但这不妨碍她怜悯过后继续对满地乱滚的人头致敬。 骨子里,她依旧是不惧鲜血和死亡的自我捍卫者。 她抽出手,淡淡道:“无妨,就当还萧小姐先前的护持之恩。” 说完她就去看那几个被按住的打花者和看客,那些人神情惊惶,一口咬定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事,他们不过好好地打铁花和做看客而已,那熔炉不是被你们自己的人踩翻了吗? 问起二师兄,他高冷地道:“我看那边斗物场里,都是些劣质的品种,插了花翎上了油冒充名品,然后给那些鸡和蟋蟀不知道灌了什么药,上场发疯般骁勇,下场就倒地死个板直。完了那些下了药的鸡还能送到隔壁酒楼,拔毛宰了给客人吃,这可真是百赚不赔的买卖。只是不知道这吃了鸡的人,回头回家发疯了找谁?我便砸了那斗物场,那群人竟然敢追我,这大乾治下,当真没有王法么。” 他这么一说,围观的人顿时变色,四面自然也有酒楼和赌坊的人,顿时叫起撞天屈,盛豫班的班主上前道:“一事归一事。既如此说,那熔炉便是你们的人自己踩翻的,便要追根溯源,也不过去问那酒楼和赌坊追你们的人,你拿我的人做什么?” 此时一队衙役过来,老远就吆喝众人散开,走到近前,当先的人听了众人诉说,一指那被按住的几人,道:“既然和人家无干,还不放了!” 又指二师兄,道:“你胡乱奔跑,撞翻熔炉,险些伤人,看在你也是无心的份上,咱们就不追究你了,拿一百两银子出来,赔给苦主看伤!” 二师兄冷着脸道:“那些追我的人呢?出老千骗人的呢?不管了?” “胜意酒楼和天平坊在这里开了十年了,真要有你说的这些事,哪能到今天都平安无事?”那衙役冷笑,水火棍一指赌坊酒楼,“你不服气,便随咱们再去瞧瞧,拿得出证据来咱们自然拿人,拿不出证据来,你们这伙人,”他连着铁慈飞羽一起指过去,“聚众闹事,殴打无辜,统统要下狱!” 铁慈一直没说话,含笑看着,心里明白,此时再去找证据,自然是找不着的。 真要有这些手段,自然极为隐秘,怎么凑巧就给二师兄看见了呢? 这本就是个局,让二师兄看到那局,引他出手,再追赶驱逐他,诱他踩上熔炉,而人群里有对方的人,借着人潮涌动,将她这一行推挤到熔炉前,一旦事发,不过是她们自己人伤自己人,和旁人都无关。 她原本不确定是何方人士对己方动手,一看见衙役出现,心里就了然了。 这里是萧家的天下,官府也是萧家的官府,官府出面的态度,就是萧家的态度。 此时去求证,不过是陷入更深泥淖,给对方更好的借口整治自己等人罢了。 萧家吗…… 设计她自己打自己吗? 那来而不往非礼也。 她忽然嘶地一声,白了脸色。 萧问柳果然满含关切地看过来,见她如此脸色,顿时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飞羽及时地扶住了铁慈,轻声道:“算了吧,咱们是外地人,官府这种态度,咱们硬顶着,怕讨不了好,还是赶紧去找大夫包扎伤口吧。瞧你这手,都看见骨头了。” 铁慈道:“明明是那些人鬼鬼祟祟,设计了我师兄,你瞧,他们在笑呢!” 飞羽劝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息事宁人吧。” 萧问柳欲言又止。 铁慈叹息一声,道:“我就是意难平,多险啊,差一点萧小姐就没命了!” 飞羽:“这不是萧小姐没事吗?人没事就行,头一低,也就过去了。” 萧问柳的脸,慢慢涨红了。 铁慈道:“那师兄,你赔钱吧。” 二师兄:“我为什么要赔,我不……”话音未落,就被飞羽狠狠从背后掐住了腰肉,一转再一转,二师兄哎哟一声,“……能不赔!” 他冷着脸,委委屈屈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递给衙役,那衙役收了钱,见众人识相,虎着脸点头,顺手将银票交给了旁边酒楼老板,酒楼老板接了银票,笑得一脸得意,晃了晃银票,道:“饶了你!” 他满意了,一旁的赌坊老板却不干了,眼看众人可欺,大声道:“我们赌坊也有损失!怎么不赔我!我们东西损坏,名声受损,死了好几只鸡和蝈蝈,得赔二百两!” 他这边一喊,那边被按住的几个人也不干了,那打花者也昂着头大叫,“他们打伤我了,也得赔我!” “赔钱!” 几个赌坊打手扑了过来,人群推搡,不知怎的铁慈便退了一步,被碰到了伤口,哎哟一声。 忽然一条人影蹿出来,抬手就对冲在最前面的赌坊老板一个巴掌,啪地一声清脆响亮。 四面猛然安静。 那衙役仔细看了看冲出来的人,猛然色变。 赌坊老板还懵着,捂着脸,想也不想就要还手,忽然有人道:“住手。” 那衙役已经长揖下去,“十一公子。” 又行一个礼,躬得更深,“九小姐。” 冲出来打人的是萧问柳,看见萧问柳打人,赶紧出来护着的是萧竞。 萧问柳涨红着脸,指着赌坊老板道:“得寸进尺,欺人太甚!” 又指着那几个被按住的人,道:“下暗手害了人,还敢在这要赔偿。谁惯得你们嚣张!官府里不问是吧?带回去,我问!我就要问问,方才是谁推挤我到了那熔炉前面,又是谁驱赶着人冲着我踩翻熔炉要烧死我!” 她方才遇险时,萧竞等人在另一边,没看见那一幕,此时听见不禁色变。 那群衙役也慌了,他们接了萧家有人的安排,要如此处理此事,可没想到,萧家小辈地位最高的九小姐竟然出了面,说自己是受害者。这就不是能偏帮或者糊稀泥过去的了。 有个衙役轻声和自己的头儿道:“瞧着不对啊,莫不是萧家自己窝里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浑水,咱不能趟!” 衙役班头点头,当机立断,道:“既然惊扰了萧小姐,那便请萧小姐自行处理罢。”说着和酒楼老板要回那一百两,还给二师兄,二话不说,带人便走。 铁慈冷眼旁观,对萧家在此地的权势更加了然。这种事就该带到公堂处理,不可私刑处置,可萧问柳一句话,想怎样,就怎样。 萧问柳自觉受了委屈,很有气势地站在那里指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统统给我绑起来!送回老宅请四叔帮我处置!和四叔说,这些人要杀我,无论如何,得给我个交代!” 自有随从领命而去,萧问柳还要指那赌坊和酒楼的老板,被萧竞悄悄拉了拉袖子,轻声道:“那是咱们自家的产业……家族颜面……” “真丢人……”萧问柳咕哝一声,“那也得和四叔说!咱们家不是一向好名声么!别给这些人坏了脸面!” 说着剜了那抖抖索索的两人一眼,转头对铁慈笑颜如花,“我们去医馆吧!” 铁慈笑看那些人被她的随从押走,眼看远处酒楼上有人匆匆下楼而去,十分满意事态发展。 萧家据说十分团结,可她就不信世家大族真能铁板一块。 如果她没猜错,今日打铁花事件,应该和那个倒霉的萧八爷有关。 那就让你们萧家人,自己治自己去。 无论是萧家二房那一系,从此对萧次辅心生怨气,还是和萧四老爷矛盾激化,但是她乐于看见的。 一行人又去了医馆,也叫施药局,萧家开设的施药局的坐堂大夫十分殷勤,铁慈的手指受伤不轻,铁水泼过来的时候,她必须触及实物才能施展复原之能,而铁汁滚烫,哪怕只是边缘一点,也已经烫了个皮焦肉烂,隐见白骨。 铁慈自己还没什么,萧问柳看得直抽气,眼泪汪汪,小狗般围着她转,再三嘱咐大夫仔细包扎,逼得大夫里三层外三层,给铁慈把手指包成了个棒槌。 完事了出来,隔壁就是个育婴堂,萧问柳眼巴巴看着,却十分懂事地表示还是早些回去休养吧,铁慈看她小狗似的眼神,笑着摸摸她的头,温声道:“都到面前了,就进去瞧瞧吧。” 萧问柳眼睛立即就亮了,一把攀住了她的衣袖,软软地道:“叶哥哥你真好!” 一旁的飞羽眼神阴恻恻瞥过来。 铁慈笑着抽出自己袖子,想着一时忘情摸头杀了,倒别生出什么误会才好,便温和地道:“萧小姐,你也快及笄了,我这外男,可不能不礼敬你。” 萧问柳一脸无辜地道:“可是我真的拿你当哥哥看啊。” 铁慈愣了一愣。 她男装极其出众,招蜂引蝶是常事,也习惯了时有女子倾心,原以为这万千宠爱长大的萧家嫡女也是这般,为她皮相所吸引,却没想到她那心地居然不涉风月。 萧问柳掰着指头道:“我往日里最仰慕我雪崖叔,也喜欢七哥十一哥,但是雪崖叔太冷,七哥太呆,十一哥太软,总有不合心意处。唯有今日见了叶哥哥你,才知世上有这般又有傲骨又温和通透的人儿,我一瞧见你便欢喜,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怎样,这大抵便就是眼缘吧。” 铁慈心中微微一动。 转目来看萧问柳。 没想到萧家还有这等水晶般的人儿。 珠围翠绕,百般呵护长大,不历风雨,不染尘垢,才能成就这般纯白天地。 真是好命。 这些年在宫里,三天两头挨着她姑祖母抽,虽然铁慈神色不动,但心里早将萧家视为巨仇,他日刀砍马踏,绝不手软。 因此她不介意和萧家人虚以委蛇。 然而杀人可以,逢场作戏可以,践踏丹心,还是算了。 因此,对着这赤诚表白,她也是淡淡笑了笑,说句,“我如何和你哥哥们比?”便走开了。 因为是临时起意,跨进隔壁育婴堂的时候,他们被拦住了。 对方神色警惕,一句不接待外客便要打发他们,萧问柳正要言明身份,被铁慈拦住。 她微笑道:“我们远道而来,听闻此处有育婴堂,我们想要抱养一个孩子。” 那门丁上下打量一下她,再看看旁边的男男女女,指着她和飞羽道:“你两人年纪轻轻,还怕要不上孩子?何必这么早抱回去个不从自己肚子钻出来的崽?去去,回去勤加耕耘便是了!” 铁慈一怔,没明白这里男女足可搭出无数搭配,如何对方就指着自己和飞羽了,莫非两人有夫妻相? 那边飞羽已经眉开眼笑,上前牵了铁慈袖子,娇滴滴道:“既如此,夫君,咱们赶紧回去耕耘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全家福(一更) 萧问柳啐地一声,道:“玩笑什么,叶哥才没成亲呢。”说着摸出萧家的令牌来。   那门丁色变,转头就是一嗓子,声音高得炸耳朵,“萧家九小姐来巡察啦!诸位准备着!”   倒把萧问柳吓了一跳,道:“你小点声,惊着娃娃们怎么办!”   那门丁讪讪笑着,搓着手,“小的没见识,没接待过您这样的贵人……”   他神态谦卑,却依旧堵着门口不让,萧问柳虽然娇憨,却不是笨人,偏头看看他,忽然将他拨开到一边,便往院子里去。   刚进院子,里头涌出来一群粗布衣裳的奶娘,齐刷刷给萧家公子小姐请安,人极多,堵住了路,萧问柳少不得要应付一番,又好一会儿才进了里头,一个四合院,十几间屋子,都改成了大通间,摆放着无数小床。正房里是一岁以下婴儿和奶娘住,东厢都是六岁以下的孩子,西厢是六岁以上的孩子,分出了男女两间。   孩子们分批出来给萧家小姐公子磕头,先出来的是最大的那批,看着一个个整洁干净,虽谈不上白白胖胖,倒也看得。   只是这么大的孩子,一般正是灵动活泼时候,这群孩子个个低眉顺眼。   想想也是,孤儿院的生活,如何能和有家相比,也就是个饿不死罢了。   但奇的是,这些孩子,虽然被那些奶娘按着着意低头,容貌却个个出众,无论男女。   这就有点奇怪了,难道弃婴还是看相貌弃的?那些丑的又去了哪里呢?   铁慈耳力好,听见东厢房那边细细碎碎,还有低微的催促之声,似乎在换衣服。   过了一会,六岁以下的孩子出来磕头,也是衣裳齐整,细看还有折痕。   管事亲自趋奉,给众人展示那些米面粮油,还有各方捐助的衣物。   都挺多,但是问题来了,这许多孩子,孩子日常消耗大,哪来这么多库存。   倒像放在那里专门候看一般。   但萧问柳等人可没她这等利眼,都十分满意,频频点头。   婴堂那里,奶娘说要抱出来,萧问柳早等不及,闯进去看,在每个小床前流连不去,啧啧流着口水,看那灼灼眼神,恨不得上去吸一口。   铁慈看了一回,倒都养得白白胖胖,那些奶娘也都十分白胖,一个个猪油捏成似的。   婴儿住的屋子还熏着香,小床里铺盖柔软干净,铁慈的手悄悄伸下去,摸着了底下还没换的潮湿的褥子,举手闻了闻,一股尿骚味。   一个奶娘从铁慈身边经过,衣袖卷动之间散发出一股药香。   有一个刚奶完孩子的奶娘放下孩子,身上除了药香之外还有些酒味儿。   萧问柳看了又看,实在忍不住,伸手小心翼翼抱出一个来,却又不会抱,拎着婴儿的胁下,拎到手忽然发现婴儿竟然这般软,没骨头似的,吓了一跳,手一松,铁慈正在她身边,一手抄住,顺势就横了过来,让婴儿枕在自己臂弯,轻轻拍了拍,受到惊吓张嘴欲哭的婴儿顿时安静下来。   她这一手行云流水,萧问柳看得目瞪口呆,半晌十分钦佩地道:“叶哥,你连带孩子都会啊?”   铁慈道:“这不是你们女人都不会吗!”   被cue到的飞羽似笑非笑看过来,两人都想起那日大火里救了刘家婴儿后的逃生时光,也曾有过类似的对话。想起灵泉村那短暂却安定的日子,抱着婴儿晒着太阳,听着东家话桑麻。   两个人的身份,其实都很难有这种平常而闲适的生活,唯因难有,所以都于记忆上刻版般清晰。   婴堂内颇有些忙碌,婴儿们不会管是否有大人物视察,哭了闹了饿了拉了,就那么两三个奶娘,忙得满头热汗,铁慈手上这个,噗嗤一声,铁慈便道:“拉了。”奶娘拿了换洗尿布赶过来,赔笑道:“此处污垢,还是让奴来吧。”   铁慈笑道无妨,拎起孩子双脚,她手上有伤,飞羽便过来,很熟练地帮忙揩擦换尿布。在灵泉村的时候,东德子媳妇自己有自己孩子要照顾,婴儿的吃喝拉撒,都是他们两人干的,带上那么些日子,飞羽现在也是个熟练工。   萧问柳这回眼睛瞪更大了,见到婴儿拉粑粑她下意识便要躲避,没想到叶十八和飞羽这样看起来无比清雅绝色的人物,竟然也能做这些事,一时又是惭愧又是钦佩,被自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把捂鼻子的手帕一扔,也要上来帮忙。   那两人却不待见她这个不自觉的电灯泡,左右肩膀一动,便将热血上头的萧小姐给挤了出去。   过不多时,两人便帮着把几个孩子喂了米汤,收拾了大小便,换了包裹,一人一个干干净净地抱出去,肩并肩晒黄昏的太阳。   两人都神情懒懒的,黄昏微风拂动宽大衣袍,臂弯里一左一右,两个婴儿也舒服得昏昏欲睡,夕阳余晖染上脸颊肩头,镀一片温柔金光。   萧竞萧雯和二师兄他们,对孩子不感兴趣,嫌腌臜,都在院子中喝茶,远远看着这一幕,都停了杯,住了口,没来由地被某种安宁而静谧的力量击中。   萧竞神色有些暗淡,萧雯眼底那种奇怪的神情又来了,只有二师兄,是个榆木般的性子,看一眼,说一声毛病,又去骂那些赌坊酒楼。   沐浴在阳光里的人,掂着怀里的孩子,飞羽道:“像不像一幕全家福?你瞧他们都看傻了。”   想了想又道:“不不,我的全家福可不要这点孩子,少说也得十七八个娃。”   铁慈骇笑:“十七八个?谁生?你么?”   飞羽挺挺胸,眼波流转,“怎么,不信我是块肥田么?”   旁边走过一个婆子,眼神不大好,也没在意两人身份,听见这句,便咕哝道:“瘦骨伶仃的,还敢说自己是肥田,腰细得这样,”伸手捻一把飞羽的腰,“屁股窄得这样,”又拍一下飞羽屁股,目光落在她胸上,才点了头,道:“也就胸脯子算块好肉。”说完便端着洗衣盆进去了。   飞羽:“……”   铁慈唏嘘道:“专家评判,阁下能生两个便当足矣!”   飞羽起身伏在她椅背上,吹气如兰在她耳侧:“那么,你会嫌弃我生的少么?”   铁慈耳畔被拂得发痒,笑着避了避,道:“是男人都不会嫌弃你。”   她向来在这样撩拨的话面前,都玩笑待之,实在是因为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心意,不想伤害他人。如今却发了狠,心想既然都舍不得,只要对方愿意,那便都收了,一旦富有天下,凭什么不能从心而行?   心态既然放开,撩拨便接得住。   但听在飞羽耳中,这便是撩拨成功,叶十八终于松口。   一时她不禁有些茫然,撩拨不动换个身份去撩,显然是奏效了,可飞羽不是容蔚,这是叶十八移情别恋了吗?   敢情他还真不是个断袖?   那自己这一番做作,到底要的是什么呢?   铁慈不纠结了,换她来纠结,自己吃起自己的醋来,哼一声,把孩子往铁慈身上一扔,转身便走。   铁慈莫名其妙,心想接你的撩了,你倒气上了,这又是什么小性儿?   想了想,莫如便将自己女子身份赶紧说个明白,便上去搭飞羽的肩,道:“你且听我说……”   忽然外头大门撞响,因为人都在后头伺候,一时无人及时应门,外头的人便不耐烦了,粗声大气地嚷:“里头的!张管事!都在做什么呢!我家老爷让我来接之前看中的……”   铁慈看见人群中一个白白净净的七八岁男孩,脸刷地白了。   一阵杂沓脚步声响,张管事猛地冲了出去,带着几个小厮,将那人攘了出去,大声道:“哪来的混混,在咱们门上胡咧咧!快滚!”   过了一会回来,和萧问柳萧竞道:“是外头喝醉酒的混子闹事,惊着贵人了。”   那些公子小姐也没将这插曲放在心上,眼看时间将晚,萧竞提议去萧家的饭庄吃饭,萧问柳却觉得铁慈受了伤,该好好养伤,恋恋不舍地将那些娃娃又挨次摸摸,才出了门。   上车前,赤雪丹霜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给铁慈打了个眼色。   飞羽慢吞吞走在最后,顺手又留下个记号。   回到一抔明月楼,萧问柳闹着要留住在院子里,被萧竞萧雯合力拖走了。临行时扒着车辕说明儿一大早还来看叶哥哥。   铁慈对她挥挥手,回到院子,丹霜赤雪跟进了她房中,看飞羽不在,便道:“那最后来要人的,显然和张管事熟识,张管事看着高声大气把人骂走,实则不停给人赔不是,还塞了银子。”   铁慈嗯了一声,道:“我瞧这个育婴堂哪里都不对劲。萧家以慈善博名,我偏要在这慈善上给它撕开一条口子。今日萧问柳等人刚去育婴堂看过,育婴堂应该暂时会收敛些。这两日你们便去县城,想个法子混进堂中,查个究竟。”   丹霜道:“赤雪去罢,我保护您。”   赤雪道:“今日我联络上了夏侯统领,他已经带了人潜入了东明县城,我和丹霜去也可,便让夏侯统领派人暗中支应殿下。”   铁慈点点头应了。   主仆这里议事,那边飞羽逛到了后园,倚靠在墙边,片刻后,墙上探下鬼鬼祟祟的人头来。   飞羽淡声道:“去县城那个萧家的育婴堂,混进去,做小厮做杂役,随便你们想法子,发现什么了,及时报我。”   枝叶间那个家伙忧心忡忡地道:“主子,萧家势大,和您又井水不犯河水,何必招惹他家呢……”   旁边伸出一只手,怒拍他的狗头,道:“蠢货!萧家和二王子金家有勾连,咬萧家一口就是消减金家势力,说不定还可以栽赃嫁祸拆伙他们,再不然也可以和萧家谈判,能做的多了,你这榆木脑袋!”   飞羽笑一声,弹弹指甲,“有长进,滚罢。”   两个脑袋缩了回去。   各自安排完事,铁慈向外走,飞羽往回走,两人半道撞上,各自光风霁月一笑。   一水之隔的主宅里。   二房夫人勃然而起,砸碎了价值万金的瓷器。   “什么,动用这许多人,布了这可以撕掳干净的局,还是叫他们给逃了?萧九那小蹄子,看见个男人平头正脸,就迷了心,胳膊肘朝外拐!还敢审我的人!”   主宅正堂里,萧四老爷听着底下人回报,看着那些被绑回来的,清清淡淡说了句:“蠢货。”   也不知道他在骂谁。   底下人小心地道:“九小姐把人给绑了回来,二夫人派人来说帮忙处理,您看……”   “给他们机会,却连首尾都不知道处理干净。”四老爷仰头思索一阵,道,“你真的看见那位把铁汁变成铁板了?”   “是,亲眼所见。”   “那就没差了。”四老爷道,“非得是三狂五帝,世外名门出身不可。既如此,就不要让老二再胡闹了。押回来的那些人,处理了吧。另外在千秋亭开宴席,派人去邀请他们赴宴。”   “是。”   “老十一和雯姐儿,和人家处得如何?”   “十一公子瞧着似是上心了,不过那位飞羽姑娘却似乎和那叶公子交情颇好。咱们的打算怕是不成,那头雯姐儿还是往常性子,矜持得很。但那位叶公子身边有飞羽姑娘那般人物,便是两个婢子容色都不差,如何能看得上雯姐儿?”   “又不曾想攀附为正室,不过是个妾,男人啊,妾侍从来不嫌多的。”四老爷道,“你去和雯姐儿说,这是个好的,用点心,别总惦记着自个的小姐身份。总这么蹉跎下去,将来难道想配天平坊里的那些混混吗?”   “是,小的这便去说。”   …… 第一百四十八章 他心中只有我(二更) 当晚回去后没多久,铁慈就接到了萧家主事人的请柬,约在明日中午主宅千秋亭,给他们接风。   同时传来的还有一个消息,说是那几个拿住的人,四老爷审问了,对方是萧次辅的政敌,想要行刺萧小姐,如今已经打断腿送到县衙去了,稍后自然会明正典刑。为表对铁慈等人遭受无妄之灾的慰问,萧家送来了大批压惊的礼物。   铁慈和来送请柬的人客气几句,便收了礼物,顾小小听说她回来了,过来看她,一眼看见她棒槌似的手,顿时大惊,“谁伤了你!”   铁慈道无妨,又满怀歉意地道:“今日原本集市上给你买了东西来着,但是后来一番打斗,都丢了。”   顾小小道:“又不是小时候了,要你买东西哄我做甚。今儿你们不在,我去了一趟河泊所,那边有个账房先生在招学徒,我去应试,他们选上我了。”   铁慈十分诧异,盯着他。顾小小撇撇嘴道:“看我干嘛,我是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可这一路过来,还不是靠和人打交道来的?之前飞羽和我说了一番话,虽不太中听,却也有道理,我不能总缩在你身后要你照顾,更不能拖累你,萧家的堤坝有猫腻,又许诺要修,这边河泊所是协助承接修堤任务的,我早些混进去,也好看看他们的帐有多少水分。”   铁慈心中泛起热潮,微笑道:“道理是这样没错,但也不要太逼自己。我本来也打算着,找机会和萧家提起我要去河泊所历练,由萧家推荐去,更能打入内部。河堤也好,本地渔税也好,都是要好好查查的,你何不等我们一起去,非要自己先行呢。”   “你说过,鸡蛋不能放进一个篮子里,我以别的方式进入河泊所,万一有什么不妥,还能有个照应。”顾小小指尖拈了拈她的袖子,“放心吧。”   铁慈看着他不急不忙地转身走回去,少年最近长高了许多,肩膀宽阔。   真好,每个人都在成长。   转回头的时候看见萧雯独自一人过来了,眼睛红红的,似是哭过,见了她勉强一笑,手里拿着一个荷包,说是和飞羽姑娘一见投缘,想送她个荷包,顺便讨教一下女红。   飞羽懂什么女红?铁慈却不拆穿,很自然地让了路,看见萧雯慢慢地顺着抄手游廊进去了,硬生生忍住了自己跟进去围观的冲动。   她在庭院又等了一会,一声鸟叫,一人从树梢上掠下,悄声道:“二房那里又砸了瓷器,而且听说那一家子被四老爷软禁了。”   铁慈点点头,道:“你日常没事,便多去生事滋扰,给他们拱拱火,但记住,不要露出行迹,自身安全为上。”   “是。”九卫属下道,“夏侯统领让属下和殿下说,近日朝中还算安稳。不过萧太后发了几次脾气,一次是三个月前,一次是最近,还曾刁难陛下,但是因为贺梓进京一事,陛下获得了文臣前所未有的支持。另外还有一件事,西戎最近王室似乎有异动,非关边境,像是王室内部事务,具体是什么事,消息封锁很严,朝廷的探子也还没查出来。夏侯统领说殿下可以留心一些。”   铁慈点头,九卫属下又道:“夏侯统领还说,升县的那位上个月遭遇了刺杀,刺客没能抓住,现在怀疑刺客来自藩属,不知道属南属北,统领让殿下一定小心。”   铁慈点点头。   升县那里布置了个假皇太女混淆视听,本来她在海右露了行迹之后,这个假皇太女就要撤走,没想到遭到了刺杀。   属南便是燕南,燕南也是天高皇帝远,更是多民族杂居,不能不令其当地自治,朝廷管控力很弱,燕南比起辽东,表面上恭顺许多,但骨子里,差不多也就是个独立藩属了,燕南王前阵子薨了,薨之前立了女世子,但还没正式继承王位,听说燕南内部反对声音很大,女世子如果想要获得有力支持,或许有可能去刺杀她来讨好萧家。但似乎又无此必要周折。   所以还是北边的辽东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不过从时间上算,辽东慕容端知道她是皇太女是近期的事,而刺杀事件发生在上个月,那时候她还没在书院表露身份,那么早早地就想杀她的,是辽东的谁?似乎她也没和二王子以外的人结怨啊?   她在那思考,随意摆摆手。   那一身黑衣的九卫属下便点了头,悄然而去。   那边萧雯一路进了后院,飞羽也正在和他的属下悄然联络。拿了张纸条在看,消息说按照吩咐前去行刺皇太女,没有成功,那皇太女反而龟缩起来了,不见个人影,现在正在搜集消息寻找皇太女下落云云。   飞羽微微皱眉,他的人大多在辽东和他身边,以及维持住海右往辽东的信息线,他的根基在北方,和内地盛都实在没什么关联,要想找一个故意隐匿痕迹的皇太女,实在很难。   世人所谓灯下黑,他让人在盛都找,对于自己呆过的地方,却过于自信地忽略了,没有吩咐属下去再探听一遍,否则回头往书院一查,也就水落石出了。   然而此刻绣衣使的密探们,还在盛都附近交联官员,探听消息呢。   身后有脚步声,飞羽顺手揉烂纸条,转回身看见萧雯。   那少女亭亭玉立于花下,和她面面相对,飞羽偏头看着她,好奇似的。   她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便显得眸冷神清。如雪上明珠,幽光流转,又美又魅,又光润又阴冷,叫人不敢接近。   萧雯看着她,一路而来积攒的勇气转瞬泄了一半,然而转念想到先前听到的话,一咬牙一闭眼,忽然冲前一步,抱住了飞羽的腿,便软软跪下了。   铁慈转过游廊,正看见这一幕,停住了。   那边飞羽并不震惊模样,只低头看着萧雯,半晌,慢慢笑一声,道:“萧小姐这是做什么啊?”   萧雯闭着眼睛不敢看她,声音从崖缝里逼出来,“求……求您救我!”   “萧小姐出身名门,锦衣玉食,有什么需要人救的?便是要求人,也不该是来求我啊,没看见我们翩翩英俊的叶公子吗?你不就是萧家为叶公子安排的人吗?”   萧雯没来由从这话中听出了危险,抖了一抖,放开了手,缩在她脚下,盯着她裙摆轻声道:“……叶公子……不成的,您何必明知故问呢?”   飞羽却错会了意,笑一声道:“你也知道他心中只有我。”   萧雯古怪地看她一眼,不敢和他辩驳,半晌轻声道:“我虽挂个萧小姐的名头,其实和问柳天差地远,不过是萧家收留的远支的孤女,是萧家养大留着随时可以送出去的礼物……可是我不想随便配人,更怕违拗了他们的意思,最后被扔给地痞流氓糟蹋……我,我帮您保守您的秘密,您帮帮我,您……您收了我吧。”   飞羽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意味不明地笑一声,“哟,还挺有能耐嘛。”   他缓缓蹲下身,手指拈起萧雯下颌,萧雯不敢违抗,也不敢对视,眼神飘到一边,感觉到那手指慢慢用力,下颌都似乎要被捏碎了,她低呼一声,眼底盈了泪,簌簌地落下来。   飞羽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好品质,目光危险地缓缓向下,游动向她的咽喉,吹气般地在她耳边道:“你看出我不是女子了?”   萧雯呜咽一声。   “怎么看出的?”飞羽脸色更不好看了。   是不是一眼可以看光他的那种?   “感觉……我说不清……”萧雯抽噎道,“我……我生来便有极其强烈的直觉,能一眼感觉到事物本源的那种,男人和女人,在我眼里有不同的气息和颜色……你虽然怎么看都是女人,但我眼里你气息颜色,都是男人……”   “这样啊。”飞羽有点失望地松了手,“还以为你一双招子不同凡响,想着可以挖下来好好琢磨呢。”   萧雯听得浑身一抖,下意识看他,心里期盼着不过是玩笑,然而一接触那双犹自笑着的眸子,便知道,他没玩笑。   这让她如堕冰窟,隐约觉得自己在与虎谋皮,不由有些后悔,早知道该选择叶公子谈判的。   看那位是女子,直觉不可靠,便选择了这位真男人,以为女人的泪眼,对男人更有用,却终究是她想得太简单。   “看穿了我的伪装,自己境遇不好,所以找我谈条件,想要我收了你,脱离萧家?”飞羽笑道,“好算盘。”   “不……不敢强求公子收我,只求……只求公子带我离了萧家,之后我可以另谋出路……绝不拖累公子!”   “闭嘴,叫我小姐。”   “是……飞羽小姐,飞羽姑娘……求求您了。”   美人清丽如梨花,梨花带雨,簌簌颤颤,铁石人儿也要一声唏嘘。   飞羽却又笑了,含笑抚上她的云鬓,指尖轻柔,曼声如对情人耳语,“你知道,上一个试图威胁我的人,现在在哪里吗?”   那细长的指尖里,忽然寒芒一闪,探出一根细长的针,向着萧雯头顶。   萧雯并不知道头顶杀机,但她的强烈直觉让她此刻浑身寒毛直竖,头脑都要炸裂,慌乱中急声道:“不不不,我不敢威胁你,我知道你男扮女装并不是要欺骗谁,一定有苦衷,我不会拆穿坏你的事……我只是在求你,若你不满意,我还可以告诉您一个要紧的秘……”   ------题外话------   二更时间设定错误,偏偏今天电脑坏了,刚刚才发现,本来想今天没法写文了,干脆就一更好了,想想还是发了吧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一更) 忽然有人转过长廊,声调轻快地道:“你们在做什么呢?”   出来的自然是铁慈,她看见了寒光一闪,知道不好,下意识出声。   萧雯蓦然闭嘴。   飞羽指间寒芒一收,手指落了下去,在萧雯头顶上轻轻一抚。   只一抚,萧雯浑身便软了下去,成了一摊泥,爬都爬不起来。然而她听见飞羽笑道:“我们姐妹在玩笑呢。”时,拼命忍了那啜泣,爬起身来,低着头也笑道:“我方才跌了一跤,飞羽姐姐扶我呢。”   飞羽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决定暂时收了杀心。   铁慈站在当地,看看这两人,怎么看怎么古怪,然而她知道,绝对问不出什么来了,便也含糊点点头,看萧雯匆匆告辞离去,转头看飞羽,斟酌了一下,正想是不是趁此刻无人,和飞羽交代了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却见飞羽神情有些怔怔的,忽然问她:“十八,你最讨厌什么?”   铁慈怔了怔,想说我讨厌得可多了,你方才和萧雯那动静,虽说是两个女子,但怎么看都有几分暧昧,我也挺讨厌的。   但这话她才不想说。   她还没回答,飞羽又道:“你一定很讨厌欺骗吧?”   铁慈心中一跳,下意识抬眼看飞羽,那美人沉在黑暗里,远灯昏黄的光镀一层大袖蹁跹的轮廓,生出几分云遮雾罩的神秘来。   她道:“你既然这么问,那显然你也最讨厌被人欺骗了?”   飞羽似乎在走神,漫不经心地道:“是啊。谁不讨厌被欺骗呢。有时候本是无心,但用骗的方式来表达,似乎就变了味了,是吗?”   铁慈越发心虚,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咻地一下缩了回去,半晌,勉强笑道:“既然是无心,倒也不算骗吧?”   飞羽自言自语道:“换我啊,要生气的……”   铁慈默然,半晌道:“啊,是这样的吗?”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是,是这样的。”   两人各自心虚,各自站在对方角度揣摩,都揣摩出个心灰意冷,心生退意。   都想,罢了,似乎现在还不是好时机。   铁慈想着飞羽的那一大帮子追逐者,个个都是好的,都是男人。她那态度游戏人间,谁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呢?   飞羽则想着叶十八对谁都好,方才他远远看见他和顾小小说话,那个仓鼠一般的家伙,在他面前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两人眼神里那种知己的感觉,山长水阔,叫人看了只觉得自己多余。   且待情感更深些,身边没有其他干扰,或者找个让对方不得不怜惜的时刻再说,也好留下回旋的余地。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呵呵一笑。   ……   这天半夜的时候,东明县城里的育婴堂十分忙乱。   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出了好多事端,先是半夜按约定上门的一个客人,在平平的门槛上跌断了腿,被人抬了回去。   然后厨房里的伙食不干净,厨娘和几个帮佣拉肚子拉脱了水,但奇的是,奶娘和孩子们都无事。   再后面是采买的小厮从车上跌下来,一个折了胳膊,一个跌破头。   一夜里,鸡飞狗跳,育婴堂张管事忙得声音嘶哑。   墙头上,左边,赤雪抖着纸包,悄声道:“我只想毒倒几个,咱们便能塞进去,如何断腿断胳膊的也好几个?”   墙头上,右边,朝三托着下巴,诧然道:“我们只想搞断几根胳膊,好填补进去,如何拉肚子还倒了一批?”   ……   天亮的时候,张管事精疲力尽地吩咐人去喊人牙子来,好选买几个小厮。   出去找人牙子的小厮,在路上车轮子坏了榫头,正在着急,却遇上两个乞丐,出手相助,三两下就将车子修好,小厮看那两人颇为健壮,还会一手修理的手艺,灵机一动,问明两人是冀州大水逃难的流民,性情也看着勤恳老实,便问两人可愿去育婴堂帮忙,两人大喜,点头不迭。   但是人手还不够,又喊了人牙子来,人牙子带了几个女子来,张管事亲自看了,其中一个姑娘杏花,人长得虽然平庸,但看着伶俐清爽,另一个梅花话少,但是厨艺不错,也便留下了。   两个新小厮阿三和阿四,和两个新仆佣杏花梅花齐齐站在一排,各自不屑地对望一眼,扭开头。   小厮就干些杂务,两个女子,一个厨娘,一个帮佣,不过人手不足,尤其婴堂,三个奶娘,七八个婴儿,诸般杂事干不过来,都需要帮把手。   四人在后面倒座房安置了,就过来帮忙,先去了婴堂,娃娃们哭成一片,奶娘手忙脚乱,梅花便将一个尿了的娃娃抱起,给他换尿布。   那边阿三阿四被人吩咐烧水,大锅热腾腾地烧着水,说是要给婴儿们洗澡。两人都有些纳罕,这育婴堂待遇太好了吧,这一大早的就给孩子洗澡。而且不是共用澡盆,是一个个小盆分开来,放在另一间房里。   锅炉里热气腾腾,阿四忽然拐了拐阿三胳膊。   两人看见张管事进了那间房,手里一个大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又一个缝好的小袋子,放在洗澡木盆里。   每个袋子上都做了记号,显然不是一样的东西。   水烧开了,两人便将水一一倒入澡盆里,张管事亲自在一边看着,阿三装不懂,去扔那袋子,道:“谁把袋子扔盆里了?”   张管事急忙阻止,道:“这是给孩子泡药澡,强身健体用的,你不要碰。”   阿三便应了,两人端着盆挨次往婴堂送,张管事和另一个副管事一路看着,两人却对那药包看也不看一眼,倒叫不放心新人的张管事安了心。   进了门,里头正乱,杏花梅花都在帮忙,阿三看见梅花给孩子脱衣服,捏着小手指,把衣服袖子往外拽,动作轻巧熟练,忍不住笑道:“想不到你一个大姑娘,带孩子也这般伶俐。”   这话一出,梅花便竖起眉毛,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冷冷道:“我带你这好大儿也一定伶俐。”   阿三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摸着头讪讪地也不生气,旁边阿四却将盆砰地一放,也不管那水花四溅,上前来便将阿三往后一拉,怒道:“哪来的野丫头,男人脑袋也是你揍得的?”   梅花冷笑:“男人脑袋怎么了?金子打的?说这话的怕不自己也是个猪脑袋?”   阿四道:“你出来!”   梅花:“我凭什么听你的,有本事你进来!”   “出来!”   “进来!”   阿三拉阿四:“哥,哥,别,别这样,这事儿是我不对,是我嘴贱,出门在外,可别伤了和气……”   有人笑盈盈过来,先拉过斗鸡一般的梅花,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又转头,笑道:“两位兄弟包涵则个,我这妹妹呀,脾气冲,小女子这厢代她给两位兄弟赔礼了。”说着盈盈一礼,又往阿三手里塞了一包热气腾腾的糕点。   她笑语晏晏,态度诚恳。阿四遇强愈强,遇见这种柔和性子,也没了话,也没摆脸色,摇摇手,道:“阿三说错话,言语教训他也便罢了。他小时候脑袋受过伤,别打头,再打就更蠢了。”   阿三笑道:“哥啊有你这么埋汰人的吗!”转手却把糕点上蜜枣最多的一块塞进阿四嘴里。   梅花站在原地,脸色看不出什么,耳根子却慢慢红了。杏花笑看了她一眼。   好半晌,梅花转了身,对阿三僵硬地施了一礼,道:“对不住,我不该打你脑袋,是我性子太急。”   阿三嘴里塞了糕点,一时无法说话,急得连连摆手,呜呜噜噜地道:“……不系不系……系偶的错……”   杏花噗嗤一声笑出来,阿三一抬头见她笑眸弯弯,一时有些呆了。   那边阿四回头,眼神软化不少,看着梅花,正要说些什么,梅花却冷冷瞪了他一眼,一转身抱起一个娃娃,溅了尿的尿布甩开,正落在阿四脚边。   阿四:“……”   片刻之后他把那尿布踢开,转身就走。   阿三冲杏花笑一笑,转身就追:“哥,哥,别生气啊,你咋又生气了,生气人会老……”   阿四声音远远传来,“闭嘴!”   杏花站在当地,慢慢捏了一块糕点往嘴里送,若有所思地道:“我怎么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梅花冷冷道:“当然,混账遍地,俯仰皆是。”   杏花摇头笑:“你呀……”   ……   婴堂的婴儿们洗澡似乎是个大工程,因为不是洗一下就好的,是泡澡,水得不停息地送,等婴儿们泡完澡,携着不同的气味被抱出来,大多是药味,但是药味和药味之间也有区别。阿三略通一些医理,和阿四轻声道:“这个闻着似乎有点鹿骨草味儿……那个似乎带点乌金方的味儿,前者还勉强能说锤炼筋骨,后者是老天拔地的人才用的东西,无论如何用不到婴儿身上……”   阿四则悄声道:“我方才溜到后头去看了,原以为会有间药房,没想到根本没有。我又打听了几句,才知道这药包可能是每天早上有人赶车送来,只送当日的量,一天两次,晚上还有一次,这样要想先偷两包出来,行不通。不如关照外头人,去做几个相似的药包,泡水的时候便换了。”   两人商定,阿四便乘人不备,到了院墙边,将那些药包的形状布料以及材质味道的信息都传递了出去,自然有人去安排替换的东西。   这边又唤他们去帮忙给婴堂打下手,一溜儿娃娃忙着从水里捞出来穿衣,管事催促着,说快一点,不能见风,阿三灵活点,早逮着杏花叫姐姐,问该怎么给娃娃穿衣,杏花便细细地教,两人一个扯着谦虚的笑认真地看,一个一脸温柔顺从地展示,看起来倒是其乐融融,只是阿三的人凑在前面,身体却拉得好远,而杏花盘弄婴儿的纤纤手指里,最起码藏了好几种机关。   那边阿四是绝不会去向谁请教这种问题的,捞起一个婴儿便擦,奈何他对婴儿肌肤的滑嫩程度估计不足,婴儿在他手上哧溜一下打滑,眼看就要落地,忽然一只手横抄而来,险而又险地托起了婴儿的屁股,那婴儿身上沾水,真是溜滑,还在那手掌上转了个圈,正面对着阿四。   阿四舒了口气,正要道谢,一抬头看见托着婴儿屁股的是梅花,她那么冷冷地看着他,手托着婴儿屁股,那是个男婴,她细长的手指正搭在婴儿的小牛牛上,看他看过来,还似乎挑衅般地向内收了收。   一瞬间,阿四想起了小时候主子和他一起洗澡时,经常奶声奶气地威胁他,“阿四,你再不听话,我就捏爆你的蛋!”   敢情这小丫头也是这么威胁他的是吗!   阿四沉着脸,手一甩,骂:“不知羞!”转头便走。   梅花莫名其妙,她看孩子要落地,好心帮他一把,这王八蛋居然还敢骂人?   越想越气,抬腿对着阿四屁股就是一脚,“沙猪!”   阿四猝不及防这一脚,啪地一声跌个狗吃屎。   那边气氛融洽的两人齐齐转头,看着那两人,一个柳眉倒竖,一个怒火冲顶,不禁面面相觑。   杏花喃喃道:“我可是越来越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了……”   …… 第一百五十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二更) 育婴堂里两对婢仆斗法,萧家老宅里主人们谈笑甚欢。   今日中午在千秋亭中开宴,帖子虽然是萧四老爷下的,但是老宅中的长辈们并没有到场,说是为年轻人开的宴会,为了年轻人自在些,老一辈儿的便不参加了。   车子一大早便在门口等,铁慈等人还没梳洗完毕,忽然外头传来喧嚣声,萧家人自来规矩,绝不会贸然闯门,铁慈探头出去一看,却见一个穿着蓝布大褂背着个巨大包裹的姑娘,匆匆穿过抄手游廊,直奔东厢二师兄的房间,铁慈惊喜地唤一声:“……三师姐,你怎么来了!”   那姑娘急得很,头也不回,只回手胡乱摆了摆,便一脚踹开乐无逊的房门,三两下上了榻,里头一阵鸡猫子鬼叫,片刻后,乐无逊便光着膀子,被她捏着耳朵揪出了房门外。三师姐臂弯里还顺手抄走了一件外袍,劈头就扔在乐无逊头上,道:“师父的实验正在紧要关头,嘱咐你快去快回的,你倒好,在外浪荡到现在,害得我要丢下账本来寻你,我还有一屋子的账本要理呢,快些!一刻钟之内,我要看见你上马车!”   铁慈上前道:“三……”   三师姐又一摆手,反手在包袱里寻摸,摸出一本是账本,扔了,再摸出一本是账本,又扔了,铁慈知道她脾气,忍着笑,把账本给她捡起来,整理整齐,等会她还得塞回去,少了一本又得急。   仔细端详三师姐,无怪她方才第一眼没认出来,那姑娘清秀的巴掌脸上,黑眼圈挂到了颧骨上,乍一看大熊猫似的。   看来又得给师父写贺表,贺她财源广进,更加有钱。   三师姐足足摸出了好几本账本,一个算盘,几把筹子之后,才在最底下摸出她要拿的东西,是个小包袱,里头鼓鼓囊囊的,扔给铁慈道:“这是师父托我带给你的,最近新研制出来的小玩意,你且用着。老二师父要用他,这便拎走了。你自己小心着。这些东西有的说不定能帮你忙。”   铁慈忙接了,谢过师父,又歉然道:“早知道二师兄还有师门重任,我便早些将他打包送回去了。”   “是极。这个不着四六的东西,往日里狗鼻子朝天的,如今怎么看见个女人就走不动腿?”三师姐道,“你也知道他手艺好,师父那里缺不了他,老大又出了海。回头等师父那里忙完了,看看派哪个师兄弟姐妹来陪你,不要这个不着调的。”   铁慈心想师父这是又钻研什么新奇东西了?二师兄在这方面天赋异禀,上次救她的那个伞就是他自己找材料做的,这次想必是舍不得飞羽才流连不去,不然早该回去了。   她笑道:“师父事儿要紧,师兄弟姐妹各个都领了事儿,我这里人挺多的,不必师父再费心。”   三师姐也不啰嗦,一点头道:“反正师父若得了什么好的,也必定有你一份的。”转身拎着乐无逊耳朵道:“走,走。”   乐无逊怒道:“你是我师妹,就不能学学十八,尊重些!”   “啊呸。”三师姐道,“老娘年纪比你大。”   乐无逊从她魔爪中挣扎着反身向内,冲着听见声音出来的飞羽道:“羽妹妹,我先走一步,你等着,回头我送世上最新奇好玩的玩意给你,到那时……”   “到那时她一定带着你送的最新奇好玩的玩意做嫁妆嫁人。”铁慈接口,一把掐住了他的肩膀,帮他把披得松松垮垮露出半个胸膛的衣裳一拢,往三师姐带来的马车里一抛,“走你,不送!”   三师姐背起她那个满是账本的大包,衣襟上金算盘叮当作响,一跃上了车辕,里头帘子里鼓鼓囊囊有人挣扎欲出,三师姐一脚踹上车门,砰一声闷响,世界安静了。   三师姐手一甩,看着斯文的姑娘,啪地一鞭抽得整个天地都似乎在嗡嗡响,马车疯一般地,哗啦一下便蹿出去,转眼就消失在白石道尽头。   萧家守院子的家丁此刻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哪里赶得上三师姐的速度,她可耽搁不得,就这么来拎人的工夫,账本八成又添了一屋子。   铁慈目送二师兄远去,一回头,看见小丫头捧了洗脸水在那等着,旁边站着飞羽,她手上有伤,小丫头便上来伺候巾栉,还没擦两下,飞羽便上来抢走了巾帕,道:“毛手毛脚的,走开些。”   铁慈心中好笑,这些丫头都是大宅门里调教出来的,如何伺候不好洗脸?   她不揭穿,微微仰着脸,乖乖等飞羽照顾,温热的毛巾在脸上缓缓揩过,热气熏腾得肌肤微微发麻,她的指甲盖儿却玉一般微凉,偶尔指尖触及肌肤,两人都微微顿了顿。   飞羽帮她细细揩了脸,看她一张脸微微发红,散着热气,睫毛上晶光点点,而双眉弯而黑长,不知怎的,这般姿态,竟多了几分婉转神气,他心中一动,正想笑说真有点女儿家的秀气啊,却见铁慈已经睁开眼睛。   这人一睁眼,明珠温润,神光离合,叫人不可逼视,方才的温婉之气瞬间不见,周身便弥漫开不可亵玩的尊贵气质。   铁慈看她目光有异,笑道:“别迷恋哥,哥就是个传说。”   飞羽哧哧一笑,心想哪有这样的姑娘呢。   心中泛开淡淡的遗憾,忍不住叹一口气。   忽然她左右看看,道:“赤雪丹霜呢?”   “我另安排了她们些事务。”铁慈道。   她等飞羽继续问,飞羽却不问了,扬着帕子说自己去梳洗了。   铁慈没说话。   两人心知肚明,彼此都有一大堆秘密,都想说但都有所顾忌,都在期待对方先向自己坦白,却又害怕坦白之后万一决裂怎么办。   铁慈站在那里,思考着用什么方式来解除婚约能够不激怒辽东,不影响朝廷局势,她知道现在无论如何不是好时机,自己羽翼未丰,给辽东借口就是给萧家机会,可是……   看一眼飞羽大袖飘飘的背影,她叹口气。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   ------题外话------   近期要更少一点。没办法,下个月要爆更一次。然后孩子放暑假要带孩子,我的存稿已经发出哔哔哔的警报声。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容蔚与我孰美?(一更) 午后至萧家主宅赴宴。 萧家年轻一辈的子弟,几乎都到齐了,男男女女,足有二三十人,可见萧家人丁兴旺。 千秋亭说是一座亭,其实指的是老宅西侧的一个景致极好的跨院,修筑得园林风格,一步一景,群花碧叶,画栋雕梁,处处都见匠心。而千秋亭也是足足三间屋子的临水轩台,四面隔扇,清风送爽,可见园景,可见碧湖。 顾小小已经悄悄搬离一抔明月楼,去河泊所当一个临时书吏了,二师兄也走了,丹霜赤雪不在,赴宴顿时就变成了铁慈和飞羽两人。 两人结伴翩翩而至时,千秋亭内翘首等待的萧家子弟们齐齐伸长脖子如鹅。 公子们鱼贯而出迎接,小姐们在窗扇碧影下低笑。人人眼里闪着晶亮的光,不过是又一波的美貌冲击。 萧竞和萧问柳行主人之职,引两人一路看过园子,又一一介绍各位兄弟姐妹,萧竞和萧问柳都有私心,对于萧家其他人,都介绍得很是简单,铁慈一一颔首点头,飞羽举着把团扇一路浅笑装闺秀,两人都似乎不太在意,萧竞萧问柳没来由地觉得安心。 最后萧竞道:“昨日午后刚刚来了贵客,正好今日见一见……”还没说完,忽然一人飞奔而来,猛地抱住了铁慈双腿,旁边闺秀飞羽立即不闺秀了,脸色不变团扇一挥,就要将那个不速之客给挥出千里之外,却听铁慈惊喜道:“星儿!” 飞羽的团扇猛地一顿。 人群后走来一个娇小少女,一脸震惊,又隐隐有几分不自在,“皇……” 铁慈看见卫瑆就知道马甲快要被掀飞,早就一个眼色抛过去,卫瑄也机灵,立即明白在此地叫破铁慈身份极其不妥,舌头打个滚,道:“……慌什么,星儿!慢些!十八兄,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萧问柳惊讶地道:“你们认识?” 声音听来有些不快,下意识便想攀住铁慈臂膀,被萧竞眼疾手快拉开。 铁慈笑道:“都是跃鲤书院同窗啊。书院前阵子山内起了瘴气,我们都出了书院,这次是来东明历练来着。” 萧竞道:“兄台尊贵身份,何必辛苦历练,四叔说了,且在一抔明月楼住着,时候到了,不拘哪个衙门,给兄台写上一份历练荐书。放心,必定给个上佳评,不要兄台费半分功夫。” 铁慈笑道:“多谢四老爷美意,只是历练本意便是让我等于那民政杂业之中有所得有所锤炼,在下万万不敢敷衍。否则今日糊弄了师长,明日岂不是要糊弄朝廷?前日在那堤上,四老爷曾说过会联合河泊所重修堤坝,在下正想领了这差事呢。” 萧竞肃然起敬,当即应了,说会和四叔说。那边卫瑆一直抱着铁慈大腿不放,飞羽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拎起来墩在一边,道:“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卫瑄瞟了她一眼,也被她容光所惊,转头对铁慈笑道:“这位是十八兄的……?” 飞羽笑道:“红颜知己。” 卫瑄笑容甜美:“失敬失敬。” 一行人此刻已经在厅中坐定,铁慈一瞄座次,就发现卫瑄姐弟这“贵客”两字绝不掺水分,众星捧月,整个萧家小辈都在趋奉。 只是卫瑄的神情,看起来有点不自然,总时不时偷瞄她一眼。 铁慈是知道卫瑄的,她是个八面玲珑与人为善的性子,绝不至于因为被人趋奉就不自在,先前看她走出来的时候姿态从容,倒是在看见自己之后,神情有些尴尬。 那边卫瑄忽然给她使了个眼色,铁慈会意,过一会儿起身行到窗边,卫瑄也过来了,两人靠在窗边,似在看景闲话,旁人看了,自然不会打扰。 只有在磕瓜子的飞羽忽然将瓜子抓了一把在袖袋里,溜溜达达走了过来,在隔壁窗下站定。 卫瑄正要说话,瞥见她便住了口,铁慈笑道:“无妨,自己人。” 那边飞羽嗑瓜子的唇角便慢慢弯出一个笑来。 卫瑄也便不再避讳,也没多看飞羽一眼,手指在窗边弯曲叩了叩代行礼,悄声道:“您如何会在这里?” “我来东明历练,遇上萧家掘堤,一番纠缠,最后成为萧家的客人。你呢?也来东明历练?” “我和星儿要回老家了。”卫瑄道,“我们在外头逗留太久,家里……还有很多事务要解决,路过萧家,因为有旧交,得了邀请。住上几日便走了。” 铁慈想了想,也没说什么后会有期。以她的身份,往后出京便是地动山摇,实在没可能远涉南方。 想到以后怕不能再见卫瑆,心中涌起淡淡忧伤,她道:“我当日答应你,给星儿写个训练册子,一直还没完成给你,今夜我回去便给你赶出来。今日我瞧他又开始不理人,还是得好好琢磨才成。你且记得,回去后依旧不能停下训练,要耐心,要等得他长大,你若繁忙,可安排可靠的人轮班训练他,但你自己不能完全撂开手,也要细致入微地关心他……” 她絮絮叮嘱,卫瑄感激地听着,频频点头。末了道:“您的大恩,我和星儿无以为报,将来……”她顿了顿,缓缓道,“您但有驱策……” 铁慈竖起手掌,阻了她的表忠心,淡淡道:“说回报就太重了。我只望你们永远不要背叛我就成。” 卫瑄心头一震,几乎有点慌乱地抬眼看她,随即眼神又飘开了,咬了咬唇,轻声道:“您放心……不会的。” 铁慈笑一声,道:“那就好。” 忽然一颗脑袋插入两人之间,卫瑆大声道:“谁背叛你,我杀谁。” 卫瑄唬了一跳,一把推开他的脑袋,“去去,凶神恶煞说什么呢。” 铁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塞给他一块糖,卫瑄瞧着她,犹豫半天,轻声道:“十八……容蔚容先生,是真的回老家了吗?” 铁慈乍一听见这名字,心中滋味莫名,忍不住转眼看飞羽,却见飞羽嗑瓜子的动作似乎也停了停。 铁慈顿时心虚,勉强笑道:“他回老家是大家都知道的,应该是……回了吧?” 卫瑄观察着她的神色,“那你……没有派人去追吗?” 铁慈嘴里泛起一阵涩意,“没有……人家要回家,我凭什么去追?” “那你……对他?”卫瑄的声音更轻了,气音似的。 原先铁慈没暴露身份时,她坦然追求容蔚,结果容蔚忽然走了,然后铁慈的身份揭开了,她反应过来,皇太女是女子啊,她和容蔚走那么近……便开始不安了。 转而又想,皇太女一直男装示人,身边结交都是男子,和容溥丹野等人关系也极好,谁又能说她一定是属意容蔚呢? 今日偶遇皇太女,心虚之下,又忍不住探听,毕竟敲定了皇太女这里,她才有以后的可能啊。 虽然自己身份也不低,但是皇太女并不是传闻中的花瓶,和这样的皇太女抢男人,她不想死。 铁慈沉默了一会,觉得实在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卫瑄等了一会,自认为已经明白了,再说皇太女本身是有婚约的啊。 她松了口气,笑道:“那我便……”脸上慢慢泛上红霞,垂下了头。 铁慈默默,这小女儿娇羞她刺眼。 半晌她转了话题,道:“容溥呼音丹野他们如今可好?” “容溥留在青阳山,马上就是监院了,他带着沈谧处理被毒狂影响的书院和周围山河草木,重新整修那日被破坏的书院建筑,顺便把书院扩建。呼音说要帮忙,留了下来,整日戴着个铁面具,陪着容溥上山下地地跑。丹野本来也说要来历练的,但是一批西戎人找上了他,似乎西戎境内出了什么事,很急,丹野甚至没来得及等呼音,就拉着海东青往回赶了。” 这和之前铁慈的消息呼应了,看来确实是出了大事,不然丹野不会连呼音都没等。 丹野身份敏感,西戎事关朝政,两人都没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有人来找卫瑄叙话,卫瑄临走时,有些羞涩地道:“十八,你如果遇见容先生,还请派人通知我一声,我家在盛都丹凤大街上有铺子,叫司南斋的卖香药的便是。” 铁慈嘴里发苦,也只能点头。眼看卫瑄心满意足地走了,忽然肩后一动,一颗瓜子飘了下来,她接住,看见那瓜子已经开了口,她便取仁儿吃了。 一只爪子轻轻搁在她肩后,飞羽在她身后悄声道:“容蔚是谁?” 铁慈咳嗽,“书院的骑射先生。” “容蔚与我,孰美?” 铁慈差点被瓜子仁呛着,悻悻道:“他是男人,你是女人,比什么比?” “是人就能比。”飞羽的爪子捏紧了她的肩,“容蔚与我,你喜欢谁?” 铁慈拉下她的魔爪,“至交好友和红颜知己,行不行?” “不行。” “都喜欢,行不行?” “不行。” 铁慈忧愁地想,我也不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指望左拥右抱,兼容并蓄,三宫六院,没辙了。 飞羽却似乎心情好了起来,魔爪一收,喝道:“说,你就喜欢我,无论我是什么样的。” “对,我喜欢你,无论你怎样,无论你凶残还是善良,美还是丑,敌对还是同仇。” 飞羽的手指软了下来,在心里默默加上一句,“男还是女。” 那软化的修长手指在铁慈颊侧轻轻一拂,手势轻巧又珍爱,铁慈偏头,夹了夹她的手掌。 两人在这轩窗碧湖之前相视微笑,宽大的荷叶上水珠如冰晶滚动,落到水中,鼓起快乐的小泡泡。 却有人来破坏这般美好的气氛了,有人传报四老爷来了,萧问柳蝴蝶一般飞过来,拉着铁慈便走,“来,来,入席了。” 铁慈看着飞羽转眼阴恻恻的目光,怕她把萧问柳的胳膊砍下来,安抚地拍了拍她。 一边想自己嘴里虽然常说三宫六院,但其实心里从来不想流连花丛,别的不说,自己又做不到像那些男人皇帝一样,情感和下半身割裂,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自己是女人,性和情难舍难分,必得真爱才能下得去嘴,这真爱多了,难道不累吗?别的不说,一个飞羽就够折腾了。 男女分了两桌,中间以屏风相隔,铁慈自然坐了男宾席,主座上四老爷亲自相陪,这人行事显然十分旷达,一开始让小辈陪客是让客人玩乐得轻松自在,开席时亲自来陪是表示尊重,虽然不大合大家规矩,但是里外都做得足,显然很会揣摩人心理。 席上四老爷也是谈笑风生,言谈间总往那海外风物上扯,铁慈心知肚明他在试探,她博闻广记,师兄弟经常出海,对外洋风土人情并不陌生,顺着四老爷的话头往里说,侃侃而谈,“……有个洋小伙儿,看上了我们那里一个姑娘,给姑娘写情信,但忘记‘娘’字该如何写,想起‘娘’和‘妈’是一个意思,便在那信的抬头写:亲爱的姑妈……” 全场喷笑,四老爷莞尔,隔壁的屏风一阵晃动,萧问柳的笑声尤其清脆,“哎哟我的娘啊笑死我了,叶哥哥这故事真好玩,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铁慈微笑,“好的,尊敬的萧姑妈。” 众人哄地一声齐齐大笑,萧问柳笑得闯出屏风,要给铁慈敬个酒儿,“不能白担了这句尊称。” 唬得那些随侍的嬷嬷都奔出来拉,四老爷看看眼睛灼灼闪光的萧问柳,眉心一聚,偏头笑道:“小九,你那酒量,可别丢丑,要么就让雯姐儿代你敬吧。” 萧雯还没站起来,那边飞羽筷子一敲碗,她浑身一抖,立马不敢动了。 飞羽探头笑道:“看你们笑得欢喜,我也凑趣说个笑话吧。我们那也常见些高鼻子蓝眼睛的外洋人,他们羡慕咱们大乾地大物博,也来学咱们的文字语言好通商,便有人开设那私塾专门教洋人说话,某日,先生考问洋学生,每人说一句成语,形容欢喜大笑。便有人说,开怀大笑,巧笑倩兮等等,先生又说,须得加上数字,有个老洋人脑子甚好,接口便道:含笑九泉!”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骂人呢还是骂人呢? 还老洋人,这里能算老的只有四老爷一个,这是骂谁呢? 铁慈雍容微笑。 煞风景的本事,飞羽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四老爷却仿佛根本没听懂这个当面骂人的笑话,还抬手啪啪啪地鼓了几下掌,在一片空寂的室内清晰地回荡,这几声鼓掌便如一个信号,瞬间提醒了众人的失态,于是那些小辈们再次敬酒的敬酒,交谈的交谈,瞬间厅堂内便恢复了自如的气氛。 铁慈看着也暗暗佩服,萧家的同心,萧四老爷对萧家的掌控力,可见一斑。 酒酣耳热之时,铁慈故作半醉,和席上人谈起自己家乡的风土人情,她嘴上说自己是盛都普通人家出身,聊起天来却多谈的是巨船,洋商,海上风光,天下奇闻,萧家子弟们含笑听着,频频点头,私底下眼光乱飞,一脸看破不说破的了然。 铁慈趁机也观察一下萧家和卫瑄姐弟的往来,双方都说是远亲,言谈之间并无破绽。 萧四老爷的态度也就越发和煦。一口答应了铁慈前去河泊所历练的请求,席将散的时候又道:“咱们这园子碧水如带,绕园一周,通着外头明月湖,园内有香舟划着玩,客人们若是有意,不妨登舟一观。也可散散酒意。” 铁慈折扇一展,遮住一双笑眼,笑道:“久慕萧家园林,大师手笔,今日一游,幸何如之。” 萧四老爷笑着逊谢两句,着人扶着铁慈上船,那船不小,可载多人,铁慈和卫瑄姐弟上去后,萧四老爷一个眼色,萧雯垂头上去了。 萧问柳提着裙子颠颠地跟上来,却被她闺中姐妹绊住了脚。飞羽正要上去,忽然一个婢子撞了过来,手中汤水都洒在飞羽裙上,那婢子急忙磕头求饶,萧四老爷已经道:“笨手笨脚的蠢货,下去!小九,你带飞羽小姐进内室换身衣裳。” 船上铁慈回身,和飞羽目光相接,一瞬了然,都有些好笑。 大户人家宅斗常搞的伎俩,如今也要用在这女魔王身上了么?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三个人的爱情(二更) 萧问柳显然是个不知情的,并不知道这是她四叔顺便要绊住她,恨恨地跺一下脚,不情不愿地带飞羽去换衣裳了。 萧家那些精乖的子弟看出端倪,萧家小姐们虽然对仙姿玉貌的铁慈十分感兴趣,但是四叔的态度在那里,她们也早已各有婚配意向,都不敢上船,其余萧家子弟一个个都说喝多了,头晕了,最后就是一些丫鬟婆子上了船伺候着。 萧雯站在船边,难堪地垂着头,手指紧紧捏着船舷,手背青筋毕露。 岸上萧四老爷望着香舟远去,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随从在身后道:“四老爷,瞧雯姐儿那模样,似乎不大甘愿。” “这丫头心大着呢。”萧四老爷淡淡道,“但其实是脑子不明白。我就不懂,她有什么不甘愿的?叶辞这般的人才,做妾也不委屈她,若是会使些手段,将来也未必没有扶正的机会,哪里委屈她了?” 随从笑道:“是呢,雯姐儿往日是个明白人儿,这回不知道怎的,有些左性儿。” “也许有的人就是不投缘吧。看叶辞对她也是淡淡的,望她这回争气些。”萧四老爷道,“若不是这次堤坝的事儿捅漏了,要稳住这些人,何至于要行这般手段。若是往日,这点子事,随便也就压下了,然而最近咱们家事端频出,上次滋阳那里勉强压下了,但是那批渊铁武器到底去了哪里,至今也查不出。这回书院的事,我派人去青阳县招呼,要带走那批管事,谁知道那批人竟然早早被押解走了,如今京中议论纷纷,只是咱家把控着御史台,暂时还压着,等到贺梓和他学生到京,怕是还有麻烦,太后在宫中已经发作了好几次……咱们家不能再出事了!” 身后幕僚也便唏嘘,又道:“有点难以相信,这些事都是皇太女一个人捅出来的吗……” “是不是,她都是萧家必定要除的人了。”萧四老爷道,“让你们去书院查叶辞这一行人,查出来了吗?” “书院现在咱们的人都被扣了,留下的一批夫子,有的暂且回原籍,有的随贺梓上京,有的随学生去历练,学生也都暂时遣散了,是容监院接待了我们,证实了叶辞的身份,还拿出了叶辞的学籍书。我们的人不放心他,半夜又潜入书院的存档处,又找到了一份学籍书,别的都和容监院拿出来的一样,只是籍贯那里空着。” 这般似乎也佐证了叶辞的来历果然是世外名门,萧四老爷思索半晌,点点头。却又道:“容溥其人,说到底也不可轻信,继续查着罢,不是还有学生来东明历练么?听说有人去了县衙,回头也去问问。” 幕僚领了命,萧四老爷忽然想起什么,道:“老二那边还安稳?” “正要和老爷禀报,二房那边昨夜不知怎的,有毒蛇溜进了八爷的卧房,险些咬了不能动的八爷,二夫人又哭闹了一场,说是四老爷要杀人灭口,说得……十分不堪。” “胡闹,小八都那样了,我要他命做什么,他是我亲侄儿!” 幕僚不说话,心想亲侄儿不亲侄儿的,倒不是你不杀人的理由,关键在于你真要对侄儿下手,怎么会用毒蛇这种明显又拙劣的手段,又怎么会一击不中给那泼婆娘察觉。 “二房在老宅也不是没人可用,我怕今日宴请叶辞的事他们一旦知道,会在游船上动手脚……” “那便动吧。”萧四老爷无所谓地笑了一声,“叶辞不是在海上长大的么?区区小湖还能淹了他?就算有个什么不妥,雯姐儿水性也好……说不定,还能顺势成就好事呢!” …… 香舟悠悠在水中穿行,铁慈并不去兜搭萧雯,和卫瑄姐弟说话,卫瑄却真的是喝得有点多,在船上东摇西晃,铁慈劝她去里舱休息,亲自送她进去,卫瑄屏退了左右,拉着她的手不放,笑道:“殿下……我今儿真快活……前些日子我这心里一直担着心……想着去寻容先生……又怕你……如今我这心可放下了……” 铁慈看着她娇柔甜美的小脸儿,满满的是对爱情的憧憬和喜悦,她沉默了一会,忽然道:“你只在那欢喜,觉得自己可以追逐容蔚了,但若他,喜欢的是别人呢?你怎么办?” 卫瑄晕了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这话,诧道:“他喜欢谁?” 铁慈支起腿,手搭在膝盖上,曼声笑道:“万一是我呢?” 不管怎样,容蔚是她看中的人,他可以喜欢别人去,但是在他没有明确拒绝她之前,她可不会态度含糊把他给让出去。 这一让,丢的不仅是容蔚,还有可能是卫家姐弟的友情。 卫瑄怔了怔,支起身子看她,半晌往后重重一倒,道:“殿下,别开玩笑。先不说您有婚约,就说您在书院,也是男装示人,难道容先生会喜欢一个男人么?” “或许他就是个断袖。”铁慈咕哝。 “若他是个断袖,那喜欢的也不是您啊!” 铁慈被击中。 容蔚是在追求她,可是他是个断袖,追求的是那个男人叶十八啊。 一旦改回女装,知道她的身份,他还会喜欢吗? 听说断袖都不喜欢女人的。 更不要说,这好像是三个人的爱情,还有一个飞羽。 铁慈的手托住了额头。 完了,这颠倒的性别混乱的爱情线。 卫瑄一看她那神情就笑了,醉醺醺地道:“我啊,只怕殿下看上容先生,依仗身份强抢入宫,但殿下如何是这样的人呢?所以我是白担心一场啊。” 铁慈气若游丝地道:“你还是继续担心吧……”低头一看,卫瑄已经呼呼大睡了。 铁慈只得叹气,出了舱,卫瑆站在船舷边,出神地数底下游过的鱼,铁慈听他念念有词,“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铁慈摸摸他的发,道:“星儿,回家欢喜吗?” “不欢喜。”卫瑆好半天才回答。 “为什么?” “他们说我是傻子,又骂姐姐。” “谁骂你姐姐?” “大爷爷,二爷爷,大伯,二叔,三叔,姨夫,姨母,二堂哥、三表哥……”卫瑆掰着手指头,显然不够数。 “那你打算怎么办?” 卫瑆不说话,抬起脸看她,孩子的眼眸亮若星芒。 “以前你都不管不问,背对那边是吗?”铁慈道,“以后若还有人骂你和你姐姐,打他就是。” “打他。” “你能辨别谁真心对你好。以后对你好的人,你要接近他,爱戴他,听从他却不要太过顺从他,你要让很多很多的人跟随在你身边。相信我,你只要给出一点点,就会有很多很多的人愿意跟随你,你只有拥有了力量,才能保护自己和你姐姐,你要让他们知道你的强大,给他们机会归顺你,如果实在不肯归顺,你就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铁慈握了握他的手掌。 船头船尾忽然一震,随即噗通两声响,萧雯在船尾惊叫,与此同时脚下也一震。 铁慈一低头,就看见船底已经裂了,水漫过了船板。 这种场景她实在见得多了,问卫瑆:“会游泳吗?” “会。” “进去救你姐姐,不要太过慌乱,放心,会有人救你的。” 卫瑆对她无比信任,转头就进船舱,把卫瑄背了出来。 铁慈从袖袋里掏了掏,一边咕哝着,“我就知道要水里走一遭。”一边掏出一个小皮囊,和一个打气筒,三两下打成环状,往卫瑆腰上一套。 这是师父给她的百宝箱中的一件,今日游园因为有水,她便带着了。 只这两三下的功夫,船已经沉了一半,萧雯本来还没落水,不知给谁推了一把,噗通一声栽入水中,她只得飞快地向她游来,“叶公子,我来救……” 她话音未落,目瞪口呆。 第一百五十三章 投怀(一更) 眼睁睁看着铁慈手指在腰上一点,她腰上那个颇别致画着沙漠驮马图案的腰带蓦地膨胀起来,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鼓鼓的环,撑着铁慈稳稳地飘在水上。 铁慈悠哉地水中荡着,手肘撑在游泳圈上,笑吟吟地看着萧雯,“萧小姐,我能自救,烦请您离我远点儿。” 萧雯僵在水中,片刻后又一声惊呼。 铁慈垂眼一看,底下有黑影一闪而过。 她猛地抬脚,哗啦水声巨响,偌大一条人影被狠狠踢出水面,半空中喷血如虹桥,再石头一般坠落三丈之外的水中。 萧雯被泼了一头一脸的水,僵在几丈外不敢动弹,半晌看附近无人,颤声道:“我……我不靠近,可是叶……叶公子……您能不能成全我……我可以帮您的忙……” 铁慈隐约能猜到她的境遇,正好她自己也有想在萧家发展一个内线的想法,大不了事成之后带走她便是,便踩水向她靠近了几分,轻声道:“你能帮我什么呢……” 那边萧雯看她过来,也迎上去,她衣裳单薄,此刻都湿淋淋贴在身上,曲线毕露,颇有几分香艳,远处岸上,有人影远远看着。 铁慈正要和她细谈谈,忽然脚下一紧,双腿被抱住。 她一惊,下意识便踢,底下那人力气却大得很,猛地把她往下一拽,顺手一戳,嗤地一声游泳圈漏气了。 铁慈入水,手肘已经狠狠击了出去。 那人游鱼般避过,手臂往上一攀,水蛇般缠住了她的腰。 这动作和灵活,让她一怔。 那人在水中回首,黑发逶迤,丝缕荡开,其间露一张雪白的脸。 果然是飞羽。 她的容颜在这碧水之中愈清愈艳,玉雕莲花,水晶新荷,冰肌玉骨,画笔难描。 铁慈看见她便禁不住无奈一笑。 这醋性儿可真大。 飞羽在水中对她做手势,手指按在唇上,慢慢弹开。 铁慈一怔,这好像一个飞吻的姿势。 但是飞羽怎么会飞吻。 是自己曾经做过这样的姿势吗?一时却又想不起。 或许是别的意思,因为飞羽又按了按胸口。 铁慈目光顺着她胸口往下顺,眼见着那般高耸,下意识盯了盯。 心想,发育得真不错。 飞羽连做两个动作,见她没反应,忽然就笑了。 下一瞬她将铁慈一转,铁慈被转到了她的对面,飞羽一臂托住了她的腰后。 水流涌动,长发交缠,她的唇,携着这水的凉和柔,覆上了铁慈的唇。 铁慈慢慢睁大了眼睛,又被这水激得眼痛,急忙又闭上。 感觉到舌间轻滑,有什么柔软轻快地溜了进来,她再次愕然睁开眼睛,没想到飞羽忽然就这么奔放了。 那舌在她齿间轻轻挑逗,像一只低空飞翔的鸟儿,越过这天这地这水这风,翅尖撩着桃李杏梨,三月春光。 铁慈的手抬起,也揽住了飞羽的腰间,一个用力,两人团团在水中一转,衣袂长长地飞出去,已经换了个位置。 永远不喜欢在下方的铁慈,将飞羽重重往下一压,轻轻咬住了她的唇。 飞羽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分不清水波和唇,哪个更柔软,满池的莲花半谢,垂了粉色的莲瓣偷窥。 晶莹的水泡细密地在身侧升腾,长发缓缓交缠,柔曼而缱绻。 像一对镶嵌在水晶画中的亲密人儿。 那一口气互相交换索取,缠绵悠长,直到气尽,才哗啦一声,双双出水。 日光耀湖面如洒金,彼此的轮廓亦如绣金。 铁慈深呼吸几口,捋一把发上的水,偏头看飞羽。 飞羽神情坦然地笑:“这么看我做甚?我可是问过你了,是不是呼吸不畅,需不需要给你渡一口气。你可没反对哟。” 敢情你这几个鬼都看不懂的姿势是在询问? 铁慈一笑,也不会和她煞风景地计较这个,亲都亲了,该负起责任了。 她凝视着飞羽的眼睛,道:“其实,我也……” 忽然有人在不远处喊:“叶公子,飞羽姑娘,我们来救你们了!” 铁慈话被截断,只得悻悻住口,眼看那救援的小船姗姗来迟,她笑道:“诸位来得好巧。” 萧家的家丁便讪讪地笑。 四老爷精心布置的局没成,飞羽换衣裳的时候,萧竞被骗到门口,却及时反应过来,不肯进去,拂袖离开,等众人再进去看时,却发现飞羽也不见了。 却原来这美人醋性极大,竟然不知怎的也进了湖里,还破坏了雯姐儿和叶公子的好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萧四老爷眼看这插不进人去,见好就收,派人来接了。 上了岸,卫瑄姐弟早已上岸,换了衣裳在等着了,见她安然无恙,松了口气。急急安排人给铁慈换衣裳烤火,却看也不看旁边的飞羽。 飞羽便笑道:“有我换的衣裳吗?” 卫瑄诧异地看她一眼,心想你一个丫鬟侍妾之流,也敢这般肆意,真是恃宠而骄。 她出身尊贵,下意识地认为飞羽是太女身边的下人,虽不至于盛气凌人,也没想过如何尊重,只当她不存在罢了。 她不理会飞羽,飞羽也就笑笑,笑容意味深长。 换好衣裳,再回前厅,萧四老爷等着,又致歉一回,随便扯了个借口,大家不过一起打哈哈完了,铁慈便又提起河泊所的事,当即便拍板,明日便着人送他们去河泊所。 两人一起回去,坐在车上时,铁慈看着一直若有所思的飞羽,先前在水中一时冲动的想法又散去了。 她心中隐隐有个感觉,仿佛自己的身份是个妨碍,可如果不表明身份,就算表明性别,自己都是个脚踏两条船的渣女。 还是得选个能最合适的好时机。 她在那默默沉思,飞羽也在想着,是不是该把网撒大一点,派出飞耳部,先放弃辽东那里的信息线,专心查皇太女下落。 叶十八可不像个能忍气吞声和人共事一夫的人。 两人各怀心思回了屋,铁慈点灯熬油,写那卫瑆的训练教程,准备明儿给卫瑄送去。 一边想不知道两个婢女在育婴堂那边,潜伏得怎样了? …… 育婴堂那里是轮班值夜,婢仆都住在后面的倒座房里,没有隔开的院子,男子住的地方和女子住的屋子,只隔了一道薄薄的墙壁,墙壁上斑斑驳驳,显出年久失修的模样来。 屋子里都是一排大通铺,散发着劣质头油和人体混杂的浑浊气味,杏花和梅花进来时,两人都下意识皱了皱眉。 但是两人随即便恢复了平静,皇太女都能住得戊舍,她们还怕这点头油? 一个年纪略大的婆子,给两人指了靠门的铺位,边上有人在窃笑,咕咕哝哝说着:“便宜了那边……” 两人将铺盖打开,跪在铺上看那墙上,竟然有很多洞,用一些木棍随便塞着。 梅花的眼神冷了下来,杏花按住了她的手。 木棍忽然动了,被抽了出去,墙上多了个洞,洞那头多了双眼睛。 …… 隔壁,阿三阿四则被安排了最靠近恭桶的床位,两人日常也是什么腌臜地方都呆过,随意躺下了,却见一个汉子忽然翻身爬起,凑到墙边,鬼鬼祟祟不知道看什么。 阿四坐在铺上对那边看,阿三翻个身,拉住了他的手,轻声道:“哥,别惹事,别招眼,咱们等会还要出去,去接药包呢……” 阿四也便躺下了,却听见那边扒在墙上的人发出叽叽咕咕的笑声,又不耐烦地道:“今儿新来的两个,怎么还不脱呢?” 旁边有人道:“那两个脸盘子一般,身条儿可真好,我喜欢那个杏花,**真是大。黄麻子,看够没有,该轮到我了。” 另一个道:“我倒觉得梅花的屁股生得好,又挺又翘,走起路来,那个销魂哦……” 阿四霍然起身。 三两步到那铺前,一伸手便将那扒着墙上偷窥的家伙揪了起来。 然后他低头,想看看那洞怎么回事。 却在这时,听见对面一声冷笑,随即白光一闪,一个冷硬的拳头,猛地穿洞而出,砰地一声,击在他的左眼上。 阿四:“……” 对方传来梅花冰冷的声音。 “登徒子,再看挖了你的眼!” 阿四:“!!!” 他想说话,奈何对面动作极快,木棍一塞,将洞又堵上了。 阿三扑过来,震惊,“哥,哥你这是怎么了!谁打的你?” 阿四缓缓转过头,挂着硕大的一个青黑色眼圈,忽然转身,砰地一声,一拳打在方才偷窥的黄麻子左眼眶上,“登徒子,再看挖你的眼!” …… 当天阿四气得没睡着,半夜去墙边接了伪装的药包。 早上起来,迎面和杏花梅花撞上,杏花诧异地看着他的脸,梅花一怔之后,哐当一声将手中的水盆砸在地上,水溅了阿四一脚。 阿四又想吐血了。 …… 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铁慈坐车去河泊所。 飞羽没跟着,因为萧四老爷派人传话,说河泊所近期有学生去历练,人员定额已满,最多只能再要一个人。 又说老太太听说来了个绝色美人,老人家喜欢漂亮孩子,想见见飞羽姑娘,一大早派人来请了。 铁慈和飞羽都明白,萧家虽然出面送自己去河泊所,但是必然是要留下一个人质的,所以飞羽笑盈盈地便上了萧家的马车。 铁慈并不担心她,萧家可干不过这女魔头。 到了河泊所,被人带入院子的时候,看见顾小小在那官厅之内坐着,案头账本堆得山高,手底下算盘打出了虚影,忙得头也不抬。 河泊所是小型官署,一般顶多官员两人,称为大使副使,下辖配攒典一人,负责官署里各类杂事。管理这景江上下游数百里水域的渔业收税,水域丈量,本朝还兼管河堤修建整饬之事。 原本水域是无人管理的,大乾开国皇帝建国之前和人争雄,对方是渔家子出身,据水米丰饶之乡,大收渔利,充为军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大乾开国皇帝打得抬不起头来,因此大乾立国之后,便派了专人下来丈量水域,课定渔税,以作对地方财政的补贴,最多的设置了几百个河泊所,随着水域的泥沙淤积,河流改道等种种原因,很多原本渔利很高的湖泊渐渐所得无多,别说贴补财政,都抵不上设立河泊所的耗费,因此又裁撤了许多。 铁慈记得在朝时看过全国各地渔税册,三白河泊所的渔税一直不是很高,定额也低,但是又达不到裁撤的标准,属于那种不死不活维持着的。但是她一路沿江看过来,三白河水流湍急,鱼类丰富,所得应该远超渔税册上的数字才对。 顾小小就是看出这里头的问题,才提前来了河泊所,萧家如果把持地方财政,县衙里应该也可以看出端倪,但是县衙防备定然严密,她要去县衙,萧家一定会作梗,倒是小小的渔税,惹不出大风浪,萧家才能放手。 铁慈想的是以此为突破口,另外,三白河年年报灾,户部拨下来的修堤银子可不是小数。若真修得牢固,怎么会滑洞处处。 前来迎接她的是官署内的攒典,显然十分忙碌,说是县衙下了令,要先给三白河清淤,挖出来的淤泥修堤,也好节省一部分支出,如今正在调船调人,随手招了两个人过来,道:“你们且给这位叶公子说道说道,你们是同窗,说话也便利一些。” 双方对面,都怔了怔。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夜半惊魂(二更) 铁慈道:“李植?童如石?我正想着你们俩去了哪里,却原来在这里。” 上次泄洪时,她看见李植和童如石似乎给人救走,也就没多牵挂,没想到先她一步来到了河泊所。 童如石还是那副不理人的模样,李植笑道:“那晚是童兄救得我,我们两人上了岸,因为伤风,在附近百姓家休养了几日,听闻你们当日帮忙合堤,被接到萧家,我们也不想打扰,就先来历练,正好最近河泊所缺人,县衙便指派我们来了。” 匆匆说了几句,便有人唤河工去堤上集合了,两人匆匆而去。铁慈想看看如何清淤,也便跟了去看,河堤上黑压压很多人,都是征集而来的百姓和渔民,都赤脚光头冒雨,上头一声令下,便跳入河水之中,拿铲锹挖河泥,装满簸箕后运走。 铁慈看了一会,诧道:“全部以人力挖河?如何不用清淤船?” 旁边河泊所副使怔了怔,没想到这公子哥竟懂行,忙答道:“清淤船自前使用撞坏,还没来得及修理。” 铁慈又问:“那铁罱、铁龙爪、浚川耙、撩清夫、混江龙、铁扫帚呢?清淤船也并非需要官船,征集渔民舟船,事后如有伤损官府给予修理和补助也成啊。” 河泊所副使窒了一窒,一时无话,旁边一男子走了过来,慈眉善目地呵呵一笑,道:“公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三白河水流急,地势崎岖,海右夏季又总是多雨,堤坝几乎年年要修,朝廷下拨的治水银两就米下锅,左支右绌,很多时候啊,咱们都得自己垫银子,多亏萧家积善之家,年年出钱,照拂了这三白河上下游。公子所说的这些疏浚河道的用具,咱们都有,只是损坏了不少,萧家正寻了船厂一起去修呢,稍后便能用上了。” 副使给来人行礼,“大使。” 铁慈便知道这是河泊所大使了,八品小官,穿件朴素青布袍,像个普通田舍翁,人也确实谦和,对铁慈方才的问题不以为意,笑呵呵拉着她的手,指着密密麻麻布满堤坝的百姓们道:“萧家慈善,百姓也知恩,听说要疏浚河道,老老少少都来帮忙。”又道,“那日决堤,虽然挽救及时,但是也有下游不少人家家里过了水,暂时住不得人,这些人都要一一安置,本署这里头人手虽缺,但都是水里泥里打滚的活儿,不能委屈了叶公子,叶公子要么稍后便去处理灾民安置的事儿吧。” 铁慈笑道:“大使您尚且亲身上阵,叶辞一介白丁,如何便这般金贵了?使不得,使不得。” 两人滚刀肉一般地对视而笑。忽然有人招呼铁慈,铁慈仔细一看,认出是那晚帮忙一起合拢河堤的附近村民,她立即卷起裤腿下了水,低眼一看,周围人们因为长期腿泡在水里,有人腿上都已经开始腐烂,她皱皱眉,问那年轻村民:“你们被征来挖河,一日得钱多少?” “钱?什么钱?”村民道,“家里房子都过了水,来挖河有三顿热饭吃,有个棚子给你和家人暂住着,还拿什么钱?” “以前挖河也没有吗?” “年年挖,不过都挖的是上游萧家那边的水域,没给过钱,这周围都是萧家的佃户和奴才,哪敢得罪主家,主家收租的时候松一松,大家一年都轻松许多不是?至于你方才和大使老爷说的清淤船什么的,反正有不花钱的劳力,费钱置那个做甚呢?”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人似乎是铲子歪了准头,一铲子挥过来,险些铲掉了他的小腿,还是铁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铲子,那心直口快的村民吓得脸色煞白,立即垂下头不说话了。 铁慈抬头看一眼那挥铲子的人,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混在人群中,也没动几铲子,横肉里一双凶恶的眼睛唰唰地四处看,活像只横行的螃蟹,看铁慈拿着那铲子,便伸手来要,铁慈慢吞吞递过去,那大汉一边接铲子一边道:“公子爷细皮嫩肉的,这浑水淤泥的便不要来沾染了,不然一个脚底打滑,滚了一身的泥汤儿不是?” 铁慈十分诚恳地点头,“您教训的是。”手中铲把儿向前狠狠一捣。 那大汉惨叫一声,猛地弯成了个虾米,一个倒栽葱跌倒在泥水里,那年轻村民趁机一脚丫子踩在他脸上。 铁慈的笑声传来,“哎呀,您怎么就先脚底打滑了?” 年轻村民一脚丫子泄了恨,却也不附和铁慈,弯腰缩背要走到另一边去,铁慈看而来一圈,叫住他道:“我瞧着你们都脸熟,我记得你们村子那晚是最早赶上堤坝的,是一位腿受伤的小伙儿报了信,如今瞧你们都在,他人呢?是腿伤还没好么?我带些药去看他。” 那村民停住,半晌,低声道:“您哪,见不着他了。” “嗯?” “他那腿上是痈疮,昨儿死啦。” 铁慈怔住,那村民已经走远了,有人走下堤坝,喊一声放饭啦,这一带的她认识的村民立即一哄而散。 铁慈只能上堤坝,一边走一边想着那少年明明只是腿上外伤,当日瞧着也不如何重,怎么就成了痈疮? 一抬头,天边霾云翻卷,阴沉沉压在头顶,这天,还没好的迹象。 前边在放饭,她过去看了一眼,挺稠的粥,一筐一筐的馒头,还有驱寒的姜汤,伙夫瞧着锅边,说着这是萧家备下的,众人都捧着碗千恩万谢。 河泊所大使和副使又满面堆笑摇摇摆摆地过来了,铁慈却不想和他们打交道,一个转身走下了堤坝。 她走出众人视线,在回河泊所的路上,召来了隐藏的九卫属下,让他们再去看看河堤。 果然没多久,九卫回报,“后来又来了巡检司的兵,但是没下去,担当巡检监督之责,那馒头筐里的白馒头只有最上面一层,都被兵们吃光了,底下是黑面馍馍,不过瞧大家也不意外,都吃得挺香。午后挖河加快了速度,没休息一刻钟就被赶下河了,清走的淤泥也没拿去筑堤,被车子运送到萧家的田地那里沤肥了。” “真是物尽其用啊。”铁慈道,“那拿什么筑堤,另买材料不是更贵吗?” “说是土堤抵不了这三白河乱蹿的水,要筑石堤呢。” 铁慈可不信这个,土方都拿去沤肥的人家,舍得用石头筑堤? 她想了想,又命九卫去查那个刚刚死亡的村民的事,九卫领命而去。 铁慈回到衙门,顾小小还在伏案劳作,铁慈趁屋内无人,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 顾小小抬头看是她,眼睛一亮。 铁慈悄声问:“可有收获?” 顾小小道:“我对户部那里的全国渔税都有谱,三白河泊所的渔税肯定有猫腻。只是当前给我的帐看不出端倪,应该是一本假的。须得找到真账。另外,我私下问过当地渔民,本地渔课征收以本色为主,但是上呈朝廷时是折色。本色征收的是熟铁和生麻等物,也有少量鱼鳔翎毛等物,数量不小,折色折成银两却又明显不相符。” 本色是指本地特产和渔民渔获之物的加工品,如干鱼,鱼鳔翎毛鱼油等物,也有本地所产之物,如本地盛产的白麻,熟铁也是本色,这都是造船的必需品。 折色则是指所交赋税折合成钱钞银两铜钱等物。 那这些麻铁去哪了,河泊所自然是用不着的,萧家吗? 铁慈知道萧家也有种麻,但是萧家行事向来收敛,并没有形成很大的规模引人注意,毕竟麻和造船有关,萧家种太多麻,难免令人多想,更不要说大量搜罗熟铁这种事。但是如果萧家在渔课上动心思,让景江上下游数万渔户为其送来麻铁,这事儿就不小了。 海右靠**海海湾,如果扬帆越过海湾,顺风而下,离直取盛都不过两日便至。 萧家真有这样谋逆的胆量,还是只是在做两手准备? 顾小小忽然欢喜地道:“我昨日遇见之前和你说过的,我帮他争到分营权的商人,他家中还有石料生意,愿意捐一批石头来,帮本地修筑石堤。三白河前朝曾经以束水冲沙法治理过,后来改道到这东明县城外流域三里,可如今瞧着,土堤和竹络堤坝都不能挡住三白河水从老路冲到景江口,流路顶冲问题不绝,所以得修石堤。原本我提议了,河泊所和县衙都不太乐意,我便联络了那商人,得他捐助石头,本地县衙才没话说。我们监工亲自修了石堤,修得稳固些,以后萧家想掘堤也没那么容易,也就不好年年以此和朝廷要钱了。” 这自然是好事,铁慈道:“那是外地行商吧,虽是好意,你也要谨慎些。” 顾小小道:“商人重利,便是捐,也是要好处的。那个外地客商财大气粗,奈何本地商户抱团排外,吃够了亏,便想着攀附朝廷,自己辟出一方天地来,免得总是仰人鼻息。我稍稍和他透露出我在宫里有门路,他便巴结了上来,说到底也不要什么,就想求宫里赐个匾,劳个內官送出来,以后他便能在当地站稳脚跟。” “这是小事,商人为国,国自应嘉奖。回头东西运来,你让人回宫里找一趟小虫儿便是。那商人送石料来的时候,你也搞出些大动静来。” “那便这么说定了。” …… 夜深了,阿四悄悄地坐起身,查看四周打呼的人,阿三背对着他,举起手示意无妨。 阿四便踩着床边,越过那些高高低低的人,悄然往外去。 他没发出一点声音,但那木门年久失修,推门时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了很远。 阿四停下,打个呵欠靠着门等了等,作睡眼迷蒙出门解手状。 听得身后鼾声依旧,阿四放心出门去。 隔壁,原本在安睡的梅花静静睁开眼睛。 杏花就睡在门边,起身将一小瓶油浇在轴承上,梅花起来推门,毫无声息。 她出了门,正看见阿四走到墙边,一边走一边解裤子。 梅花面无表情地跟过去。 墙外传来夜虫的鸣叫声。 都秋天了,这虫儿活得还如此有劲儿。 阿四一边在墙根下撒尿,一边伸手挪开了墙上的一块砖。 掉包的药包就藏在墙砖后,他特意等到这夜半无人,借解手机会出来拿药。 他的手指刚刚触及药包,忽然听见身后细微的动静。 阿四立即缩手,转回头,就看见一张惨白的脸,两眼无神地向他飘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后半辈子的幸福(一更) 再一看,那不是梅花吗?   梅花越飘越近,眼里好像有他也没他,转眼就到了他身边。   她飘就飘,还伸着手,那双雪白的爪子直挺挺向前,眼看就要抓到他……阿四猛然惊觉自己正在撒尿,吓得浑身一抽,尿硬生生憋回去了。   他瞪着梅花,不明白这是有意还是碰巧,另外,一个女人半夜在外,看见男人撒尿不避嫌还走近?   梅花眸子僵硬地掠过他,依旧是那种似乎看见又似乎没看见的状态,擦过他身边,又直挺挺地走回去了。   留下阿四一身冷汗飕飕的,此时前头院子的人似乎听见动静,打了灯过来,阿四怕被发现,只得收拾了裤子回去。   回去之后便觉得小肚子那里不大舒服,这回真跑去解手,但是解了半天居然没解出来,只得把药包拿了回去了。   那边梅花回去,和杏花道:“阿三阿四似乎有问题,我过去的时候,阿四没来得及掩饰,墙上有一块砖微微翘起,想必里面藏了东西用来传递。”   杏花道:“且瞧着。只要他们不给咱们下绊子,咱们就先不要多事,完成主子交代要紧。”   梅花应了,两人安安心心睡下。   那边阿四后半夜跑了三次茅厕,总觉得那一半的尿还在肚子里,却总解不出来,到了早上,面如金纸。   杏花遇见,吓了一跳,和他打招呼,又温柔地问他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好需要看大夫。   阿四斜睨着她,越过她看后头梅花,阴森森道:“也没什么的,就是半夜出来解手,遇见个女鬼……”   杏花恍然,歉意地道:“想必遇见了梅花?哎呀,她有个梦行症的毛病。会睡下后自行跑出去,但是其实看不见什么,醒来也不记得。吓着你了?对不住啊。”   那边阿三连忙接话,大度地表示无妨无妨,也热情地关心梅花的梦行症,两人凑在一起,一惊一乍地说着梦行症的诡异和可怕之处。   阿四望着面无表情的梅花,一口气堵在胸口,梅花看也不看他,直挺挺走过去。   擦肩而过时,阿四悄声道:“我知道你不是梦行症……”他恶上心头,龇牙一笑,“你就是想看我。”   原以为那僵尸般的女人不会回答的,结果梅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霎,也轻声道:“对,好小。”   阿四:“……”   等到阿三和杏花交流完梦行症的一二三四五已经满意地挥手告别后,再回头看阿四的表情,不禁吓了一跳,“阿四,阿四你怎么了!”   阿四僵硬站立,捂着肚子,悲愤地道:“我!想!解!手!”   ……   当夜铁慈接到二婢密报,称已经顺利混入育婴堂,虽然还没发现什么证据,但显然这堂里猫腻多。有两个小厮尤其古怪,半夜假称解手和人联络,丹霜便吓了他一吓。目前对方身份不明,但两人都会注意着,只要敢阻碍她俩的事儿,杀无赦。   当夜飞羽也接到密报,阿三在密报中忧心忡忡地道,主子交代的事还算顺利,查出育婴堂的问题应该不难,只是这育婴堂里莫名其妙来了一对婢子,其中一个竟然将阿四吓出了病,好端端地忽然撒不出尿来了,阿四如今正在抓药吃,还不许他把这事说给主子,还请主子安排给些好药,他怕慕四撒尿还是小事,出现心障影响某些大事就不好了,日后总是还要娶妻的,至于那两个婢女,请主子的示下,该当如何处理……   当晚铁慈给两个婢女回信:便宜行事,非必要不可枉杀无辜。   当晚飞羽给两个护卫回信:蠢货,这点子事都要问我,怜香惜玉过头了吧?忘记自己出身哪里了?   另传令属下,速速送去十全鹿茸大补丸,挽救阿四的后半辈子幸福。   ……   潜伏的潜伏,干活的干活。铁慈和飞羽可不知道冤家聚头了,在他们看来,天要下雨,人要撒尿,事情总会解决的。   过了不几日,果然一车车的石头送了来,在堤坝下方堆得高高,铁慈亲自去瞧过,也很是满意。   不管萧家打什么幺蛾子,民生总是最重的。   铁慈这几日悄悄走访了好些渔户,大多人破船陋棚,漂泊水上,衣不蔽体,全家只有一套可以见人的衣服。   每户缴纳的渔税一石半,有人逃亡,有人抗税。抗税的多半从此消失,逃亡的多半走不出这东明县又要被逼回来。   顾小小虽然不爱和人接近,但他爱工作,铁慈总觉得他和三师姐能成为知己,两人每日的爱好都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算算算。顾小小的勤勉获得了河泊所上下的好评,尤其那许多河工的吃喝,工具的使用调拨采买,人员的合理安排,他都能拿出最省钱又最得用的章程,越来越得河泊所上下信任,很快就要被迁入至账房内办事了。   那个外地行商送石料过来时,铁慈特地嘱咐顾小小安排人一路大鸣大放,披花戴红,引得全城百姓看热闹,赞誉不绝,固然给足了那捐助的富商面子,还让萧家颇有些骑虎难下,毕竟多年的好名声也算把他们自己给架住了,哪有本地治水造堤让外地人来出钱的道理,便站出来,号召本地富户捐钱捐物,自己带头派人采石,本地富户向来唯萧家命是从,十分踊跃。县衙又向朝廷报请修堤,朝廷也表示稍后会拨银下来,并安排户部堂官赶赴东明实地查看。   雨之前停了几日,之后依旧绵绵不绝,水位并没有下去,始终处于高位,这些日子铁慈也在水里泥里摸爬滚打,和百姓们一起清淤,筑桥基,她这般苦干,原本只是时不时来帮个忙的李植和童如石都不好意思,也下了河干活,结果李植在泥里站不稳,一下水便伤了脚,被扶到岸上休息了,倒是童如石,一开始打了个趔趄,被铁慈扶住,后头倒也干得稳稳当当。   铁慈看他动作利索,不禁问:“你好像种过田?”   童如石不看她,半晌答:“在山村长大。”   铁慈哦了一声道:“瞧你周身气质,不像乡野出生的孩子。”   童如石唇角一勾,道:“哪能谁都有阁下的好命呢?”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还有几分愤懑,有点不像童如石平日的风格,铁慈转头看他,童如石垂着脸,只能看见抿得紧紧的嘴角肌肉。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各自调开身子干活,忽然铁慈仿佛脚滑了一下,整个身子往童如石方向栽了过来,童如石下意识接住,一低头正看见铁慈眼睛紧闭,气息微弱,竟然像是昏过去了。   童如石一怔,有点茫然地四面看了看,周围忙得热火朝天,没人注意这里,他们这一角,本就被一堆淤泥挡着,有点隐蔽。   童如石试探地晃了晃铁慈,又低低唤了她一声,铁慈没有动静,脸色很白,看着奄奄一息模样。   她倒下的时候,童如石接住的是她的肩颈位置,此刻一只手正扶在铁慈后颈位置,她的颈项修长,在他的手掌中显得很细,仿佛手指那般一合拢,便能将这优美又脆弱的脖颈生生扼断似的。   童如石的手指,痉挛般的颤了颤,然后慢慢合拢。   手下的铁慈毫无生气地闭着眼睛。   忽然一个老汉沙哑的声音响在头顶:“郎君,接着!”   一样东西扔过来,童如石慌忙接着,东西触手还是滚热,上头包着的芦苇叶子落进泥水里。   老汉的声音在人群里响着:“你上次说咱婆娘烙的葱花锅盔好吃,今儿叫我那婆娘送来了,快,趁热吃!”   旁边有人笑道:“叶郎君什么样的人物,要吃你的山野粗食!”   老汉道:“嗐,什么样的人物?人是金贵公子,可也和咱一起雨里水里泡着,那就是自己人!”   众人便都笑,不说话了。   童如石低头看看铁慈,那般精致的人儿,此刻鬓角还沾着泥水。   那只一直微微痉挛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忽然又有少年的哭声响起,夹杂着打骂声,众人啧啧叹息,都道那孩子可怜,早早父母都遭了强盗打劫死了,在外头流浪了许久,狗追人撵的,回来之后亲族也没什么了,饥一顿饱一顿长大,才十二三岁年纪,为了一口吃的就不得不来干这种苦活,石板都扛不动,能做什么。   童如石听着,攥在手里的锅盔慢慢又凉了,粗硬地硌在掌心。   眼前光影一闪,血火的红糜烂地开在视野,刀剑的寒光白亮地闪过,黑甲上铜质的甲叶沾了细碎血肉摩擦生响,满地锦绣绫罗碎成漫天的火中蝶,有人凄凉惨叫,有人大声哀哭,有人慌不择路地奔逃,呼吸声剧烈如拉风箱。   那呼吸声如噩梦一般越来越响,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在喘息。   他眼底闪过一丝恸和冷。   另一只扶着铁慈的五指慢慢又颤抖起来,向内收紧。   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忽然有人道:“哎,我等得脖子都酸了。”   铁慈睁开眼,笑意盈盈。   童如石手一颤,向后一让,他本就是用一只手和膝盖撑着铁慈,此刻放手,铁慈眼看就要落入泥水。   铁慈手一撑,轻巧地翻了个身起来,另一只手将已经快要逃开的童如石拉回,砰地一声把他拉坐在泥水里,笑道:“跑什么,来谈谈。”   童如石无法抵抗,也就往那地上一坐,冷着一张苍白的脸,看着她。   铁慈却在看那锅盔,刚才一番折腾,落入了淤泥中,她可惜地啧啧一声。   童如石转开脸不看她,生硬地道:“要杀便杀。”   铁慈呵呵一笑,道:“我杀了得您么?”   童如石不做声。   铁慈手肘撑在膝盖上,靠近童如石,好奇地打量他的眉眼,童如石不自在地转过头去。   铁慈问:“我倒要问问你,明明想杀我,那么纠结做什么呢?”   童如石平板着脸没表情。   “还是下令别人搞我没心障,自己下手有点难?”   童如石脸上就像戴了泥浆做的面具,一片空白模糊。   皇太女的能耐,他早就看出来了,既然今日孤身落入她的手中,一切就看命吧。   远处,在岸上休息的李植,忽然站了起来。   童如石远远一个眼神过去,李植便不动了。   铁慈早将这番动作看在眼底,笑道:“果然。”   她感喟地道:“我就说你那狗脾气,在原先戊舍那个大酱缸里,是如何能安安稳稳独享空间,还颇受照顾的。”   “这不是李植当了舍长,护着你嘛。李植是你的人吧?总看见他在你身边,像个护卫似的。”   “嗯……猜猜我什么时候怀疑你的?” 第一百五六十章 母仪天下(二更) 童如石就像哑巴一样,岿然不动。   “李植说你原先是甲舍的人,但是因为和人打架,打多了,最后落到戊舍。但是戊舍金万两和崔轼那德行,比甲舍的人讨厌多了,也没见你和他们打架,你充其量只是不理人罢了,怎么会落到戊舍呢?而且那回武场比箭,你一个被赶出甲舍的人,很快就能纠集一支比箭队伍,这人缘明明不差嘛。”   “还是那场比箭,木师兄派人从二楼砸下瓷墩毁箭靶,我本来能阻止,拦下了我就赢了。但是李植忽然惊马,导致我为了扶他慢了一步,最后我和木师兄不得不对上。这是故意的吧?想让我折在木师兄手下?”   “那天最后一发冷箭,是冲着我来的,当时我的身份还没暴露,书院里应该还没我的敌人,是你安排的人吧?”   “后来紧跟着一系列事件,我基本不在舍间,你也没什么机会。再然后便是前来东明的路上,在小镇客栈里,我和飞羽遇刺。对方来势汹汹,却在和我们照面后半路收手,就很奇怪。”   “那感觉,就像她认识我们似的。”   “当时我也觉得,那身形,很熟悉啊,就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然后第二天,路边茶棚,我忽然遇上孙娘子,她一开口,说的是阿黑的夫君跑了,我便想起来了,昨晚那刺客,不就是阿黑么!”   “你们和我们一碰头,阿黑就来行刺,发现我们是熟人,没有下手就走了。然后她想从我们这儿知道她那夫君的下落,自己不方便来,便托孙娘子来问。不然,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呢。”   “更巧的是,灵泉村的高人们避世不出,转眼间就出现了两个,他们这样的人,谁又能指使他们呢?”   听到这里,童如石眼神一缩。   “那晚萧家掘堤泄洪,你们落入水中,我看见你们被人救走,对方速度极快,非高手不可为,是灵泉村的人吧,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   “一个普通书生,能在跃鲤书院获得地位,能够有高手相护,还总对我有莫名敌意……”铁慈翘着二郎腿看他,“童公子,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不等童如石说什么,她又道:“别扯那些乱七八糟理由了,徒惹人笑话,做人讲究点成吗?”   童如石白皙的脸色微微涨红,霍然抬头,眼底掠过怒色。   铁慈心中一喜,她是故意激将,毕竟童如石有心结人又冷傲,偏偏涉世未深,被揭穿本就是内心最虚弱的时候,再激一下,也就差不多了。   眼看童如石嘴唇翕动,便要说话了,铁慈心头一提。   忽然上头有人呼喊,声音清脆,铁慈抬头一看,却是好些日子不见的萧问柳。   她在大堤上连连招手,这姑娘生就精灵一般的模样,雪肤大眼,眼眸圆圆,眼瞳乌黑,嘴饱满娇小,配上端丽的尖俏下巴,灵气满得似乎要溢出来的模样,此刻站在堤上那群乌眉黑眼的人中间,阴沉沉的天光都似乎因为她而亮了。   铁慈笑着对她招手,却听见身边人呼吸有异,转眼一看,童如石盯着萧问柳,目光一瞬不瞬,竟是一副看痴了的模样。   铁慈并不以之为奇,萧问柳模样心性,便是在盛都也是难得,要不然昭王也不会早早为独子求娶。   但是在这激将诈出真相的关键时刻,他的注意力被萧问柳吸引走,可不是好事,铁慈急忙道:“童兄……”   堤上,萧问柳合拢双手成筒,冲她大喊:“我可算能来找你了叶哥!”   又喊:“我可想死你了叶哥哥!”   那一声哥哥十分亲密,堤上下的百姓们哈哈笑起来,有人道:“叶公子,这位姑娘是你未婚妻吗?真是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啊。”   铁慈皱眉,随即笑道:“自然不是,这位是……”   忽然童如石冷冷道:“你自幼金尊玉贵,享尽荣华,便以为这世上什么好事都该是你的,都该向你交代个明白了吗?”   他推开铁慈的手,起身,掸掉衣袖上泥巴,“今日我没有杀你,不代表以后不会杀你。你好自为之吧。”   他转身便走,铁慈没拦。   拦不住的,童如石附近一定有灵泉村的人,她不是对手。   当初她误打误撞进灵泉村,那时候童如石应该在求学,很可能没有接到关于她的消息,直到她离开灵泉村,求见贺梓,并且和贺梓达成了交易,童如石和李植知道了消息,提前去了戊舍。   按说铁慈该被分在甲舍,但是童如石显然很了解那些萧家管事的德行,觉得这时候来的叶辞一定会成为众人的眼中钉,十有八九会被排挤到戊舍。   他和李植原本不在一舍,用各自的理由聚在一起到了戊舍,等着铁慈。   但是除了之后射箭场上安排的局,书院里,他们并没有借着同舍之机对铁慈动手。   一方面是铁慈在舍间时候少,另一方面,铁慈觉得他们更像是在观察,或者有所制约。   比如,贺梓。   贺梓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和灵泉村到底是什么关系,似乎灵泉村并不属于他管理,但是又保持着一定的密切关系和尊敬。   铁慈心中暗暗可惜。   今日本有机会得到完整的真相,对自己以后的选择判断也可以指引方向。   然而……   她看着童如石远去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不管你想要什么,记住百姓才是最重要的!”   童如石停了停,没回头,走了。   堤上萧问柳还在招手,掩不住的兴奋,要不是丫鬟拦着,就打算冲下来了。   铁慈只得上堤去,萧问柳给她带了许多吃食,两人坐在路边亭中,萧问柳叽叽呱呱和她说话。   “……这些天祖母和四爷爷都不许我出去,说要我好好备嫁,明年送我去盛都,可我不想去盛都……我没见过铁凛,听说是个小毛孩,可是四爷爷说他前程远大,不同凡响,都王爷世子了,还有什么前程?不就是继承王位么?”   “祖母找飞羽姑娘去喝茶赏花,席上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飞羽姑娘说要画下萧家花园胜景,然后画了一张老蝗虫啃黄花图,祖母脸都青了,我想笑不敢笑,憋都肚子痛……”   “……十一哥去和祖母求,想要纳飞羽姑娘为妾。祖母没说话,四爷爷反而不同意了。说飞羽姑娘明明和叶哥哥有私情,不可贸然触怒客人,十一哥又想来找你,路上遇见了飞羽姑娘,飞羽姑娘说她嫁谁她说了算,又不是个物件,轮得到你们男人争来让去。她这人朴实厚道,于婚嫁别无所想,只有一个小目标,她想母仪天下,谁能让她母仪天下,或者谁能让她生的孩儿奉她母仪天下,她就嫁谁……当时十一哥脸都青了,这话传到四爷爷耳朵里,当晚十一哥就被罚跪祠堂了,四爷爷说这样的话万一传出去,萧家就会被传成有不臣之心……哪有这么严重呢,我们萧家,姑祖母是太后,我爷爷是次辅,一句玩笑之言,何至于此,四爷爷也太小心了……”   铁慈哈哈一笑。   心里越虚,忌讳越大。   不就是因为一直想着这个,所以才听都不能听嘛。   不过飞羽的生活,可真多姿多彩啊。   铁慈有点不爽地想,这么多天自己在这里水里泥里的扛活,她在萧家老宅吃喝玩乐耍人逗乐,一点友爱都不讲。   转而又想到萧问柳的未婚夫铁凛,一个一眼能看见未来的王爷,还有什么前程?   除非去当皇帝。   看来得让夏侯或者影子,去查查昭王家。   她一边听着,一边摸出一根木头,在那里慢条斯理地雕刻。   萧问柳凑过来看,看那木头色泽深红,木纹呈细花云状,肌理致密,微微闪着金光,纹理纤细浮动,流畅舒展,仔细看去,隐然有飞鸟形,尾端更是有羽毛灿烂闪耀之感,整个簪子雕成了扬颈展翼的飞鸟形,形状花纹浑然一体,妙趣天成。   她惊叹道:“这簪子天然形成飞羽纹,十分难得,正配这飞鸟流云形状,实在美妙!”   铁慈一笑,眼也不抬,十分专注。   木是相思木,深红色十分难得,其上的飞鸟羽纹更难得,她让夏侯帮自己找木,他弄来好几批她都不满意,好容易选中了这个。只觉得颜色,形状,纹路,无一不合自己心意,也无一不合飞羽。   这些日子她慢工出细活,一有闲暇就细细雕琢,虽然飞羽风情华艳,但铁慈莫名就没选那些华贵的牡丹芍药花样,选择了这带点中性气质的飞鸟簪,总觉得这样更适合她。   萧问柳眼巴巴地看着那簪子,嘴唇蠕动几次,她虽心无城府,但毕竟教养使然,不敢自作多情是送给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索要,难得扭捏了很久,才道:“叶哥,你这簪子,是要送给谁的啊?” 第一百五十七章 玉簪花谢 铁慈道:“你说呢?”   “飞羽姑娘好像更喜欢华贵之物呢。”萧问柳小声地道,“我好喜欢这个簪子,要么……我拿好多首饰和飞羽姑娘换,南珠,璎珞,红玉……只要我有,只要她要!”   铁慈温和地道:“或者等我送给她,你可以试试她换不换。”   飞羽敢换就揍扁她。   萧问柳不说话了,半晌嘟着嘴道:“算了,我不要了,你都送给她了,我再要,那也不是送给我的了。”   铁慈笑而不语。   萧问柳是个心大的,不一会儿又换了想法,往嘴里塞了点心,喜滋滋地道:“没关系,叶哥你是盛都人,我以后也要去盛都的,我们会在盛都相遇,到时候你不要忘记我,你还要带我在盛都玩。”   铁慈心想等你去了盛都,你就是昭王世子妃,是我的弟媳妇,你见了我要行礼,我见了你要避嫌,一起玩?下辈子吧。   萧问柳又絮絮地道:“你在这历练多久,实在是辛苦了的。总不会等到大堤造完吧?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你呆不久……我们说好了,不论谁先走,都要和对方打个招呼,留下自己在盛都的所在,不许突然消失……”   铁慈凝视着她光洁明媚的脸,忽然道:“萧小姐,我们认识也不久,我也不过一平凡子弟,何以你这么亲近我?”   萧问柳托腮想了想,道:“我也说不清,或许那就是缘分吧。”   铁慈微笑:“缘分有良缘有孽缘。”   萧问柳转头看她,忽然噗嗤一笑,道:“叶哥你说什么呢,什么孽缘良缘的,你是怕我对你有非分之想吗?嗯,虽然你很好,我很喜欢你,但是我是有未婚夫的人。既然定了人家,哪怕有点遗憾,但只要没退婚,我也不能三心二意的……”说到最后她有点羞涩,低头绞了绞袖口。   铁慈心中再次喟叹,萧立衡那獐头鼠目的老贼,竟然能有这般的后代。   两人坐在亭子里,吃了点心,对着清风,又聊了几句,铁慈答应给她雕个小玩意儿,才哄走了萧问柳。   她下去看河堤,准备新建的石堤在原有沙堤的北岸,计划要建百丈以上,斜斜的一长条,既可以分流景江支流,又可以防止三白河急水冲刷堤坝,目前还在打桩阶段。   她又去看那商人捐赠的石头,青色的条石在河边堆了高高长长的一条,还有配套的石锭。萧家和县衙承诺的石料等物还没送来。   这些物料河泊所大使交托给了顾小小清点管理,也请铁慈带领人看守,铁慈责无旁贷,不仅自己每日查看,暗中也令九卫远远看着。   挖堤本就是漫长而浩大的工程,铁慈没可能等到堤挖好再走,她绕着那青石堆走了一圈,摸了摸石头,想着顾小小说,虽然进了账房的门,但是并没有接触到最核心的,阴阳帐看来得靠偷才行。   铁慈准备今晚就去偷。   头顶轰隆一声,眼看又是一场雨。   入秋之后很少有雷阵雨,但是秋雨连绵,怕又是一场秋汛。   原有的沙堤还得再加固一下。   铁慈顺着河堤往前走,经过放斗笠的地方,看似随意地拿起了斗笠,走到无人处,从斗笠边沿处拿出一个布卷,看了看以后撕碎。   那是两个婢女传来的消息,说是已经发现了育婴堂存在的一些问题,比如幼童会被送给官宦富户人家豢养,之前那个曾拍过门被请走的人,就是代他家老爷来接人,接的是一个男孩,对方是本地卫所的千户。还有些孩子,隔不了几日就会半夜被悄悄接走,上了马车,已经派人去一路跟踪,看那模样是往盛都方向去的,育婴堂里也会进来一些新的孩子,但很奇怪的是,但凡长得丑的,有残缺的,很快就不见了,也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最后说婴堂是最奇怪的,婴儿们都在泡药包,说是强身健体用的,但总觉得其中有问题,她们已经偷了药包,拿出去让九卫的人查验,九卫的人说就是正常的给孩子泡去湿疹的药物,但那孩子明明湿疹也不严重,这事透着奇怪,还得再查查。   铁慈看了就将纸条毁了。心想丑的弄去挖矿,美的作为交好世家大族的礼物和细作,挺好的。   只是想归想,还是需要证据的,得等夏侯那边回复。   九卫自从书院那次趁机清洗之后,彻底被夏侯掌握在手中,如今她使用起来,也方便了许多。   她顺着河堤往前走,没注意到身后,萧四老爷来了。   伞下,他拈着一个细长的竹管,盯着前方铁慈的背影,再回头看看风雨中堆得高高的青石,意味深长地一笑。   ……   育婴堂里,婢仆们都在帮孩子们洗澡,经过一段时间操练,现在阿三阿四都很熟悉了。   阿三一边给孩子洗澡,一边悄声对阿四道:“甲三位的那个孩子,昨天晚上说是被领养走了……”   阿四不做声。他们有换掉部分孩子的药,但因为不能打草惊蛇,也需要参照,所以只换掉了两三个孩子的药,住在甲三铺位的那个孩子,就是没有被换药的一个。   那孩子长得壮大,白白胖胖,到了后期,肌肤底下的血管,微微呈现暗紫色。   阿三鼻子灵,还曾在专门给那孩子喂奶的奶娘喝的汤水中闻见药味。   阿三忽然低下头,捞出药包仔细看,诧道:“咦,怎么这个药包针脚如此细密?”   这里的药包是两人换过的,用的就是普通给孩子治皮肤的药,因为临时换,也不讲究什么,他们记得药包针脚是比较粗的。   现在药没动,药包却好像被拆开过又重新缝上了。   阿四没说话,片刻后,慢慢地把目光转向梅花杏花那边。   没有理由,他就是觉得,如果有人拆开查看过他们的药包,那应该就是这两个女人。   阿三忽然惊道:“哥,哥!”   梅花闻声回头,正看见阿四色迷迷(?)地看着她,鼻孔下方,缓缓流出两道鲜红的血来。   梅花:“……登徒子!”   阿四:“……”   阿三直着眼睛絮絮叨叨地道:“哥,哥,十全大补丸补过头了,又流鼻血了!得换个丸子吃,哥,哥哎你别走啊!”   ……   天平坊的赌坊最近来了好赌之徒。   赌坊从来不缺好赌之徒,但是这位依旧很快脱颖而出——他进赌坊的时候,双颊凹陷,衣角带灰,神情疲倦,显然经过长途赶路刚到,但是旅程的疲倦也没能阻止他的高昂兴致,他进门,坐下,之后三天三夜,除了解手,没在赌桌前挪窝,连吃饭喝水都是旁边有人喂。   那人眼窝深陷,目光却如燃妖火,像一个瘾君子终于找到过瘾的宝贝,挪开一秒眼光都觉得浪费。   这样的赌中老饕自然不能放过,赌坊的庄家使尽浑身解数,让对方沉迷在四方城中,不知今夕何夕。   一开始是赢的,后来自然就输,输到最后银子就成了数字,银票哗啦啦地堆在面前又推出去,灯光映着人苍白迷离的脸。   赌坊二楼的休息间,镶嵌翠钿宝石的青纱灯下,坐着宽袍大袖的飞羽,一头长发如流水,乌光铮亮地拂在肩头,透过半开的拉窗,可以看见底下那好赌之徒微微发亮的脑门和鼻头。   叩门声响起,他道进来,进来一个面目寻常的灰衣人,轻声道:“又输光了,还加吗?”   这已经是这两日第七次询问。   飞羽弹弹手指,道:“加啊,怎么不加?我十一哥好不容易过一次瘾,怎么能不让他玩个痛快。”   来人领命而去。   室内另一人沉声道:“我看他方才已经流了鼻血,再下去怕真的要一头栽在赌桌上。”   桌上青花瓷瓶里几朵玉簪花开得洁白雅致,飞羽用手指轻轻掐那花茎,笑道:“真可怜。”   那人垂下头,心想慕容家的儿子们确实可怜,遇上了这位主。   比方下面那个赌徒,堂堂十一王子,现在声嘶力竭,鬓发散乱,和那路边混混也没什么两样。   以前只听过有种药物让人上瘾逃无可逃,没想到赌瘾也这么可怕。   十一王子原本没有赌瘾的,王侯之家,管束严厉,没机会碰触这些。   是被这位引诱染上的。   引他赌,引他玩,让他瘾越来越大,在他最不可自拔的时候,再派人向金侧妃密告。   金妃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儿子染上这种恶习,当即金家全部出动,全方面封死了十一王子的赌博之路,着人不错眼底盯着他。   一个赌徒被这样管束着,原本慢慢地也要好一些。但是这位时不时派人在十一王子出现的地方,做些不经意的博戏之事。   比如几个小厮打牌,比如几个爱妾斗蟋蟀。每每让他看见,却又坚决不让他参与。   玩不得,却又总看见,看见也不能过一把瘾,那瘾就被吊得更狠,日日抓耳挠腮,无心吃喝。   然后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和十一王子说起内陆的赌坊的花样。   十一王子得了点拨,才想起在辽东到处是金家的眼线,无法赌博,但是出了辽东,谁还能管得到他?   但要如何出辽东,这又是个问题。   结果瞌睡逢着热枕头,金州卫军内部出事,几个士兵大打出手最后牵连成全营闹事,大王派人前去查办,十一王子听说,积极地兜揽了这差事。   金州卫处本就是伸向大乾的最近的钩子,从那里出海,不过一日便能渡过海峡上岸,再快马两三日便能到这里。   十一王子想必以为是海阔凭鱼跃,却不知道处处都是十八王子张开的网。   否则金州卫怎么可能那么巧就出事呢?   来了这赌坊,十一王子投身牌海,赌得天昏地暗,根本不知道自己钱早已输完了。   带进来的人里有十八王子的人,真正忠心耿耿地被拦在赌坊外。   输完了,十八王子就帮他加,天平坊是允许抵押物抵押的,一开始加的是钱,后来就是物,比如这次加上的就是东明县外百里的一处庄园的地契。之前的几次物契,也都是假的。   如果再输掉,十一王子欠下的债务,大概就要卖掉辽东王宫了。   室内这位绣衣使见惯杀戮生死,此刻也不禁为自己使主的手段而暗暗心惊。   这般草灰蛇线,隐忍布局,谁又能抵?   楼下,莹莹灯火下,十一王子眼底已经满是血丝。   他狠狠捻着手里的牌,在身旁的人想要劝阻的时候,咬牙道:“再把一把,翻了本我就走,玩完这一次,必定戒了!”   “哗啦”一声,牌九清脆地砸在玉石桌面上,十一王子微微抬起屁股,伸长脖子去看,片刻,颓然地往后一倒。   “十一爷……”身边人拉他。   十一王子呼噜一把脸,“再来。”   庄家敲敲桌面,“银子呢?”   十一王子一怔,一直畅通无阻地赌着,他已经忘记还有赌注这回事。   “银子呢?”他问身边随从。   “早没了……”   “那……我的东西呢?”十一王子摸身上的饰物,来之前也带了些值钱物事。   一摸也摸了个空。   “……那些也早抵押了……”   “那我现在……”十一王子刚想问既然早就没了那他现在的赌注是什么,忽然见几个大汉匆匆挤进来,满脸狰狞地道:“不对!那地契是假造的!人庄园主还在家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轰然一声,四面站起了无数人。   十一王子连续多日不眠不休,耗尽脑力,此刻脑中一片浑浑噩噩,眼看人逼近来,恍惚里还觉得是在汝州的赌坊内,撑起架子怒道:“什么混账玩意,敢对我无礼,不过区区一点银子……”   庄家截断他的话,阴阴笑道:“区区一点银子,计三千一百二十六万九两七钱,抹去零头,三千一百二十六万。请公子现在惠赐。”   十一王子呆了呆,吃力地转动脑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数字,随即便暴怒起来,一脚踢翻了凳子,“胡扯乱弹!怎么可能输这么多!”   庄家眉头一挑,怒从心起,这天平坊谁不知道背后人物,开业以来哪有人敢这般闹事。   不过萧家作风向来算谨慎,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十一王子,觉得这个瘦猴倒也有几分气度,想起往日四老爷的吩咐,不禁有些犹豫,正待再解释两句,忽然有人进来,匆匆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庄家的眉头猛地挑起来。   好哇,不仅地契是假,之前抵押的一些珍奇物件也是假,甚至里头还有只能上贡的东西,还有官府悬赏的失窃物。   这不是给萧家挖坑吗!   原来是个江洋大盗!   庄家失了最后的耐心,呸地一声吐了口口水,“赌输了赖账还造假栽赃,咱们便是善心人家,也由不得你这般放肆!”   “谁敢——”十一王子话音未落,身后一人按着他的脑袋,砰地一声把他脸压撞在桌子上。   他的随从有人抡起凳子,有人趁乱逃出,十一王子大喊:“混账,住手!我是……”   他的声音淹没在拳打脚踢之中。   人群一层层压上去。   其间十一王子几次欲挣扎出来,他毕竟出身辽东王庭,虽然气短身虚,本也不该被这些打手完全压制。   二楼上,飞羽攀着栏杆看着,忽然手指一弹。   一线寒光,精准地绕过叠压纷乱的人群,射入了十一王子的腰眼。   十一王子抽搐一下,唔唔两声,眼看着便说不出话来,身躯也渐渐软了下来。   赌徒们早已四散,屋内只剩无赌坊的人,砰砰砰拳头击打身体声音,僵硬而沉闷地响在室内。   飞羽在栏杆上笑吟吟扯花,每一拳,便扯掉一朵玉簪花瓣。   飘飘洒洒的雪白玉簪花瓣从二楼旋转而下,落在人群中央,再被那些拳头碾碎成泥。   像洒了一场漫天的纸钱。   十一王子于人群纷乱挥舞的手臂中,和浑身渐渐消退的痛感中,最后勉强睁开眼,在交织在头顶的晃动的黑影中,看见头顶落下的茫茫的白,和那白中,半张眉眼含笑的脸。   那人眼波流动,似嗔似喜。   他脑中豁喇一声,似掠过一道闪电,有什么要冲出咽喉,他张嘴,却在此时一拳重重击在他心口,张开的口中,无声地流出一道黑血。   眼前碎花白雾和那张浅笑的脸,电光般一闪,随即永恒灭去。   人们还在砰砰地捶打,那躯体已经没了声息。   有人忽然道:“咦?”停了手,将人翻过来。   片刻安静,有人道:“打死人了?”   庄家皱眉,探过头,道:“老样子处理。”   “是。”   渐渐冷却的躯体被抬了出去,那张青白的脸,始终大张着嘴,睁着眼睛,大抵是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飞羽在二楼静静看着。   恍惚里看见一个孩子,在冰雪消融的土地上奔跑,脸上和手上已经因为跌倒无数次,被石子冰块割出许多细小的伤口,却不敢停下脚步。   身后巨犬成群,咆哮追击,那喷射着腥气的口几乎紧贴着他的脚跟。   有人在山坡上笑,呼喝着那些巨犬将他包抄。   那孩子忽然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立即便有无数巨犬腾空而下,一层层压到他身上。   追击变成了肉搏,厮打声,叫喊声,狗吠声,还有山坡上那些血缘上的兄弟,酣畅而扭曲的笑声,交织成一片快要将人淹没的喧嚣。   孩童尖利的声音快要戳破人的耳膜。   “咬啊,咬啊,撕碎他的脸!”   “对,撕了他的脸皮,省得这小妖媚子蛊惑我们,害得我们被母妃骂!”   “既然那么喜欢做女人,那么把那玩意儿也咬掉了算了!”   忽然一声狂吠,一只巨犬挣扎出狗群,连带着那小小的人在山坡下泥泞地滚成一团。   那狗叫得凄厉,盖过无数声音。   山坡上的孩童们渐渐失了声音。   看见底下,那孩子一口咬在狗的颈项上,无论被怎么狂甩也不松口,双方的作用力下,那狗颈项的皮被慢慢撕开,连带一直撕裂到狗脸。   其余巨犬受惊,夹尾而逃。   山坡上的孩子们呆若木鸡。   底下“嗤”一声,那狗狂吠一声,半截狗脸没了。   那狗甚至顾不得痛,一个翻滚,拼命挣扎而起,洒血而逃。   只留下那孩子满身凌乱地爬起,坐在泥水雪水中。   半晌,狠狠地吐一口,吐出满嘴带血的狗皮狗毛。   ……   飞羽笑着,看着那尸首被抬着正经过自己楼下。   她手指一扬。   最后一朵完整的玉簪花飘落,正正落在慕容竣脸上,盖住了他至死大睁的眼。   ……   ------题外话------   支气管炎发作,整夜整夜地咳嗽没法睡,连设置更新都懒得分章,今天就这一章了,实在是存稿不多精力不济后头还有活动。当然双倍月票还是要厚脸皮要的,你一倍,我一倍,回头铁慈送你睡。 第一百五十八章 陷阱 阿三阿四下午收工吃饭时,看见张管事行色匆匆走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阿三忽然捂住肚子,说声要去茅厕,弯腰出门去。 回来后趁无人时,他轻声对阿四道:“张管事对副管事说晚上要出去一趟,又吩咐他半夜听着门,有人要来接货。” 阿四点头,道:“今晚跟着。” 天黑了,张管事终于出门了。 厨房里,梅花探出头看了一眼。 晚上给奶娘送饭时,她注意到其中一个奶娘喝的汤里的味道换了。 这意味着换了药方。 既然换了药方,那她原来奶着的孩子,是不用喂奶了吗? 梅花想起上次一个孩子被送走之后,奶娘好像也换了药方。 虽然上次调药包没看出问题,但是她们并没有放松警惕。 梅花和杏花使了个眼色,杏花查看了那个奶娘原本奶的孩子,那孩子养得精神极足,每日睡得极少,用力按手腕,能看见淡淡黑色的筋脉。 杏花不动声色将孩子还回去。 午夜时分,阿三阿四和梅花杏花各自悄然起身。 隔着一道板壁,阿三和杏花都将耳朵贴在板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两边人都觉得对方不是什么好东西,怕不是这育婴堂潜伏的探子。 上次的洞都已经堵好了,谁也不会再打开。 都没听见声音,阿四做了个手势,悄然出门,伏在婴堂的后窗下。 梅花拉着杏花,上了屋顶,掀开盖瓦。 底下,奶娘们都没睡,那个婴儿被抱出来,包好襁褓,放在一个小筐内,上面放一些礼品杂物,看上去像是谁家拎礼品上门拜访。 隐隐传来敲门声,副管事在婴堂门口接过竹筐。送到前院,交给了敲门的人。 敲门的人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一路匆匆出城。 阿三阿四已经乘人不备,先埋伏在马车底。 片刻后,梅花杏花出来,马车已经失去了踪迹,但是有人影闪出来,对某个方向指了指。 每个拐角,都有人指示位置。 出城前,有人轻声问:“姑娘们可需要我们帮忙?” 杏花道:“不必了,你们守着主子,人多了打草惊蛇。” 两人追出城去,最后停在一处废弃的庙前。 四面空旷,荒烟蔓草,细雨簌簌,马车隐入长草深处,直接驶入了破庙。 在车底下的阿三阿四听见车上人下来,脚步很轻很快。 阿四忽然觉得不对。 这半天了,孩子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随即他听见风声,有人掠入,然后又是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滚了过来。 阿四来不及说话,猛地拽着阿三掠出车底,就地一滚,滚入神像下的供桌底下。 一滚之间隐约看见门口出现两个影子掠入,随即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再然后砰地一声巨响,那马车在破庙内炸开了。 阿四将阿三紧紧按在地上,只觉得整个破庙都在动,各种碎片哗啦啦砸在头顶的供桌上,再砸到自己身上。 烟雾弥漫,隐约听见人的咳嗽声,后进来的那两人似乎也没死。 那边的自然是梅花杏花,杏花警觉,进门正看见阿三阿四滚倒,立即拉着梅花也就地扑倒。 她们俩扑倒的位置离爆炸的马车还有点距离,那马车上用的火药似乎也不是特别多,但饶是如此,密闭的屋子里炸开还是声势惊人,所有人耳朵都在嗡嗡直响。好一会儿烟雾散开一点,杏花拉着梅花站起来,一眼看见梅花的手臂被木板砸伤在流血,顿时脸色一变。 此时对面的阿三阿四也从供桌底下爬出来,阿三先出来,要扶起阿四的时候脸色一变,发现他一条腿上血迹殷然,好像被香炉的碎片砸断了。 那边杏花也看见了,顿时脸色更难看了。 梅花知道她晕血的毛病,只得掰过她的脸叫她别看,两边人面面相觑。 原本看见彼此第一反应就是“这是来追杀我们的吗?”此刻看见双方的伤,顿时又不确定了。 鼻端有浓烈的焦糊味道,杏花回去推门,推不动,已经被重物堵住,两边人对视一眼,抬头都看见西墙斜上方梁柱断裂,露出一道一人宽的缝隙。 双方目光调开,然后又同时转身猛冲过去。 阿三和梅花同时冲到,梅花一脚便踹了过去,阿三却灵活避开,两人同时蹿起,勉强扒住了缝隙的一边。 下一瞬两人同时猛烈咳嗽,落下地来,眼泪连连。 阿三道:“……底下……底下都是火……” 杏花低喟了一声,道:“早该猜到的。不然何必锁上这破庙的门呢。” 是怕炸不死他们,再把他们关在这里烧死。 阿四忽然道:“你们为什么会追来?” 杏花犹豫一下道:“我等奉命追查育婴堂里的猫腻而来。” 阿四道:“好巧,我们也是。” 两边人对望,阿四忽然伸手抓向梅花的脸。 明明杏花离他更近一些。 梅花反应也极快,一偏头躲过。 阿四却心里有了数,道:“那之前都是误会了,我们对你们没有恶意。” 他知道这两个姑娘是谁了。 叶十八的两个婢女,总跟在她身边的,一个八面玲珑,一个死倔死倔,他见识过,印象深刻。 日常远远潜伏在主子身侧,见这两个婢女多了,他对她们算是熟悉。若不是两人易容术绝妙,早应该认出来的。 赤雪丹霜却只在大半年之前见过两人一次,当时夜晚小舟,对方也戴了面具,几句交流而已,一时却也想不到。 只是赤雪对这两人隐隐也有种熟悉感,当下抛却怀疑,当机立断道:“我们先合力逃出去,一起追查,各自汇报,怎样?” 阿四点头,转头看梅花捂住手臂,阿三也在甩手,而杏花显然武功低微。 有火从门缝中蔓延而入,而这庙中还有火药碎屑,一旦着火,又要炸起来,得赶紧出去。 再看那缝隙,着实很高,平时应该没问题,但是现在都受了伤的情况下,只有互助才能出去。 他在墙根下站下,示意阿三踩着他的肩先上去,丹霜却不放心,“凭什么你们先逃?” “你手臂受伤了,能拉人上去吗?” 丹霜肩头将他一拱,贴墙站下,道:“踩我,但要先把我姐送上去。” 阿四又把她拱开,“一个女人逞什么能!” 丹霜一拱,“一个断腿,逞什么能!” 忽然有人喊,“快上来!” 两人一看,阿三贴着墙根,已经把杏花送了上去。 两人:“……” 杏花上去后,借了阿三的刀,把缝隙劈大一点。给阿三递了一把手,拉着肩头受伤的阿三上去。 阿三上去后,伸手下来,丹霜道:“断腿,你先上去。不然最后你爬不上去,我们也拎不动。” 阿四一把拎住她,把她往上一抛。 丹霜脚踩墙面纵身而起,没受伤的手接住了阿三,上了墙缝。 底下噼啪一声炸响,阿四猛地往后一倒。 丹霜吓了一跳,对着底下大喊:“阿四,阿四!” 好一会儿才隐约听见阿四道:“……快走!你们快走!” 底下又起了烟雾,梅花砸出石子,底下哎哟一声。 丹霜骑在断墙上大叫:“你不赶紧爬上来,我就把你半夜墙上挖洞偷看我和对着我流鼻血的事儿说出去!” 底下吭地一声,似乎被气着了,片刻后,阿四顺着墙游了上来,梅花看得眼睛一亮,正要赞一声问他先前怎么不游上来,就看见阿四泄了气般又往下滑。 丹霜什么也来不及想,双手抓住墙边,两只脚往下一滑,“抓住我的脚!” 她的双脚被抓住,阿三和赤雪在旁边合力,把两人往上拽。 火顺着地面追上来,眼看要追上阿四,丹霜双腿用力,猛地弹起,呼地一声,竟然生生靠腰腿之力,把阿四送过了缝隙。 墙壁上几人东倒西歪撞成一团,再跌下墙面,外头原本是有火的,托赖一直下雨的福,并没有真正燃烧起来,不然这里到处长草,四面空旷,一旦烧起来,几人插翅难飞。 几个人滚了一身的焦炭泥泞,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喘息,忽然阿三爬起来,拨开长草,走了一段,指着地面说,“他们从这里走了。” 长草底下有清晰的脚印和辙印,阿三伏在地上闻了闻,道:“就是那群人,我还能闻见那种药包的味道。” 阿三鼻子极灵。 阿四也能确定那孩子确实抱上了车,中间没有下去过。显然对方带走孩子,炸了马车,又在这里得人接应,重新上了马车去目的地。 阿四撑着要起身,被阿三拦住,那边赤雪也对丹霜道:“你受了伤,且待着,我去跟着瞧瞧便回。” 拿到萧家的把柄对于太女很重要,赤雪不想放弃。 “你不会武功!” “我有自保之力。没事。” 朝三也想完成飞羽的命令,站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去,你俩找个地方先好好养伤,我们不惹事,远远跟着,发现不对就回。” 慕四还想反对,朝三已经和赤雪双双走远。 丹霜倒没什么,赤雪一向有主意,慕四却不习惯,朝三向来都是听他指令的。 慕四眯起眼睛,恶狠狠地看着前方朝三愉快消失的背影。 小兔崽子,胆儿肥了! …… 入夜,铁慈进入河泊所的时候,隐约还是听见三白河那边河水翻腾汹涌的咆哮声。 这天气,让人连心都湿甸甸的,仿佛一些不好的预感,如头顶霾云一般沉沉压下来。 三白堤那边的百姓在连夜干活,原来的沙堤上次只是简单合拢,后续还有多处要修补,要赶在可能的秋汛之前补好。 水位越来越高,又逼近那晚掘堤时的水位了。 河泊所的官员们今晚也都不在,大抵是上堤去了。 为了撇清顾小小的关系,铁慈让顾小小去堤上清点新一批送来的材料。自己潜入了河泊所账房。 账房不过就是一间小屋子,独立而突兀地竖立在公署院子西侧,两侧有些花树,四面不靠。 屋子里四面高高的架子,顾小小最近也常出入这里,已经摸过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 要么账本不在这里,要么就是这底下有密室或者夹层。 账房里有人值班,夜深人静,趴在高高的账本上打瞌睡,铁慈掠入如清风,经过那人身侧时轻轻一点他颈后,那人的鼾声便更响亮了。 铁慈在四壁上摸了一遍,确定没有夹层,又蹲下来一寸寸摸过地面。 过了一会,她站起身,目光在四周又梭巡一圈,最后落在了墙侧的一座盆景上。 是寻常装饰,但是在这到处堆满账本的小小账房内,动不动就要抱着账本来去,这么一个东西放在那就显得碍事了。 铁慈摸了摸那奇松盆景,拿起来看看,发现盆景土质有点干。 她想了想,从桌上拎起茶壶,往盆景里倒。 水流渗入土中,盆景越来越重,地面忽然咔嚓一声,盆景旁地面石板拉开,露出地道口。 铁慈盯着黑黝黝的地道口,心里有些疑惑。 一个地方河泊所,就算是当地最大的,有些隐私的东西,造个夹层就行了,这才是常规操作,挖地道什么的,费事费力,难道这些人犯的案子太大,挖个地道,官差来抓人的时候可以往里一躲? 她投了个火折子进去,火焰没灭,里头不深,往前延伸。 也没什么动静。 铁慈没多犹豫就准备跳下去。 不是她鲁莽,而是她在东明县就不能呆多久,毕竟萧家要查她的身份,并不难。 本来只是想直奔河泊所看看渔税的问题的,结果路遇掘堤的事儿,不得已进入萧家的视野,靠着混淆身份,暂时蒙住了萧家,才得了这空隙,想把修堤的事儿开个好头,再抓住渔税猫腻和育婴堂的证据,也算不虚此行。 但想做的事情越多越得耽搁,被萧家发现的可能性越大。 她刚刚蹲下身,忽然警觉转身,手肘已经扫了出去。 肘弯却被人接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淡淡紫檀香气,熟悉的又骚又浪作风。 铁慈的肩膀顿时松了松。 “你怎么来了?” 飞羽声音微哑又轻飘,“好不容易摆脱了那群老蝗虫的荼毒,想你了。” 铁慈被那声音撩得耳朵一痒,听见最后一句她唇角微微一弯。 飞羽已经跳了下去,“快些。” 铁慈道:“你留在外头罢,还能帮我望风。” 飞羽道:“我倒觉得底下更危险些,这暗道出口又没有锁扣,不怕人反锁。” 她还十分细心地去了那盆景那里,摸索了一阵,将盆景的操控机关给毁了。 铁慈只得也跳下去。 两人跳下去后,上头屋子里,有人轻轻地走进来。 那人拍了拍伏案大睡的人,将睡着的人拍醒。 两人看看已经恢复如常的地道,走出屋子。 其中一人在屋子外拍了拍墙壁,屋子四角慢慢伸出四个铁轮子,一群人奔了过来,全力将屋子向外推。 那人拍墙时,那屋子发出生铁的砰砰声,显然这是个铁制的小屋,外头漆出砖样以假乱真,再以花树遮蔽,叫人注意不到。 不过片刻,整个屋子便移动了几尺,原先的地道口已经被重新覆盖,上头压住了整座铁屋。 大罗金仙也无法再从密道口出来。 那些人拍拍手上铁屑,无声消失在黑暗中。 …… 暗道挖得很是粗糙,不像是给人居住的,里头也没什么东西,就是颇有些弯弯绕绕,铁慈转过几个圈,愕然道:“我怎么觉得转回了原点?” 飞羽道:“不,不是原先的地方,已经换了方向。” 但这一番转下来,两人也有点摸不清现在对应上头什么位置,只能继续向前走。 铁慈走了一阵,眼看这暗道就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忽然站住脚,急声道:“不对!我们回去!” 两人立即往回走,好容易转回去,再开密道门的时候,怎么也打不开。 两人都懂一些机关术,确定方才那个暗道口应该是无法从外面锁上的,要不然也不会双双下去。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铁慈猛地挥出一拳,撞得土块簌簌落了一头,隐约嘭一声响,与此同时她的拳头生痛。 那是打上铁板的声音。 铁慈知道不好。 密道口开不了是这事,这意味着今晚所有的一切都是陷阱。 顾小小! 铁慈心中焦灼起来,拉着飞羽就狂奔。 现在能做的,就是赶紧从另一处出口出去。 铁慈心中有个可怕的猜想——如果另一边根本没有出口呢? 那他们就得被活埋在这地底下吗? 飞羽平日里性情无羁,关键时刻却很稳,拉着她的手,拍拍自己后腰,道:“就算那头没地道也无妨,我带着武器呢,咱们挖也能挖出去。” 铁慈道:“之前咱们一直感应到有气流,才会继续走的,出口一定有。” 两人顺着地道继续往前走,黑暗中怕有伏击,始终手搀手,各自照管着一边墙壁。 火折子昏黄的光晕耀亮彼此轮廓温柔。 铁慈虽然有些担忧焦灼,心情却宁静,哪怕明知道下一刻可能便要面对狂风骤雨。 走了一截不远的路,铁慈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甚至她隐隐听见了风雨水浪之声。 这地道不会出口在水下吧? 前方隐隐有风吹来。 离出口很近了。 铁慈握紧了飞羽的手,想要最后一段路瞬移出去。 至于移到哪里,看运气吧。 却在此时,她听见前方有人传音而来。 那人声音有点尖细,隐约有几分熟悉,先是笑了一声,然后道:“老实一点,别耍花招,一步步出来罢,你的好朋友在等你呢!” …… 第一百五十九章 对付 时辰回到一个时辰之前。   赤雪和朝三一路追踪痕迹而去,朝三本就擅长追踪,一路点尘不惊地跟着,那些人半途弃车,徒步翻过一座矮山,在经过山脚下的时候,忽然草丛中蹿出来一人,一把将那孩子抢了过去。   抱着孩子匆匆赶路的人大惊欲呼,他的同伴也冲上来,那抢孩子的人衣袖一挥,那些人便无声倒地。   那出手的人有点诧异地看看自己的手,哈哈笑了一声,抱起孩子蹿入草丛中。   赤雪和朝三远远跟着,两人对视一眼,朝三继续跟着那个带孩子的人,沿途留下记号。赤雪留了下来,一一翻看倒地的人,大部分都已经中毒死亡,只有站在最远的一个人,因为吸入的毒粉量少,还留有一口气。   赤雪懂毒术,但眼前的毒她解不了,不过却还有些延缓减轻的手段,便摸出一个丸子给那人吃了,眼看那毒是能导致人咽喉肿大阻塞气道窒息而亡,又在那人咽喉上开了个口子,好让他不至于窒息而死。   这般处理好之后,那人终于醒来,赤雪的小刀抵在他咽喉上,眼光飘开不看那血,低声道:“你若想活,便按我说的做!”   那人连连点头。   片刻之后,赤雪将那人绑了塞在附近山洞里,自己起身去追朝三。   她虽几乎没有武功,却练得还不错的轻功,这样好歹逃路不会拖太女后腿。   不多时看见朝三留下的记号,前方有一座简陋的茅屋,两人躲在树后,看着那边动静。   朝三给赤雪打手势,表示那抢孩子的人进了屋,里头还有一个人,是个老头。   门忽然拉开,那抢孩子的人,穿着一身麻布黑袍,遮住头脸,出来在小屋旁的小溪里打了水。   那人走起路来便能发现,有些一瘸一拐。   有人把门拉开,那只手细瘦乌黑,鸟爪似的。   黑袍人道:“师傅,可需要我帮忙。”   一把奇怪的声音,隔门嘶哑地道:“无需。”   那黑袍人便坐在廊下,半晌道:“师傅,你怎么知道这时候会有人送孩子经过这里?”   里头人便笑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他们是去盛都,我还知道他们多久送一次孩子……因为当初他们炼这个,就是听老祖我的呐。”   黑袍人啊了一声。   那老头的声音越发得意,道:“人人都想长生,越是高官厚禄却舍不得丢下这臭皮囊,萧家帮我介绍主顾,我得他们供奉,便指点了他们这条路。盛都天子脚下,行事多有顾忌,这幼骨鼎炉的事,那些官儿可不敢做,也只得托付了萧家,在这东明练就了,再送上京。”   黑袍人道:“师傅,你被那两个小贼重伤,这幼骨鼎炉真能让您恢复如常?”   “那是自然。他们这鼎炉,每个人需要的种类和时日不同。我算着,近日当有一个鼎炉成了,该送上京了,果然今日叫你等着了。”   黑袍人道:“既然您和萧家有交情,那为何不直接托庇于萧家,反而要在这荒野流浪呢。”   “萧家是个什么好东西?老夫身为毒狂,睥睨天下的时候,他们捧着敬着,如今老夫沦落重伤,又知道他家这么要紧的秘密,真要去寻他们,不是羊入虎口?”老怪的声音丝丝如蛇,“自然要等我恢复了再去找他们,让他们帮我寻出那两个小贼的下落,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师傅,这幼骨鼎炉如何炼成?上次您和我说,辅以咱们的秘药,人人皆可成鼎炉,各有成就,徒儿很是向往呢。”   “等我今日用了这个鼎炉,恢复之后再教你吧。我用这鼎炉,事后会有一段虚弱期,好徒儿,你帮我护法。”   “师傅放心,徒儿便是拼死也不会让您伤损分毫!”   “好孩子。”老怪难听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听起来居然生出些温情,“这段日子多亏了你,你放心,待师傅好了,定然不会亏待你,届时你便知道,做毒狂的弟子,该是何等荣光!”   那黑袍人便恭敬又憧憬地道:“弟子已经可以想象出那般盛景了,多谢师傅厚爱。”   老怪哈哈一笑,哗啦一下拉上门。   树后,朝三和赤雪对望了一眼。   两人都知道主子当初和毒狂对上的经历,那两个小贼,分明说的是自己主子。不禁都有些忧虑。   毒狂这等人物,一旦恢复了,找上萧家联合……   赤雪对着朝三做了个手势。   朝三犹豫着。   这姑娘不会武功,自己一个人,能解决那两人吗?   这万一打草惊蛇……   赤雪看他犹豫,不说什么,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些零件,很快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十字弓弩,装在手臂上。   那弓弩的弩箭细细小小,赤雪拔下头上簪子,打开开关,滴了几滴蓝色液体在弩箭箭头。   朝三:“……”   有点怕。   他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指了指那守在门口的黑袍人,示意赤雪对付。   他看出这个人没有什么武功底子。   而他直起身,悄悄绕往屋子后,想趁老怪行功出手,也好救下那个婴儿。   两人各自悄然行动,朝三绕到屋后,忽觉脚下一软。   一道雾气从脚底弹开,他脑中一晕。   黑袍人霍然站起,喝道:“谁!”   朝三和赤雪都不动,赤雪的弩箭还没到射程内,只能屏住呼吸。   一时林内只有细雨湿叶的轻声。   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婴啼。   与此同时蓬地一声轻响,血打蓬窗,一些血点甚至溅到朝三脸上。   方才还有点发晕的朝三立时惊醒了许多,他低头看着脚前的血迹,脸色发白。   黑袍一闪,那黑衣人顾不得外头警兆,抢进屋内。   赤雪从草丛中站起来,远远对朝三打个手势。   突攻失败,孩子解救不了,对方已经发现,一旦腾出手就会来对付他们。   按说现在就该走,但是两人都有些舍不得。   老怪功成之后会有短暂虚弱,不趁这个机会动手,难道还要等人家恢复了来对付主子吗?   两人对视,朝三点头。   赤雪有些诧异,她一直觉得这家伙性子优柔寡断,又怂又唠叨,没想到关键时刻,从来不退一步。   两人这回汇合,仔细脚下,换个方向,从后方靠近茅屋。   茅屋里一直发出声音,有时候像软体动物擦过地面腹部鳞片的摩擦声,有时候像毒蛇吐信的丝丝声,有时候像在大力搅拌一团黏腻的烂肉……光是听着这声音,两人便想呕吐。   赤雪看看朝三的脸色,递给他一个解毒丸,朝三毫不犹豫接过吞下,毒狂的毒一向厉害,但这次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中毒不深,或许是那孩子的血的缘故,但朝三想到这个,脸色更难看了。   那婴堂的那些天天泡澡,喝奶都带药的婴儿们,原来都是盛都那些高官贵族的养身鼎炉!   萧家为了交结大臣,掌握把柄,不惜做这老毒物的掮客,引诱那些想要富贵万年的臣子贵族们入彀,用这些幼骨鼎炉,交联成自家笼罩全朝的势力网。   成年貌美的孩子则送给当地豪强,一手遮天。   道貌岸然的表象下,是令人发指的疯狂行径。   四处邀名者,内里多半藏污纳垢。   这么丧心病狂的事,今儿便是拼了性命,也得把那染血的底儿给掀出来!   两人耐心等老怪功成,并不打算在他行功时候出手,毕竟毒狂此刻一定浑身毒气流转,不可靠近。   夜色渐渐深浓。   忽然“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猛然涨开,伴随老怪一声猛烈咳嗽,噗地一声响,那黑袍男子声音道:“好了!师傅功成了!”   赤雪朝三同时掠上茅屋窗下。赤雪胳膊抬起,朝三目光炯炯。   老怪有点疲倦的声音响起,“好了,为师这就调息纳气,你且为我——”   “嗤。”   一声轻响,伴随一声惨叫。   赤雪朝三探头,就看见那黑袍人五指已经插入老怪的天灵盖。   与此同时老怪坐的榻碎裂,两人掉入底下的坑中,黑袍人只露出一个发髻,赤雪的箭已经无法瞄准。   黑袍人落下时,衣袖一甩,撞翻了一个罐子,顿时毒虫如黑雾倾泻而出,直奔两人而来。   赤雪朝三只能后退,眼睁睁看着那黑袍人手指按在老怪头上,隐约黑气弥漫而出,而老怪在他掌下扭曲挣扎,宛如一条蠕动的大虫。   两人看得心惊,万万没想到事态竟然如此发展,一时也不得过去,只看见那黑袍人衣袖扬起,鼓荡起阵阵黑色的风。   片刻之后,他松手,那坑里啪嗒一声,什么东西软了下去。   黑袍人还站在那里,俯首望着坑里,冷冷笑了一声。   “做毒狂的弟子再风光,也不如做毒狂风光,您说是不是?”   坑里没有声息,黑袍人嫌恶地伸脚踢了踢,“恶心的老头……拿毒毒得我死去活来,毒得我不得不伺候你,做你的狗,什么都藏着不教我,还指望我做你一辈子的狗!如何?我偷学的窃鼎大法不错吧?一辈子拿人当鼎炉练毒,到头来自己做人鼎炉,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不是?”   他踩着脚下那一滩软泥,慢慢从坑里出来,向赤雪朝三一边走一边笑道:“不过你放心,好歹师徒一场,你的仇,我会帮你报的。”   ……   铁慈听见那声音,顿了顿,随即毫不犹豫向前走去。   前面却没了路,但是土质松动,飞羽从身后取出一把短刀来,动手挖了一阵,铁慈看着那落下的沙土,鹅卵石,还有一些竹网,心中一沉。   她已经猜到这是什么地方了。   片刻后前方出现光亮,飞羽一脚踹过去,哗啦土石泻下,露出一个大洞,有隐约的人声传来。   飞羽要上前,铁慈拉住她,自己先钻了出去。   一出去,就听见一声惊叫:“堤里钻出人来了!”   看见前方大河汤汤,四周全是人,都拿着铁锹铲子,面带惊骇之色地看着两人。   铁慈回头,看见自己的位置就在原来的沙堤之侧,自己脚下站着的就是沙堤的斜面。   原来那条地道竟然通向大堤,一直打到大堤之侧,再挖进堤中短短一截,最后让他们自己挖断堤身才能出来。   明摆的这地道毫无作用,甚至只是短期的,只等着他们从这里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她和飞羽成了掘堤的人。   萧四老爷惊怒的声音远远传来,“你们两个,半夜三更在这里掘堤做什么!”   铁慈的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那里,顾小小被几个人看守着,正满脸不适地扭来扭去。   不远处有人惊呼,“这个也不成!”   还在堤上干活的百姓们冲过去,有人当即骂了起来,人头济济,挡着视线,铁慈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隐约听见有人喊:“这个也不行!只有一半石料是好的!”   随即百姓轰然一声,都回头看河泊所的人,河泊所大使副使则一脸愕然状,指着顾小小道:“这一批石料土方等物事宜,都由此人经手,我等不知啊!”   百姓便又扑向顾小小,顾小小惊慌地道:“怎么了?怎么了?这批石料没问题啊……我都看过!你们……你们不要过来!”   铁慈心里叹息一声。   果然立即有人狞笑道:“你这便招供了!”   有百姓大叫道:“还在装聋作痴!今儿要不是有兄弟口角,挥动铲子铲掉了一块石皮,咱们还不知道这里头的石头大多是假的!”   有人跳上新堤,当着众人的面,用力一敲,那石头便碎成一片一片,质地十分薄脆。   河泊所大使变色,连忙道:“快去查那边堆放的石料怎样。”   岸上两堆石料,一堆是顾小小联系来的富商捐赠的,一堆是后来萧家运来的,泾渭分明。人们上前搬先来的那一堆石头,最外面一层都是建筑青石,比较坚硬,但是搬出那一层后,里头的石头明显颜色不对,乍一看倒也是齐整条块,但是上手一敲就碎,有人往上面泼水,再用指甲掐,竟然还能留下印子。   当即便有石匠道:“大人,这不能用,这是千枚岩,极易变形风化。”   又有人敲了敲旁边的岩石,道:“这是泥灰岩,也不能用来做堤坝。除了外头那一层青石外,这里头石头,全是这两种。”   百姓喧哗起来,顾小小挣扎说了几句,都被淹没在各种愤怒的人声里,他似乎也被气着了,猛然嚷道:“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捐助的!捐来的时候大家都知道。既然是捐助,自然是要造福乡里,又何必自搬石头自砸脚。”   “那可不一定。”河泊所副使冷冷道,“也许有的人想要沽名钓誉,却又不想花钱呢?也许有的人和人有私下交易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河泊所副使一甩头,一个人被押上来,那人面皮白净,两撇鼠须,看上去像个管家账房之类的人物,上来就冲着顾小小谄笑:“顾公子,咱们家老爷照您的吩咐,送了石料来。您答应的明年的宫中采买……”   河泊所大使道:“你们送的是什么石料!都是些以次充好的东西!”   那人露出慌张神色,急忙道:“这怨不得我们老爷,顾公子要得急,要得也多,我家老爷一个外地行商,一时哪里凑得来那许多石料,就……就凑合了一些,这事儿我家老爷有暗示过,这位公子也没说啥啊。他说他是户部尚书的公子,若帮他弄来石料,做成了这利在千秋的好事,为他父亲再添官声,回头宫中采买的大头,可着我家老爷挑,若是不答应,我家老爷今年好不容易分得的宫办份额,可就保不住了,您看,这不……”   顾小小:“你们在血口喷人!”   河泊所大使:“好啊,堂堂户部尚书家的公子,为沽名钓誉,竟然威逼行商,坑害父老!”   又有人上前来,道:“大使,我们查了近日的帐,发现饮食,工具,用料多处不符,有被克扣之嫌!”   大使接过来,翻了翻账册,眉毛一竖,把账册往顾小小面前一扔,怒道:“如何以黑面淘换白面?如何缺少工具采买却又报账?如何每日定下的夜宵并没安排!这些钱,萧家都有拨来,我们出于信任,才将这些杂项都交于你管理,你竟然从中上下其手!”   众人一听,顿时又闹起来,这回因为切身利益,闹得越发不堪,也有人悄声道:“白面馍馍,夜宵这些,往日挑河可从没有过……”   旁边有人立即道:“你管往日有没有,如今河伯大使说有,那就是有,既然被人给贪了,少不得叫他赔,到时候岂不就是咱们得益!”   众人一听,是这个理,当即都纷纷上岸来,往顾小小那里冲。   铁慈站在沙堤上方,脚下就是浩荡的江水,那水一波一波往上冲,脚底下沙石不断簌簌落下,她稳稳站在那里,心中电光石火。   自己和顾小小的身份都暴露了。   萧家得了消息,不动声色,悄悄安排好了对付他们的局。   收买了那个捐助的商人,在石料中掺了废料,再栽赃给顾小小,要将顾尚书顺便拉下水。   不,并不主要是为了对付顾尚书,在顾小小身上下手,其实还是为了对付她。   河泊所副使大步走来,远远一指铁慈,厉声道:“这人偷工减料,中饱私囊。而你又是要做什么?你和他前后脚来河泊所,显然是早已勾结好的。你今日先是潜入河泊所账房,一无所得后又掘挖河堤,你莫不是为了毁坏河堤?”   顾小小在他身后愤然道:“你胡说什么!前些日子沙堤险些被你们萧家掘断,还是她带人奋战一夜合拢的,她为什么要来挖这河堤!”   忽然有人缓缓踱来,身后有人亦步亦趋地给他打伞,他不疾不徐的声音在伞下传来,“诸位,上次掘堤之事,回去我重新问了我那侄儿,我那侄儿言说,是有人蛊惑游说他,让他半夜悄悄掘堤放水,好保全了我萧家良田,在族人面前挣脸立功。说来惭愧,我那侄儿脑子不大得用,当真被她说动,做了那蠢事。我侄儿固然对不住各位父老,但是背后作祟的人更可恶是不是?”   萧四老爷在伞下冲着铁慈笑,铁慈淡淡道:“四老爷当真一条好舌头,翻来卷去,一件事能说出一百种花样。那么请问那位背后挑唆令侄的人是谁啊?”   “谁能从其中得益,自然就是谁。”萧四老爷唏嘘地看着她,“顾尚书和我萧家素来不大对付,你和这位顾公子兵分两路,前来东明,你教唆我侄儿掘堤,引发众怒,败坏我萧家名声,并趁机潜入我萧家,妄图作祟;顾公子则来到河泊所,奔走牵线,一力主持新建石堤,为顾尚书造势。你今日潜入河泊所账房,大抵还是想造些假账,诬陷我萧家和官府勾结侵害民生之事,如此,顾尚书与其同党便可弹劾我萧家,而东明百姓受你们蒙蔽,对你们感激在心,自然也要为你们作证……年纪小小,却心思深沉,只是没想到作恶者必有天收,最终却在这石料上栽了跟斗,也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了。”   铁慈看着这个面目慈和满口报应的人,也笑了笑,道:“编得挺像那么一回事的。不过我就奇怪了,令侄是瞎子还是哑巴呢?既然是我挑唆他掘堤,当时我就在现场,如何他不指认我,反而口口声声说是你萧家的授意呢?”   四老爷从容地道:“那自然是你未曾亲身出面,派人去游说的缘故。”   “令侄气焰嚣张,恨不得鼻孔看人,东明百姓人人都知萧八爷的傲娇风采。这样一个豪门贵公子,皇亲国戚都不看在眼里,却对一个根本不熟的京城公子哥儿的随从言听计从……”铁慈一笑,“欺负咱们读书少呢?”   萧四老爷依旧面色不变,“你等之间的猫腻首尾,别人如何得知?”他转头又对百姓们和煦地道:“大家受了奸人蒙骗,日常伙食也被克扣,那位顾公子为了败坏我们萧家名声,无所不用其极。不过诸位乡亲放心,被克扣走的,我们萧家事后还是会给诸位补上,就请各位父老给我萧家做个见证,使我萧家不必蒙受不白之冤便好。”说着团团一揖。   这话一说,百姓们心喜,齐声道好。   铁慈并不意外。   民众挣扎生存,如草随风,并不关心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只看谁能予以荫庇,谁能给予利益。   这是草根利己主义的狡黠,是人性,哪怕自己带人合龙,这些日子一般风里来雨里去泥水里滚,同作同吃,依旧不能让他们放弃银子的诱惑去秉持正义。   更何况萧家善做表面文章,民众本就早被下了降头。   顾小小显然也已经明白了这个局,有点痴痴地站在那里,脸上一片空白,连背后紧紧抵着他的人都不在意了。   铁慈身后,飞羽轻声道:“莫争口舌之利,救人要紧。”   铁慈心里明白,此刻瞬移是唯一能出其不意抢下顾小小的机会,但是她不能瞬移。   萧家已经知道她的身份,没有说明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付皇太女,落人口舌。   萧家此刻一定对她的瞬移能力心中存疑,她此刻如果当着萧四老爷面施展,等于证实了皇太女已经拥有了天赋之能。   萧家会更疯狂,整个朝堂都会洗牌。   有人忽然大喝一声,抓起地上石头就对顾小小扔去,“吞吃民脂民膏的贪官!”   彷如一个信号,人们纷纷抓起石头就砸,“官老爷争权夺利,做什么要拿我们升斗小民作伐!”   顾小小伸手去挡,大部分人没什么力道,那些泥石砸在袍角脚前,扑扑的泥水溅了一身,他抬起手臂挡住额前,露出的半边眸子满是血丝,不知道谁的石头砸到了他的发髻,泥水缓缓从眼角滑下,宛如一线灰色的泪。   铁慈忽然眉头一皱。   隐约一线呼啸,夹杂在那些乱飞的石子中间,凌厉尖锐!正向着顾小小太阳穴。   ------题外话------   七月十一号苏州有个见面会,这几年很懒的我没有拒绝的原因是因为我想老朋友们了。   也不知道老朋友们想不想我,应该早就忘记金山湖边的桂雨荷了吧。 第一百六十章 我不嫌(一更) 铁慈低喝:“掩护我!” 身后飞羽大袖一扬,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铁慈扑出。 下一瞬她到了顾小小身前,手一抬,捏住了一块尖石。 她的另一只手伸出想要拽走顾小小,但随即僵住。 顾小小身后顶着三把剑,很明显,不管她有多快,那三柄剑最起码有一柄能刺入顾小小后心。 河泊所大使站在铁慈对面,轻声道:“您可千万小心些,不然百姓愤怒,群起而上,伤及戚公子就可惜了。” 顾小小忽然道:“走吧……他们做足了准备,他们什么都敢做…………是我太蠢,连累了你……你快走!” 铁慈吸一口气,轻声对顾小小道:“别难过,我们有办法的。” 石头还在不断飞来,她转身,挡在顾小小身前。 啪啪几块石头砸在了她的袍角和肩侧,她平静地将脸上的泥水揩掉。 百姓们愣了愣,停了手。 他们不熟悉顾小小,却人人认识铁慈,这些日子这位盛都贵公子和他们同吃同住,风里水里,满身是泥的劳作在一起,他们内心里都曾赞许感叹,将他当作自己人,哪怕方才萧四老爷指控铁慈,但那些事百姓听得模糊而遥远,心里留下的更多还是对铁慈的好感。 见她挡在顾小小面前,众人都有些茫然,面面相觑。 萧四老爷和河泊所大使对望一眼,方才那女子大袖飞扬十分夸张,吸引了他们的注意,竟没有注意到铁慈到底是飞过来还是忽然闪现。 证实皇太女的天赋之能这件事很重要,萧四老爷没急着发难,对河泊所大使使了个眼色。 河泊所大使轻声细语地道:“顾公子亲自潜伏河泊所,是想要这个么?”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底的册子,哗哗地在手中翻着,“渔税的真正账册,这样重要的东西,在这样的多事之秋,老夫怎么能留在衙门里给人偷呢?那自然要随身带着了。” 他将那账册举起,当着铁慈的面,慢慢地撕成几片,撒手一扔。 那些碎片落在铁慈脚前。 此时有人奔来向萧四老爷汇报事务,萧四老爷转头,河泊所大使也和副使交头接耳,又退后几步,一时竟然无人注意这边。 铁慈慢慢地蹲下身。 那几人余光罩着她的身影,都心中一喜。 她是要复原那账本吗? 连拿剑架住顾小小那几人,也禁不住探头看。 铁慈蹲到一半,忽然双手抓住了顾小小小腿,身子一矮,双臂前抡往前一送,生生把他给平平送飞出去。 人影一闪,飞羽掠来接住顾小小。 那边三人猝不及防,长剑下意识插下去,这回对着铁慈的背。 铁慈矮身前扑的同时,腿已经向后弹起,如鳄摆尾,咻一声,两柄剑被她弹飞,打着旋儿,险些削掉了其中一人的鼻子。 另一柄剑被飞羽弹出的石子打飞。 铁慈另一条腿也炮弹般弹出去,咚地一声将其中一人踹得远远飞出去,一边飞一边吐血。 不过瞬息之间,那些原本在她脚下裹成一团的账册碎片,已经被雨打湿被风吹开,飘飘洒洒飞远了。 渔税账册本是最具有诱惑力的一环,毕竟侵吞国家财税是重罪,账册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然而现实令萧四老爷他们失望了。从头到尾,铁慈看都没看账册一眼,她平静,从容,笑容不带烟火气。 那些人忽然觉得自己的伎俩如此无稽。 河泊所大使退后一步,悄声问萧四老爷:“现在怎么办……” 不仅没试探出来皇太女虚实,还被她把人质给抢回来了。 萧四老爷使个眼色,河泊所副使喝道:“你是要包庇这中饱私囊,欺瞒百姓的恶人吗!”又对百姓道,“若是给这人跑了,今日之事便死无对证,届时别怪老爷们没法给你们声张赔偿!” 顿时便有百姓喝道:“恶贼哪里走!”胆子小的缩在人群后头砸石头,胆子大的已经挥舞着铁锹铲子冲了上来。 铁慈不想和百姓互殴,这堤上下不平滑溜,跑起来失个足跌进江水里又是孽,只得护着顾小小后退。 不时有钉耙铲子之类的东西砸过去,却又很快被抛出来,砸进水位越来越高的江水之中。 人潮汹涌,萧四老爷却露出点焦躁之色,看着细雨蒙蒙的夜色深处。 那只老怪,怎么还没引过来? ……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之前。 黑袍人踩着毒狂尸首走上来,又剥掉毒狂身上锦袍套在身上,斗篷的阴影密密遮着他的脸,让人看不清颜容。 他站了一会,忽然狂笑起来,一边狂笑一边道:“……没想到还有这般际遇……叶十八……皇太女……看你们以后还怎么欺辱我!” 他向屋外走去,像是一时还无法控制自己身上流动的毒气,肉眼可见身侧晕开一道五彩斑斓的光气,每走一步,那光晕便向前蔓延一尺。 赤雪和朝三伏在草丛中,并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自己,心中已经焦灼起来。 因为无论发布发现,他行走的路线正对着两人,就冲他身上的毒气,人还没到,就能把两人毒倒了。 朝三和赤雪打了个眼色,询问要不要抢先动手。 以前他都习惯性问慕四,如今慕四不在,他又找上赤雪。 赤雪轻轻点头。 两人蒙住口鼻,赤雪手按在臂上十字弩上。朝三肩头微微耸动。 却在此时,他们听见林子外头有人道:“请问屠老前辈是否客居此处?” 两人停住,黑衣人也站住了。 林子外那人继续说话,语气恭谦,“屠老先生,在下乃是萧家副总管,受我家主人之命,前来拜会老先生。我家主人近日听闻先生曾现仙踪,一直多方寻找,想要延请老先生前往祖宅作客。今日因送京婴儿失踪事,我等这才寻到此处。贸然拜访,还请先生莫怪。” 朝三赤雪对望一眼,都想原来萧家一直在找这老怪,看来萧家送这婴儿上京也不止一拨人,后续发现婴儿失踪,很快就联想到了毒狂身上,毕竟能知道他们送婴儿的时辰和所经之路的,也就是毒狂了。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哑声道:“如此,你们可是要老夫赔偿这药婴?” 林外人忙道:“不敢。老先生尽管取用。家主人只想请先生过府一叙。若先生不愿移驾,则家主人送上补药若干,另外,家主人说,伤及您老的那两位,现在正在三白河堤上。” 他说完,令人将手中东西放下,又等了一会,听里头不回答,便躬身离去。 显然是知道毒狂一身毒,根本就不想接近他。 黑袍人向那林子外走去,因为方才那人留下东西的地方在另一个方向,他便也改了行走的路线,朝三和赤雪都无声松了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 赤雪知道这人又怂又怕事,此刻危机已除,对方似乎对敌经验不足,已经走远,他大可以逃走。 但赤雪不打算走。 这家伙一定会去河堤,要拦住他! 她看朝三,是想提醒他,等会自己冲上去动手,他可以趁机逃走,不要太急着逃,打草惊蛇影响她出手。 谁知朝三没动,不仅没动,他还点了点头,一手握住了腰间的剑。 赤雪:“?” 不等她明白过来,朝三忽然抓起赤雪,往上一抛。 赤雪跃在空中,正冲到那黑袍人上方,她反应极快,手臂下垂,对着他脖颈,手中十字弩咻咻连射! 与此同时朝三也冲出,滑步当中一手接住落下的赤雪,另一只手已经拔刀,寒光冷风,卷向黑袍人腰间! 黑袍人听见风声,下意识回头,衣袖甩出。 他似乎空有了一身功力,却不熟悉招式,这时候本不该回头,他回了头,那箭便冲向他眉心。 但他的衣袖宽大坚硬,劲风荡出,卷走了一支比较轻的弩箭,另一支箭钉入他额角。 他啊地一声大叫,身子翻转,朝三的刀在他腰间带出一道血光,他踉跄一下,另一只衣袖也拍了出去。 一道黑雾凝成黑线飚射而出,那黑雾边缘忽散忽聚,隐约可见其间一些细小的毒虫,露出的更细小恶心的口器。 朝三和赤雪急退,但终究抵不过这铺天盖地的毒,两人先后软倒,倒下之前,赤雪咬牙,放出旗花。 这是召唤九卫的旗花,只希望他们能在一路上拦下这毒人。 朝三原本有些习惯性的犹豫,见她放了旗花,顿时也放出信号。 一黄一紫两道旗花在夜空飚射而开。 黑袍人额角鲜血淋漓,咬牙嘶吼着拔了箭,又捂住腰间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似乎伤了视力或者大脑,在原地胡乱转了几圈,竟然没有去找朝三赤雪算账,反而跌跌撞撞向外走去。 赤雪中毒轻些,勉强支起胳膊,看见那家伙竟然往三白堤方向去了,顿时大急。 显然得了力量便要报复皇太女竟成了他的执念,受了伤也不放弃。 然而赤雪终究没有力量追上去,她摸摸怀中,还剩下一颗解毒丸子,她当年曾有际遇学过毒术,对方据说曾经伺奉过毒狂医狂兄弟,因此她所学的毒术和毒狂有几分渊源,解毒丸勉强能有点用,只是此刻只剩下一颗了。 身边朝三枯木般躺着,犹自向她招手,道:“我试试……我试试能不能帮你驱毒……驱了毒你就赶紧走吧,咱们放出了旗花,萧家的人还没走远,万一回头,咱们就要被死狗一样拖走了……” 赤雪道:“那你呢?” 朝三怅然地道:“你能走就行……我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反正主子和阿四都嫌弃我,说我吃干饭光涨唠叨不长个头,浪费粮食……” 赤雪噗嗤一笑,慢慢挪到他身边,把那颗解毒丸塞到了他嘴里。 朝三下意识咽了,喜道:“你还有丸子,真好,你怎么不吃?你快吃啊。” 赤雪躺下来,双手搁在腹部,大家闺秀似的文文静静地躺在湿地上,躺在朝三身边,唏嘘道:“只剩一颗了,要是以往,说什么都得留着,万一主子要用呢?如今却给了你,这可好,我算是为你这个臭男人,背弃主子了么?” 朝三惊得猛地坐起来,“什么?只有一颗?那我吐出来!”说着抠自己喉咙。 赤雪给他恶心得不行,大家闺秀都翻了个白眼,道:“你吐出来谁吃?自己再咽下去!” 朝三颓然停住,又重重倒下来,丧里丧气地道:“我怎么还头晕眼花的。” 赤雪道:“不对症,只能保你不瘫不死。” 朝三又在她身侧躺下来,也直挺挺双手搁腹,“行吧,那就在这等着吧,看是咱们的人先来,还是萧家的人先来。” 赤雪平静地道:“按距离推算,应该是萧家的人先折返。另外,我发的旗号是,大敌临近,保护主子。” 朝三道:“好巧,我和你一样。” 两人互相偏头看了看,赤雪眼眸弯弯,笑了笑,柔声道:“我但以为你是个胆小的,却没想到你没逃。” 朝三叹息道:“我是胆小,我是想逃。实不相瞒,每次打架之前我都想逃,但是我逃了容易,以后就不能再见慕四和主子了,我舍不得。就只好咬牙上,咬啊咬啊的也就习惯了。” 赤雪安静听着,没说话,闭上眼睛。 朝三躺了一会,又絮絮叨叨开始说起各种担心,比如躺在草地上会不会长虱子,比如那些毒虫会不会还会爬过来咬他,比如慕四怎么样了,说了好半天没听见回答,转头看赤雪,却见她雪白的脸色微微发青,他慌了,一骨碌爬起来,“姑娘!姑娘!” 又喊:“赤雪,赤雪!” 他知道这姑娘,是叶十八身边最能干的婢子,他们日常潜伏在主子身边,也能时常看见这婢子,仿佛会做这天下所有的事儿。 她这回虽然戴着面具,在育婴堂没认出来,可等出了育婴堂,知道她们也是主人派来的,也便知道她是谁了。 除了叶十八,也没人关心育婴堂的这些事了。 只是先前不能喊,一喊就露馅了,此刻他喊了出来,心想这姑娘会不会睁开眼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叫赤雪?” 喊了半天,却没人应,他发了一阵呆,吐出一口黑血,挣扎着起身,将赤雪给背上了。 不能在这儿等死,得给这姑娘找医生。 他挣扎着将赤雪背起,摇摇晃晃向前走,女子柔软的身躯紧紧贴在背上。他却没有半分绮念。 脸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像甩了个小巴掌,又像仅仅是个提醒,身后赤雪的声音响起来,语气不大好,音调却低而温柔,“大侠,别抱这么紧。” 朝三哦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你醒了?”再随即才感觉到身后的柔软挤压,脸刷地红了,放松了紧紧把住赤雪膝弯的手。 “我本来就没晕,只是嫌你吵而已。” 朝三怏怏地哦了一声,想了想道:“要么……你换个姿势,我们背靠背?” 赤雪:“……” 背神像么! “或者把你抱在前面……”既怂又叨的某人听她不说话,开始心慌,胡言乱语。 最后被赤雪一脚轻轻踢在膝弯,朝三终于安静了。 四面雨声与轻微的喘息交相浮动,天地静谧。 半晌,不甘寂寞的朝三再次打破了氛围,“我就知道你嫌弃我话多……” 赤雪叹了口气,没说话,悄悄抱紧了他的脖颈。 她垂下眼,看见他后颈茸茸的汗毛,耳朵有点大,不知道为什么总红着。 脚步声一路踢踏,伴随着林中女子的声音渐渐远去。 “不,我不嫌。”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反击(二更) 萧四老爷望向黑暗深处。 不仅毒狂迟迟未到,他的萧家护卫高手们也没到。 本想煽动百姓出手,然后自己的人混在其中,到时候报个百姓聚众闹事伤害储君,法不责众,萧家就可置身事外。 没想到百姓还没煽动成功,自家却好像出了问题。 有人快步冲来,他目光一紧,认出是萧家的某个管事,负责管理护卫和日常安全的那个。 那管事低声而焦灼地在他耳边道:“四老爷,不好了,主宅闹了起来,老太君让您赶紧回去!” “怎么回事?” “是二老爷他们,闹将起来,说四老爷想要杀兄害嫂,安排人给他们下毒,闹到了老太君那里,老太君着人来传您……” 萧四老爷从鼻端发出一声笑,“雕虫小技。” 他转了身,面上轻蔑不耐的神气一闪而过,转而谦恭而温柔地对那传话的人道:“回去和老太君说,我立刻便来,只是今日天候不好,让老太君不要太过动气,伤了身子。” 传话的人走了,萧四老爷站着不动,身边的人看他不挪地儿,诧异地轻声道:“四老爷……老太君等着呢。” 萧四老爷淡淡道:“调虎离山,虎能被调走,那是因为虎蠢。” 随从不敢再说话。 萧四老爷又道:“过半个时辰,派人去和老太君说,我心急赶路回去,雨天路滑,跌了一脚,膝盖摔伤不能动了。” 随从应是,又悄声道:“这要老太君担心您的伤势,亲自或者派人来看呢?” “这什么时候了,母亲也该睡了。”萧四老爷道,“放心,嬷嬷们会让她按时就寝的。” 随从垂头。 四老爷一手掌控萧家老宅,老太君也不过是笼中的鸟儿罢了。 萧四老爷皱眉看着黑暗中,萧家老宅请的那些供奉还没到。却又有脚步声匆匆而来。 有人奔来,飞快地附耳过来,萧四老爷听着,眉头一扬,这回真的诧异且怒了。 “什么?被偷了?不可能!怎么进去的……” 哒哒哒脚步声响,又有人冲来,急声道:“不好了,十一少爷被人掳走了!” “府中戒备森严,如何能被掳走!” “不是在府中,是问柳小姐拉着十一少爷出去找木头什么的,然后十一少爷被掳了!” “问柳小姐呢?” “问柳小姐没事,自己回来了。” 萧四老爷紧紧磨了一下牙。 对方居心险恶,是个挑拨离间的高手。很可能利用了萧问柳,引出萧竞。此事因萧问柳而起,可对方故意放过萧问柳,萧问柳没事,萧竞却被掳走,萧竞是五房最受看重的嫡子,家族寄以重望,五房难免因此要怨上次辅。家族内部便生了罅隙。 “供奉们呢?先让供奉们救……” 话音未落,蹬蹬蹬又有脚步声响,萧四老爷一脸的淡定散了许多,霍然回首。 来人奔来,道:“西园着火了,那里住着供奉们,他们都忙着抢救自己的财物,没空理会这边……” 萧四老爷霍然转头盯着铁慈和飞羽。 铁慈笑了笑,撞了撞飞羽的胳膊,悄声道:“认领一下。让人摸出四老爷密室偷东西,我干的。” “利用萧问柳引出萧竞并掳走萧竞,我干的。”飞羽轻描淡写。 “对萧家二房下手,栽赃萧四老爷,挑唆他们闹事,我干的。” “西园放火,我干的。” 两人同时冲萧四老爷一笑。 萧四老爷的淡定优雅面具终于挂不住,险险地掉下来,露出些冷酷凶厉的底相来,“好,很好。” 飞羽铁慈两人微微弯腰,一人抬着手,一人抬右手,齐齐做了个“请”的手势。 回去救火吧,别在这作妖了。 老太君喊你你装摔倒不回,但是侄儿被掳,家中着火,密室被偷,你爬也得爬回去。 萧四老爷凝视着两人,慢慢后退,目光越过两人头顶,和站在另一边的河泊所大使副使两人交接。 他眼光一抬,铁慈便有所觉,回头一看,便看见河泊所大使副使等人已经离开大堤,上了岸,远远地站着。 现在这边沙堤上就站着她和飞羽,还有顾小小,萧四老爷在靠近岸的西沙堤。大部分百姓站在刚刚起了个头的石堤上下。 她心中一跳,转回眼看见萧四老爷也已经退到沙堤边缘,忽然手臂用力一挥,然后转身疾走,一边走一边厉声道:“我说你们两人从沙堤下鬼鬼祟祟钻出来是要做什么!你们为了栽赃我萧家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大家们快跑——” 铁慈和飞羽霍然回首,看向他们先前钻出来的那个洞。 隐约看见人影一闪,掠出洞来,然后转身,抛出一根燃着的火折子。 铁慈想也不想,猛地一闪。 飞羽却在这电光火石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铁慈瞬移的时候毫无预兆,身形虚幻,她也没想到这种情况下飞羽也能抓住她,心中一动间,已经来不及甩开飞羽。 下一瞬两人出现在那洞口,铁慈伸手去抄火折子,终究是慢了一步,眼看那火折子擦指尖而过,落向洞中的一堆物事。 刹那间铁慈只来得及将飞羽往下一扑。 然而飞羽同时也扑向她,两人砰一声撞在一起,大脑门儿咯噔一磕,各自鼻子一热。 随即轰一声巨响,一时间两人眼前仿佛大地倒了个个儿,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漫天的黄沙碎石巨杵一般地捣过来,扑头盖脸,当头砸落,两人被撞得左右飞开,眼前一片黑黄,什么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身砸得生痛,下一刻背后砰地一声,如撞上冰凉的铁板,各自砸进了河水之中。 两人齐齐喷了一口血。 但这还没完,身后波浪一涌,如墙矗起,瞬间将两人压入了水底! 第一百六十二章 你有的我也有 两人齐齐喷了一口血。 但这还没完,身后波浪一涌,如墙矗起,瞬间将两人压入了水底! 被压入水底前一刻,被近距离火药爆炸炸得耳朵嗡嗡瞬间失聪的两人,听见了岸上和石堤上的惊叫声,哭喊声,求救声,奔走声。 萧四老爷手狠且黑,在他们出来的那个地道里埋了炸药,再令人引爆,再次倒灌河水,不仅想要了他们的命,还想要把这罪再次栽赃在他们身上! 被那水当头一压,铁慈胸肺间如被炸裂,丹田气流再次自动逆行,狂飙浪卷,哗啦啦直冲三关,隐约体内一痛,铿然似有回响,此刻也来不及细想,她忍着胸口憋闷的炸痛,拼命伸手捞飞羽,然而最近水势极大,再次断堤后水流狂急倒冲,转眼就能把人冲出几里,一时却又到哪里去寻。 她随即又想起爆炸时还在断堤上的顾小小,以及在石堤上的百姓们,心中更加焦灼——堤再次断了,水流正冲着那边的百姓,这一下不知道要卷走多少人! 身后狂流推挤着她前行,似乎穿过了一个什么洞,洞中无数石块被水卷着砸来,她遮住头脸团起身子,身子猛力一弹,哗啦一下似乎冲出了那洞。 她的手胡乱在水中捞,想要捞住什么可以攀援的东西,猛然触及一物,急急抓住,却是一条固定住石堤底基的铁链,她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并没有被冲很远。 身边撞过一个人来,她伸手一捞,不是飞羽,是个汉子,应该就是被水冲下来的修堤的百姓,她将人拎着,往石堤方向游。 急水之中带人游泳非常费体力,好容易碰到了石堤边缘,她把人一搁,一抬头正看见岸上萧四老爷急急要进入马车。 而河水里,浪头高卷,水冲下游,无数百姓在冰冷的水中挣扎呼救。 她目光在那些浮沉人头上掠过,可是黑暗细雨高波之中,到哪去分辨飞羽的脸。 萧四老爷弯腰进入车中,忽然转身,正对上了她的眼睛。 萧四老爷怔了怔,一偏头,有几个人向她的方向扑了过来,萧四老爷站在黑暗中,对着她,忽然唇角一扯,笑了。 然后他指了指天,做了个下劈的姿势,袖子一甩,上了车。 铁慈盯着他的背影,身前敌人扑来,头顶老天作雨,身后百姓哭喊,冷水之中,她的知己,她喜欢的人,还没找到。 她忽然大声道:“萧四老爷!作恶自有天收!” 一抬手,先也是指了指天,然后猛地指向萧四老爷后心。 刹那间乌云迭动,狂风大作,层霾遮天,一道又粗又亮的白光自天际现,“喀喇!”一声,顺着她的指尖,狠狠劈在了萧四老爷后心! 萧四老爷猛地一个踉跄,栽进了车中,整个车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片刻之后,车子燃起大火。 铁慈:“!!!” 她只是不甘心被栽赃,愤怒于那个“老天也要劈你”的手势,以牙还牙一指。 怎么就真的引下雷电来? 她有点茫然地看自己手掌,一般的洁白,湿淋淋的,没任何异样。 连水中那些挣扎呼救的百姓都顿住了,傻了一般看岸上雷劈活人。 在百姓朴素的世界观里,雷霆是老天降怒,劈那些人间未曾惩罚的恶人。 这比开堂审案明正典刑还要能固定一个人的罪恶。 扑来准备对铁慈动手的人也傻了,片刻之后赶紧回去救火,车内起火,萧四老爷竟然没出来也没惨叫,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 铁慈衷心祈祷雷电早日战胜萧四老爷。 她一转头,再次扎入河水中。 开始救人。 抓起一个人,看看脸,不是飞羽,不是顾小小。 扔到石堤上。 再抓起一个人,看看脸,不是,再扔过去。 再抓起一个人…… 她在水中来来去去,一个个地找过去,越找越焦灼,就像那日掘堤时,在那些外地行商中寻找飞羽等人一般。 相似的情境和天气,但这次好像没有上次的好运气,飞羽他们自救了,她一转头,看见一根绳子上栓着整整齐齐的亲友们。 铁慈无数次地回头,只看见攀着石堤哭泣的百姓和低矮漫卷的霾云。 那种不可抗的绝望和焦灼再次涌上心头,咽喉和胸口剧痛,像梗住了全身的血。 这种感受令疼痛疲倦越发汹涌袭来,有那么一瞬间,她谁也不想救了。 她仰头,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声。 这是在没有旗花情形下,召唤九卫的啸声,九卫一般会有一部分人离她不远,希望赶得及。 忽然一道旗花蹿上天空,深紫色,九卫紧急救援。 她狂喜回头,在映天的淡紫色光芒下,看见攀在石堤边缘的顾小小。 他好像受了伤,小腿上血迹殷然,危险地坐在石堤边缘,看见她过来,伸手便抓住她肩膀,要把她往上拉。 铁慈靠在石头边,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没事!你不是不会游泳吗!谁救了你?” 顾小小道:“飞羽……” “她在哪!” “我不知道……”顾小小道,“我被水冲了下堤,就要被冲走的时候她抓住了我,正要上岸时一个大浪过来,她把我送上了石堤,我再去抓她时已经看不到人了……” 铁慈回头看河水。 如果飞羽没被卷走,此刻一定能出现。 她竟然会去救顾小小。 她明明不喜欢小小,也并不是个滥好心的人。尤其对于不喜欢的人,更不会舍己救人。 她一般都会干脆狠辣地让对方永远消失。 她为什么要救顾小小? 铁慈忽然有点不敢想。 有人影狂奔而来,一边走一边脱衣裳,二话不说下了水,都在喊主子。 铁慈听出其中一人是丹霜。 她心中一喜,招手呼唤。 丹霜很快游了过来,后头还跟着一个男子,那男子一见她脸色就变了,急声道:“我主子呢?” 铁慈盯着这人看,这人个子很高,身形隐约有点眼熟。 她能猜出这人找的应该是飞羽,摇摇头,对丹霜道:“你留在这里照顾小小,等会九卫来了指挥救人。” “主子您呢……” 丹霜话音未落,铁慈已经再次一个猛子扎入了河水之中。 “我去自首!” …… 铁慈顺着河水一路飘,中途找了一块船板攀着。 秋季的河水冰冷,她之前受了伤,身上也有伤口,此刻只觉得又累又倦,浑身的力气和热力都似乎在流失,好像眼皮一垂就能睡过去。 她知道不能睡,因此抓着腰间玉笔,笔尖探出金色的毫尖,快要睡着时候就扎自己一下。 那笔尖之上,可淬毒也有强劲筋骨温养内伤的药物,药物类的扎入很痛,足够让她一激灵醒很久。 现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期,四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她轻轻的呼唤声在水面上飘荡。 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迷迷糊糊还是睡着了,似乎还做了一个梦,梦里飞羽忽然从水里出来,笑说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然后伸手来摸她的脸,那手指却彻骨冰凉,她被惊醒,才发觉自己漂过了一片芦苇丛,刚才被摸脸的错觉,是芦苇叶拂过了她的脸。 但是梦中那种彻骨惊悚的感觉还在,她的心砰砰地跳着,庆幸自己不知是睡还是昏之中还牢牢抓着船板,又惊心于那个梦,惊心到不敢多想。 她扒着船板直了直身子,天边隐约有一点鱼肚白,她期待天亮,这样寻人还容易些。 也不知道飘了多久,这里水势渐缓,前方出现不少船只,似乎是水上渔户的聚集地。 铁慈忽然想起有很多渔民会在水里拦网,如果飞羽被卷到下游,被这些渔网拦住了呢? 她急忙悄悄靠近那些渔船,心中却没抱多大指望,毕竟如果捞起一个人是大事,这些船户住在一起,大家都会被惊动,此刻却都悄悄的,都在睡觉,不像是有什么发现的样子。 再回头想想,飞羽好像也没重伤,水性也不错,被卷走之后完全可以自救,怎么会需要这些渔船救呢。 她只是不死心,一艘船一艘船地找过去。一无所获,最后一张渔网前,她正要转身,眼角忽然觑见了什么。 她过去,摘下渔网上那个小布袋,里面是瓜子。 她霍然抬头,看向上方的船。 此刻便注意到,这艘船稍大一些,正在微微晃动。 她跃上船板,此刻她脑子嗡嗡的,有鼻血流下来,她擦掉鼻血,才听见里头有人低声说话。 “还以为是什么大收获……” “这不也是收获……你瞧瞧,怪美的……这脸盘子,这一身细皮嫩肉,这腰身这腿,这胸……哎哟这胸上是什么,扎我手!” “我瞧瞧……别是你想独享这妞儿,编话儿哄我吧……” “瞎说什么,这妞儿胸上奇怪,不信我撕给你看……” 布帛撕裂声响。 铁慈大步上前去,猛地掀开帘子。 里头两人惊惶抬头。 铁慈却只看见,躺在船板上,衣襟撕裂半边的正是飞羽,她全身湿淋淋的,额头一个大包。 黑暗中肌肤如雪一闪,她转开目光,上前手一挥,已经扯过帘子遮在她身上,另一只手抓住一名船夫的脖子,猛地往另一人脑门上一撞。 砰一声,两人齐齐晕去。 铁慈抬手,将两人扔上甲板,蹲下身唤飞羽,“飞羽!飞羽!”一手按住她脉门,真气滚滚而入。 因了这个动作,她的鼻血流得更凶了,啪啪地滴在飞羽身上。 铁慈检查了一下飞羽全身,她大腿根那里一片血红,额头一个包,别的地方倒没见伤口。 能让她晕去,失去抵抗能力,想必是被水卷走时撞到头了。 铁慈盯着那个包,心想不会狗血地失忆吧? 那她岂不是要追妻火葬场? 再想想现在的情形,大抵就算没失忆,也是追妻火葬场。 远处隐隐约约有些声响,铁慈没在意,当务之急,是要救醒飞羽。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飞羽,心中胡乱地想,这脸轮廓真好看,增减一分不能。这睫毛真密真长,斜斜的弧度也好看,撞了个包,连包都圆润可爱。果然这人哪哪都好看,看着就叫人舒心,不枉这鼻血唰唰地流。 原来寡人有疾,疾名好色。 忽然看见那睫毛翕动,铁慈撤了手,有点紧张地看着飞羽。 真怕她一睁眼,来句:“你是谁?” 或者来句,“我是谁?” 美人儿睁开眼,看见她,眼神掠过一丝迷茫,又看了看小船粗糙的顶棚。 铁慈心想,完了完了。 然后就听躺着的人道:“你是谁?” 铁慈:“!!!” 随即又听她道:“你是柳下惠吗?” 铁慈:“???” 飞羽直挺挺地躺着,目光掠过自己盖着的帘子,凝视着船顶,幽幽地道:“这么一个美人晕在你面前,衣裳半解,任人采撷,你居然不看不摸不动手,害我连赖你的机会都没有,你让我很失望啊兄弟。” 铁慈:“……” 这心情,就特么跟过山车似的。 其实她倒不是不敢,纯粹是心里有某个想法,然后没有行动之前,心虚,怕债欠多了,利息撑不住。 不过既然美人邀请…… 铁慈搓搓手,慈祥地道:“那我找件衣裳替你换了好么?” 飞羽正要回答,忽然一皱眉。 铁慈也听见了,霍然回首。 远处隐约有金属碰撞之声,还有行走的扑托之声,比较齐整,像是制式军队行走时发出的动静。 铁慈去扶飞羽,无论这时候来的是谁,最好都先离开这船。 但是飞羽只起来一半,就猛地向后栽去,一偏头,哇地吐了。 铁慈立即将他按倒在船板上,道:“别动!” 撞了头没失忆,脑震荡了。 现在的飞羽不能挪动,铁慈想到甲板上那两个船夫,正要上去将两人堵住嘴绑住以免惊扰来人,一抬头却看见远处隐隐一条黑带。 仔细看不是黑带,是一片迤逦的黑色雾气。 铁慈心砰地跳了一声。 莫不是毒狂? 那老家伙还没死吗? 看那黑带和脚步声来自同一个方向,那就不会是自己的太女九卫。 很有可能是巡检司的兵丁,萧家已经和自己撕破了脸皮,自然不肯再放虎归山,这是动用了本地的军队。 脚步声在逼近,四面是河滩,一望无际,往哪走都会被看见。 现在只能躲藏在这里,寄希望于对方不要发现自己。 铁慈把那两人解了绑,按了晕穴让他们醒不过来,在船中找了找酒,没找着,飞快地搜遍了附近所有的船,最后终于找到了半壶劣酒,打碎了洒在那两人身上和船舱里。自己轻轻抱起飞羽,绕到船尾,也下了水。 两人站在船尾靠近岸边的地方,半身在水下,半身在水上,借着船尾的阴影遮住身形。 军靴的声音快步接近,人数不少,溅起湿泥啪嗒啪嗒甩在船帮上,竹木码头被踩得咚咚响,船户们被惊醒,被粗暴地拽出船舱,惊呼声和哭叫声响在这一片滩涂上。 有人沉声道:“船上,船下,一处都不能漏!船户们统统下水!” 噗通水声不断响起,长篙子探击船底的声音越来越近。 先前发令的人又道:“对方狡猾,但有任何发现不要接近,先禀报老祖!” 铁慈低着头,鼻血还在流,碧水中丝丝缕缕逶迤开去。 她知道自己受了内伤,飞羽现在又不能动。此刻有军队在搜寻自己两人,说不定那老怪也在附近。正是最危险的时刻。 她转头去瞧飞羽,飞羽正好也转过头来瞧她。 目光交汇,各自都有莫名震动。 一个想,生死都历过好几次,感情愈深,心意也明得不能再明,什么担忧顾虑说到底都是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的借口,就算身份暂时还不宜表明,这性别此刻还要隐瞒自己都看不下去,如今趁着这危机时刻,彼此心疼体谅之时,诚恳做个自首,不管她接不接受,也不去想容蔚如何,好歹对那真心人,做个坦诚的人—— 一个想,他今日瞧我眼神分外不同寻常,显然是被我感动了,而如今我正受伤,危机在前,莫如此刻和他交代清楚,快刀斩乱麻把这袖断一断,想来此刻他正激情澎湃,一时上头便应了也未可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各自想定,铁慈揽着飞羽手臂的手一紧,飞羽扶着铁慈腰的手一松。 再齐齐转开目光,想着该从何处入口才不那么突兀。 正在此时,铁慈一垂眼,看见飞羽的裙子湿淋淋贴在身上,大腿根处一片血迹,便道:“你受伤了?” 飞羽一转头,也看见铁慈左胸下一片微红,道:“你这里……” 两人齐齐道:“我帮你看看伤口。” 又齐齐静默,想起这位置的不可言说之处。 军队搜查的咚咚脚步声越来越近,水面上氤氲开一片淡彩色的雾气。 一根探查水底的长篙子收竿的时候太急,荡了一个弯,险些隔着船戳到铁慈。 铁慈避过,吸一口气,急急悄声笑道:“好啊!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得和你说。” 飞羽也道:“……行,那我先和你说件事。” 铁慈一边听着那边动静,一边心思还要放在此刻的主动掉马上,心神紧张,也没注意她说什么,一把抓住飞羽的手。 飞羽却同时一掀裙子,抓住铁慈的手,去下探她自己的大腿根处,“其实你有的玩意我也有……” 铁慈抓着飞羽揽住自己腰的手往胸上走,“其实你有的玩意我也有……” “……” 同时停住。 沉默。 手下其实没有莫名触感,一个依旧摸到平平的胸,一个及时在大腿边缘停住。 片刻之后,两人又同时道:“……什么叫你有的我也有?” 飞羽的手在铁慈胸上戳了戳,铁慈的手在飞羽大腿上抓了抓。 再次对视。 长时间的沉默。 第n次异口同声,“你不是个男(女)的?” 在船下幽暗的光线下,两人的脸色都出奇的白。 一半伤的,一半惊的。 铁慈忽然推开飞羽的手,自己半侧身,从腰下脱衣服一般一卷一撕,一块大白皮掉了下来。 看上去真和人皮无异,于此刻情境下,十分具有惊悚效果。 飞羽也把手伸入胸部,片刻后却抽出两片鼓囊囊的玩意儿,像两条游鱼一般在水中荡了荡沉底。 “……” 这回仿佛连水流都凝固了。 两人谁也不敢看对方的神情。 是我瞎了眼,还是这世道变化太快? 铁慈低头,看一眼那两块汹涌的玩意儿,鼻血流得更快了。 那一大片白皮鳐鱼般地卷过来,险些蒙在飞羽脸上,飞羽一转头,吐了。 铁慈:“……” 飞羽:“……” 第一百六十六章 海上(二更) 铁慈带人冲过关卡,急行向北,她速度极快,而夏侯淳又事先熟悉了地形,萧家几次组织了追捕都被甩脱,但铁慈的人也不断在减少,有的是受伤,有的是掉队,有的则是留下断后,到最后铁慈为了缩小目标,干脆解散了队伍。   最凶狠的一次,是在入青州境时,青州卫所三千人以追捕江洋大盗为名,包围了她所在的小客栈。   就在那群人以客栈住客安全作威胁要求铁慈弃械投降的时候,滋阳县令带着滋阳巡检司的人“路过”此地,说是押解当年税赋上布政使司衙门,也不知道怎的便绕到了青州这里,然后一头撞入青州卫所的队伍,非说自己的赋税也被抢了,要和他们联合剿匪,查办江洋大盗,等到插入青州卫所队伍后,又反口说是青州卫所的人觊觎他们的赋税,操起大刀就拍人家头上,顿时闹了个不可开交,铁慈趁机带人闯出,青州卫所的人要追,那群铁慈亲手训练过的巡检司兵丁就拖拖拽拽大喊大叫,句句都听得人惊心。   青州卫所的普通士兵不知铁慈身份,只知道是抓江洋大盗,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对兄弟部队下手,带队的千户虽然得了萧家秘密指示,却也不能公然下令士兵围攻滋阳巡检司,那就不是抓捕大盗,是造反了,因此纠缠了好一阵,等到好容易抽身,铁慈早已去得远了。   而那边滋阳的人,就好像忽然开窍一般,从地上爬起来,整整衣领,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说一声:“哎呀弄错人了。”赶紧弯腰作揖给兄弟军队赔罪。   青州千户所眼睁睁瞧着这些人装模作样,气得倒仰,但终究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他们又不能越境去追捕,等到萧家得到消息,铁慈已经到了登州口岸。   登州海口码头足有十七八处,大大小小都有,但是能够走大船过海的只有马山海口和八角海口,两处都有千户所驻扎管理,铁慈随机选择了八角海口。   一到码头,众人就觉得不对,码头往来的全是大船,所有的小船和商船都不许下海。所有的船都由市舶司的人员逐一盘查,尤其是出港的。海面上更是警戒船和传令船穿梭来去,帆影连天,防范严密。   码头上人闹哄哄的,夏侯淳派了手下一个善于交际的侍卫,改装了一番去和那些船老大打交道,往日这些商船,只要交些银子,也会带人上船,再不济假扮成商人,也可以跟随商队上船。   今日交涉的人却徒劳无功,商队一概只和熟人合作,船老大一听说是带人,就连连摇手,说是最近海上查得紧,船上连一只猫都要画图造册呈交市舶司,出海之后还会有警戒执法船不断盘查,拿着册子一一核对,多了只蟑螂都要掰开腿看看有无携带,若是带人,那立马就得罚个倾家荡产。   这种大型商船船上都是顶级瓷器和金银器,价值不菲,本身在市舶司就是被敲诈的对象,哪经得住再有把柄。   若不是商船背后金主多半也有盛都背景,封了港口牵连损失太大,依萧家的意思,恨不得就此停航,断了一切对外的路。   只是萧家其实也没想到,铁慈在这种情形下,不赶紧奔回盛都,还在向外跑。他们更多精力放在东明通往盛都的要道上,直到追到青州,才隐约猜测铁慈可能要出海,但那时已经慢了一步。   那侍卫转了一圈,无功而返。   铁慈道:“既然这样,便先分开,各自想法子上船,回头永平府再聚。”   此时她身边有七八人,都是夏侯带领的九卫中的精锐,众人各自点头。   丹霜默默站在她身后,表示无论如何都要跟着皇太女。   这个时候制造混乱是最好的办法,铁慈正准备动手,忽然码头上一阵骚乱,一群士兵在一人领头之下向她们这个方向奔来,领头的人一边跑一边喊:“就是那个男人,想要我们偷偷带他上船!”   他正指着先前那个去探问的侍卫!   夏侯喝:“散开,跑!”   他抬手扔出一枚火弹子,正击中那带路人所在的船,轰然一声那船身破了一个洞,船上人受惊纷纷奔下船或者跳水,码头上的人惊惶逃窜,人群顿时乱了起来,哪怕那些士兵拼命喝止,用鞭子抽打人群大喝安静也无济于事。   铁慈和丹霜趁这阵乱,借着船身掩盖,蹿上一艘最大的商船,两人原本就做了掩饰,涂了脸,换上普通水手衣饰,在混乱的人群中倒也不显眼。   上了船两人并没有进入船舱,而是偷了挂在板壁上的船员册子,才从侧面又溜下船,铁慈取出一截师父给的牛筋制作的绳索,把两人挂在船身之下。   她原本打算混入船上,直接去找夹层躲藏的,这种商船为了少被收点税,以及防止海上盗匪,有时候会有夹层。   但刚才她听说现在港口加强管理,要按册子画像对照每个人,就有了新的想法。   哗啦啦翻遍册子,寻找轮廓比较接近自己两人的,拿出师父支援的简易却高级的易容用具,开始化妆。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打开之后里面分了无数格,每格里面各种粉,脂,膏,贴片,假痣假毛等等俱全,比起现在零散的各种盒子,实在方便了无数倍。   师父说这叫便携易容盘。   盒子的下层还有一些小瓶装的胶水,薄皮,染发用具等等。   师父教的易容,一半靠工具,一半靠化妆,也从来不用人皮面具,她说人皮面具一来恶心,二来整张别人的面具和自己的脸部轮廓难免不贴合,所以她的面具都是小块的,需要一块一块的贴合,利用人的肌肤纹路和肌肉走向,所有的贴合处都是肌肤自然生成的起伏处,因此过渡自然,而化妆术就更奇妙了,铁慈亲眼看见师父将一个丑女化成美女去相看男人,由此骗了一个金龟婿回来。这技术,简直好比换头。   所以师父经营的胭脂铺子类最是门庭若市,所有与女人相关的铺子都如火如荼,用师父的话说,女人的钱,最好赚。   铁慈一边化妆一边感叹地想,若是皇储这种高风险的职业真的干不下去,就在师父铺子里隐姓埋名做个女伙计,每日穿梭在暗香浮动中,做些挑花选缎的风雅美好事儿,这生活质量,不比皇储好上八百倍?   没多久,师姐妹两人都好了,一个是个麻子脸,一个是地包天,两人互看一眼,都被对方丑辣了眼睛。   选择丑人的好处,一来丑的多半有鲜明特色好扮演,二来人丑了,别人就不愿意多看你,不易被发现。   两人扮好,记住那册子上的内容。麻子叫二担,地包天叫三海。都挺有海民特色。   船老大是个讲究的,还认得几个字,居然在每个人名字后面标注了几个狗爬字,铁慈一开始没注意,等到扮完了才发现,二担的名字后面写的居然是“好色”,三海则是“馋,什么都敢进嘴。”   铁慈和丹霜再次对望,两人谁也不知道该同情谁。   丹霜觉得自己更倒霉一些,船上不能有女人,好色的不怕穿帮,再说皇太女自己就挺好色的。   至于自己,弄不好有可能要生吞乌贼。   但此时换个人已经来不及,码头上混乱要平息了,大船很快就要启航,两人蹿回船上,原本挂在船下的绳索还留着,一旦盘查船只来了,就溜下去。   把册子挂回原地,两人下去藏起,等到船上人员再次清点完毕,近百人喊着号子起了上千斤的巨锚,大船缓缓启航。   巨帆连天接影,沧海于船楫间横流。   铁慈和丹霜混入人群中,寻找二担和三海。听见船老大在训话:“去将夹层都敲一敲,底层仓库也查一查,莫给人混进来。这次出海,巡查船会一直跟着,有什么不对就放信号,巡查船便来了。”   当下有人摇头有人欢喜,有人道:“巡查船跟着,三天两头滋扰怎么办?”   也有人道:“巡查船跟着,鬼岛上那些土著也就不能给咱们找事啦。”   船老大喝道:“跟不跟也不是咱们说了算,都仔细点去干活!”   水手们一哄而散。   铁慈听着,心想本打算的万一被发现就劫持全船的计划,看样子要改一改了。   两人继续寻找目标,二担挺容易找,在后甲板上整理缆绳,只是周围挺多人,吃饭也是轮班,铁慈正在角落里看着,忽然身后被人一拍,有人问:“二担,怎么还不去吃饭?”   她和二担本就相隔不远,这一嗓子声音不低,眼看那边二担就要抬头,丹霜急忙移动脚步,挡住了二担的视线。   这边铁慈也不知道二担是什么声线,含糊地笑着,拉着那水手往旁边走,这边二担却耳目灵敏,疑惑地站起身来,道:“谁在喊我?”   丹霜从他面前走过,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道:“走,兄弟,带你去吃好吃的。”   二担却诧然挣扎起来,“三海?你?你什么意思?我可没偷你钱,你别想拐我去角落里揍。”   丹霜没想到这两人间还有这过节,一怔之下,见前面铁慈做了个手势,顿时悟了。   她忍着二担身上的油腻海腥气,嘿嘿一笑,继续拖着他往前走,却叫他看见自己腰间露出的一点妆盒。   那东西黑漆盒子镶螺钿,十分精美,只露出一点,也吸引了二担的视线,水手们行走海上,也算有点眼力,顿时眼睛一亮。   水手们也多半在陆地上有相好,会搜罗些好东西来给相好,他见了这东西,便手痒,想着偷了去回头也能弄个女人睡睡,至不济也能卖点钱。   便跟着丹霜一路下了船舱。   铁慈则跟着叫她的人去吃饭,几个大盆分别盛着糙米饭,海带汤,熬小鱼,十分简单,直接放在地下,每个人拿了各式的碗盛了,蹲在地下或者出去吃。   铁慈目光一扫,没想到这里的餐具竟然不是随机共用的,而是自带,她可不知道二担的碗在哪里。   那招呼她的人是个爱多事的,自己盛了一碗饭,热情挥手道:“快来快来,再慢点鱼就剩下鱼刺了!”   铁慈白一眼,咕哝道:“天天都是这些,老子都吃腻了!”说着装作赌气转身要走。   她一转身,原本埋头吃饭的人都抬头看她,眼神讶异,她心中一跳,知道自己不小心露馅了。   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一百六十四章 暗度陈仓(二更) 拨出去追踪那群人的九卫属下回来了,说是对方十分善于隐蔽身形,没多久就追丢了。 铁慈想着先前飞羽手指的手势,寄希望于此事另有隐情,只得将此事放下,和夏侯一起汇总这些日来的情形。 夏侯道:“咱们挑着那萧家二房闹事,今日放蛇明日饭里掺虫地扰个不休,让那萧家二房觉得自家是在受四老爷磋磨,他们原本就不服气,便憋了一肚子火气。萧八爷腿好了些,去往县里散心,我们安排了会玩的兄弟陪他玩,套了不少话来,都记录在这里。”说着遗憾地砸了咂嘴,“本来还想撺掇着他上京去告叔父不慈,不过这小子还算有点脑子,没同意,最终只在家里放放火,忒怂。” 新提拔的副指挥上前来,道:“育婴堂那些幼童,各有去处。堂中收来的弃儿,姿色好的留下,不好的直接卖了,留下的则好生调教,教好了就送与各处官员豪绅,有送本地的,也有送盛都的,送本地的已经做好了记录,留下了证据,只等您一声吩咐,便将人截出来。送盛都的,路途远,交接周折,今日刚刚回来一封密信,便是交接的府邸了。” 夏侯笑道:“敢情这不是育婴堂,竟是一家高级童窑。” 副指挥道:“不止。还有那些婴儿,也是送往盛都,接收人的身份就更隐秘了,稍后有回音,也一起禀报主子。” 铁慈已经从丹霜口中知道了幼骨鼎炉的事,只觉得现实果然更挑战人类底线。她原以为这育婴堂应该就是贩卖人口培养**所在地,只求拿些证据,有机会揭开萧家面目,解救这些孩子,未曾想还有幼骨鼎炉这种令人发指的东西。 朝中衮衮高官,吃人肉喝人血的时候,不欺心吗? 可惜毒狂已死,不然抓住这老怪就是现成的证据,杀了老怪的那个人是谁?他头脸蒙得紧密,先前铁慈也没机会注意到他的长相,但显然对方对自己很有敌意,夺了老怪的一切还惦记着要自己的命,只可惜给他逃了。 铁慈又令查访那浑身是毒的黑衣人,有人领命而去。 铁慈回看前方大河大浪滚滚,叹息道:“可惜大堤和渔税一事,没能留下证据。否则萧家也好,和萧家勾结的当地官府也好,都能拔出一堆毒瘤来。” 忽然身后脚步声近,有人慢吞吞地道:“倒也并非完全如此。” 铁慈转身,喜道:“小小,你没事啦。” 一看顾小小过来,熟知他德行的众人都四散走开,顾小小这才浑身松快地抬起头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递给她。 铁慈拿过来翻了翻,神情意外而惊喜。 “你竟然……” “河泊所的人既然故意做出信任我的模样,少不得要给我接触一些事务,我将那段时日之内他们的采买流程、流水、金额、人员等等都做了帐,又计算了参加清淤的巡检司和千户所士兵人数,发现东明的巡检司和千户所都有不小的超编,而超编养兵所需要的银两,和渔税差额仿佛。更不要说县衙和河泊所在征收赋税过程中,无所不用其极,重戥多收,在衡秤上做手脚,如完银一两,加上火耗明要一两二钱,但暗中以重戥加二;又或者银钱作价偏高,一两银当折合钱八百文,加上最高火耗也就该九百二十左右,但东明作以一千……” 铁慈听着,并不算很奇怪,赋税上做文章,已经是历朝通病。今日却又觉得大开眼界,亏欠的,拖延的,大票记做小根的,私增火耗的,淋尖踢斛的,征收过程中里正保甲谋私利,增收各种水钱,鞋脚钱,口食钱,神佛钱……敲骨吸髓,无所不用其极。 顾小小又变戏法一般地掏出一个册子,悄悄塞给铁慈,铁慈一看那封皮,眼眸一缩。 “渔税税册!这不是撕了吗!” 顾小小绽开一个羞涩又得意的笑,“我先前被他们抓住时,看见萧四老爷胸口鼓鼓的,好像塞着账册之类的东西,就灵机一动,装作跌撞在他身上,把这册子摸了出来。至于他身上那本,是我随身带的帐册子,都是朝廷统一制式的账簿,看起来也差不多……” 铁慈抓着账册,优雅又欢快地给他鼓掌。 只有自幼陪伴账簿算盘长大,对这些东西无比精熟的顾小小,才能有这般敏锐性啊。 原以为渔税账册就此毁了,她并不后悔,毕竟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人更重要,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是从不不肯靠近他人三尺以内的顾小小,竟然会去偷人家怀里的东西,这其间又经过了何等艰难的挣扎。 “小小,你还是赶紧回京,萧家吃了这个亏,一定会对你父亲发难,你得赶回去做个证人。” 顾小小点头,又遗憾地道:“可惜当初那商人派人送青石来的时候,我虽留了画押证据,但想来也不抵什么用,大抵此事还要被萧家拿来做文章……是我太轻信人。” “你便留了证据,萧家也能说是你们勾结过的,弄权者捏造证据,有的是理由。”铁慈翻着那一叠证据,想着之后还会继续追查,她目前还不打算回去,这些事总要托付给盛都可靠且能干的人主持跟进,给顾小小吗? 已经够难为他了,还把他和顾家卷入了这场面对面的撕咬中,实在不该把人家拖得太深。 顾小小却主动伸手来接那些东西,“既然我要回京,那么这些便给我带着吧。之后该怎么做,你说,我来做。” 铁慈一缩手,忽然夏侯大步过来,道:“盛都有飞鸽传书。” 铁慈打开看了,入目一手极漂亮的字,颜筋柳骨,意趣洒脱,只有寥寥几字,“若信为师,尽数交付。” 铁慈挑了挑眉。 竟然是贺先生来信了。 她还没拜师,他倒大喇喇自称上了。 铁慈想着这位可真不顾忌,先别说他和铁氏皇族的恩怨情仇,他自己和灵泉村夹缠不清,灵泉村又似乎和童如石有关系,童如石本身身份立场明显处于皇家对立面,这么多的暧昧不明,他居然也敢请缨。 丹霜隐约知道这其间关隘,犹疑地轻声道:“主子……” 铁慈一笑,将那些证据整合在一起,包裹好,递给夏侯,道:“最密级急送盛都,连同那些俘虏,都交于贺先生。”又递给他一张图纸和一包东西,“这东西,也帮我做出个大概来。” 夏侯淳看她一眼,掂了掂那个小包袱,走了。 对上丹霜有些不安迷惑的目光,铁慈笑了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身为上位者,踟蹰多疑可不是什么好品性。 她自认为还算个决断的人,除了一件事…… 铁慈站起身,遥望着天际那一轮即将喷薄而出的红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飞羽,如天之羽,自在逐飞。 你又是什么样的面目,什么样的心呢? …… 一处密林篝火前,飞羽绑着脑袋,烤着衣裳,已经换回了男装。 朝三慕四已经和他汇合,和他汇报着这一路的情形,他也简单说了几句今晚发生的情形,慕四听他说已经暴露了男扮女装的事,不由咋舌,道:“那那位怎么说的?没有勃然大怒吗?没有上前一脚踢死您吗?” “她哪舍得。”飞羽踌躇满志地道,“她心疼我还来不及。” 慕四冷冷道:“既然不怕,为什么要装死装被挟持逃走?” 飞羽冷笑面对拆台护卫,“你懂什么,这正是最尴尬也最容易冲突的时候,且先避开,待彼此冷静了些,再面对也不迟。” 慕四:“对,继续骗取她的同情和担忧,好冲淡你的罪恶。” 朝三呵呵笑起来。 主子那心思,他都看得出来,不就是怕对方气头上闹起来伤感情,先以苦肉计遁了,对方心疼担忧之下,牵挂渐渐会超过愤怒不满,等到气消了,这狡猾的人再出现呗。 真坏。 飞羽面无表情,心中想着宰杀护卫一百零八式。道:“什么心虚,她不也骗了我吗!” 朝三也惊叹,道:“以往也不是没见过女扮男装的,扮得再像,眼神步态各种细节难免有漏洞,仔细一些也就发现了。毕竟是女人,很多事的表现都和男人不一样。可这位,别说眼神步态耳洞这些,语气声音,行事作风,活脱脱的男人啊,我想都没往女人方向想过。” 飞羽唏嘘道:“我还摸过她的胸,在滋阳李府,我还怀疑过她怎么中了迷药不受影响,但那胸平板硬实,那人行事雄风十足,我便自动替她解释成闭气了没中药,现在想来,明明就是女人中了药也没用。” 慕四:“不用羡慕,你扮成女人一样把她骗得团团转,还多占了许多便宜呢。” 飞羽:“……” 半晌他阴恻恻地道:“总比某人半夜墙上开洞偷窥人家姑娘好。” 慕四:“……” 半晌他起身,一脚踢开挡路的朝三,走了。 讨厌的怼怼护卫滚了,飞羽浑身舒爽地躺着,头还在晕,天地震荡,他悠悠地想,她女装该是什么模样呢? 第一百六十五章 妖妃(一更) 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来,总是自动套入男装模样。   朝三也在忧心忡忡地想,道:“主子,不会那位女装也和男装一个模样吧,那可就,那可就……”   “可就什么?”飞羽懒洋洋地道,“她男装不好看吗?侧帽风流,掷果盈车啊。你看,我们俩多配,彼此衣服都能换着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坐起来,又哎哟一声倒下了,还犹自道:“……上次让查探皇太女下落的人呢,怎么还没消息?快点把人找到解决了,大家好办事。”   “主子,咱们带出来的人本就有限,之前又撒往盛都附近,现在得从盛都往回撤,回头一路查探,需要时间。”朝三道,“而且咱们的人还去查了查叶十八假托的身份,那个苑马卿儿子,说来真是厉害,苑马卿确实有个小儿子,十六岁,也确实有出京历练的记录。一切都对得上,这说明要么是真的,要么对方身份特殊准备周全。哦对了,我刚收到飞鸽传书,去查苑马卿的那拨人,还被人发现了,一路追踪出盛都,现在还在忙着甩脱追踪的人呢。”   飞羽自言自语地道:“这身份……不寻常啊。继续查。”   朝三笑道:“不会是皇太女吧?要是皇太女就好了,公子你也就不必为难折腾了。”   飞羽思索了一阵,摇摇头。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真要是皇太女,堂堂储君,金尊玉贵,出行历练,不得前呼后拥,一堆死士保护。日常目下无尘,凌驾人上才叫贵人。哪有她那样的,一点架子都没,谁都放在心上,动不动就拼命,满身的伤,自己更像个死士,或者是个武将才对。”   “公子你是说那位女指挥使吗?年龄不对啊。”   “不会是她。最近西戎不宁,那位镇守永平不敢离开一步呢。”   朝三想了想道:“您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也不大对。您不也是千金之子,拼命还少吗?我听说皇太女处境其实也不大好,说不定她也是劣境出豪强呢?”   “她处境不好不是因为她没有天赋之能吗?叶十八可是有好几项天赋之能呢。我倒是觉得萧家的想法很有可能,或者就是那几个传说中的隐世豪门世家传人。”   两人陷入思索,慕四过来,递过来几封书简,道:“咱们的人跟随查探育婴堂送婴的人,已经将对方的路线、接头人、送入的府邸情况和相关证人都拿下了。证据在这儿。人都扣留在盛都外头咱们一个庄子上。”   飞羽没接,道:“找个机会,送给叶十八那边吧。”   朝三诧道:“您派我等去查此事,不是为了拿萧家把柄和萧家谈判拿点好处吗?怎么送给人家了?”   慕四道:“色令智昏呗。”   飞羽道:“我若是个昏君,第一个阉了你伺候我,少废话了,去办。”   慕四冷哼一声去了。   飞羽躺在那,手肘蒙着头,忽然悠悠地唱起来,“我便是那瞭台之上燃了烽火的周幽侯,只为等那旷野之下妖妃一回眸……”   慕四回头瞧瞧那人,宽大的绯色衣袖散在晨曦之中,侧脸的轮廓白如薄瓷。   谁是妖妃?   你吧!   ……   铁慈没有休息多久,便吩咐继续上路。要赶在萧家腾出手之前,赶紧出东明乃至海右境。   她的下一个目标是永平府。   永平府可以走陆路和水路,陆路得从海右出,穿北宁布政使司一路北行,是一条越走越荒,风沙漫天的路。水路则从海右登州码头出海,越过海湾,行上两天,也便到了。   所以永平既有毒辣彪悍著称的蝎子营,也有建制齐全的海军,从水陆两面,遏制辽东和西戎。   两处大军原本都掌握在指挥使狄一苇手中,但是前年换将,萧家夺去了海军的控制权,派去了自家的门人,听说和狄一苇不大对付。   铁慈要想尽快离开海右,肯定是走海路便捷,但是海路走最后要上军港码头,依旧是萧家的地盘。   依夏侯淳的意思,不如走陆路稳妥些,便于隐藏,一旦进入北宁境内也就安全了,萧家的手总不能伸那么长。   铁慈却不觉得,这次抓了萧家这许多把柄,公然撕破脸,对方一定是要把她永远地留在盛都之外的。   永平海军虽然在萧家门下,但是永平府还是狄一苇的天下,联系上狄一苇,自己就有保障。   一行人天亮后先赶路,在一处镇上停留,买些车马好行路。九卫的人当然没有浩浩荡荡跟来,按照规矩,皇太子出巡随扈三千,上次书院那里动用了全编制的九卫,是打着保护书院的旗号,由夏侯秘密调动的。事后为免被弹劾,大部分九卫依旧回宫戍卫,而之后太后听闻了书院的事,以历练不同于出巡,不宜铺张和惊扰当地为由,命内阁急令夏侯,九卫全员回盛都,夏侯接了令,便将九卫九营分开,拉成长长的队伍,慢慢回盛都,借口是部分士兵水土不服,只能慢行,结果前锋营已经到了盛都,最后一批还没出发,硬赖在当地,等着接应铁慈。   如今大抵还有千余人,保护一个人足够,但如果萧家动用当地卫军,就难说了。   在铁慈的坚持下,九卫剩下的人又分出一大半的人保护顾小小回京。   夏侯将余下人员拆整为零,散在周围,自己等十余人和铁慈进了镇,夏侯进入一家车行买车,说了不多几句,便退了出来,对铁慈道:“不对劲,我们赶紧走。”   “怎么。”   “我找的是本地最大的车行,掌柜十分热情,里头车也齐全,价格还合理,我说要十辆一口答应还给我让利。”夏侯呵呵笑一声,圆圆的脸上眸子弯弯眯起,“寻常小镇的车行,哪来这么多可供远行又比较新的车?看见这样的大主顾大肥羊不趁机宰一宰还主动让利,像是生怕我们不要他的车一样……真是,我进去第一眼就看出不对了。”   丹霜忍不住道:“既然指挥使第一眼就看出不对,如何还在那里头呆了许久,耽搁主子的功夫?”   夏侯毫不愧疚地道:“那不是因为那店里一只猫十分肥硕,店主人又小气不给摸,我不借着谈生意多撸几把,更待何时?”   铁慈:“……”   总觉得,给夏侯指挥使统带一支一万只猫的军队,他会更开心些呢。   几人斗嘴归斗嘴,脚下却一点也不慢,飞快地上马出了镇。   那大车行的掌柜等着夏侯淳回来拿钱租车,结果等了半天人没回来,冲出来一看,人影全无,不由“嗐”地一声跺脚道:“送你的好事你不要!蠢货!”   那边几人出了镇,远远地见前方有关卡,黑压压的士兵排成几排,对来往之人逐一盘查,从人数规模来看,应该是千户所的士兵。   铁慈不由惊叹萧家动作之快势力之强,这里已经过了东明地界。   夏侯淳策马贴近她,问:“主子,如何打算?”   铁慈眯眼看那慢吞吞挪动的人群,关卡卡在必经要道,查得极慢,人流因此越积越长,显然对方故意安排了长长的百姓队伍挡路,她要策马硬闯,难免令百姓受伤,她要老实排队,就会很快被发现。   然后她道:“硬闯。”   夏侯淳点头,片刻之后,两名九卫侍卫策马狂冲出去,一边冲一边大声呼喝:“萧府办事,速速让路!萧府办事!速速让路!”   百姓们听见,惶然回首,看见马匹汹汹而来,哗啦一声让开。   那边在盘查的关卡士兵也愣住,还没看得清,就见数十人策马而来,行到窄窄的关卡口队形一变,一匹接着一匹闪电也般过去了。   第一匹马经过时,长鞭一甩,卷掉了他手中的枪,笑道:“放肆,你敢在我萧家人面前亮枪?”   第二匹马经过时,鞭子将堵在关卡的几人卷甩了出去,“混账,你敢站在我萧家地盘上拦萧家人?”   第三批马经过时,干脆接了前面飞出来的长枪,横枪一扫,关卡的横木喀喇断裂,再被后面一阵风卷过的骑士们哒哒哒踩成了碎片。   守关的士兵们虽多,但大多还在另一侧,且都被这般的嚣张气势所惊,一时还真以为是萧家人,毕竟谁也想不到逃犯也能这么狂妄的,一时都愣在原地,有人还赶紧后退了几步。   直到那最后一匹马也过了关卡,前头的人才大笑一声,道:“看看咱们萧家,所经之处,闻风辟易,多嚣张啊!”   士兵们面面相觑,直觉这话奇怪,眼看那群骑士泼风般驰去,从头到尾连脸都没看清,正不知要不要追,有人道:“这……这不像是萧家行事啊,萧家不是刚刚才派人来吩咐设卡抓人吗?他们怎么会自己闯卡呢……”   一个小队长冷着脸道:“先去百人队追去瞧瞧!关卡重设,后头谁也不许冲卡!”   众人正忙碌着抬木头重新设卡,就看见一辆华贵马车急行而至,车夫早早举起一块令牌,喝道:“萧府办事,速速开卡!”   “还来!”那小队长怒道,“快点,拦上!”   那边的马车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拦萧家马车,险些不小心撞上拦木,顿时勃然大怒,一鞭子就冲那守卡的士兵甩了过去,“让路!”   那士兵先前就被莫名甩了一鞭,谁知道转眼又被招呼上了,怒从心底,一把抓住那车夫的鞭子,将他拽到车下,又跳上车,猛地掀开车帘,“出来,我瞧瞧是个什么玩……意……儿……”   最后几个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他在车辕上张口结舌。   马车里,坐着一个少女,拿着一个手绢,掩着红肿的眼,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就这么跑了……还利用了我……连句告别都没有……我要送礼物也不接……答应我的礼物也不给……我都要去嫁人了……她还骗我……”   一边哭一边叨,叨着又哭,抬起盈满泪水的长睫毛,小狗似地看着对面的人,打一个长长的嗝。   那士兵站在那里,被哭得浑身发热又毛骨悚然,被那双泪盈盈的眼眸一瞧,只觉得自己不是人,但听她那嘟囔,又觉得不是人的不是自己,也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惹了她生气,真他娘的叫人……羡慕。   那姑娘自顾自哭了一阵,忽然抬脚。   砰地一声,那士兵被踹下了车辕。   随即一块令牌砸到了冲上来的小队长脸上,车里的人哪有刚才那哭泣软包的模样,声音尖细,“让开!我是萧家人!我要去抓人!” 第一百六十六章 出海(二更) 铁慈带人冲过关卡,急行向北,她速度极快,而夏侯淳又事先熟悉了地形,萧家几次组织了追捕都被甩脱,但铁慈的人也不断在减少,有的是受伤,有的是掉队,有的则是留下断后,到最后铁慈为了缩小目标,干脆解散了队伍。   最凶狠的一次,是在入青州境时,青州卫所三千人以追捕江洋大盗为名,包围了她所在的小客栈。   就在那群人以客栈住客安全作威胁要求铁慈弃械投降的时候,滋阳县令带着滋阳巡检司的人“路过”此地,说是押解当年税赋上布政使司衙门,也不知道怎的便绕到了青州这里,然后一头撞入青州卫所的队伍,非说自己的赋税也被抢了,要和他们联合剿匪,查办江洋大盗,等到插入青州卫所队伍后,又反口说是青州卫所的人觊觎他们的赋税,操起大刀就拍人家头上,顿时闹了个不可开交,铁慈趁机带人闯出,青州卫所的人要追,那群铁慈亲手训练过的巡检司兵丁就拖拖拽拽大喊大叫,句句都听得人惊心。   青州卫所的普通士兵不知铁慈身份,只知道是抓江洋大盗,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对兄弟部队下手,带队的千户虽然得了萧家秘密指示,却也不能公然下令士兵围攻滋阳巡检司,那就不是抓捕大盗,是造反了,因此纠缠了好一阵,等到好容易抽身,铁慈早已去得远了。   而那边滋阳的人,就好像忽然开窍一般,从地上爬起来,整整衣领,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说一声:“哎呀弄错人了。”赶紧弯腰作揖给兄弟军队赔罪。   青州千户所眼睁睁瞧着这些人装模作样,气得倒仰,但终究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他们又不能越境去追捕,等到萧家得到消息,铁慈已经到了登州口岸。   登州海口码头足有十七八处,大大小小都有,但是能够走大船过海的只有马山海口和八角海口,两处都有千户所驻扎管理,铁慈随机选择了八角海口。   一到码头,众人就觉得不对,码头往来的全是大船,所有的小船和商船都不许下海。所有的船都由市舶司的人员逐一盘查,尤其是出港的。海面上更是警戒船和传令船穿梭来去,帆影连天,防范严密。   码头上人闹哄哄的,夏侯淳派了手下一个善于交际的侍卫,改装了一番去和那些船老大打交道,往日这些商船,只要交些银子,也会带人上船,再不济假扮成商人,也可以跟随商队上船。   今日交涉的人却徒劳无功,商队一概只和熟人合作,船老大一听说是带人,就连连摇手,说是最近海上查得紧,船上连一只猫都要画图造册呈交市舶司,出海之后还会有警戒执法船不断盘查,拿着册子一一核对,多了只蟑螂都要掰开腿看看有无携带,若是带人,那立马就得罚个倾家荡产。   这种大型商船船上都是顶级瓷器和金银器,价值不菲,本身在市舶司就是被敲诈的对象,哪经得住再有把柄。   若不是商船背后金主多半也有盛都背景,封了港口牵连损失太大,依萧家的意思,恨不得就此停航,断了一切对外的路。   只是萧家其实也没想到,铁慈在这种情形下,不赶紧奔回盛都,还在向外跑。他们更多精力放在东明通往盛都的要道上,直到追到青州,才隐约猜测铁慈可能要出海,但那时已经慢了一步。   那侍卫转了一圈,无功而返。   铁慈道:“既然这样,便先分开,各自想法子上船,回头永平府再聚。”   此时她身边有七八人,都是夏侯带领的九卫中的精锐,众人各自点头。   丹霜默默站在她身后,表示无论如何都要跟着皇太女。   这个时候制造混乱是最好的办法,铁慈正准备动手,忽然码头上一阵骚乱,一群士兵在一人领头之下向她们这个方向奔来,领头的人一边跑一边喊:“就是那个男人,想要我们偷偷带他上船!”   他正指着先前那个去探问的侍卫!   夏侯喝:“散开,跑!”   他抬手扔出一枚火弹子,正击中那带路人所在的船,轰然一声那船身破了一个洞,船上人受惊纷纷奔下船或者跳水,码头上的人惊惶逃窜,人群顿时乱了起来,哪怕那些士兵拼命喝止,用鞭子抽打人群大喝安静也无济于事。   铁慈和丹霜趁这阵乱,借着船身掩盖,蹿上一艘最大的商船,两人原本就做了掩饰,涂了脸,换上普通水手衣饰,在混乱的人群中倒也不显眼。   上了船两人并没有进入船舱,而是偷了挂在板壁上的船员册子,才从侧面又溜下船,铁慈取出一截师父给的牛筋制作的绳索,把两人挂在船身之下。   她原本打算混入船上,直接去找夹层躲藏的,这种商船为了少被收点税,以及防止海上盗匪,有时候会有夹层。   但刚才她听说现在港口加强管理,要按册子画像对照每个人,就有了新的想法。   哗啦啦翻遍册子,寻找轮廓比较接近自己两人的,拿出师父支援的简易却高级的易容用具,开始化妆。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打开之后里面分了无数格,每格里面各种粉,脂,膏,贴片,假痣假毛等等俱全,比起现在零散的各种盒子,实在方便了无数倍。   师父说这叫便携易容盘。   盒子的下层还有一些小瓶装的胶水,薄皮,染发用具等等。   师父教的易容,一半靠工具,一半靠化妆,也从来不用人皮面具,她说人皮面具一来恶心,二来整张别人的面具和自己的脸部轮廓难免不贴合,所以她的面具都是小块的,需要一块一块的贴合,利用人的肌肤纹路和肌肉走向,所有的贴合处都是肌肤自然生成的起伏处,因此过渡自然,而化妆术就更奇妙了,铁慈亲眼看见师父将一个丑女化成美女去相看男人,由此骗了一个金龟婿回来。这技术,简直好比换头。   所以师父经营的胭脂铺子类最是门庭若市,所有与女人相关的铺子都如火如荼,用师父的话说,女人的钱,最好赚。   铁慈一边化妆一边感叹地想,若是皇储这种高风险的职业真的干不下去,就在师父铺子里隐姓埋名做个女伙计,每日穿梭在暗香浮动中,做些挑花选缎的风雅美好事儿,这生活质量,不比皇储好上八百倍?   没多久,师姐妹两人都好了,一个是个麻子脸,一个是地包天,两人互看一眼,都被对方丑辣了眼睛。   选择丑人的好处,一来丑的多半有鲜明特色好扮演,二来人丑了,别人就不愿意多看你,不易被发现。   两人扮好,记住那册子上的内容。麻子叫二担,地包天叫三海。都挺有海民特色。   船老大是个讲究的,还认得几个字,居然在每个人名字后面标注了几个狗爬字,铁慈一开始没注意,等到扮完了才发现,二担的名字后面写的居然是“好色”,三海则是“馋,什么都敢进嘴。”   铁慈和丹霜再次对望,两人谁也不知道该同情谁。   丹霜觉得自己更倒霉一些,船上不能有女人,好色的不怕穿帮,再说皇太女自己就挺好色的。   至于自己,弄不好有可能要生吞乌贼。   但此时换个人已经来不及,码头上混乱要平息了,大船很快就要启航,两人蹿回船上,原本挂在船下的绳索还留着,一旦盘查船只来了,就溜下去。   把册子挂回原地,两人下去藏起,等到船上人员再次清点完毕,近百人喊着号子起了上千斤的巨锚,大船缓缓启航。   巨帆连天接影,沧海于船楫间横流。   铁慈和丹霜混入人群中,寻找二担和三海。听见船老大在训话:“去将夹层都敲一敲,底层仓库也查一查,莫给人混进来。这次出海,巡查船会一直跟着,有什么不对就放信号,巡查船便来了。”   当下有人摇头有人欢喜,有人道:“巡查船跟着,三天两头滋扰怎么办?”   也有人道:“巡查船跟着,鬼岛上那些土著也就不能给咱们找事啦。”   船老大喝道:“跟不跟也不是咱们说了算,都仔细点去干活!”   水手们一哄而散。   铁慈听着,心想本打算的万一被发现就劫持全船的计划,看样子要改一改了。   两人继续寻找目标,二担挺容易找,在后甲板上整理缆绳,只是周围挺多人,吃饭也是轮班,铁慈正在角落里看着,忽然身后被人一拍,有人问:“二担,怎么还不去吃饭?”   她和二担本就相隔不远,这一嗓子声音不低,眼看那边二担就要抬头,丹霜急忙移动脚步,挡住了二担的视线。   这边铁慈也不知道二担是什么声线,含糊地笑着,拉着那水手往旁边走,这边二担却耳目灵敏,疑惑地站起身来,道:“谁在喊我?”   丹霜从他面前走过,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道:“走,兄弟,带你去吃好吃的。”   二担却诧然挣扎起来,“三海?你?你什么意思?我可没偷你钱,你别想拐我去角落里揍。”   丹霜没想到这两人间还有这过节,一怔之下,见前面铁慈做了个手势,顿时悟了。   她忍着二担身上的油腻海腥气,嘿嘿一笑,继续拖着他往前走,却叫他看见自己腰间露出的一点妆盒。   那东西黑漆盒子镶螺钿,十分精美,只露出一点,也吸引了二担的视线,水手们行走海上,也算有点眼力,顿时眼睛一亮。   水手们也多半在陆地上有相好,会搜罗些好东西来给相好,他见了这东西,便手痒,想着偷了去回头也能弄个女人睡睡。至不济还能换点钱。   便跟着丹霜一路下了船舱。   铁慈则跟着叫她的人去吃饭,几个大盆分别盛着糙米饭,海带汤,熬小鱼,十分简单,直接放在地下,每个人拿了各式的碗盛了,蹲在地下或者出去吃。   铁慈目光一扫,没想到这里的餐具竟然不是随机共用的,而是自带,她可不知道二担的碗在哪里。   那招呼她的人是个爱多事的,自己盛了一碗饭,热情挥手道:“快来快来,再慢点鱼就剩下鱼刺了!”   铁慈白一眼,咕哝道:“天天都是这些,老子都吃腻了!”说着装作赌气转身要走。   她一转身,原本埋头吃饭的人都抬头看她,眼神讶异,她心中一跳,知道自己不小心露馅了。   但是,问题出在哪呢? 第一百六十七章 无情的女人(一更) 那招呼她的人在她身后讶然道:“二担,你今日傻了?出海按规每人每日只能带两升米,合伙在一起煮,你不吃,岂不是便宜咱们?”   铁慈这才想起来,朝廷对海船管制严格,出海人员注明面貌籍贯之外,还要注明往返时日,另外每人每日只能携带两升米。不吃饭,可不是件合理的事。   人群外围,有人慢慢站起来。   铁慈呵呵一笑,学着那二担声音,含糊地道:“逗你玩呢。”又转身回来。   然而二担的碗在哪里呢?   四面全是人,人人目光灼灼。   忽然一个巨大的盆移动而来,盆后面的人横冲直撞而入,撞了铁慈一个趔趄,直把她挤到板壁那里扁扁地站着,一边砰一声放下那大盆,一边粗声粗气地道:“啥?哪个不吃?怎么着?嫌弃老子手艺不好?”说着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个破碗,胡乱装了岗尖的饭菜,恶狠狠往铁慈手里一塞,道:“吃!给老子吃!不想吃非得叫你吃!再剩下一粒米,老子回头叫你吃屎!”   他手中锅铲在铁慈头顶飞舞了一圈,看那模样似乎想顺手给她来一下,但不知为何,那条弧线在她脑袋顶滑过,无声无息地又落下了。   铁慈急忙接过碗,在众人哄笑声中,低头匆匆吃饭,咀嚼了几口,有点意外地发现这米饭用了杂粮加小米,焖得居然还挺香,她的目光从饭碗上头飘过去,那伙夫正在给众人分饭,戴着个海上人常戴的遮阳的草帽,只露出黑黑的,冒着胡茬的下巴。   此时因为又送了一个菜来,众人一窝蜂涌过去抢菜,也没人关注她了,倒是那伙夫还愤愤着,抬头看看,道:“二担的碗呢,拿来我砸了!不想吃以后都不要吃了!”   众人忙劝了,还是先前那个爱多事的,急忙抢了一副碗筷,塞到铁慈怀里,笑道:“赶紧拿走你的吃饭家伙,小心真给孙师傅砸了。”   旁边有人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道:“砸了也活该,孙师傅可是我飘海上这么多年,遇上的手艺最好的厨子,轮到他瞎比划!”   又有人笑:“所以脾气大点也应该,都让着罢咧,哎,今日的海菜炒鸟贝好香!”   铁慈又默默扒了一口饭,趁着人潮往前涌她往外走,那个伙夫始终没抬起头,黑瘦的手臂将锅铲挥舞得几次差点打到人头。   她退出人群,正看见丹霜一脸菜色地往这边走,铁慈用眼神询问,丹霜低声道:“别提了,方才他们抓到只海星,喊我去尝鲜。”   铁慈:“……你吃了?”   丹霜木着脸,眼神悲愤,半晌道:“我觉得它现在还吸着我喉咙没下去……呕,不行,我要去吐了……”   铁慈只来得及关照,“……别给人看见。”   哎,也不知道谁更惨。   她端着碗,靠着船舷,熬小鱼很鲜,糙米饭有点香,连海带都鲜美脆嫩,碗底还有虾酱,拌饭又是美味。   竟然吃得心情都好了几分。   丹霜吐回来,为了保持人设,不敢靠近铁慈,只和她打手势,示意二担已经塞进夹壁了。   铁慈眼神问她三海在哪,丹霜摇头。   找不到三海,那就是一个不定时炸弹,铁慈有点担心。   她下了一趟船舱,在夹壁里问清楚二担的日常工作,住宿地等等细节之后,把人又塞住嘴关了回去。   到了晚上,因为天气渐冷,甲板上没什么人。铁慈不想早早地去船员大通铺里闻臭气,在船上磨磨蹭蹭,一直等到天黑,大通铺里鼾声震天了,才准备下去。   也不是想睡觉,而是想找出真正的三海。好端端的一个人,去哪了?   船舱有三层,一层住船员,二层住船长,船把式,一些地位较高的船员,随船的商人和伙计,三层住商船的船主。   铁慈正要下去,却见一盏油灯悠悠晃晃,有人上来了。   她避到一边,装作清扫甲板,见那人一手拎灯,手指上还挂着个纸袋子,另一只手拖着个折叠皮凳子,踢踢踏踏地过来,拖过一个大盆翻过来一放,纸袋子里取出油纸包往盆底一搁,居然还有一瓶小酒,再把皮凳子一架,舒舒服服地坐下来。   这是要大海之上临风看月喝酒吗?倒是挺有雅兴的。   铁慈看见那人宽大的帽子,胡茬拉碴的下巴,就知道是那个暴脾气的伙夫了。   那伙夫打开油纸包,顿时香气四溢,铁慈觉得自己又饿了。   她转身往下走,身后传来粗哑的一声,“来,陪哥喝一杯。”   铁慈顿住,半晌,转身,在盆的另一边,拖过一堆缆绳坐下来。   两人坐在甲板上,海风迎面而来,船舷外是不灭涛声,面对前方一轮巨大的月。   桌上几个油纸包,炸的鱼干,酥豆,椒盐的花螺,大虾,辣炒的蛤蜊,凉拌的海参。   脆的脆软的软酥香鲜辣都入骨。   伙夫又摸出一个杯子,在自己那油腻腻的袖口随便擦了擦,扔给铁慈。   他衣袖掀动间,隐约散出一些铁慈熟悉的气息。   铁慈就好像没闻见,接了,随便抿一口,被辣得眉头一竖,赶紧抄过鱼干下酒。   伙夫喝着酒,眉眼从杯子上头一眼一眼瞟铁慈,半晌道:“不谢谢我?”   “嗯。”铁慈拈起一条海参,一口咽了,“多谢好酒好菜。”   她装傻,伙夫眯着眼睛盯她半晌,铁慈也不理他,吃得飞快。   倒是伙夫自己有些忍不住,道:“我是说先前吃饭那事。”   铁慈灵巧地吮吸花螺,舌头一抵便吸出了螺肉,再将那汁水吸干,才慢吞吞道:“哦,那事啊。”   她说了半句又不说了,伙夫等着,结果她又拈起第二只螺。   伙夫本来有点不安,然而目光随即落在她唇角,隐约可以看见舌尖溜出一点微红,抵着那花色螺,雪白的齿尖一闪,双唇撮起,吸溜一声,清脆响亮。   他看着看着,没来由觉得身上有些燥热,那唇染了红油显得灼灼如火,却又柔软娇嫩,那般撮起的时候,叫人想凑上去也吸一吸该是什么滋味……   他的眼光飘了起来。   铁慈忽然手指一弹,花螺壳儿直直冲着伙夫面门飞来。   伙夫偏头一让,螺壳落在大海中,一点红油溅在他唇角。   他便舔了,一点灼灼的热渗入心底去。   铁慈偏过头,这才慢条斯理地道:“这事啊,我就不明白了,阁下为什么帮我呢?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所以要日行一善吗?”   伙夫给她满上酒,道:“这世上谁没做过亏心事呢?”   “亏心事也要看种类。”铁慈撕开一条大虾,“有人做亏心事是迫于无奈,有人是居心不良。”   “谁对你居心不良了?”伙夫酒杯抵在唇边,一抹笑意似有若无,“我瞧你甚是投缘,你说是谁,指出来,我给你出气。”   铁慈一口气干掉又满上的酒,顺手抓了一把酥豆,又塞了一条鱼干,这才站起身,道:“不劳大驾,我自己动手就得。”   说完她起身,掀起伙夫躺坐着的皮凳椅。   手一抬。   将伙夫一把掀到了海里。   说得干脆,干得利落。   噗通一声,就是伙夫猝不及防的结局。   铁慈哼笑一声,拍掉手上的碎屑。   三层上忽然有人打开窗子,探出一个女子娇美的面庞,娇滴滴地冲底下唤:“易厨子!我家爷饿了,赶紧整治些夜宵来。”说着还冲底下飞个媚眼儿。   想必是这商船船主带的侍妾。   铁慈立在暗影里,接着那个媚眼,赶紧点头,那女子缩回头去,铁慈将那些剩下的菜呼噜一拌,混作一锅,送上楼去,往那门外一放。   主人家明儿吃了不满意,让他们作践那厨子去。   那兰仙儿出来接夜宵,看见那糊涂一锅不禁一怔,铁慈以为她要发作了,没想她没说什么,转身端了进去了,铁慈听见兰仙儿和里头船主娇声道:“好人,今晚这杂烩锅有意思,你尝尝!”   铁慈抱臂靠着板壁上听着,心想真是个招蜂引蝶的货,这船上两三日,也能招得人为他周全!   她一挺腰,转身就走。   下楼的时候,她对那大海中一看,却没看见水中有人冒头。   铁慈停了停,还是往下走,走到一楼处,又是一停。   四面还是静悄悄,没有人爬上船来。   她估量了一下方才那家伙落水的高度,和自己那一掀的力度角度,确定绝对不至于让人昏倒。   她在舷梯口又停留一会,月色勾勒她半明半暗的轮廓。   一片寂静里,她的脚尖微微转动。   忽然她听见轻微的蹭蹭之声,是在底下船舷之侧。   她立即停住脚,转身,下了船舱。   海里。   某个人在船舷侧载沉载浮,无聊地拨弄着垂在水下的绳子。   等啊等,等啊等。   终究没等到想等的人。   最终他只能怏怏地爬上船,暗暗骂一声。   无情的女人!   …… 第一百六十八章 追妻(二更) 铁慈飞快地在船上找了一圈,依旧没有找到三海在哪。   但其实从刚才那酒喝过,她就知道没有再找的必要了。   回到底舱,通铺上已经睡满了人,丹霜从一堆男人中欠起身子,对她指了指对面的一个空铺。   没办法,两人扮了不同的水手,还是不合拍的那种,铺不在一起,根本没有办法互相保护。   铁慈只得向对面二担的铺位走过去,船上人劳作辛苦,大家都低头干活,谁也没闲心思抬头看对方一眼,晚上更是早早的鼾声震天。二担那位置说是空铺,其实早被旁边的人胳膊腿占完大半,大概侧着身才能睡进去。   不过铁慈一向上得华堂也嚼得草根,既然扮了二担,这觉就不能不睡,将那些胳膊腿收拾收拾,也便爬上铺去。   只是味道实在不好闻,她往鼻子里塞了纸团。   忽然门外进来人,摇摇晃晃的似乎是个醉鬼,再一看却是伙夫,已经换了干衣裳。铁慈看他一眼,翻个身背对。   醉鬼进来,晃到她背后,忽然伸手将她身侧两个人都拽起来,喝道:“把头说要人巡夜,你们怎么都睡成死猪?你!你!你们两个,巡夜去!”   那两人被拉到地上,顿时惊醒,跳起来要骂,一眼看见伙夫,顿时没了声,揉着眼睛披了衣裳便出门去了。   那边伙夫往铺上一爬,鼾声大作。   其余人也不知道是没醒,还是生怕醒了被伙夫揪出去巡夜,都睡得动也不动,靠着铁慈右侧的人还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现在伙夫和铁慈两人便睡了三个人的位置,地方顿时宽敞很多,铁慈却绝不愿意往伙夫那里去挪,虽然她自认为不是羊,但也没有送上门给人占便宜的道理。   伙夫却像是真的醉了,呼呼大睡,睡着睡着,一个凶猛地翻身,眼看就要唰一下贴到铁慈的背后。   铁慈抬腿一蹬,堪堪在对方即将贴上之时将他抵住,脚一蹬,生生把人给翻了过去。   身后安静了。   更了不得的是经过这凶猛的翻和推,那鼾声竟然从未断绝。   铁慈闭上眼睛,一时却睡不着,身后的人存在感似乎很强烈,她闭上眼睛都似乎能看见他眼眸流连在她的背上。   过了一会,听见极其细微的蹭蹭声。   铁慈毫不犹豫,一个翻身。   那边似乎一动不动地睡着,但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似乎缩短了。   敢情方才他在轻微蠕动着靠近?   铁慈想了一下他大虫子般扭啊扭凑过来的模样,一时简直没脾气了。   她抱过被褥,三八线一样堆在两人中间,那被褥也不知道多久没拆洗了,被头油腻腻犯一层黑,就让他抱着被子抵死缠绵去吧!   那人不翻了,也不动了,铁慈隐约听见衣裳细碎之声,仿佛……在脱衣裳?   她挑挑眉,倒没惊慌。   这人要真有那么厚的脸皮,她倒也不介意让大家都欣赏一下。   对面,丹霜也没睡着,隐约总看见那边铺位小动作不断,欠起身子想问,铁慈按按手示意她睡下,不用管。   片刻之后,淡淡木香袭来,一件衣裳覆盖上她肩头。   铁慈没动。   垂眼看了看滑过来的半边衣裳,干净的深红色深衣,连褶皱都看起来温暖。   她盯着衣裳看了半晌,闭上眼睛。   月光从小舷窗之侧泻入,光芒流转,在她额角覆一层宁谧的白。   她睡着了。   ……   铁慈是被外头的喧闹声吵醒的,还没睁开眼那一瞬便在想,大意了,怎么睡到最后才起?   但睁开眼,看见众人都在睡眼惺忪坐起身,而喧哗声是从外头传来的,军靴踩得船板咚咚响,有人在喊:“都集合了!起来!起来!巡查船的老爷们来了!”   巡查船这么快就来查了。   这来得太早太猝不及防,大抵就是要选人全无准备的时候来。   铁慈正要起身,身边似乎还在呼呼大睡的伙夫忽然大长腿一架,架在了她身上。   铁慈低头盯着那腿,穿着破旧裤子也能看出修长笔直,腰间腰带松散了,微微露出深红色深衣一角,昨晚给她当被子的衣裳,不知何时已经穿回了她身上。   四周的人纷纷起身,伙夫却一动不动,铁慈明白他的意思,便也慢慢伸懒腰故作磨蹭,并递眼色让丹霜先出去。   等到大通铺里的人全走了,伙夫才道:“青天白日的,船把头还会陪着巡查,对着册子一个个看过去,你觉得能行?”   铁慈皱眉,她知道不能行,虽说扮成了二担,也只能粗粗相似,没有长久地相处和琢磨,是无法把一个人扮演得天衣无缝的。   日常混在水手中干活,大家都忙碌,彼此又熟悉,谁也不会没事盯着别人脸看。   但是一旦船把头陪兵丁巡查,必然一张脸一张脸仔细查看,到时候一定能看出问题来。   所以她留下了二担,就是打算在巡查时把二担换回去,要想二担乖乖配合也不难。   但今日巡查来得太快,一时竟然是来不及了。   伙夫在伸懒腰,一边伸一边瞟她,忽然往她身上一扑。   铁慈抬手就抵,对方却牛皮糖一般赖上来,抱着她哗啦啦一阵翻滚,一直滚到通铺尽头。   他翻过来的时候铁慈便心有所悟,也没抗拒,就趁势伸手在他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   这把掐得又狠又准,疼得伙夫一个哆嗦,倒抽一口气,再一看,底下这家伙还是端庄圣母般的眼神。   就,很分裂。   砰地一声,两人撞上板壁,感觉好像把船都震得歪了歪,然后铁慈觉得身下一空,整个人翻了进去。   这最靠边的铺位底下竟然是空的。   只是并不是什么密室,充其量算个小夹层,也就勉强能睡一个人,还有点挤。   伙夫蹲在上头,还把她往下压了压,长腿往里搬了搬,唏嘘道:“没事多动动,瞧你,胖得都塞不下了。”   铁慈:“……”   随即她微笑:“阁下倒是够瘦,屁股都没二两肉。”   伙夫顿觉屁股又痛了。   然后他砰地一声将通铺的木板给盖上了。   他起身,踢踢踏踏向外走,门外,二担已经出现了,神情迷茫,脸色苍白,直着眼跟着人流走。   因为都是刚起床,这种惺忪之态并不显眼。   伙夫过去,一手揽住二担肩头,笑嘻嘻过去排队。   与此同时,在某个角落,丹霜被一个高个子按在舱壁上,捂住了嘴,另一个矮个子,将一个人哗啦一下从水下吊出来。   正要反击的丹霜,看见那个人,顿时不动了。   那是真正的三海。   矮个子将对方飞快地换了衣裳,塞了颗药,眼看对方精神好了点,但神情也是迷迷茫茫的,矮个子拖着三海走了,高个子这才松手。   丹霜瞪着老大一双眼睛,狠狠地一脚跺在高个子脚上,还碾了碾。   高个子似乎想叫,却偏又憋住了,一张端正的脸就狠狠地歪了歪。   丹霜这才爽了,顺着他的指示,滑下了船舷,潜入水中。   昨日三海便是这样用一个笼子放在了水下泡了一夜。   快要沉没的时候便有人下去提一提。   这边丹霜才滑下去,那边船把头在喊人,高个子应了一声,很熟的样子,过去了。   丹霜看他穿的也是水手衣裳,和众人很熟的模样,一时也觉得迷茫。   那脸没大变化,就是黑了糙了老了点,还是熟人,但是这熟人怎么能和这船上水手混熟,像本来就是一个群体,也挺费人疑猜的。   丹霜和铁慈未必没有办法遮掩自己,但有人主动帮忙,乐得轻松,她心情复杂地滑下去了,一转头看见高个子在船舷边凝视自己,她没来由地脸一红。   那边巡查官板着一张锅盖般的脸,额头和下巴前凸后翘,丑得非常有代表性。   旁边有兵丁拿了册子一个个核对,又带人下舱,一寸寸板壁地敲过去,十分仔细。   但没人想得到舱内通铺下面还有夹层,毕竟那是伙夫带人悄悄新挖的。   巡查官查过一遍,一无所获,但是此来本就是要敲竹杠的,磨磨蹭蹭地不肯走,船主人心里有数,忙命人塞银子。   那巡查官收了银子,心满意足,正要走,不防此时楼上有人开窗倒洗脸水,哗啦一下,险些倒了他满头。   巡查官再没想到这船上居然还有人敢冲他倒水,横眉竖目往上一看,却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倚着窗,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一盆水泼了官爷,正愣愣地拿手掩了口,指上蔻丹浓艳,远远看去似几瓣山茶。   那巡查官怔了一怔,眉眼立即软化了。   先前查船,这女人还没醒,难得海上有女人,他也例行去看了一眼,在床上睡得蓬头垢面的,他也没生出什么想法,没想到梳妆完毕,又是一种风情。   那船主正提着小心伺候这位爷,乍见了这一出,顿时脑子嗡地一声,深悔自己没扛住这小妖精的痴缠,将她带来了海上,如今可不是惹祸了?   那窗前的女子晨起懒睡梳妆,以为巡查官早走了,随手一盆水泼向大海,哪想到泼到阎王。   她还没赔罪,巡查官已经肃容道:“这女人我先前未曾细看,如今要好好对册比对一番,你们都不许上来。”   船主心知肚明他的意思,虽然不大爽快,却也不敢违拗,唯唯诺诺向后退去。   其余人自然更不会多事,各自散开。   伙夫和高个子一直掐着二担三海的胳膊,此刻也带人退开,因为巡查官和他带来的士兵还在船上走动,也无法把铺下和船底的铁慈和丹霜换出来,更不巧的是,此刻有人开始招呼二担和三海去干活。   那两人一个被藏在夹层中,一个被扔下海跟着游,又被喂了药,元气早散去大半,出来短暂应付检查一下也罢了,一干活必定露馅。伙夫也好,高个子也好,队列里扶着跟着不显眼,干活还跟着那更不行。   头顶上,舱房门被砰地关闭。   片刻后,那女子的惊叫声传来,隐约还夹杂着巡查官的低笑声。   船上人当没听见,巡察兵丁们羡慕地不时看一眼。   那边又在催促二担三海去干活了。   伙夫和高个子对看一眼,正打算冒险把人换过来,别的不说,那铺位底下的夹层并无透气孔,短时间没事,长时间不行。   谁知道就在这时,三层的舱门又被人撞开,那女子衣衫凌乱地奔出来,雪白的脖颈上全是红痕,一边勉强笑道:“官爷……官爷您别这样啊……小女子今日身上真是不方便……”一边往船主这里奔,一把拉住船主袖子,低声狠狠地道:“……爷昨晚还和奴奴海誓山盟,今儿便将奴丢给别人,若是个寻常人也罢了,就当奴报答了爷这一番深情,可那人什么模样儿,什么德行!”   她衣袖被扯掉了半边,露出的手臂上也全是捏痕。   船主心里也暗暗叫苦,本来这些出身风尘的女子,对贞洁也没多在意,顺水推舟的事儿,他的兰仙儿也不至于矫情着,只是那巡查官人本来就长得奇丑,不想还是个手重的,这还没得手呢,就下手没个数。   但他终究不敢接那女子的求救,沉默半晌,慢慢退后一步。   兰仙儿恶狠狠盯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高个子看着有点不忍,他们早些日子就混在了码头上,和这些商船惯用的船把式都混熟了,也曾帮这位船主搬货上船好几日,这兰仙儿一直在码头上陪着船主,先是她瞧上了自家公子的厨艺,后来大概又瞧上了人,一直对他们颇多照顾。   如今眼见对方境遇,一时有些犹豫,忍不住看了伙夫一眼。   伙夫却和所有其余怕事的水手一般,拉着二担往人群里又缩了缩,目光看似无意地对上了他。   高个子打个寒噤。   那目光是冷的,缺乏感情的。   他瞬间清醒。   他们不能出头。   他们手一松,二担三海都会软倒,就会牵连那两位。   主子哪怕跳下海,也绝不肯给那位带来一点麻烦。   想到还在海水里漂着的姑娘,他不自然地咳嗽了声,转开了目光。 第一百六十九章 妖精打架(一更) 兰仙儿目光转过一圈,眼眶更红了。   那巡查官已经追了过来,还没明白那女人是不愿意,还以为是调情,在身后笑道:“哎,小样儿的,别玩儿了,来哥哥这里……”又呵斥众人,“还堵在这里做甚,散开散开!”   众人立即散开,兰仙儿跺跺脚,笑道:“光天化日的,羞死人了……”一转身冲到一层舱口。   伙夫忽然眉头一挑。   不好。   看她那样子是要进水手通铺!   可别把人都引进去!   他抬脚要走,但是刚才他已经退后,离兰仙儿有距离,那女子砰地一声便推开了门,冲了进去,又反手将门一压,便要闩门。   通铺里,铁慈正觉得气闷,悄悄掀开铺板。   兰仙儿撞进来,她惊得猛地将铺板一盖。   兰仙儿自然注意不到这个,她慌急地闩门,却因为手脚不稳,两下没闩上,巡查官已经一手推开了门。   他此时已经隐约明白过来,一张锅盖脸越发板得黑漆漆的,推门的时候用了十成力气,硬生生把门后的兰仙儿撞飞到了铺板上。   兰仙儿惊叫一声,被那门板夹着了脚,也不敢下地,就在那一长条铺板上连滚带爬,往角落缩去。   巡查官冷着脸盯着她,捋起袖子,骂道:“给你脸不要脸!”一步跨上铺位去。   原本只是想调调情,占点便宜,如今给这矫情女人闹出了心火,倒非要现在便办了她不可!   兰仙儿在铺上蹭蹭蹭地后退,“官爷你别……你别……我不是不乐意……只是这里也太脏了不是……官爷咱们回楼上……回楼上成不成……”   “婊子,又找借口糊弄你爷!”   砰地一声,兰仙儿的后背撞着板壁。   爬到头了。   她在铺板上颤抖。   她本就出身于海边渔民之家,自小在码头上长大,听说过市舶司的兵丁们玩起女人来特别手狠,再加上这位实在太丑,一时便不乐意,想要糊弄过去。   可糊弄着,看那人狰狞面目,又怕起来,觉得真不能给了他,她怕。   然而此刻,她又开始后悔,早知道就在那楼上……眼一闭牙一咬,也就过去了,现在把人激怒了,这回肯定会往死里弄她了……   她抖着抖着,眼看那人冷笑着逼过来,一边走一边撕开外头的官衣,露出里头满是黑梭梭长毛的胸口,猛地抓起铺板上的垫子薄被,劈头盖脸就对着巡查官一阵猛砸。   那些软绵绵的东西能有什么杀伤力,巡查官好歹是个练家子,一手便拨开了,眼神却更凶狠了。   铺板下的铁慈,“……”   不好了,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隔着一层铺板,声音听得更清晰,砰地一声响,是那巡查官膝盖跪到了她的头顶上。   沉闷的一声响,是那女子的后背撞到了板壁上。   嗤啦一声,是衣裳被撕裂了。   又是砰的一声,是女子生生被压掼了下来,就躺在她头顶,头朝外,一双脚还在不断地乱蹬。   两个人就在她头顶翻滚。   要命的是铁慈不仅能听,还能看清楚。   她在黑暗中睁着双眼,因为调动真气防备,自然进入了透视状态,她的眼底,现在是两个骷髅在妖精打架。   忽然又是嗤地一声,那男人留着指甲的手指,狠狠插入了女子的手臂。   女子一声惨呼。   铁慈猛地一抬手。   砰一声,铺板整个翻开,将那两人都狠狠拍了出去。   下一瞬铁慈从铺板下蹿起,一把扼住了巡查官的咽喉,将他的脑袋,狠狠撞在板壁上。   咚地一声,整个船都似乎在晃。   兰仙儿已经呆了,直挺挺躺在铺上,都忘记拿衣裳遮盖。   此时门还开着,因为巡查官要人散开,没人围观,但是兵丁就在船头不远处。   人影一闪,伙夫和高个子拉着二担三海进来,高个子反手关门,伙夫抢步上前,手中寒光一闪,对准巡查官前心就捅。   事情已经暴露,那就只能灭口,走一步看一步。   却在此时,船头响起喧闹之声,一个清脆的女声大声道:“王槐呢?王槐呢?我说他半天不回船呢,居然借着巡查之名威逼民女?青天白日的,这事儿他也干得出?人呢!”说着已经奔到舱房口,砰砰砰地拍门。   铁慈和伙夫听那声音熟悉,都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不禁一怔。   下一瞬伙夫道:“开门。”   高个子开了门,门外人一步跨进来,她身后有人想跟进,高个子已经眼疾手快把门又给闩上了。   门外人一惊,下意识要喊,伙夫已经笑眯眯地换了一个声音,昵声道:“问柳小姐,你好啊。”   萧问柳站在舱房内,显然还处于茫然状态,听见声音熟悉,看了伙夫半天,才犹疑地道:“你这声音怪像我一个朋友的,可……”   铁慈淡笑道:“可平常他是个浓妆艳抹到处揩油的女人。”   萧问柳立即瞪大了眼,惊道:“你是飞羽?”   她又看了看,大喜拍手道:“哎呀,你竟然会扮男人,扮得还这么像,你这是传说中的易容术么?教教我好不好?”   铁慈:“……”   这种扮女人深入人心的人,真还不如阉了算了。   萧问柳拍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转头盯着铁慈,然后发现居然有两个二担。   她啊地一声,道:“叶哥!”   “叶哥,我可找到你了!”   铁慈一手扼着那巡查官,闻言一怔,“你找我做什么?”   “说好的,告别要招呼一声的!”萧问柳睁大了眼,“我提前被送到盛都去了,可我还想再见见你,想问你很多话……我没和家里闹,装作乖乖上京,半路上逼着下人改了道,一路跟着人追着追着你,一直追到登州这里,然后码头上我没找着你,正好这个王槐是我家门下,要讨好我,我就和他说想要跟他的船出海散散心……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你……你就这么跑了……”   伙夫靠着舱壁,悠悠道:“是啊,就这么跑了,辜负了一颗少女春心,实在是太没良心了……”   铁慈顿觉满舱醋味,只差螃蟹。   萧问柳却回头,一脸诧异地瞪着飞羽,道:“什么少女春心?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么?这是姐,是姐!”   她上前,要去挽铁慈胳膊,“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对着姐也不知道尊敬些,来,叫姐!”   铁慈忽然笑了,下巴一扬,对着那家伙,等他叫人。   伙夫抱着臂看天,无语地道:“提醒一下,她没我大。”   “那有什么。”萧问柳眼里光芒闪闪,每道光都是对铁慈的膜拜,“德者居长……”   铁慈咳嗽一声,打断了她的吹嘘。   看来萧问柳是知道她身份了,那铁慈不希望她现在就说漏嘴。   女扮男装已经掉了马甲,真正身份迟早也得掉,她其实并不想再隐瞒那家伙,想必那家伙真心要查也很快就能查到,但是她希望在此之前,自己能来得及先解了婚约。   她之前送证据回盛都给贺梓的时候,亲自修书一封,请太傅应了辽东王所请,帮自己解了婚约。   信应该还没到盛都,办这事需要时日,但想来不会很久。   在此之前,她也要认真查一次飞羽的身份,在出海之前,已经让夏侯派人去办。   之前是觉得既然是朋友,彼此信任可托付,何必追问来处,又有点赌气想等他自己说,如今看来,大家心思都太深,诸多避忌。   身份,有时候也是很重要的关隘。   她捏了捏萧问柳手指,笑道:“我算哪门子德者?你可别捧杀我。”   萧问柳并不笨,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光一瞟那位,心想这两位也没自己想象中交情好嘛。   顿时心情愉悦起来,一转头,看见另一边还被扼住的巡查官,看他那赤身裸体的模样,不禁飞快转过头去。   一边问:“这个人看见了你们……”   伙夫忽然上前,笑道:“好办。”从铁慈手中接过那家伙,开窗,看四周无人,手臂一抡。   砰地一声,巡查官落入大海。   他扔人那一刻,铁慈看见有寒光从他指尖闪过,抹过了巡查官的脖子。   伙夫拍拍手,对萧问柳一努嘴:“聪明蛋儿,配合一下?”   萧问柳还有些愣愣的,倒是兰仙儿,缓过来了,轻声道:“小姐,您就装被那人欺负了……”   萧问柳立即反应过来,啊地一声尖叫,“王槐,你这混蛋,竟然欺负本小姐!”   铁慈抚额。   这狗血的台词,浮夸的演技。   伙夫那位倒不计较,立即配合着萧问柳的叫声,砰地一声推开窗户,然后将一个硬枕头砸了出去。   又是哗啦一声响,和之前巡查官掉下去发出声音的时间相差不久。   与此同时伙夫哑着嗓子叫起来,“巡查官!巡查官!”   铁慈眼疾手快将二担往铺板下一塞。   高个子立即将门打开,此时船主和兵丁们听见声音已经涌了过来,一眼看见萧问柳披头散发,“勃然大怒”。   随即众人便听见了“巡查官兽性大发,被萧小姐当场抓住后恼羞成怒,还对小姐不尊重,萧小姐让水手帮忙拿下他,他畏罪潜逃”的故事版本。   萧家在海右势大,萧问柳身份尊贵,她说什么,那些市舶司的巡查兵丁无人敢于质疑,萧问柳又故作发脾气,不允许人下去捞人,兵丁也只能听着,准备稍后回船禀告上司不提。   反正一个区区巡查官,得罪了萧家小姐,被弄死也没什么。   萧问柳又以巡查官不是好东西为由,不肯和那巡查船回去,说要留在这边船上,听闻中途会在这附近的鬼岛停靠补充食水,她要去鬼岛玩玩。   那些人哪里拗得了她,便道回去禀报,回头追来接她。   萧问柳只道允许船跟着护卫,不许再来这船上滋扰,干出些强抢民女的事儿来。   那些人只得应了。   兰仙儿一直惊恐地缩在铺位角落,明白自己看见了不能看见的,眼神里惊惶未退,伙夫忽然转头看她,兰仙儿浑身一抖。   伙夫抬手。   铁慈忽然按下了他的手。   伙夫看她。   铁慈不看伙夫,只看着兰仙儿,道:“你想活吗?”   兰仙儿拼命点头。   铁慈抬手扔过去一颗药,道:“吃了。”   兰仙儿抖着手拈起药,犹豫了半晌,一扬脖咽了。   “这是毒药。你看了不该看的,而我们也救了你。按说出于报恩,你也该守口如瓶,但我们不能完全信任你,那就拿药来监督你。等到我们安全下船,会给你解药。”   “……我……我不会说的……真的……我说了我自己也脱不开干系……”   是这道理,铁慈点头,但是不这么做,她怕那心狠手辣的家伙迟早会宰了这女子。   “既然如此,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去吧。”   兰仙儿不敢再说,绕着伙夫出去了。   萧问柳看那些兵丁回那艘巡查船上,并不理会殷勤上来讨好的船主,挥退了人,回转身拉着铁慈袖子,“姐,姐,以后就没这些人来查船啦。你不要扮成这丑样子,恢复本来面目好了,有我在,谅这些人不敢说什么的。”   铁慈拈开她的手指,淡淡道:“萧小姐,回去吧,这船上不是你呆的。”   萧问柳看着自己手指,神情有一瞬黯然,随即她吸一口气,勉强笑道:“姐姐,你是怪我是萧家人么?”   铁慈笑笑,摸摸她的头,轻声道:“不,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是各人的缘法,哪有怪这个的道理。你今日助我,我很感激,日后定对你有所回报,但以你的身份,着实不该替我保驾护航,回去吧,免得以后难做。”   萧问柳低低道:“我以为,我们可以各论各的……”   铁慈失笑道:“又不是小孩子扮家家各玩各的,谁还能真的和家族割裂?再说你就不问问当初是怎么回事吗?就这么无条件地来帮我?”   萧问柳转向大海,轻轻道:“我不想问,无论是你错还是家族错,好像我都不大能接受……或者这事根本不就是谁的错……所以我只想再见一见你,不顾一切追了来,但真的见着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其实是个乐观的性子,但这回也知道有些关隘难过,垂下眉眼的姿态像一只丧气的小狗,铁慈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发,心中唏嘘她自幼在老家长大,又被护持得不见阴暗,满目所得,都是阳光繁花,生成这么个琉璃照月般的心境,于常人自然是好事,于她,真不知是福是祸了。   萧问柳低落了一阵,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自己振作起来,道:“我不想想那许多,你就不要逼我想了。再说还没发生的事,何必提前忧愁,说不定到时候握手和解呢?既然离了这片海,姐你要走你的路,而我要到盛都嫁人,从此后便是相见……”她顿了一下,“……那现在我只想好好享受最后的这段自由了。姐,你陪着我,成么?”   她牵着铁慈的袖子,微微仰着头,眼眸极亮,沧海和蓝天都在她眸中,纯澈千里。   对着这样的目光,便是铁慈心硬如铁,也无法拒绝,眼看海风将她发鬓吹乱,散在肩侧,便抬手替她挽在耳后。   萧问柳偏头看她轻巧的手势,忽然唏嘘地道:“姐,你问我为什么什么都不管地来帮你,我原先不晓得为什么,如今却有些明白了。你让人觉得又远又近,又温暖又冷,又崖岸又春风,让人想要不自觉地追逐你,跟随你,看着你笑便像得了一个新天地。忘却身份性别和一切,想和你在一起。”   铁慈停住手,下意识眼眸往站在舱门口遥看这边的那位看去。   果然那眼神颇有些狰狞。 第一百七十章 簪子呢?(二更) 铁慈觉得自己没必要心虚,毕竟自己并不真的是个蕾丝边,之所以产生那种错觉还是他害的,但那摸小狗的手势还是收回了。   萧问柳浑然未觉,还在叨叨:“……虽然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但是有时候我也在想,我的未婚夫要是像姐这样的就好了……”   铁慈想到铁凛那个小屁孩,毛都还没长齐吧?   萧问柳又道:“临别时我要送你东西,不过现在我还没做好。姐你可不可以把那个簪子送给我啊,我原以为你们两个是情侣,不好要,既然大家都是女人,凭什么不能送给我……”   敢情这孩子到现在还是坚定认为飞羽是女人。   确实,扮女人扮到飞羽那个程度,已经出神入化了,神仙都能骗过。   萧问柳最后几句话声音大了些,那边,伙夫忽然抬头,大步过来了。   他一边走近一边问:“簪子?”   萧问柳诧异地道:“哎,你扮男人真像啊,连声音都这么像!”   高个子远远听见,嗤一声,心想他能拟十几种声音呢,你想听人妖的声音都没问题。   伙夫的注意力却全在那句话上,“簪子?”   “嗯,簪子。”铁慈主动接话,“不过一路逃亡,已经丢了。”   她说这话可一点也不心虚。   虽然大家都隐瞒性别,但明明是某个家伙更用心不良些。自己在那一本正经地思考未来,他只想揩油。   萧问柳遗憾地叹息起来,拉着铁慈要她再做一个,“……不要飞鸟形状的,要一朵花儿,我喜欢樱花和蔷薇,姐你能给我雕一个吗……”   伙夫在旁边,“……飞鸟形状?”   萧问柳嫌他骚扰,转个身拉着铁慈继续劝说,“也不用你麻烦再找材料,就用上次那个闪红金丝的木料,真好看,哪怕只剩下边角料也行,做个小的……”   伙夫也跟着转个身,凑过头去,“闪红金丝木料?”   萧问柳拉着铁慈又转身,“姐姐你手艺那么好,那飞鸟羽毛纤毫可见,我也不要求你那样,费工夫,樱花好雕……”   伙夫:“羽毛纤毫可见?”   那两个人又齐齐转身,头碰头去讨论樱花簪子了。   飞羽:“……”   ……   之后因为萧问柳在船上,一直没有巡查船上船检查,不过也远远跟着就是了。   铁慈让把二担三海放出来,留在轻易没人下去的货舱,让人看着,只是不许出来。   天色将晚的时候,前方遥遥地出现了一座小岛,而且还有码头,显然是能停靠的。   船上人看见陆地,一般会有兴奋感,但是这艘商船上显然气氛有点奇怪,有人神情期待,有人面色惊恐,有人开始摸自己的脖子,还有人拿出护身符开始分发。   萧问柳瞧着好奇,便着人去问,不一会儿那兰仙儿自己来了,已经打扮齐整,和几人道:“那是鬼岛,几位等会上岛,务必要小心些,那岛啊,花样多。”   “为什么要上岛?就算咱们船要补给食水,似乎也不用所有人都下船吧?”   “咱们船是要往西洋去的,长途越洋商船,才驶出两天,何至于就要补给食水。不过是因为这岛,你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兰仙儿指着那岛屿,“鬼岛上面多恶鬼,不下船去那族里请求保佑,回头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鬼岛鬼岛,真的有鬼?”   “谁知道呢?以前鬼岛就是一个小荒岛,只有少许土著,近二十年,也不知道是土著能生,还是有人聚集到了那里,渐渐成了规模,后来便开始霸海,但凡经过那岛的,都会被拉到岛上,然后会遇到不同的情形。”   铁慈想,哟,还随机掉落不同道具。   “一种是土著友好,上去就是载歌载舞,吃吃喝喝,感受当地风俗人情,敬几坛子自酿的牡蛎酒,和热情的土著少女进一回洞房,然后给些酒钱喜钱聘礼也算完了。”   铁慈:……为什么我觉得一点也不友好?   “这个好玩。”萧问柳眼睛亮亮,“聘礼多少钱,姑娘美不美?”   “聘礼啊……”兰仙儿上下打量萧问柳一眼,不甚尊重地道,“像小姐这样的人,大抵有您嫁妆的十成中的一半吧。”   行走江湖久陷泥淖的人,见着这等金尊玉贵娇宠长大的小姐总有些气不顺,便是承了她救命的情,也总忍不住要尖酸刻薄几句。   萧问柳却根本听不出来,掰了掰手指算了算,惊道:“那要拿出最少八十抬嫁妆吗?那不少了哇。”   兰仙儿呛住,半晌,愣愣地道:“你的嫁妆有一百六十抬吗?”   “差不多吧。曾祖母说一百六十抬还不一定装得下。另外,房产地契也是另算的,那岛上土著姑娘的聘礼也是另算房产地契吗?”   兰仙儿愣了半晌,忽然肩膀一塌,泄气地道:“和你这个千金小姐比什么……没那么多。”   萧问柳:“哦,那就没什么啦。”   铁慈听不下去,拍拍她,“别打岔。”   看把兰仙儿打击的,连八卦都没兴致了。   寻常百姓二十四抬嫁妆就算丰厚了,兰仙儿只怕更是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哪里想得到顶层豪族的手笔呢。   她道:“便是这样,也不少了呢。毕竟走一趟船,一路耗费,还有盘查抽税,若再在这岛上送上一笔,那赚头可就不大了。”   “可不是吗!”兰仙儿道,“但就这样,还是最好的,因为这是人家心情好,才能这样招待你。若人家心情不好,什么篝火烧烤载歌载舞都没有,只有鬼来招待你。”   铁慈:“……什么鬼?”   “听说他们供奉一种白土神,也不知道什么邪神,教义中这种神以尸首为食,所以岛上人去了之后,不下葬,是白布裹了藏了洞中风干了再供奉给白土神,那神每家每户都供在家中,具体什么位置每家都不一样,那么尸首陈放的位置就在家里,外来客如果没经允许进入他们家中,或者犯了什么忌讳,半夜就会中邪,看见各种怪事。请医吃药都不会见效,就得需要鬼岛的神巫出面来解,给白土神大量的供奉才能安稳。”   “那大可以不住他们家里。”   “每家每次供奉一具尸首,若有新的再换。原有的尸首也并不进土,直接陈放在悬崖洞中和各种山洞里,也就是说,这岛上所有能遮风挡雨的洞,你也是不能去的,会惊扰人家。若要露宿……那也安生不了。他们的神非常多,白土神不过是地位最高的一种,便是脚踝上被蛇咬了一口,也能撞上邪神。”   “或许是人作祟呢?没想过请高手去帮忙吗?”   “以前有船主请过,连海右北宁河豫一带势力最强的河海盟的盟主和副盟主都请了去,那可是全大乾都闻名的高手,结果一样灰头土脸,半夜被倒吊在悬崖边,险些掉海里喂了鱼,救下来后,那么个高手,也说见了鬼……以后大家也不挣扎了,上了岛,直接供奉。”   铁慈嗯了一声。   总有办法搞你钱。   “那么干脆不上岛呢?”   “那么你是渎神,你触怒神灵会受到惩罚。你十有八九会遇上海上盗匪,把一船东西都给你抢个干净。”   铁慈:“……就这么巧?”   “就这么巧。”   铁慈微笑。   真是一群很可爱很听神的话的强盗呢。   所以这船上的人,带着七分听天由命和三分暗暗期待,三分之一期待艳遇,三分之一害怕撞鬼,三分之一准备破财。   说话间船靠了岸,此时天色已暗,人们伸长脖子看,焦灼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是鲜花歌舞还是鬼屋一日游。   小岛上静悄悄的。   众人神色紧张。   忽然岛上蓬地一声,一道火苗蹿起丈高,随即火焰簇团狂舞,篝火耀亮深蓝半海。   船上发出一声响亮的欢呼。 第一百七十一章 我不是妻奴(一更) 铁慈默默。   没见过即将被宰还这么欢欣鼓舞的。   对方深谙心理学。   船主带头,人们鱼贯下船,萧问柳欢快地拉起铁慈,道:“走,下船!”   兰仙儿忽然道:“女人不能上岛。”   萧问柳愣了愣,随即道:“不怕,我去换衣服。”   她哒哒哒地进内室改装去了,兰仙儿攀着船舷看人下船,唏嘘地道:“以前我也跟船来过,半夜里船上只剩我一个人,总看见岛上影子晃来晃去,就很害怕……我想跟去,他们都不带我,为什么她就可以……她好美丽,好威风,想要什么仿佛都可以,也没有人欺负她……为什么呢?”   随即她便笑了起来,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道:“你傻了,这不就是同人不同命么?都是花儿,有的落到华堂丝席上,有的落在泥坑粪缸中,问个什么劲儿呢?”   忽然有人在她身侧悠悠道:“落到泥坑粪缸中的花儿,就一定一辈子都陷在那里了吗?说不定遇上一股大风,就被吹起来,落进华堂庭院了呢?”   兰仙儿偏头,看见草帽下伙夫胡子拉碴的下巴,隐约嘴角笑意一抹,弧度很是好看,她心中一荡,胆儿便肥了起来,笑着去掀伙夫的帽子,“我总觉得你不是寻常人儿,藏头露尾的干嘛呢?”   伙夫抬手按住了她的手,手指一按。   兰仙儿变了脸色,却不敢喊痛,声音立即轻了下来,“我玩笑呢,哥哥你可别生气。哎哟好痛,哥哥你先放开呀……”   伙夫不放,手指按着那细细手指的骨节,缓慢柔声道:“你很聪明,风尘里打滚惯了的,会看人,也会审时度势,人也不算坏,但你心思太灵活,妒性又重,这种人虽然忠心一般,但自己心里就有一根刺,像那黄蜂尾上针,被刺激了,随时能够翻出来,给人来上一针。”   兰仙儿听得半懂不懂,心里浸出深深的寒意来,忍不住有些打颤。   伙夫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这人性子让我不放心,还怀疑我身份,我想杀了你,怎么样?”   兰仙儿颤抖更剧烈,勉强笑道:“爷说什么笑话呢?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我怀疑爷什么?我只是……我只是喜欢爷的俊,总觉得你是个俊哥儿,想亲眼看一眼……”她声音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娇,“……人家只是欣慕爷,爷又何必这么为难奴家呢……”   伙夫笑起来,把她一推,道:“脂粉味儿太浓!”   兰仙儿忙用袖子擦脸。   伙夫又厌弃地道:“别擦了,擦光了又怎样?你会雕簪子吗?”   兰仙儿:“……???”   簪子又是什么梗?   话题为何这般跳跃?   “不会雕簪子活着干什么!”伙夫越发烦躁。   兰仙儿怕了,怯怯地道:“我……我吃了药,也发了誓,那位……那位说过放了我,他说了的……”   “她说了我就得听?”伙夫越发又冷又爆,“我又不是妻奴!”   兰仙儿:“……”   这是哪跟哪。   好在伙夫很快又跳过这话题,自己不爽地冷笑几声,才道:“说正经的。我杀不杀你,不需要理由。你不想死的话,我给你指条路,你不是嫉妒那个萧小姐好命吗?你去求她,到她身边做侍女,以后不就飞黄腾达了?”   兰仙儿一怔,倒有些心动了,低声道:“她身边那都是大家训练出来的侍女,比我们那地主家的小姐还尊贵讲究,哪轮得到我……”   “轮不到我就杀了你,或者你就在这船上和码头上漂泊,等着随时像先前那样,被人玩死。”伙夫面无表情地道,“这鬼岛会停留一夜,你先争取随萧小姐上岛,和她拉拉关系,在我们到岸下船前,我要看见你成为萧小姐的侍女。不然……”他一笑,“别想着侥幸,再给你提个醒儿,一个巡查官死了,总要有个结果,你说,萧家愿意自家千金小姐承担上杀人罪名吗?如果不是萧小姐干的,而我们又离开了,谁最合适做替罪羊呢?”   兰仙儿激灵灵打个寒战。   到得此时,她才明白,自己真的已经无路可退了。   就是朵风中浮萍,左支右绌,都逃不过被践踏而死的命。   舷梯上脚步轻快声响,换好男装的萧问柳出来了。   兰仙儿转身,狂奔,进了舱房,最快速度翻出一身男装,画粗了眉,擦黑了脸,冲出门,正好萧问柳刚应付完拦阻的船把式,带着自己一个也改装了的侍女要下船。   看见兰仙儿这般模样出来,萧问柳喜道:“你也想女扮男装下船吗?一起啊。”   兰仙儿道:“我照顾萧小姐吧,这位姐姐就不必下船了。”   萧问柳那侍女是下船也怕,不下船也怕,踌躇一阵还是要跟着小姐,萧问柳倒是无所谓,换个人还新鲜一点,倒是最后下船的船把式立即便道:“兰姑娘,这岛上不许女人去的,萧小姐好歹有自家护卫跟着,你去了,万一被发现,咱们全船都要倒霉。”   兰仙儿含泪看着萧问柳,在她耳边悄声道:“小姐帮帮我,我害怕,我被巡查官吓着了,我怕夜里我一个人在船上,那鬼魂来找我……”   萧问柳立即被激起了同情心,一拉她道:“那你随我去罢!”又对船把头道:“反正我是要带个女子下去伺候我的,换谁都没区别,有什么事,我自己担着。说不定还能帮你出一份聘礼呢。”   船把头哪里有和她讨价还价的资格,只能应了。   一行人向岛上走,船上人穿得都不讲究,萧问柳还是第一次扮成粗人,十分新奇,不住问铁慈:“我这样走路行不行?我这个姿态行不行?我设计的这个小动作行不行?垮不垮?痞不痞?男人不男人?”   铁慈便道:“步子大一些,腰却可以弯一些,终日劳作的海上人,没那么板直……你的手太细嫩了,涂的泥千万不要掉了。不要晃来晃去,不用故意粗着嗓子说话,要压嗓子,从喉咙深处发声,让声音低沉就可以了……”   萧问柳眼睛闪闪发亮,不吝夸奖,“叶哥你真是博学!扮男人你天下第一!”   伙夫从她们身边经过,道:“错。她最擅长的是始乱终弃!”   萧问柳:“嗄?”   铁慈就好像没听见,继续给萧问柳示范扮男人的要诀,“……扮什么人物,要做符合那个人物的事,你要扮演海上粗野水手,你文质彬彬拿个小手绢儿干嘛?你该这样……”她脖子一直,伸直脖子,用力一清喉咙,冲着伙夫方向,虚虚地唾了一口,“呸!”   萧问柳:“……”   丹霜:“……”   皇太女你的形象呢?   不过她看一眼伙夫的脸色,莫名觉得痛快。   该,太女这回做得对,有种人可不能对他宽宏忍让,不然小婊砸气焰嚣张,分分钟爬上头。   喜欢我家太女,就乖乖等着被抬进瑞祥殿,整日作个什么劲儿?   丹霜非常之看不惯。   她家太女就是最好的,全天下都该为她的垂青激动趋奉,拿乔作妖的小作精们,通通去死——   ……   小岛上,篝火燃起,隐约照亮四周高高低低的屋子,本地的岛民看上去都是常被天风海水沐浴的模样,皮肤多半黧黑粗糙,面目轮廓倒还是中原人模样,身上的衣裳像是加了栲胶,棕红色,十分硬挺,裤子都多半肥大,裤脚宽大如笼,一般都是酱色,远远看像地上种了一堆的酱菜。   岛上男男女女都围着篝火吃喝起舞,有一队年轻人来迎接,船把头走在他们前面,忽然回头道:“记住了啊,这岛上,男人不可得罪,女人更不能得罪,无论多么美丽,如果她们垂青于你们,不得拒绝,但是也不能真动了情,聘礼是要给的,但千万别真想娶回家。”   铁慈含笑听着,瞟了伙夫一眼,伙夫正好也瞟她一眼,先下手为强地道:“约束着点!”   铁慈:“……”   ------题外话------   今天按要求暴更,也不是很暴了,小几万字吧,半个小时一更。最近有老朋友回来,给了我好多长评,难得高兴,决定在暴更字数最低线的基础上再多更几千字。以示庆祝。 第一百七十二章 共舞(二更) 铁慈:“……”   说得好像我才是那个好色的浪子。   没料到萧问柳居然也偏过身子,悄声笑道:“这若有人看上了叶哥,要死要活地要跟着你回内陆怎么办?我叶哥可不是那些水手,怕什么女妖怪,一并收了便是。”   正调笑着,伙夫从前头走过,撞过铁慈的肩,抛下幽幽一句话,“是啊,收了就是,叶公子家大业大,还怕多几个小妾。”   铁慈正色道:“那倒确实是不怕的,只是我纳小妾,有一条必定不要。”   萧问柳居然还是个金牌捧哏,立即十分捧场地道:“哪一条?”   铁慈道:“心眼小爱吃醋的!”   萧问柳哈哈地笑起来,眼光往前一送,忽然道:“哎,哎你瞧。”   前方爆发一阵欢笑,伙夫才走到前头,就被迎面而来的一个姑娘掀了帽子,然后众人哗然高笑,那姑娘便拉了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拖着往篝火边跑去。   本地岛民用一种极其欢快的语气说着什么,船把头翻译道:“他说,岛上最美最骄傲的姑娘,今晚一来就寻着了可意的儿郎,今儿岛上人十分欢喜。”   铁慈幽幽道:“……我那小妾不纳,还有一条。”   萧问柳:“嗯?”   “招蜂引蝶,到处留情,不纳。”   船把头在那边欣慰地笑起来,道:“不错,好事儿,一来就哄岛上人欢喜,萍踪是岛上最娇贵的姑娘,往常都不参加篝火会的。今晚一定可以平安渡过,说不定还能少出些聘礼。真要看中了,不要钱的先例也是有的。”   铁慈点头,“也是。我还有个好想法。”   船把头:“?”   “干脆把这位,留在岛上送给萍踪姑娘做赘婿,只求以后这只船都安然过岛,您看怎样?”   船把头摸着下巴当真思考起来。   倒是萧问柳笑个不停,道:“你们啊……”   她渐渐也看出了端倪,竟然起了拱火的心思,扬声冲前面喊:“那位哥,二担说要把你送给萍踪姑娘做了赘婿,保全船日后平安!”   远远的,伙夫挥了挥手,也不知道在表达个什么意思,倒是那姑娘转回头来,睨了几人一眼,一点头,像是女王采纳谏言一般。   萧问柳看得直笑,道:“这姑娘架子很大,是岛主的女儿么?”   船把式道:“这岛上没有岛主,大家有公推的宗老们主持事务。我来往得多了,听闻这岛上有几位神仙,据说有通天彻地之能,曾经帮助过好几次岛上的人,这岛上能有如今的威势,也是得这几位的恩。而这姑娘,便是在一次神人出现后,留在神人曾经所在的地方的,岛民便捡回家去,好生养活,那几个神人对这姑娘也十分看顾,谁对这姑娘好,便会得到好处,谁若冒犯了她,必定下场凄惨,久而久之,这姑娘在这岛上,大抵也就是个公主了。”   铁慈一边听他说,心里想着确实,若非有强有力人物罩着,这岛是不可能这么嚣张的。   目光落在前头那两人身上,渐渐发觉不对劲。   那家伙被那女子挽着走着,忽然一歪身,但是随即站直。   其间两人曾因地形分开,姑娘又来拉他,那家伙让了,但是姑娘还是拉上了。   铁慈眼眸一缩。   固然那家伙现在不方便展露全部武功,可一个普通渔女他会避不开?   她快走几步,跟在两人背后,又对萧问柳道:“紧跟我,不要到处乱走。”   萧问柳乖乖跟着。   篝火周围已经跳起了舞,常来往的水手都很熟稔地坐在岛民中间,有人已经下去跳舞,船主好像已经忘记了兰仙儿,正向着身边左右两个岛上的女子大献殷勤。   一张大桌上陈放着食物,渔民最善制作鱼羹,热气腾腾,香飘十里。一个大汉抱着滚烫的鱼羹锅满场走,人人手里拿一碗,轮到自己便舀一勺到碗里。   还有鱼粥,用中条的新鲜带鱼去头尾去内脏洗净后,有人现场站在锅前,用小刀批鱼肉入粥锅,刀如雪,鱼肉如柳,银光飞闪似雪落,引得众人喝彩,完了哗啦一把撒下葱花,粥稠,肉白,葱香,色香味俱佳。   完了那熬粥人把那巨大的粥锅一把拎起,挥着一抡,正对他抡着方向的人便赶紧伸碗,那抡出来的粥啪地一下落入碗中,不多不少正好一碗,每一抡便是一碗,那人方向转个不停,土著都笑嘻嘻接到了,有些水手还不熟练,接得不准,被那热粥烫了一脸,岛民就哄笑,水手们捂着烫红的脸,也不敢怒,嘿嘿地赔笑。   萍踪姑娘带着伙夫坐在正中间,那粥飞过去的时候却少了嚣张,不等伙夫伸手,姑娘一抬手接住一碗,先送到了伙夫的唇边。   岛民们便笑起来。   伙夫也便接了。   姑娘便盯着他,也摊开手。   伙夫看见热粥呼啸而来,一抬手也接了一碗,送到了姑娘张开的手里。   姑娘便满意地笑了。   铁慈一抬头,正看见那姑娘的笑容,不由一怔。   那少女轮廓深深,眼眸细长深邃,眉眼距离有点近,因此显得长眉压眼,眼波流转间便更添几分神秘幽邃感,薄唇弧度轻俏美好,肌肤晶莹如蜜,竟然真的是个气韵十分特别的美人。   再看篝火旁的其余少女,竟也多半美丽,难怪船把式要那样提醒。   她一时失神,不防那粥已经飞到她面前,她下意识一抬手,随即醒觉,手忙脚乱地接了,那粥飞到萧问柳那里,她更加手忙脚乱地接下了,动作笨拙,引得众人哂笑,那飞粥的人目光也便滑过去了。   鱼羹滚热鲜美,鱼粥更是香滑,于这已经有些寒冷的深秋海岛之夜里,热热地喝上一碗,不啻于是一种极致的享受,铁慈却有些食不知味。   铁慈旁边坐着丹霜,丹霜旁边坐着矮个子,矮个子旁边坐着高个子,矮个子悄声对丹霜道:“姑娘,想问问你,赤雪姐姐这次怎么没来,她的伤……是不是不好了?”   丹霜翻个白眼,道:“小操心,可别瞎操心。我姐姐好得很,只不过毒伤未愈,稍后好了便赶来了。”   矮个子舒了口气。高个子道:“叫你别担心,不会有事,你就整日神神叨叨的……哎,你问问她,她的胳膊好全了吗?不要留下什么病根,以后好好的小姑娘,变成独臂过江龙。”   矮个子正要转述,丹霜已经道:“哎,你问问那个傻大个儿,腿好了吗?变成瘸子了吗?”   高个子:“你告诉她,不劳费心,就算她变成独臂过江龙,我也变不成瘸子。”   丹霜:“你告诉他,有种人,就算腿不瘸,眼也瘸!”   高个子:“你告诉她……”   矮个子左看看,右看看,慢慢站起来,讪笑道:“那个,你俩的唾沫溅我脸上了,还是自己面对面喷吧……”说完向后一跳,忙不迭逃走了。   高个子和丹霜都一瞬间的尴尬,两人互瞪一眼,各自扭头。   片刻后,高个子接碗吃粥,再坐下时,离丹霜近了些。   丹霜眼角斜过去,满脸寒霜,却也没动。   她捧了碗就喝,冷不防高个子的勺子伸过来,架住了她的勺子,丹霜眉头竖起,高个子冷冷道:“也忒馋!张嘴就喝,就不怕人下药!”   丹霜一勺子拨开他勺子,冷笑道:“我主子都喝了,你主子也喝了,敢情你还觉得你比他们聪明。”   “比你聪明就够了,”高个子道,“我主子不怕毒,你主子能?”   丹霜张嘴想说能,想了想忍住,把勺一递,“那行啊,你来验毒啊。”   高个子就真低头,就着她的勺子喝了一口。   然后两个人就都僵住了。   高个子猛地向后退了退,丹霜低头盯着勺子,没说话,慢慢地耳廓却红了。   之后两人都没说话,也没喝粥,那两碗粥放在两人中间,在夜间的海风中慢慢散尽热气,袅袅之间,静谧也温柔。   高个子悄悄拿走了自己的粥碗,丹霜也不动声色地拿开了碗,两人之间距离又近了点,却谁也不看谁,也不说话。   有人在敲鼓,却没人下场跳舞,直到萍踪姑娘不急不忙喝完汤,嫣然一笑,起身拉起了伙夫,走进场中。   众人才纷纷拉着身边的人下场。   ------题外话------   我估计下午也就发完了,大家干脆下午一起看。 第一百七十三章 今晚我洞房(三更) 萧问柳把着铁慈胳膊,道:“叶哥叶哥我陪你跳,回头找机会踩那女人的脚!”   铁慈可不敢把她拉进场中,道:“你就在这看着,别乱跑。”说着拉起丹霜。   丹霜似乎有一瞬间的慌乱。   铁慈很少见她露出这种表情,眼风下意识往她旁边一飘,却看见高个子好像正在飞快地缩手。   怎么了这是……   方才……那家伙是想抓丹霜的手,还是想拉丹霜去跳舞?   铁慈顿时便不大愉快了。   她田里的好白菜,猪惦记着是正常的,但是想随随便便拱了的,是不行的!   她一边拉着丹霜往场子里走,一边道:“哎,你跟着我,这些年也算见识了的,可不要轻易被人拐了去。”   丹霜凛然道:“他想得美!”   铁慈:“他,他谁啊?这就对号入座上了?”   丹霜顿时就不自然了,半晌憋出一句,“主子何等英雄,掰男成断袖,掰女成蕾丝,我不敢说不遑多让,必也不会轻易被人折服了!”   “这种事论什么英雄?软和点姑娘,谈恋爱不需要屈身折节,但也不需要杀气腾腾。”铁慈手腕一扬,“你只别轻易理会他就行,我瑞祥殿的人,不过五关斩六将谁也别想娶。来,跳舞,让他看看你美绝人寰的舞姿,然后惨绝人寰地肖想而不得。”   丹霜顺着她的手势转了一个身,难得的微红了脸,“什么娶不娶的。没那回事。”   铁慈一笑,搂住她的腰。   两人和师父学过交际舞,交谈中无意间便施展开来,篝火旁跳舞的,也多半是逐对成舞,但那都是随便乱跳,哪有交际舞流畅优美,哪怕铁慈扮演的是容貌平平的二担,但举手投足间散发的优雅美妙,依旧让人们眼光不断飞来。   萍踪姑娘显然也注意到了,停了下来,观察了一阵,她也是个聪明的,跟着跳了几步,也便会了,拉着伙夫便跳了起来。   伙夫显然也是个聪明人,也能走起舞步,但是不那么顺畅,总是频频踩萍踪姑娘的脚。   萍踪姑娘频频被踩,也不愿意放开伙夫,就是跳起来总动不动抽一下,抽筋似的。   后来她忍无可忍,每次伙夫要踩她了,便将伙夫往上一举。   伙夫:“……”   铁慈携着丹霜翩翩起舞到了他们身边,铁慈忽然道:“换个舞伴。”手一推一拉,已经将丹霜推给了萍踪,自己接回了伙夫。   那两人都是旋个身,眼前忽然换了人,一连番动作行云流水。   丹霜还好,毕竟和铁慈一起长大,只冷冷地俯视着萍踪。   萍踪却已经傻了,直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这人是怎么换的。   那边伙夫眉飞色舞,抓着铁慈快活地荡了一个圈,转眼荡出了三丈外。   “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他道,“你怎么舍得我和那只女黄鼠狼跳舞呢?”   铁慈望定他,慈祥地一笑,忽然手臂一振。   这回伙夫被扔进了船把式的怀中。   船把式:“……”   铁慈这一转,转到了高个子面前,他不知何时也被拉进了场中。   高个子看见她便如见猛兽,顺手将身边一个人抓来顶缸。   那人却是矮个子,正欢快地和高个子逐对而舞,一睁眼看见对面的人,吓得浑身一颤,然后苦着脸抱着腿蹲下去——抽筋了。   这个时候丹霜却又转过来。   萍踪终于反应过来,把她转了出去,丹霜自然不肯,两人手臂抓着手臂,斗牛一般在场上较劲半晌,丹霜终于稍逊一筹,被扔出来了。   丹霜气哼哼地转出来,寻找自己的太女,结果一偏头,看见高个子站在她面前。   高个子对她看,她对高个子看,高个子微微抬手,丹霜此时却还在生气,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去踩她一脚,把她摔出去,我就陪你跳。”   高个子哼一声,道:“谁要和你跳舞?”   丹霜眼神一冷。   高个子却已经舞了过去,此时萍踪正在寻找伙夫转哪里去了,不妨一个人高高地矗过来,拉着她便转,边转边踩脚,萍踪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踩了七八脚。   踩到萍踪忍无可忍,一抬手把高个子扔过去了。   高个子落地正在丹霜面前,两人对望半晌,高个子一偏头,道:“踩得怎么样?”   丹霜唇角往上扬,拼命往下压,冷峻地道:“还行。”   高个子:“……那?”   丹霜依旧的冷峻,略带几分无可奈何模样,也一偏头。   两人便一个往左偏,一个往右偏,对着移动了几步。   然后高个子终于下定决心,手飞快地往丹霜臂上一搭,不像准备跳舞,倒像擒拿手。   就这么擒拿住了她。   丹霜轻微一让,又停住。   两人又对看一眼,便跳了起来。   细节说起来浪漫,但在别人看来,这两个水手古古怪怪的。   像一对丑断袖。   大抵这一般细节,只有矮个子能看出些妙处来。   他早就出了人群,自己盛了牡蛎酒来喝,一边喝一边盯着两人那眉眼和手脚底的官司,啧啧赞叹加淡淡担忧,怕跳着跳着踩了脚坏气氛,怕这好时光不能久,怕那姑娘脾气太大和慕四一对顶牛以后天天吵架怎么办可不要害他倒霉……无数的纠结在脑海中哒哒哒跑过去,最后却想起那日在他背上的姑娘,温柔又强大,和他轻声说我不嫌。   矮个子牡蛎酒滴到了地上,整个人忽然有点痴。   场上却有点乱了,大家都在转来转去,萧问柳很听话,铁慈不让她上她就不上,看得格格直笑。   兰仙儿一直在她身边,给她端粥送汤喝度数不高的牡蛎酒,接连灌了好几碗之后,萧问柳觉得下腹越来越涨,终于忍不住,拉了兰仙儿悄悄往人少处走。   场上,伙夫给铁慈扔出去,却还不死心,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又心眼十足地向铁慈靠近,蓦然一个人转过来,拉起他的手,正是一喜,却发现是船上一个油腻的水手。   伙夫把那家伙扔了出去,再转一圈,这回出现在他面前的是萍踪。   萍踪一脸惊喜,像是觉出了这躲猫猫的妙处,伙夫可不觉得妙,对着萍踪一笑,然后唰地背身一转。   却忽然被人拉住,转头一看是萍踪,萍踪手上用力,要让他团团转着回到自己怀中。   却有一人悠然舞来,抬手一拉,便将伙夫另一只手臂拉住。   一时间伙夫一前一后两个人,萍踪和铁慈,各自拉住了伙夫,角力。   铁慈忽然想起了一个故事。两个母亲争孩子,法官让拿刀来一人一半,真正的母亲松了手。   现在倒也差不多,谁更用力,谁不心疼。   她不心疼,她不放手。   萍踪姑娘更心疼,她立即放了手。   伙夫欢快地投向铁慈怀抱,一点也不在乎铁慈的不心疼。   两人抱着,翩翩转了个圈。   然而萍踪姑娘并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人。   她放手了看中的男人,却不会放过敢抢他的别人。   这边一个圈还没转完,那边她已经转了过来,这回一抬手,便抓向了铁慈的肩膀。   她左手五指指甲雪白坚硬,坚冰似的,右手五指指甲却又微微透着红,还没接近便散发着热力,竟然左右手是一热一寒完全相悖的两种内功。   不等铁慈避让,伙夫忽然转头,那一冷一热的爪子眼看就要抓到他脸上。   萍踪急忙错步,手指唰地插在正好转过来的一个人肩头。   那人惨叫一声,眼看左肩唰地蒙上一层霜白,右肩却出现五个焦黑的洞,洞边皮肉烤干,衣裳灼卷。   那是个船上水手,正蹦跶得欢,转眼遭了灾。   场中出事,欢舞的人们纷纷停下,愕然看着这里的争端。   萍踪站在场中,皱眉看了看地上的水手,没几分惋惜后悔神情,也不觉得麻烦,更多的是对事情不顺心的意外和不满。随即她干脆拍拍手,道:“别跳了!”   船把头赶过来,看着那水手伤势,显然人已经废了。   这人是他的得力手下,老把式都很宝贵,然而身在鬼岛,他什么都不敢说,默默把人拖了下去。   船主也在人群中,见状连忙退出人群,躲到一边。   萍踪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自顾自对大家道:“我看中了一个人,今晚就是我的洞房了。”   岛民便开始欢呼。   萍踪又对船主道:“准备好聘礼。要平常的双倍。”   船主一脸难色,不敢不应。   萍踪便走向伙夫,拉他的手,道:“走吧,我带你去我家。” 第一百七十四章 想进洞房,先我同意(四更) 忽然有人道:“慢着。”   萍踪转头,看见铁慈,眼光变冷,道:“我没和你计较,你还敢说话?”   铁慈微笑道:“入洞房要给聘礼天经地义,可那都是未婚男女。没听说要把人家有夫之夫也抢回家的吧?”   “有妇之夫?谁?他?”萍踪看一眼伙夫,忽然笑道,“那容易,让他回去休妻便是了。”   她说话用词简短,语气却又慢又软,内容却又凛冽冷酷,整个人充满了奇异的矛盾感。   让人觉得她这个人,也是在一种矛盾的氛围中长大,才生成这种奇怪的性子。   她去拉伙夫的手,“走吧,给你看看我的屋子,有好东西哦。”   铁慈忽然又道:“萍踪姑娘,这妻休不成的。”   萍踪转头,盯着她,缓缓道:“你想死吗?”   “不想。”铁慈答得顺溜,指指伙夫,道:“但他就是妻,你是要他自己休了自己么?”   萍踪愕然。   伙夫不生气,慢慢地笑了笑。   “没听过断袖吗?”铁慈似笑非笑地道,“这位,是零。哦,零你想必不懂,说人话就是他是我老婆。你想要和他进洞房,先得我同意。”   伙夫:“……”   零是什么?   肯定不是好东西。   但是看在你难得愿意和人争我的份上,做做零也不是不可以。   萍踪皱皱眉,道:“我不懂你们中原人那些胡搞的玩意儿。我只知道这是个男人,我好不容易看中的,娘告诫我不许伤人,我不想伤你,你聪明的,就自己休了自己。回头我给你一个好东西补偿你便是。”   她说完,自觉已经非常友好宽容,一伸手抓住飞羽肩头。   铁慈看着,心想母亲既然如此明事理,这姑娘怎么还这样,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喜欢。   她也不说话了,上前,一把拨开萍踪的手,另一只手一抄,抄住伙夫膝弯,一把将人公主抱了起来。   萍踪:“……”   伙夫立即非常熟练的抱住了铁慈的脖子。   两人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苍生塔下正式初见,也曾这么抱过。   萍踪的嘴已经张开了,显然她今晚也长了见识。   铁慈道:“多谢萍踪姑娘抬爱,可惜,我不同意。”   船把式颤颤巍巍地道:“二担……”   船主焦灼地跑过来,早给高个子和丹霜一人一边拽回去了。   萍踪的左右手开始颤抖,左边开始滴水,右边开始冒烟,像热水器旁边放了煤气灶。   船上的人焦灼又惊讶,不明白平常不吭气的二担,今儿怎么变了个人。   倒是船把头仔细看了一阵,变了脸色。   铁慈就像没看见。   铁慈又道:“我瞧姑娘也是真心喜欢我内人,真是与有荣焉。不过既然真心喜欢,那就该尊重人家是不是?你总该问一句我内人,他愿不愿意吧?”   伙夫在她耳边悄悄道:“你把簪子给我,说前事不究,我就说不愿意。”   铁慈的回答是把他往地下一掼。   多亏伙夫早有准备,早就死死抱住她脖子,才没掉下去。   他也不作妖了,立即道:“不愿意!”   萍踪怔了怔,一瞬间铁慈发现她眼底露出了茫然和委屈的神色。   她竟然真的对这家伙一见钟情。   铁慈看看伙夫,现在应该依旧不是他真正的脸,还涂黑了,黏了胡茬,但是所谓美人在骨,他骨相极美,举手投足间天生风流态度,气质既清又艳。   他这样的人,本就冠盖京华,万人中央,所在所及,群相注目。   萍踪身份不同,眼光便高,却又生在海岛,缺乏阅历,好容易见着这样的人,哪里扛得住。   铁慈向前走两步,道:“既如此,那我们就去睡了。哪家可以提供住宿?”   没人回答。   萍踪忽然追上来,在她身后狠戾地道:“我可以杀了你。”   “你妈妈同意吗?丧夫的人以后会喜欢你吗?”   伙夫道:“嗯,我以后会和你一起生活,每日每夜,你得不到我的真心,还得提防我时时刻刻会为夫报仇。吃饭睡觉上茅坑,你要防备一辈子,伤心一辈子,这种日子,我和我夫君想想都替你开心。”   萍踪站住,脸上那种茫然之色渐渐聚至眸中,化为一泊晶莹的液体,转来转去。   无论怎样强势,她骨子里还是未经世面的小女孩。被这样狠辣绝情的描述,给惊住了。   伙夫却又谆谆善诱地道:“其实我喜欢讲理的人,你看我夫君,多温和慈祥的一个人,你抢我,她也和你讲道理。你要是讲道理一点点,贤惠一点点,说不定我也会喜欢你的。比如,请我们去你家作客吧?”   众人:“……”   见过抢亲骂架的,大打出手的,买凶杀人的,没见过抢到最后这样发展的。   这奇葩的要求。   丹霜转开眼,虽然不喜欢这女子,但也觉得,现在好像是两个魔王在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   萍踪显然也被这样非正常脑回路给闹昏了,当真思索起来。   伙夫还在叨叨地蛊惑:“这万一,咱们相处起来,我发现你比我夫君更好呢,说不定我也就改邪归正,和我夫君和离,转和你生死相随了。再不然,咱们三人行也行啊,白天我和她,夜晚我和你。或者上旬我和她,下旬我和你。”   铁慈:“……”   她的手捏住了这家伙的腰肉,考虑是转九十度还是一百八十度。   伙夫在她耳边轻声道:“腰很重要,别随便搞,不然你自己后悔。要么你就往下移移。”   往下移?   往下移,是屁股,还是?   铁慈眼神渐渐毒辣,伙夫惊觉什么,双手一捂。   萍踪那里还在思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道:“好。”   倒把铁慈惊了,没想到这也能行。   她是做好打架的准备的,只是尽量不想在船上人面前暴露太多,到永平府码头还需要走一日呢。   这姑娘脑子里都是些什么?   但既然人答应了最好,总比和整个岛上人打架来得好。   萍踪当真在前面引路,要带他们去自己家了,铁慈目光乱转,想看看萧问柳她们住哪,却见萧问柳此刻才从黑暗中走出来,脸色有点白,旁边兰仙儿扶着她。   铁慈目光落在萧问柳紧紧抓着兰仙儿的手上,心想两人什么时候这么亲热了?   伙夫的目光投过去,落在兰仙儿脸上,兰仙儿微微点点头。   伙夫收回目光,轻笑一声。   这跑码头的女子,还算有点手段。   不过她要是连萧问柳都讨好不了,那也不值得安排了。   铁慈示意丹霜陪萧问柳住在一起,虽然萧问柳带了自己的亲信侍卫,但是这岛上诡异,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又嘱咐她们如果遇上什么怪事,不要强出头,也不用管后果,往船上跑便是。   铁慈有预感,今晚既然对上了萍踪,要出事儿,那也该是在萍踪这里。   岛不大,岛民大多数聚集在一起,住石头和泥土搭建起来的房子。萍踪的家却是讲究,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虽然不大,却是各式俱全,进门还有影壁,影壁上的图案有些奇怪,大晚上黑梭梭的看不清。   今夜天色阴沉,风也凌厉,有点要下雨的模样。   萍踪家里没看见家长,她竟然像是一个人住。有几个少女和妇人伺候收拾,屋里没有男人。   萍踪进门后道:“你和我住,他住倒座房。”   伙夫立即道:“不行,我不和我夫君睡,会睡不着,头痛,牙痛,肚子痛……”   萍踪道:“我看不得你们在一起。两个男人……”   伙夫道:“温柔,要温柔。”   萍踪咬牙,在影壁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影壁,又默默一会,才勉强“温柔”道:“那你什么时候答应我?”   “在你足够温柔的时候。”   “我没杀他就是最温柔。”   “那你还可以更温柔一点,比如,安排人伺候我们睡觉。”伙夫柔声道,“明天我找一本女德给你看,你长得还行,性格却太硬了,都是岛民惯坏了你,这其实对你不好。我觉得你本性不错,好好琢磨,还有机会成为我喜欢的那种人。不要急躁,让我教你。我们住哪一间?”   萍踪茫然地道:“随便你选吧。”   伙夫道:“看,你这就有进步了,但还不够。你这样显得怠慢又不会操持,你应该首先从做个热情大方又善于操持家务的主人做起,你要想压过我这夫君,得展现女性的柔美和能干,才有机会做大婆啊。让人去给我们熏房间换被褥吧。”   萍踪:“哦。” 第一百七十五章 PUA渣男(五更) 铁慈额角抽动。   这家伙的语气,神情,字字句句,怎么总让她想起师父总说的一种渣男。   那种包装自己,然后抓住女性错误不放,言语洗脑,让她们愧疚自卑,直到慢慢被控制,无法摆脱自己的男人。   她听师父闲聊说起,还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被别人的言语控制?言语打击就被打击了?人难道没有自信吗?   但现在眼睁睁看着萍踪脸上那种信服又有点苦恼的神情,她心里摇摇头。   这家伙对人家施展这一套也就罢了,要是敢和她玩这一套。   她能叫他这辈子都被洗刷刷。   萍踪又被伙夫撺掇着去下厨了,因为那家伙和她说“一个不会厨艺的女孩很难抓住男人的心的”。   然后人走了,转回头,遇上铁慈阴森森的目光。   伙夫顿了顿,一转身,扑向铁慈,“女孩子如此娇贵,怎可下厨艺伤了纤纤玉指,这种粗活,男人来做就够了!”   铁慈伸出脚,抵住狼扑的某人。   听他鬼话,还不如会会鬼岛的鬼。   房间里一张大床,各般用具齐全,就是装饰颇有些奇怪。   比如床是精雕细刻的拔步床,很多镂空,用的帐子却是粗麻布帐,厚重不透风。   被褥一床是丝缎,一床是棉布,一床也是薄薄的麻。   多宝阁上有古朴的陶器,清雅的瓷器,和雕刻华丽色彩浓艳的玉器。   其余所有物件的风格都是如此,一种朴素复古,一种大气常见,一种华美精致。   那种在萍踪身上发现的违和感又来了。   很难想象一个人会有三种截然不同的喜好。   萍踪做了夜宵,打发人送来,自己却不知为何没有来。   初次下厨的人做出来的东西,两人自然不会吃,为了避免萍踪骚扰,早早地吹了灯躺下。   铁慈选了看起来最舒服的棉布被子,把那床丝缎锦被扔到了脚踏上。   然而某人岂是个听人安排的?裹着锦被站在脚踏上,双手抄向铁慈身下,要把她往里翻。   铁慈懒得打架,只好一个翻身睡到里面。   某人就势躺下,盖上被子。   铁慈没有再把人推下去。   终于有了机会,也该谈谈了。   屋子中一片黑暗,两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都直挺挺地躺着。   半晌,一只手爬啊爬啊地越过楚河汉界,往铁慈的方向进发。   然后摸到了硬邦邦的枕头。   黑暗中一声叹息。   有人悄声问:“我的簪子呢?”   铁慈问:“你的脸呢?”   不是骂人,单纯指脸。   某人悄悄地道:“有点怕。”   铁慈呵呵:“就不怕绝交。”   “你不也骗我了么……”   “我那是因为觉得知己难遇,不想追根究底,江湖相逢,由心而行,身份有时候还是阻碍。我在你面前,最起码脸就一直是那张脸,你呢?”   一阵沉默。   半晌,铁慈理直气壮地冷笑一声。   果然。   “你就不该叫飞羽,你该叫鸟人。”   鸟人皮厚如城墙地道:“行。听着还怪好听的。”   黑暗中铁慈唇角一弯,随即在枕上无声摇头。   其实也没真的怪他气他,当初可不就是喜欢上这有趣的灵魂么。   只是总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飞羽悄声道:“这脸,不是不能给你看真的,是怕你看了更加控制不住,扑上来非礼我怎么办?”   铁慈气得笑了一声。她向来不是个太爱计较的人,懒得斗嘴,我有腿。   她一腿踹向飞羽。   飞羽及时一抬腿,两人的大长腿在空中相架,一声闷响,床猛烈地一晃。   不知道哪里发出嘎吱一声,这下两人都不敢动了。   这床是个花花架子,各种镂空雕刻非常多,稳固性堪忧,这要真的打架打塌了,萍踪可不是如是想,八成还以为什么什么,好不容易哄好的,受了刺激发疯总是个麻烦。   铁慈只得收了腿。   飞羽也便收腿,放下的时候想装傻搁到她腿上,想想没敢冒险。   半晌他道:“这回说正经的,脸是一定会给你看的,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把某些事解决了,我就有脸堂堂正正和你说一说我们的事了。”   “什么事?”   “是小事,其实我也没当回事,但怕你在意,还是先解决了好。”飞羽翻个身,面对她,“”等我给你完完整整的我自己,好吗?   话说得轻佻似玩笑,但铁慈几乎立即就想到了“婚约”两个字。   这家伙也是有婚约在身的吗?   婚约就婚约,偏要说得这么暧昧。   总觉得他有点心虚。   铁慈道:“正好,我也不想接着完完整整的你,毕竟我也有些事没解决。”   飞羽正要说“也是婚约吗?”硬生生半途停住。   想套话吗?   不上当。   她这个年纪,无论是盛都豪门还真的是那些传说中大族子弟,有婚约太正常了。   正如他自己,也早该有婚约了。   飞羽翻回去,舒舒服服躺着,他这一趟,一半是想照应她,一半也是要接近辽东,好处理一些事。   人手都撒在这一线,身边没带多少人,他在等去调查刺杀皇太女的那一批人回来禀报。   特意安排了飞鸽传书,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他在这边不说话,铁慈也不说话,两人身体离得有点远,脸却近,近到呼吸之间,都是对方气息。   今夜很黑,窗户又小,四面无光,除了偶尔一点月光转过窗棂,再无任何光线。   这整个院子里都毫无声息,先前看见的那些洒扫的人包括主人在内,仿佛都已经藏在了屋中或者沉入了睡眠,整座院子像座空院,因此身边的人的存在感,便分外强烈。   飞羽身上的香换了,不是那头牌的牡丹香气,淡淡木香,仔细嗅无所察觉,不仔细嗅却能感受到很强烈的存在感。而铁慈为了降低辨识度,一向是不熏香的,但是飞羽总觉得她自带体香,一种淡而醇厚又微凉的气息,让人想起山间松针上的雪,被清晨的日光晒化。   他心痒痒的,想靠近那香,那人,那光洁肌肤,那圆润得如玉一般的额……   铁慈忽然一偏头,精准地避过了他凑过来的脸。   飞羽并不气馁,立即委屈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最近总忍不住摇头晃脑,大抵都是那日河里撞到头的缘故……”   铁慈明知道他骗死人不偿命,想起那日一动不动的他,还是忍不住地心软,手微微一动,那边飞羽就把头凑过来了,顺杆子爬道:“你给揉揉。宝贝儿。”   “真要脑震荡,还能揉脑袋?”铁慈没好气地手掌顶住他脑袋,把那颗美丽的头颅向外送,“你这样我想起了以前听我师父说的一个狗血故事,一男一女情侣遇见车祸,本来都救过来了,结果女的去探望男的时候,和男的打闹,一巴掌推在他脑袋上,把人又推死了。”   “啊?”飞羽惊了,“为什么?”   “因为那什么车祸吧,和你撞头也差不多,脑袋里被震动了,成了豆腐花,好容易规整起来,正是不能动的时候,一动,豆腐花岂不就是散了?”   飞羽回味了一下,嗤笑了一声,“这什么狗屁情节。”   “和你做的事不是一样?”铁慈也嗤笑,“你脑子里现在都是什么?豆腐花吗?”   飞羽笑道:“是什么,你来瞧瞧不就行了?”   说着爬起来扑向她。   铁慈百无聊赖地正要推开他,他却在她身边停住了,他的唇离铁慈耳垂只有毫厘距离,呼吸时的热气氤氲,激得铁慈浑身一颤,他在迷离夜色里,碧海涛声中,用气音在她耳边呢喃,“不,不是豆腐花,满满的不都是你吗?”   这下铁慈连心尖尖都颤了一颤,耳尖的热气似乎过电一般贯穿全身。   飞羽偏了偏脸,唇轻轻在她耳垂上一触。   一触即分。   轻如柳丝随风荡起,尾梢在池面画一抹淡痕。   又或者蜻蜓于低云之下展翼,透明的翅膀掠过田田的莲叶和荷花的瓣尖。   那一股热力却劈开这近处的黑暗和远处的涛声,闪亮洁白地蹿入少年少女的身体,所经之处,涛卷浪涌,每一滴水都晶亮发光。   黑暗中不知是谁的气息加重,听来却依旧美好而温软。   飞羽细细碎碎地不知道在做什么,铁慈伸手,慢慢捏住滚烫的耳垂,怕耳垂自己烧坏了。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先前兰仙儿八卦的鬼岛鬼故事。   “他们的神一般供奉在门背后,逝去的亲友的尸首也会在那里……”   她后背的汗毛忽然炸起。   这里的门背后,也会有那些东西吗? 第一百七十六章 诡屋(六更) 他们所躺的这张床,是正对着门的。这屋子用的不是拉门,是很少见的开合门。   身边的飞羽还在细细碎碎的不知在做什么,以他的性子,想要偷香,似乎不会只是耳垂那一触。   铁慈忽然道:“你说,这门背后有白土神吗?门背后的话,现在那白土神不是应该正面对着我们吗?”   细碎的声音停止,片刻之后,飞羽的声音响在耳侧,“啊,这么好的情境,你非要煞风景的提这个,怎么办,我好怕,快来抱抱我。”   铁慈心一定,那熟悉的语气用词,别人可冒充不来。   “你方才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   “那声音……”   话音未落,有什么东西滴下来,就在两人之间。   两人都听见了“啪嗒”一声清晰,响在耳侧。   那瞬间两人同时伸手推开对方,以至于铁慈撞到了床里,飞羽翻下了床。   两人一旦分开,就又恢复了绝对的安静,铁慈单膝跪在床上,拔出永不离身的玉笔,玉笔弹出细长的尖,她嗤地一声刺入枕头,再挑起。   就着天边一点浅淡的月色,看见枕头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迹。   两人嗅觉灵敏,都嗅见了血腥的气息。   两人同时抬头向上看,却又立即转头,看向屋外。   都感觉到隐隐的震动,正从逐渐接近,像是一个巨人悄然走在大地上,每一步都山川起伏,草木倒伏。   但是奇怪的是,越接近,震动应该越大,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那震动始终是一个频率,静夜里也不明显,若非武功高如两人者,只怕都未必能感觉得到,只会觉得哪里不对劲。   铁慈想起了鬼岛的鬼传说。   “啪嗒。”又是一滴。   这回两人都掠上了屋顶,在横梁之上站定,果然看见尖顶之间方方的一块,乍一看像是檩木,仔细看又像是极窄的棺材。   此刻那一块木料已经被那种隐隐震动震得开裂,缝隙里正滴下血水来。   而此时,吱呀一声门开了,撞在墙壁上,又弹回去。   弹回去后,原本空无一物的门板背后,忽然慢慢露出一个白花花的轮廓。   头顶上又有血滴要滴落下来。   两人避开,铁慈忽然道:“咦,怎么更冷了?”   确实,两人都感受到了,四周忽然寒气瘆人。   那一声滴答声始终没有响起,再抬头看,就见那一滴血,不知何时已经凝结在棺木缝隙里,长长地拖出细细一线,无风飘摇。   头顶棺材,棺缝滴血已经够诡异。   但没滴就更诡异。   铁慈想难怪传说鬼岛,寻常人头一抬就足够吓死了。   屋外忽然起了风声。   极快极短的一声,唰地掠过。   然后铁慈忽然又觉得热了。   然后,“啪嗒”一声,那滴凝固的血,忽然又掉下来了!   掉到一半,无声无息中,又凝固了。   又是唰地一声,空气一热,又化了。   铁慈眼睁睁看着那滴命运多舛的血,冻了化化了冻。   最后还是啪地一声落到枕头上,化成一小摊血迹。   飞羽则盯着门背后,那里,白色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是神像的模样,底下是正常人的身体,脑袋却有三个,正中的暴怒男子相,周身白光缭绕。   左边的女子姿容清冷高华,眉心生火焰纹,手拿火红大弓,弓边有火焰形状的倒刃。   右边女子容貌平常,神情楚楚,左耳戴单枚雪花状的耳环。掌心托着一团冷雾,雾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却让人看不清楚。   铁慈遍观各教神像,也没见过这种模样的,想必是这岛上人自行供奉的邪神了。   此刻头顶棺材忽然开始疯狂落血,噼里啪啦,有时候落下是血冰珠,有时候却是一大滩血,单看那冰与火谁占了上风。   那种隐隐的震动始终没有停息,铁慈能感觉到对方在绕着屋子转圈一般。   忽然头顶咔嚓一声,那具棺材忽然坠落,闪电一般,棺材里伸出一只手,猛地抓向飞羽。   那速度言语难以形容,若是想眨眼,怕是睫毛还没落下,那手已经到了近前。   明明只是一只手,却像生出了千万幻影,封住了飞羽所有退路,飞羽似乎想翻滚出去,不知为何,浑身忽然一僵。   铁慈也发觉了,她想出手,却无法动弹,前心冰冷,后心火热,头顶却似乎有电流围绕,隐约能听见头顶噼啪作响。   甚至她的情况比飞羽还差,对方只是来抓飞羽,但是她能感觉到自己身周全是杀机。   那种浩然的威压,她只在面对太后宫中那个神秘人时有过,但现在她的感受是上次的三倍。   压得她几欲吐血,更不要说去救飞羽。   她在自己完全不能动的情形下,只做了一件事。   撕开了袖袋,手指弹出了一把银票。   嚓一声,黑暗中银票飞舞,并没有散发出属于金银的灼灼之光。   那只和飞羽脖颈只差毫厘的淡金色大手,却忽然换了方向,猛地一抄,抄起了手边的几张银票。   这还没完,那只手又左抄又抄,势必要把所有飞散的银票也抄住了。   飞羽见状,顿时明白,哗地也弹出一大片东西,叫道:“看我的漫天花雨金瓜子!”   这下对方捞得更急了。   与此同时,铁慈也感觉到前心那冰凉的压力减轻,后心的火热却还没减,但是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压迫,她已经能动了。   铮地一声,她的玉笔弹出,刺向身后,玉笔尾端却连射出无数细小珠子,那些珠子受到挤压后砰砰连炸,将前方冰雪之意驱散许多。   身后压力也一松,她顺势弹出,和伸手来拉她的飞羽滚下床。   但是此刻门上那神像正越来越清晰,从门根本出不去,而窗户极小,撞破窗户并不方便。   砰地一声,那棺材此时才落在床上,四分五裂,里头缓缓坐起一个人,左手一沓银票,右手一把瓜子。   铁慈和飞羽互相看一眼,心中骇然。   地面上和床上没有散落任何银票和瓜子,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两人胡乱撒的银票瓜子,被那人全部收在了掌中。   说起来简单,但是两人何等臂力,特意撒出去的东西,足够落了整座屋子。   尤其瓜子,小小一颗。   但两人连这人怎么全部兜揽回来都没看清。   屋内无灯,月色浅淡,只能隐约看出那人个子似乎挺高,但是面容和身形线条都比较柔和,有几分书生态,动作却显得有些焦躁和神经质,一只手在空中痉挛般来回抓了几次,每抓一次,空气中便生噼啪炸裂之声,地面青砖啪啪啪出现无数纵横纹路。   他似乎眼力不怎么好,举起银票,对着月光看了半晌,满意地嗯一声,塞入怀中。再去看右手金瓜子,随即皱起眉头,又拿到嘴里咬,咯嘣一声。   铁慈猛地将飞羽一推,两人滚到角落。   下一瞬那人怒极一抓,飞羽刚刚站立的地方,青砖爆成齑粉。   看得飞羽都怔了怔。   意料之外的武功绝世。   铁慈气得恨不得抓着这货搡,“为什么用假瓜子!”   “什么假瓜子。”飞羽委屈,“这不是真瓜子么。登州姚记炒货第一,我特意买了想哄你的,还没来得及送出来。一整袋呢。”   哄你妹。   要钱不要命。   “还有银票么?最好是碎银子。”飞羽道,“抛远一点,引他去拿,咱们赶紧走。”   铁慈叹气,“我原以为你脑震荡已经好了,却原来已经撞傻了。”   “什……”   飞羽话音未落,忽然一按铁慈脑袋,铁慈非常配合地和他齐齐一低头。   唰一声,冷风从两人背上掠过,像冰剑摩擦裂骨,下一瞬一柄冰斧嚓地插入前方墙壁。   砍烂了墙上挂着的一副色泽清雅的蓝布扎染。   然后碎成千万片冰晶落地。   有人在两人身后哎呀一声,轻声道:“不好,我不小心,把姐姐最喜爱的那幅扎染给弄破了,这可怎么是好,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声音十分细嫩柔和,几分怯怯几分小心,让人听着,便觉着这定然是个含泪的楚楚的少女,十分的惹人怜爱。   两人回头。   就看见一片雪色。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三妻四妾(七更) 白色锦衣满身丝罗的女子,立在门外的月光中,偏转着半边脸,调整出最好的角度,确实是含泪的,却诚然楚楚,惹人怜爱也是自然的,但却早已经不是少女了。   最起码也是少女她大妈。   棺材里那个人走出来,这人着一身麻衣,五官轮廓深,却气质文秀,颇有几分翩翩之态,但眉间皱纹浓密,眼下眼袋青黑,神情总透着三分疲倦之色。   说起话来却声音沉厚,仿若胸腔里放了三个音响,共鸣嗡嗡,听得人头晕脑胀。   不过这把雷霆般的嗓子,说出来的话却是柔和的,“琼儿,无妨,凤郦不会计较的。”   那个一把年纪的琼儿便破涕为笑,柔声道:“师兄,您真好。我知道姐姐不会计较,不过还是要向她赔不是的。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那男子点点她,道:“你啊……一直这么好性儿。”转头道:“凤郦,你便直接说原谅了她吧,省得她又要总放在心上,辗转难眠的。”   屋子里只有四个人,他转头,对着的是墙壁。   坚硬的墙壁忽然无声无息地软了下去,像一摊稀泥哗啦啦地便泻了,唯有墙上那一幅扎染,完整无缺地落下,落在一双雪白的手中。   墙后,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女子,红色布衣,样式简朴,衬上她端丽的眉眼,和眉间那道若隐若现的火焰纹状,却总让人想起新嫁娘。   她接住了那幅被砍破的扎染,低头看了半晌,淡淡道:“这幅扎染是当年你我定情之前,同游峒山,高价从一户人家那里买下的传家之作。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那男子微带不耐地道:“是吗?宣琼她不是故意的。”   宣琼也颤声道:“姐姐我不知道……我……”   红衣女子慢慢将扎染叠起,收进自己怀中,道:“不知者不罪。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男子便露出笑意,点头道:“你近些年越发知书达理,懂得收敛脾性。不错。想必和琼儿常在一起,也得了她的教益。”   红衣女子不说话,半晌,慢慢点了点头,道:“也是。”   宣琼便笑得羞涩。   三人虽然自顾自说话,但所处位置偏都是出口,且三人嬉笑如常,但外放的气息浓厚如铁,寻常人能被压闭气。铁慈和飞羽在这种情形下无法逃,干脆也就站那看戏。   铁慈轻声对飞羽道:“这一段情节,你瞧着有何感想?”   飞羽瞧得挺有意思模样,忽然听她这一句,不禁一怔,道:“什么?”   铁慈凝视着他,面上喜怒不显,缓缓点头,“哦,不觉得啊。”   飞羽一时茫然,但福至心灵,心头电光一闪,道:“啊,不是,我觉得,这三人之间相处奇异,男子不公且无情,穿白衣的女人虚伪造作,两人合起来欺负那个穿红的。”   铁慈凝视他半晌,心想很明显并不觉得,也是时代特色沙猪一枚,但好在够聪明,还能挽救。   要知道她看这三人相处,看得拳头都硬了,要不是明白了对方身份,不敢轻举妄动,恨不得上去敲那两人的脑袋。   不过受害人自己好像也没那个意愿呢。   她轻声道:“不知你听说过三狂五帝没有。”   飞羽嗯了一声道:“知道。雷狂归海生、医狂景绪、毒狂景绝;帝……那几个不清楚,但我知道其中有个女宗师,人称帝炎,名字叫什么不知道。”   “叫池凤郦。五帝里的唯一女性。和雷狂归海生是结发夫妻。”   飞羽目光调往场中。   “像是她,但是传说中,池凤郦练赤阳功,受功法影响,性烈如火。如今瞧着,倒像那火已经灭了似的。这就奇怪了,赤阳功如火之灼,行动者时时燥热,若不发散出来,必将内戕。所以只要赤阳功还在,那性子就好不了,她是怎么能做到功法和性格相悖的?”   “也许年纪大了,琢磨多了,脾气就端稳了。瞧她现在,菩萨似的。”   “归海生出身名门,不过师门最有出息的就是他,另外他有一个师妹也挺有名的,倒不是武功,而是这位师妹一直在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为他主持内外事务,哪怕在他和池凤郦成亲后也未曾离开。她修炼极寒法门,喜爱梅花,以冰清玉洁,端庄自持闻名江湖,号称梅魄芳主。”   “媒婆坊主?”   铁慈险些笑出来。   飞羽又道:“就这三位?倒对得上。冰清玉洁?端庄自持?怎么,天真的江湖人还真以为这位师妹在师兄身边跟了多年,两人都守身如玉毫无苟且?归海生明明很有艳福……”一转眼看见铁慈眼光,立即正色道,“什么玩意,左拥右抱,暧昧不清!”   “你们男人,不是觉得三妻四妾是寻常么?何必伪作愤慨呢?”   “是寻常事儿,最起码我爹我哥们都这样。”飞羽笑道,“那么,你肯么?”   “我?”铁慈笑着拍拍他的肩,“你可是问了个好问题,我本来还纠结着要不要三妻四妾,你这么一说,我倒安心了,回去就安排上。”   飞羽凝视着她,嗤笑:“宝贝儿,你面具已经自己扒了,还当自己是盛都豪门公子哥儿呢。”   铁慈意味深长地道:“这就不劳阁下操心了。”   她偏过头,不再说话,飞羽隐约察觉到她情绪有变化,瞟了她一眼,又一眼,凑过去道:“你先前救了我两次呢……归海生出手那么快,你是怎么察觉棺材中的人是他的?”   “棺材中的人不是他。”铁慈淡淡道,“先前那里响过一声,那一声就是他扔了棺材里的尸首,自己坐了进去。我隔着屋顶看见了。”   “说到这个,我一直都想问你,寻常人也有能拥有天赋之能的,但是顶多一项,你却好像有好几项,你该是什么出身?入朝的世外仙门?”   “你怎么不猜我是皇族?”铁慈一笑,“铁氏皇族,不也能拥有多项天赋之能么?”   “说真的,我猜过不止一次,我连你是皇太女都想过。”   铁慈心中一跳,下意识“哦?”了一声。   飞羽将她这反应看成惊讶,笑道:“奇怪吗?你的出身行事,以及很多事,很难让人不想到皇室。”   “那为什么又否了?”   “铁氏皇天赋异能顶多不超过两项,而且多是鸡肋。毕竟享有了人间至高权柄再享有强大天赋这事儿不符合天道平衡。而且谁不知道铁氏皇族天赋之能必定在十二岁之前开启。我初见你时,你哪有天赋之能,不然当初李尧炸狱,你也不至于为了救他女儿伤成那样了。”   “或许会有例外呢?”   “没有例外。”飞羽斩钉截铁地道,“我遇见过一个绝对可靠的人,他曾经亲自查看过铁氏皇族的体质。说铁氏皇族的天赋之能比常人纯正,生来就有,随时日增长显露,就好比孩子到时候便会长牙,便会吃饭喝水一般。十几年还没出现,那就是血脉未带,绝无希望。”   “你就这么信他?”   “如果你知道他是谁你也会信的。”   铁慈默然。   确实,铁氏皇族天赋之能者算是多的,但生来就有不同处,两三岁就会有明显端倪了。历朝历代,从无十二岁之后再开启的。   自己为什么能例外?   飞羽不以为意地转开目光。   否掉她的太女身份,自然还有别的原因。   比如他就知道,皇太女先天有疾,不能练武,武功越精深死得越快。像十八这种武艺,早就该死十八回了。哪还能越来越强。   所以外头传言皇太女武艺高超,他都一笑了之,不过是皇室给继承人脸上贴金罢了。会一点花拳绣腿,就吹成绝世高手。   他所知道的这两个消息,来源绝对可靠,所以便纵有一些疑惑,很快也便散了。   “皇太女是个废物不更好吗?”他笑,“不然,各藩各国怕是睡不着了。”   铁慈看他一眼,深以为然。   他们这边交谈了几句,那边也对话完了,随着池凤郦收好扎染,宣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先看了铁慈一眼,道:“看你先前出手,你似乎早就知道我们有三个人。”   铁慈先前除了用银票逃过头顶归海生的出手,玉笔还同时对付了宣琼和池凤郦,才躲过了当时三个人的夹击。   铁慈示意这屋中陈设,道:“神像也好,屋内的各种装饰也好,都呈现了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一个人是很难同时喜欢完全对立的风格的,所以我猜高人有三个。”   宣琼笑赞:“很聪明呢。”   她又转向飞羽,上下仔细看了看,笑道:“小郎君虽然黑了些,长相尚可,难怪萍儿会看上。既如此,就留下来陪着萍儿吧。” 第一百七十八章 毒辣BOY(八更) “不行。”一直静坐着的池凤郦忽然开口,“此人来历不明,也非出身武林名门,更兼对萍儿也无意,萍儿如何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宣琼笑了,娓娓道:“姐姐,可是萍儿喜欢啊。萍儿自小我看她长大,一向眼高于顶,好容易看中一个,便由了她的意吧。不然让她伤心,我可要心疼的。”   “不错,我好容易看中一个,我就要这一个。”人随声到,萍踪从破了的屋顶跳下来,走向宣琼,亲热地靠着她,微微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就知道,琼姨最疼我了。”   归海生之前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转来转去,听见这句欣慰地点点头。   铁慈盯着萍踪,难怪这姑娘有底气,这是出身江湖豪门啊,父亲母亲,都是宗师。   飞羽忽然轻声道:“我后悔了。”   铁慈怔了怔,不动声色地道:“嗯?”   “我先前就该假意屈从,掳了她,然后要挟她父母,给我个七八本秘籍或者宝藏什么的。”   铁慈:“……”   方才真是想多了。   这位就是个毒辣boy。   她悄声道:“你现在屈从还来得及。”   飞羽平静地道:“可是我方才就一句话,就嗅见了醋味,我怕来真的,这里的人都要被酸死。”   铁慈笑一声,当听不懂。   飞羽眉目间眼见得便畅快起来。   池凤郦在女儿下来的时候飘开目光,此刻又转了回来,神情平静地道:“不行,那小子目光闪烁,行事狡猾,若是强扭了他留在萍儿身边,怕是将来要对萍儿不利。”   宣琼笑了起来,道:“姐姐神隐这许多年,竟然忘记了师兄和你的身份了么?你们俩的孩子,这天下横着也走得,谁还敢动她?何至于要这么委屈孩子,连个可心的人都不敢要呢?”说着拉过萍踪,抚抚她的发,“好孩子,你娘想得多,也是为你好。不过你不必担心,至不济,还有琼姨给你撑腰呢。”   归海生不满地道:“你说的对,咱们家的孩子缺什么都可以,不能缺了胆量气魄。只是这小子出身不够……”   宣琼柔声道:“师兄。江湖高门联姻这种事,要看缘分,这一代我瞧着,也没什么合适萍儿的。倒是她自己喜欢最重要是不是?这女孩子啊,遇见了心中最重要的人,从此念兹在兹,不可或忘,愿意为他奉献一切,这滋味,我是很懂的……”说着便脉脉看着归海生。   归海生被她看得神情也温软下来,连一直噼里啪啦放着暗电微微有点竖直的发,都倒伏成了心形的卷儿。   只有池凤郦,默不作声地坐着,似乎对外界一切反应都比较迟钝,也不大在乎,只女儿婚事,却坚执得要命,“萍儿还小,分辨不出好坏。她的婚事,就该寻个出身明白,人品端正,对她也上心的好男儿,三媒六聘,正经成婚。这无媒无聘随便掳个人来算什么?我们出不得这片海,萍儿却是该出去的,出去见识了,才有机会遇见真正合适她的……”   “姐姐。快别这么说了,萍儿这个脾气,我们又离不得这片海,出去了谁来护着她?外头的男人,那才叫油滑精乖,不可捉摸呢。万一到时候被骗了,我们都无法及时赶去给她撑腰。”宣琼唏嘘着抚摸萍踪的发,“琼姨愿意在这里守着你,看着你一辈子欢欢喜喜顺遂心意便好了。”   萍踪连连点头,孺慕地望着她。   池凤郦沉默半晌,道:“我们困在这片海一辈子,萍儿却还有机会,只要她别那么急着……”   萍踪却已经不耐烦了,上前几步,打断了池凤郦的话,道:“母亲,您就成全我吧。”   池凤郦沉默地盯着她。   萍踪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声音低了下来,道:“我知道母亲希望我出人头地,继承归海家族的荣光,自小便严厉教导我。我小时候,您不许我出去玩,不许我和岛民孩子一起,不许我吃外头食物,不许我练武懈怠……我也都听您的,别的事我都依了您,就这件事,您依了我好吗?我不在乎什么出身门第,也不怕他对我有异心,我就是想要他,我要得到他,如果他真不好,我杀了他便是,到那时,母亲说我该嫁谁,我就嫁谁,好不好?”   池凤郦微微苍白的脸上,忽然掠过一抹深红,如火苗瞬间飘过,将要点燃杀气,却在接触到女儿眸子的那一瞬间,猛地自己按捺熄灭了。   然后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枯败下来,转开头不再看萍踪,也不看其余人。   宣琼唇角掠过一抹笑意,忽然一指铁慈,“这又是谁?”   萍踪脸色难看,“这是他的……相好。”   宣琼奇道:“这你还能容他活着,还住到咱们家里来?”   “他说我若杀了他相好,便日日要报仇,天长地久,总有我疏忽一日。”   宣琼脸色微变,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抿唇一笑。   她生得寻常,小眼阔嘴,有几分鱼相,因此想必在这神情姿态上下了苦功,坐卧行走,颇有娉婷之态,日常举止,也是不笑不说话,说起来微微侧脸,弧度温柔,叫人便是不觉得如何美,也能感受那一份可亲入眼。   是以那对父女,对着她的笑容,面色总能和缓下来。   宣琼道:“男人啊,就是嘴狠,说得凶狠,其实见着你这美人,哪有什么不愿意呢?要是真不安分,你打断他的腿便是。”   她语气柔和地说着这种话,那两人频频点大头。   飞羽忽然一笑。   宣琼向他看过来。   飞羽笑道:“我瞧夫人真是仪态出众。”   宣琼本就没将两人放在眼里,他突然开口夸赞,也只当他畏惧讨好,何况她对自己的仪态确实很有自信,并不觉得讽刺,便笑道:“你这孩子还算识相……”   飞羽打断她的话,“尤其是夫人的笑容。每个笑容,都一模一样。想必一定镜前久练,才揣摩出这般恰到好处蛊惑人心的笑。毕竟人太丑,笑来凑。只可怜了夫人的镜子,日日要受此荼毒。”   说完一本正经,唏嘘一声。   铁慈:“哈哈。”   宣琼脸上永恒的笑僵在了皱纹之间,一瞬间那精心营造的冰雪之姿便要崩。   倒是一直神游物外的池凤郦,忽然转头看了两人一眼。   宣琼忽然拂袖。   哗啦一声,平地起风雪,泼天一片晶亮,兜头向飞羽扑下。   飞羽说完那句话便要退,但这屋中狭窄退不了几步,而且那股风雪一起,身周的气温下降比先前更厉害,转眼便冻得人血脉都要停滞,更不要提动作。   寻常人风雪未至便要冻死,饶是飞羽也慢了几分,他急退向身后墙壁。   他左侧是宣琼,右侧是铁慈,铁慈再过去是坐在那的池凤郦,前方是归海生父女。   那风雪眨眼间便逐聚成墙,越垒越高,雪墙平平推移过来。   飞羽急撞墙壁,砰一声整个屋子都在颤动,平常便是三尺厚的板壁也撞穿了,此刻那墙却岿然不动,他的后背却被那彻骨的寒冻得血脉不通。   轰隆声响,越来越高的雪墙近在咫尺,要将他挤死在两壁之间。   人影一闪,铁慈掠来,再一闪,已经带着飞羽离开原地。   等了这么久,就等这么个瞬移的机会,毕竟三人都很自负,有人出手之后其余两人就会松懈。   下一瞬铁慈已经感受到外间岛上微凉的风。   她正要再来一个瞬移走远一点,忽然迎头撞上了一片冰雪,冰雪之后人影忽隐忽现,如刀光轮转,她险些一头撞上。   雪色冰光里宣琼缓缓笑道:“这个小家伙居然也能流光幻影。”   铁慈心中叫苦,原来这女人竟然也有瞬移的天赋之能。   仔细想想不奇怪,传闻里三狂五帝之流的高手出身的世外仙门,原身本就是旧朝皇族和大世家,而那些皇族世家,早先都是有天赋之能的。   他们将天赋之能和武功心法融合,才有了后来的威势。   瞬移行不通,复原没有用,透视不过是看骨头架子,而归海生明显天赋之能就是雷电,武功是在雷电的基础上演变的。   一时竟然绝了路。   宣琼的瞬移比她还高杆,人影一闪不见,然后两人身侧出现一道冰圈,那些飞舞的雪花凝成长鞭一般,呼啸凛冽,越束越紧。   宣琼道:“回去。”   下一瞬铁慈和飞羽倒飞回屋。   身后隐约噼啪声响,归海生手掌缓缓探出衣袍,掌心如青木,发丝尾端上扬,四周无数物件微微颤动,而空气中的细小灰尘则盘旋着吸附在他身前。   铁慈忽然拉住飞羽,硬生生改了个方向,两人齐齐向后跃去。   后方是池凤郦的方向,两人这一退,就把自己送到池凤郦手上。   归海生一哂,道:“凤郦,这小子对琼儿出言不逊,你拿下他,顺便打断腿。另一个直接杀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绿茶(九更) 池凤郦抬起头来。   宣琼追来,衣袖一展,落雪再成墙,她看向池凤郦方向,眼神一闪,似乎很想推进一下,听见归海生说话,才柔声道:“那就偏劳姐姐了。我就知道,姐姐一定舍不得我受委屈的。”   说完收手。远远看着。   那边两人撞向池凤郦,池凤郦缓缓抬手。   这三人唇舌之间,不过轻描淡写,但于场中的两人而言,此刻却是冰火两重天。   三狂五帝成名已久,但近些年踪影全无,很多人已经忘记了他们,年轻人甚至不知道他们。   但当年这些人叱咤风云,纵横天下。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铁慈总怀疑,号称隐龙的十大绝顶高手,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三狂五帝。   否则江湖哪能同时有那么多高手呢。   后来这些高手因为分属于不同派系,彼此都杀伤力太大,导致每个阵营都损失惨重,最后也不知道是谁约束了他们,还是互相制约都无法更近一步,同时神隐于世间。   但是神隐不等于消失,似乎现在,这些蛰伏已久的老怪们,又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铁慈和飞羽都师承不凡,根基不凡,但毕竟年轻,便是论功力,也无法和这些几十年的老怪们比。   此刻心窝如塞狂风暴雪,身后却灼热如炎,头顶如被针刺,无数细碎电光流转,像被无数细小小蛇咬啮。   其间滋味,十分难熬,铁慈苦中作乐地想起一道名菜“油炸冰淇淋”。   身后热力越来越近,两人脱离冰窟,却又即将撞入火山。   便是合力从火山处逃出也没用,上头还有雷电父女。   绝境。   眨眼间两人到池凤郦身侧,一左一右。   池凤郦抬手,掌心赤红,似流动的岩浆。   忽然右边飞羽急声道:“你想不想女儿获得真正的幸福?你想不想让你女儿醒悟!”   左边铁慈道:“她抢你夫君,夺你爱女,毁你一生,你真的能忍吗?!”   “……”   池凤郦仿佛没听见,双手依旧缓缓抬起。红光一闪,冰雪消弭,两人倒地。   飞羽的腿软绵绵垂了下来,铁慈毫无声息。   归海生在上面赞道:“凤郦,你腿虽然废了,功力依旧又精进啊。”   池凤郦低下眼看自己的腿。   宣琼眼底闪过一丝妒色,轻声道:“方才好像看见那两个小鬼在你耳边说话。”   池凤郦道:“是的,一个求饶,一个骂我。”   宣琼不屑地轻轻一笑,“死到临头,无谓挣扎。”   她要叫人来把尸首拖出去。池凤郦摆手示意先别急,对萍踪道:“你现在还想要这小子?”   萍踪盯着飞羽,点了点头。   “这小子性情不好,我先帮你调教几日。”池凤郦一手拎一个,“至于这个死了的,根骨挺好,我有用。”   那两人都知道她有用尸骨练功,归海生神情复杂,宣琼眼底有笑意,道:“那姐姐尽管拿去。”   池凤郦一手拎一人,转动轮椅离去。萍踪想跟,又不敢,自己回了屋。   屋子里没有人了。   归海生咳嗽一声,宣琼看他一眼,道:“永平那边来消息了,说是从西洋回来的一批商船即将经过这里,这回船上的香料珠宝极多。那边请师兄帮忙。”   归海生不满地道:“这是将本座当打手用了吗?本座镇着这座岛,帮他们从过往海船上收钱也罢了。远洋商船多半都有朝中诸高官的份额,背景雄厚,这也打主意,不怕惹出事来?”   宣琼便走上前去,双手柔柔抚上他的胸口,昵声道:“那边怎么敢对您如此不敬?实在是狄一苇苦苦相逼,一心要寻水师错处,水师私下蓄人,造船造炮,若是给狄一苇发现,便是天大的事。朝中这几日正在议九边换将一事,萧次辅在朝中多方斡旋,想调走狄一苇,但是诸臣大多不同意。此次回国的海船,便有军方那几位大员的生意。咱们帮那边一把,先弄翻海船,再让水师救人,卖大员们一个人情。那边说了,钱财都归师兄,他们只需要军方大员们的人情,好帮忙把狄一苇弄走便行。”   归海生道:“朝廷之事,当年我们退隐之前,就曾发过誓,若有违背,必将众叛亲离而死……”   “师兄,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逼我们立誓的人怕是早死了。您英雄一世,如今天下,还有谁能令您应誓?再说咱们不过弄翻几艘船,和这朝廷之事有什么干连?听说那船上,半丈高的珊瑚宝树就有好几株,还有诸多仙岛灵草,说不定能治治您的伤呢……”   她一边说,一边双手悄然溜进了归海生的衣襟里,手指不知捻弄了什么,归海生倒吸了一口凉气,早已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宣琼吃吃地笑着,将他推倒在床上,灵蛇般的手指继续往里摸去。   帐帘水一般地泻下来,帐内隐约传来宣琼的低笑:“师兄,好么……”   归海生喉间含糊呢喃了一声。   床帐微微摇动,片刻之后床猛地一摇,宣琼轻轻叫了一声,一个翻滚滚到床边。   归海生伸手来抓她,道:“你又……”   宣琼的衣带已经开了,露出半边梅花肚兜和一截雪白的胸,深深丘壑馥馥蓓蕾,颈下摇曳着桃粉色的珊瑚坠儿。她推着归海生,却不掩衣襟,半羞半嗔地道:“我不能……这样我成什么人了……我不能对不起姐姐……”   归海生道:“你明明喜欢我!”   宣琼捂住脸,“是,我喜欢师兄,不然怎么会不计较闺誉和名分,死皮赖脸地跟在您和姐姐身边这许多年。可是我也爱姐姐,我不忍令她伤心……”   归海生伸手,她便让,一边哭一边让,搅得归海生又烦躁又心疼,又惭愧又欣喜,泄气地往后一躺,宣琼却又凑了过去,悄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归海生便低低笑了起来,仰身一躺,道:“来吧。”   帐子又落了下来,床身细密地晃动着。   不多久,归海生发出一声长长的痛快的呻吟。   一只纤纤玉手伸了出来,手上一片淋漓,那手在床上挂着的棉布绣画上,随意一抹。   ……   静夜无声,只有池凤郦的轮椅轧轧碾过长廊的空脆之声。   廊下风灯飘摇,旋出一片片淡黄的光影,池凤郦的影子模糊地融入其中,再散开,像那天边团云,聚了又散。   她在最后一进院落中停下,院落中没有任何阶梯,都是上下坡,显然是她专门的院子。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庭院内没点灯。   池凤郦将两个人扔进了厢房,落地噗通一声。   然后她也不进屋,坐在庭院正中,闭目。   看似一动不动,月光下下半身的影子却在微微颤抖。   连带整个院子都似乎微微灼热起来,物体仿佛都因为那热力而变形。   片刻之后,咔嚓一声,轮椅忽然塌了半边。   但这还没完,轮椅轮子之下的青石地面,也出现了一条裂痕,裂痕无声无息成了沟,沟又成了坑,没过多久,轮椅往下一陷,半边卡在了深深的坑里。   池凤郦也狼狈地被夹了进去,好半晌,一只苍白的手探出来,抓住了轮椅的边缘,微一用力,池凤郦苍白的脸,缓缓露了出来。   她坐在了石桌上,挥挥手,轮椅四分五裂,她拍了拍桌子,西厢房的门开启,一辆新轮椅滑了出来,她坐上去,整理衣袖,拔掉手指上戳进的木刺,又是那个平静沉默的池凤郦。   然后她驱动轮椅,往正房去,理也没理厢房里那两人。   东厢房里一片黑暗,半晌,铁慈睁开眼。   池凤郦方才令她龟息,短期内便如死人,竟然骗过了那两人。   或者在那两人眼里,她和飞羽也不过是蝼蚁,自然不必太在意。   身边就是飞羽,和她睡成直挺挺一对难兄难弟。   铁慈心想,当初师父关照她遇见这些成名已久的老怪,趁早跑路,但是真要遇上,跑得掉吗?   她现在就被池凤郦锁了穴,想爬都爬不出去。   挂记着飞羽的腿,她伸手摸了摸。   身边人忽然道:“哎哟,地方不对,往上,再往上点……”   铁慈的手停住,随即,“啪”地一声,飞羽这回真的哎哟了一声。   铁慈懒得理他,有心情骚浪,总不会是废了。   飞羽却在她身边叹息,半晌道:“等会我缠住池凤郦,你想法子走吧,不用理我了,我废了。”   铁慈:“哪里?”   飞羽:“……”   半晌他道:“腿!腿!”   “我明明摸着没问题。”   “筋脉啊,你以为池凤郦出手,还会像普通武人那样打断骨头吗?”飞羽忧愁地道,“我废了,不会拖累你,不过你走之前,能不能把簪子给我?”   铁慈:“……”   簪子你是过不去了是吧。 第一百八十章 未来皇后不大度(十更) “说了,丢了。”   一阵沉默,飞羽气息奄奄地道:“我现在觉得不仅仅是腿废了,我整个人都废了……”   铁慈并不信他,但还是忍不住爬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又躺了回去。   真是浪费力气。   “不是……我的真气,我的真气到了腿就无法向前了。”   “我就没听说谁练真气能练到腿上的。”铁慈悠然道,“再说,以你的德行,真要废了,不是应该哭着闹着要我一辈子负责吗?这么高风亮节舍己为人的,我不习惯。”   飞羽不说话了。   半晌他笑一声,道:“看,这就是知己。”   铁慈不接他的话。   黑暗里静静听彼此的呼吸。   忽然飞羽道:“如果是你废了腿,你会怎样?会高风亮节地和我分手吗?”   “提醒一下,我们并非情侣关系,谈不上分手。”铁慈道,“以上两种,对我都不存在。我就算废了腿,人也不会废,依旧可以对自己的一切负责。”   飞羽不说话了。   半晌他叹息道:“好人,不要这样。你这样,我越来越喜欢你,真要变成那种为了你可以高风亮节的人,就不大好了。”   铁慈道:“倒也不必。”   “这种事岂能控制的?我本来还想娶本地名门贵女,添加姻亲助力呢。”   “加一。我本来还打算三宫六院呢。”   飞羽嗤地一声。   铁慈意味深长地道:“毫无危机感的人生,是失败的人生。”   “我。”飞羽道,“美貌,智慧,强大,无畏。为什么要有那什么危机感?”   片刻后,美貌智慧强大无畏的人,悄声道:“我腿好酸,给我揉揉好吗?”   铁慈道:“男女授受不亲。”   飞羽悄声咕哝道:“前些日子一张床都滚过无数次,还授个什么不亲……”看见铁慈的目光转过来,急忙道,“那大爷,惠顾一下你家头牌吧,我不介意授受不亲。”   铁大爷道:“腻了。”   头牌忍气吞声地道:“那大爷喜欢什么新鲜的?”   铁慈道:“制服秀。”   飞羽:“……??”   “或者充气娃娃。”   “……???”   “女仆装也行。”   这回飞羽听懂了,震惊于铁慈的品位,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难怪你终日带着两个美婢!”   铁慈:“……”   不是,他连赤雪丹霜的醋都吃?   这要哪日抬进瑞祥殿,看见那一屋子的莺莺燕燕,他是要每天上演宫斗戏还是争宠戏?   这未来皇后有点不够大度啊。   现在遣散群美来不来得及?感觉会死一瑞祥殿啊。   铁慈想了一下未来,觉得皇后不立也罢。   既然不立皇后了,总要给点补偿,她伸手给心眼狭窄小妖精揉腿。   虽然飞羽玩笑自若,但她还是发觉了,他的腿真的一直没有动过,池凤郦为了取信那两人,确实是下了手的,虽然筋脉骨头都没问题,但是未必没有伤害。   飞羽这回不敢占便宜了,舒服地哼哼几声,轻一点重一点地胡乱指挥一通,其间却悄声道:“老太婆沉得住气啊。”   两人攻心那两句话,说是成功了,但是池凤郦拎来两人却又不闻不问,有点古怪。   他又道:“你且和我亲热一些,老太婆定然受刺激。”   铁慈晓得他在假公济私,但这话委实说得没错,池凤郦看着一炉死灰,其实那灰底下无数火星暗隐,随时都会蓬一声爆发出来。   他们只需要把那灰搅动。   没多久,黑暗中咕咕一声响。   飞羽转头看她。   铁慈并不脸红,不等他调侃,伸手一按他肚皮,飞羽立即也发出咕噜一声。   飞羽没忍住,笑了起来,道:“痒……”   铁慈却有点留恋刚才那似硬实软的手感,隔着薄薄的衣裳,隐约还能感觉到腹肌。   脑中忍不住画了八块均匀漂亮的腹肌,顿时觉得更饿了。   随即听见飞羽悄声道:“要么,给你吃我的腹肌吧?”   铁慈抬手就对他的肚子轻轻打了一拳。   飞羽哎哟一声,又笑:“皮又厚,人又悍。”   铁慈指指他,“人又懒,嘴还馋。”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半斤八两。   铁慈却在此时,隐约听见正房里有点动静。   像是有人在急促的呼吸,然后又缓缓放平。   她想了想,道:“我们去找吃的吧。”   飞羽道:“我的腿还得休息一会才能动。”   “我背着你。”   飞羽咻一下就蹿到了铁慈的背上。   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铁慈:“……说好的不能动呢?”   “腿不能动,手就分外能动啊。”飞羽大力环住她的脖子,“好人,美人,贵人,走吧。你需要我的鼻子,我能告诉你哪里有好吃的。”   铁慈笑了笑,背着他打开门,两人同时探出头。   院子里没有伺候的人,也没有灯火,仿若空院。   可他们知道池凤郦就在正房里,坐在黑暗中,沉默倾听。   或许她能听见此刻发生在整座宅子里发生的所有事。   小情侣的斗嘴调笑和互相关爱,女儿的任性怨言,下人的窃窃私语,以及,自己夫君和那人的……   铁慈背着飞羽刚探头,猛然一阵热风卷来。   热风里似夹杂了火星岩浆一般,又热又刺让人眼冒金星,随即双扇门砰地一声关上,险些撞了两人的鼻子。   这是不给出门了。   两人跌回地上,一时也有些泄气,这女人不吭声不让走的要闹哪样。   “传言里池凤郦性情暴躁……传言谁说的,出来打死……”铁慈悻悻地盘坐起来,方才给那一撞,浑身都像散了架。   飞羽在怀中摸索着,递过来一个纸包。   铁慈闻见油香。   打开一看,是海鲜饼。切碎的各种海鲜混着海菜和野菜包入饼皮,面皮有嚼劲,海鲜可以吃出虾仁,章鱼足,扇贝肉,海蜇等好几种,口感丰富,清脆柔韧俱足。海鲜这东西冷了就不好吃,这饼一直藏在飞羽怀中,竟然还留有余温。   铁慈撕了一大半给飞羽,飞羽接了,说声:“男人就该吃大的。”却在铁慈慢慢吃完后,撕了一大块又塞进她口中。   等铁慈再吃完他还要塞的时候,铁慈却不接了,柔声道:“大半都给我吃了,你该多吃些。”   飞羽浑身都麻了麻,骇然正要说话,忽然转过弯来,一把抓住铁慈的手,抚摸着道:“我没事,我饿着也没关系,总不能饿着我的宝宝。”   这回换铁慈想吐,赶紧捂住嘴,飞羽这家伙一向得寸进尺,还不肯放过她,拿着一角饼子凑近她,用饼子在她唇上擦来擦去,笑道:“来嘛宝宝,哥哥喂你。”   铁慈无奈,心想就不能和这家伙配合演戏。分分钟入戏,还能自己改编,能把莎士比亚气得踹棺材板。   她一边感动地呜呜,一边向后让,黑暗中飞羽瞧着她一双眸子如明珠温润,笑意浅浅,而唇上微微发亮,显得那轮廓更加鲜明美好,顿觉心间微微发热,忍不住凑近去。   然后亲在了铁慈的掌心。   铁慈另一只手将饼塞进了他的嘴里,飞羽的嘴顿时忙起来,再也顾不得偷香了。   这一番动作发出的声音颇有些暧昧,正房那边一声响,仿佛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飞羽和铁慈对抗看一眼,飞羽用气音道:“我觉得火候还差一点,要么我们……”   铁慈忽然扑过来。   飞羽欢天喜地地立即被她扑倒。   铁慈压在他身上,顺手一扭他腰间。   飞羽果然低低笑起来,一个翻身。   铁慈却已经游鱼般从他身下滑走,衣裳摩擦细碎有声。   外头忽然有风声响。   随即窗纸一亮,啪嚓破裂,一道火光如剑射来,两人只得各自滚开。   火光燃着窗纸,猎猎有声,池凤郦淡淡站在门口火光下,火色鲜红,她却清冷如冰雕的神像。   两人舒了口气。   黏缠这许久,这大婆终于受不了,出来了。   飞羽探出头,笑道:“怎么,情人相好你也要管?”   池凤郦道:“找死么?”   飞羽一哂,“反正你也没打算让我们活,我们便死前快活也值得。”   池凤郦眉间煞气一闪。   铁慈却在此时立起,向她行礼,道:“归海夫人,我们先前所说的话,是真心的。”   池凤郦又沉默,很久才道:“我很久没听见这个称呼了。”   铁慈道:“那么,是谁窃据了您的位置,谁令您夫妻儿女离心呢。”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三人行(十一更) 池凤郦却摇了摇头,道:“你是说宣琼吗?她和归海之间是清白的。而且,她是我找来的。”   铁慈:“……”   “夫君需要一个能干细腻的人辅佐,而我没有那种才能,宣琼能。后来我残了,夫君就更需要宣琼了。我必须对她好。”   飞羽忍不住道:“如果辅佐到床上呢?”   “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宣琼本可以嫁给夫君的,便是后来我嫁过去了,她也可以和夫君在一起。她和夫君为了我,谨守师兄妹的关系,多年来不肯更近一步,这都是为了我。”   “那么你的女儿呢?你的女儿为什么会向着她?”   “萍踪是我生的,虽然性情多有不周全处,但骨子里依旧是个好孩子。她知恩图报,感念宣琼对她父亲的追随和对自己的照顾,便是亲近些,也无不可。”   “您的女儿,为什么会由岛民带大?”   “她小时候太爱哭闹,归海因为功法的原因,听不得吵嚷之声,总爱打她。我们便把她送与岛民抚养。”   “因为嫌吵,所以不要她了?谁的提议?”   “宣琼也是为了我们好,那时候我们每天吵架,都靠她劝和。”   “那您的夫君呢?他的心,好像已经偏到了天涯海角去了。”   “宣琼一生未嫁,不顾闺誉,誓死追随,对他崇敬爱慕臻于极,他又不是土牛木马,便是有所心动,关爱一二,也是该当的。”   飞羽听着这一句句不带火气,大度平和的回答,笑道:“夫人真是天下男人心目中之正妻楷模。”   铁慈瞟他一眼,飞羽立即又道:“当然,不包括我。”   铁慈不理他,道:“夫人既然心胸广阔如海,什么都能容得下,受得了,那方才又为什么因为那两句话,便留下我们性命呢?”   “不过是让你们死个明白而已。”   “那为什么我们一问,夫人便什么都说了呢。”铁慈笑,“像是等了太久终于有机会回答,又像是将答案催眠般背过许多遍,您在催眠谁呢?您自己吗?”   池凤郦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催眠的意思,摇了摇头,道:“道理就是这样的。”   “是啊,听起来道理都没错。”铁慈道,“可人的心,人的感情,不是照着道理的模样长的。道理再冠冕堂皇,那也是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把一颗柔软炽热的心硬塞进去,也是会痛,会不甘,会碎的。”   她指着那裂开的轮椅,指向那地上斑驳的道道印痕,最后,指向了池凤郦的腿。   池凤郦眉头一挑,怒色一闪,也不见她作势,铁慈便觉得肩头到腹部,火辣辣一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火鞭抽了一记。   抽得她身子一晃。   飞羽眉头一皱。   铁慈按住了他的手,怕他盛怒之下不管不顾出手。   飞羽盯着池凤郦,轻声道:“我能感觉到她内心的火,快要烧起来了……我们想走还是能走的,玩火,太危险了。”   铁慈默然。   是的,这位女大佬看起来平和,但是压抑越久的人,行为越难测,一旦突然爆发,自己两人焉能逃得命在?   但是她想要试一试。   “你走吧,我给你掩护。”   飞羽嗤地一声笑,不理她了。   对面的池凤郦目光阴冷,冰心烈焰,两相烧灼。   铁慈并没有后退一步,盯着池凤郦的腹部,道:“道理困住了你,压抑和痛苦便被死死束缚住,年深日久,化为体内痈瘤……”   池凤郦一惊。   “……你活不久了。”   久久沉默。   飞羽忽然冷冷道:“当年本是神仙眷侣,恩爱夫妻,却被人横插一脚。”   铁慈道:“那人还是个绿茶婊。”   飞羽道:“明明纳妾就完事了。绿茶婊却装模作样,不愿自降身份,也喜欢吊着男人,毕竟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归海生大概也享受这种欲拒还迎的小把戏。两个人,一个不娶,一个不嫁,个个显得为你作想,情深义重,你倒成了拈酸吃醋的正房,平白背负了情义债。”   “因了这情义债,你不能闹也不能不满,也许你也曾发作过,毕竟传闻里你性烈如火。”   “但一发作,你就成了无理取闹,成了那个最不讲理的人,你发现,丈夫的心会走得更远。甚至你的女儿,竟也开始向着她。”   “你修正不了别人,就只能修正自己了,小刀子刮皮剐肉,总也能削成别人想要的模样。”   “你削成了别人想要的模样,也挽回不了心爱的人步步离开。”   “别说了。”池凤郦忽然道。   “但是那些冷淡、偏心、挤兑和伤害一直在,那簇簇的心火一直在燃烧,你的功法与众不同,如果不能去燃烧该燃烧的人,那就只能烧你自己。”   “夜深人静,听见自己血液被那焦火烧灼得滋滋作响。”   “没有办法,你只能将那火往下压,腿部经脉日日受着熬煎,你慢慢地,自己废了自己的腿。”   “别说了!”   “可是经脉可以逆行,烈火可以下引,但是淤积的心绪,如沙砾入囊,不会消弭,只会一日日裹挟着新的痛苦,日渐长大。”   “蚌壳里的沙砾日久成珠,人心里的沙砾,日久,成瘿。”   “别!说!了!”   池凤郦的声音不高,平地里却起了一阵狂风,风声里整个地面都在震动,四面的厢房门窗沙沙作响,半晌,轰然巨响,厢房的窗户齐齐掉落,正砸在两人脚前,砸落的那一瞬,窗扇坚硬的木料,齐齐碎成齑粉。   池凤郦深红的衣袖因风鼓起,高高地扬在身后,像一对赤色的鹤,张开了尖利的喙。   漫天木屑被狂卷而起,风中渐渐生了火星,一闪一闪的猩红像灰霾天里藏了无数的凶兽,廊下的灯,半枯的叶,满地的荒草,都渐渐被点燃,空气里散发着呛人的烟气。   那些火星在空中渐渐融合成团,像无数火流星,呼啸向两人逼去。   铁慈和飞羽都没动。   两人原本都站在池凤郦对面,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但就在池凤郦方才爆发那一刻起,两人便紧紧站在一起,都扣住了对方的手。   不是握,是扣,是那种随时都可以耍出一个大擒拿将对方甩到自己身后的手势。   显然,因为势均力敌,两人谁也没擒拿成功,因此憋成了这别扭的手势。   另外,飞羽的脚微微后撤,铁慈却没有动。   以两人的能力,打不过池凤郦,逃也没问题。   铁慈还能瞬移。   飞羽想拉她走,铁慈不愿。   她要努力一把。   鬼岛无鬼,白土神也好,藏尸风俗也好,不过是故意散布恐惧,好让人心生畏惧,乖乖交钱。   岛上一切的神异,不过是因为这三位绝世高手的出手罢了。   但这鬼岛对周围商船的盘剥,这附近总在需要时出现的海盗,以及归海这三人行,总让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要知道内情,她还要拆了这三人行,她不要让自己的国土之上,有人作威作福,凌驾于朝廷和百姓之上,靠吸无辜百姓的血以满足自己的私欲。   无数火团逼近两人。   池凤郦的目光落在两人那别扭的交握姿势上。   下一刻,火团停在半空中,四周幽幽濛濛,只有那一团一团细微的火焰,散发着烈烈的红光。   烟气里,池凤郦在缓慢地咳嗽,慢慢缩成一团。   铁慈凝视着她有些佝偻的身影,想起当年听师父说起过的帝炎池凤郦。   曾一剑裂半岛,曾烈火燃海沟,曾在火中蹈舞,半座山因她化为灰烬。   曾是那赤炎所生的精魂,眼眸亦如火灼热。   那一抹曾如霞光耀亮半天的红影,在很多年后陨落,焰火图腾一抹红,在苍白的额间褪色。   爱情,遇上对的人,是彼此照耀的光彩;遇上错的人,是灭尽生命之火的冰川。   铁慈又开了口。   “宣琼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拿捏住了你的夫君,你的女儿,还要拿捏你们一家的一生。”   “你如此痛苦,她却未必满意,她不想让你好过。”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能让你更不好过呢?”   “那就是,毁了你女儿的一生。”   “明知道给萍踪在岛上随便找个不靠谱的人不妥,她却弹动三寸不烂之舌一力劝说,她如此擅长话术和扮演,你那骄傲又直球的女儿,经得住她伪善的蛊惑吗?”   “归海夫人,您便是甘心受这婚姻的苦,但你甘心你女儿也蹈你一生覆辙吗?”   烟气散尽,传来池凤郦有些疲倦的声音。   “你很能说,和她一样能说,真让我讨厌。”   铁慈:“……”   小命要紧,能不叭叭吗。   好容易心裂开一条缝,可不得使劲捅。   池凤郦忽然道:“跟我来。”   她在飞羽腿上拍了拍,他便能走了,飞羽若有憾焉地叹了口气。   铁慈心中呵呵一声。   池凤郦当先驱动轮椅出了门,两人只得跟着,池凤郦一边向前走,一边道:“萍踪很信任宣琼,性子又拗,既然看上了这小贼,我反对是无用的。如果你们能令萍踪明白过来,我就放你们走。”   铁慈道:“无需夫人放,我们走得了。我们要的是夫人的友谊。”   “友谊?”池凤郦诧异地回头看她一眼,道,“你知不知道我听见这句话很恶心?”   铁慈想了一下,也有点恶心。   绿茶可是一直打着友谊的旗号做小三呢。   “若成了,许你们一个要求便是。”   “谢夫人。”   也幸亏池凤郦性子这些年被磨平了,不然哪有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池凤郦在一处小院前停下,凝视那小楼上的灯光许久,才道:“你们进去吧。我不想看见她对我敷衍的模样。”   铁慈跨进门前,回头问池凤郦,“夫人,我知道你深爱归海先生,为此不惜把亲生女儿寄养。被人钻了空子。事到如今,你后悔吗?”   池凤郦没有回答。   直到两人进了门,一直盯着地面一丛碧草的池凤郦,才轻声道:“不,不能就我一人后悔。”   ------题外话------   好了,今天就更到这儿了。心疼存稿,给点票票抚慰俺咩 第一百八十二章 反目(一更) 两人进了院子,停住脚步,商量了几句,飞羽往前走,铁慈折回去,越过墙头。 正房的灯还亮着,萍踪没睡。 飞羽进门前看看自己,将自己捯饬得更凌乱了些,脸上倒不必加料,方才池凤郦逐火而来,他头发燎断了好些,足够狼狈了。 然后他便冲了进去。 两个伺候的少女拦不住他,他进去便冲向了萍踪:“姑娘救我!” 萍踪正梳洗了准备睡觉,冷不防给他闯了进来,一惊之下便是一喜,一把捂住了胸口。 飞羽百忙之中已经瞟见,思维却从那般蜜色肌肤和微微隆起之上飘了开去,发散地想,若是此刻对面是她…… 想了一下日常她扮男人天衣无缝,大抵一马平川罢。 他走神归走神,台词一丝不乱,“姑娘,你娘要杀我,快救我!” 萍踪便笑了,俯下身端住他下颌,道:“那你呢?你改变主意了吗?” 飞羽一反手抓住她手指,道:“总归是性命更重一些,你又是个美人,出身又好,我有何不愿的?只是你娘可恶,非说我没什么出身,配不上你,只能私下伺候,见不得人。这不行,夫为妻纲,我便是死,也不能屈居妻子之下,你若答应了我,我便应了你。” 萍踪喜道:“我何曾想过要折辱你?只要你答应了,我自然以夫为天。” 飞羽道:“那你娘……” “我娘管不了这些事,只要宣姨同意就行。”萍踪牵起飞羽的手,“来,随我去见宣姨。你先前出言不逊,和她赔个礼。宣姨最是温柔良善不过,必定会原谅你。之后我们便可请她为我们操持婚礼了。” 她生在海岛,公主一般被养大,说什么都很坦荡自信。飞羽也便笑了,两人携手出门去。 那边铁慈则往宣琼的住处去,池凤郦已经给她指了方向。 三个人住三个院子,彼此都隔着距离,相比之下,宣琼的院子离归海生的还近一些。 宣琼也卸了钗环,正和身边的侍女说话,侍女道:“奴婢瞧着夫人走的时候似有不愉,姑娘要去瞧瞧吗?” 宣琼道:“姐姐心绪不好,我更不该去打扰。稍后你去吩咐厨房,让给姐姐熬清心粥。算着时辰,天亮也该熬好了,我给亲自送去。” 婢女便道:“您此时才睡,天亮便要送粥,这便睡不好了。” 宣琼道:“傻孩子,我一两次睡不好有什么关系,只要姐姐好便好了。” 婢女便感动地道:“姑娘真是太心善了。难怪老爷和夫人都喜欢您。” 铁慈不敢靠太近,远远模糊地听了几句,叹为观止。 敢情这位连近身伺候的婢女都要哄着。 竟私下也没一句真话。 只是这样谨慎,想要套出她的真心话,便有点难了。 她退回去,对等在外面的池凤郦道:“夫人,我有几个问题请教。” 问了几句之后,她又道:“还请夫人帮个忙。” 稍顷,池凤郦一拍轮椅,身形飞起,没入黑暗中不见。 归海生此刻正在自己卧房的密室内,例行每次回来的数钱运动。 他生平别无所好,唯爱金银珠宝。尤其珠宝,华丽而灿烂,看见了便心情好。 珠宝中又最爱珊瑚,长年搜集各种巨株珊瑚,熟悉他的人都投其所好,他的宝库内,大小珊瑚树十余株,一开门便宝光流动,耀人眼目。 今日他照例开了门,进门之前照例闭眼,一半是怕被宝光刺眼,一半是享受。 然而今日闭上眼,感觉四周黑漆漆一片,他愕然睁开眼,随即发出一声大叫。 那十几株价值连城的珊瑚树都不见了,那些宝盆底座之上,都是珊瑚碎片! 他的珊瑚,都被人敲碎了! 归海生狂奔上前,左右看看,不仅珊瑚树碎了,阵列架上的宝石盆景,玉瓶宝鼎,各式珍奇,也少了许多。 急急拉开桌子抽屉看,藏在里面的银票也少了大半! 归海生怒喝一声,奔出密室门,大喊:“人呢!都给我出来!” 他身边有几个伺候的人,都惶然奔出。却对他的询问一问三不知。这些人都是从事洒扫等粗活,平日里归海生的内室是不许人进入的。至于护卫之流,整座岛都是他的人,他武功绝顶,从来不需要这玩意。 此刻问了半天,一无所获,归海生满心焦躁,想了想,自己这密室,只有宣琼最为熟悉,他的财产都是她一手打理,密室也只对她敞开,当下便一路往宣琼这里来。 转过一道长廊,快要到宣琼院子时,有两个婢女从游廊那头走过来,边走边说话。 归海生远远便听见“宣夫人,钱财”等字眼,下意识停住脚步,掩在花树后。 “红鱼,天还没亮呢,我怎么看见你匆匆从宣夫人院子那里出来?” “今日厨房轮到我当值你怎么忘了?我方才路过宣夫人院子,看见那边院子里忙碌,我探头看了一眼,觉得好像在整理行李,宣夫人的丫头拎了好几个包袱出来,我看见包袱露了一角,里头的东西镶满宝石!” “咦,好端端的为什么收拾行李?” “不知。我听那丫头好像在恭喜她主子,说这回事了,以后也不必没名没分地跟着那个老头子,从此正经做个官太太。” “这是要嫁人了吗?但宣夫人和老爷……她不怕老爷以后找她算账吗?” “宣夫人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死的都能说成活的,还怕哄不住老爷?再说她要是去做官太太,还怕没人保护?自己武功又高,咱们老爷能奈她何?” “你看见宣夫人带走多少钱财?她不是一向说她不爱名利不喜金银,就连屋子都雪洞似的十分朴素吗?” “这世上哪有真正不爱钱的人?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今儿运走的箱子包裹能装满一车,要不然我也不能好奇地偷看一眼啊。” “那钱不会是老爷给她的吧?” “谁知道呢?总之还是宣夫人厉害,陪老爷那么多年,得他庇佑保护,一起赚钱,临了找到合适的人,带着丰厚的嫁妆嫁过去,以后有钱有权,人生美满啊。” “也是,我说宣夫人怎么肯一直没名没分地跟着老爷,原来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两个婢女身影远去,归海生从花树后走出来。 他方才浑身聚集的风一般的狂怒已经散去,眼底却生出浓厚的阴鸷之气,双手有些神经质地一抓一放,抓放之间,四周空气噼啪作响,花树的叶子碎碎地飘落下来。 他自言自语地道:“嫁人么?难怪那么费心地撺掇我毁远洋商船,竟原来是和萧提督勾搭上了?这是卷了我的钱财,准备去做提督夫人了?” 他盛怒之中,自言自语声音也很大,铁慈半掩着身形从游廊那头过,她方才勒逼着那两个侍女说了一套她编的话,此刻将两个侍女打晕了藏起来,正准备去归海生的密室再玩点花样,远远地听见这一句,倒怔了。 什么宣琼卷走钱财嫁人这事,当然是她的手笔。归海生爱钱如命,对宣琼又深信不疑,想要令两人生出龃龉,唯有从钱入手。而归海生多年来对于宣琼的爱恋追随,内心必然是十分得意享受的,但未必就没有一点不安,此刻爆出宣琼要嫁人,等于扯住了他最骄傲的一点往底下踩,自尊受损和受骗的感觉,必然能激出十二分的愤怒来。 只是铁慈也没想到,事情居然有这样的巧合,两人似乎和永平水师提督萧必安有牵连,又提到劫掠远洋商船一事…… 永平府原本水师力量平平,只是近些年海盗猖獗,才得以不断扩充力量,有了今日三万水军,数百艘战船的规模。一直以来,朝廷都以为那些海盗或者是海上流民,或者是辽东布下的人,如今看来,却仿佛并不是这么回事。 难道竟是萧必安胆大包天,养盗扩军? 之前归海这三人,镇着这片海域,建了鬼岛,在来往普通商船之上吸血,一部分银钱归了归海生,还有一部分呢? 养兵吗? 还有,听归海生口气,劫掠远洋商船也是第一次做,远洋商船,多半是朝中大佬们的生意,便是狂妄如萧家,也不会轻易动人家的奶酪,此次要破例出手,是为了什么? 这段时日铁慈忙于奔逃,隐姓埋名,朝廷信息跟不上。但不管怎样,萧家要做的,她只管破坏就是了。 眼看归海生奔往宣琼院子,她一阵快闪,离开了大院,刚吹出哨声,丹霜就出现了。 丹霜神色焦灼,道:“先前怎么了,我看见这院子里动静不小,但不知为什么,根本没法接近。” 铁慈之前嘱咐过她,不许她接近这个院子,毕竟铁慈自己处理不了的事,丹霜去也是送死,还不如等在外头,好歹能把消息传递出去。 铁慈没多说,问丹霜这些岛民可有异动,丹霜点头道先前就有大批岛民半夜悄悄集结,上船离岛了。 “那你去和飞羽的那两个护卫汇合,你们三人找一条船,跟在这些岛民的身后,但是不要动手,你们去找是否有远洋商船经过这片海域。我猜那些岛民要对商船动手,但他们的主心骨还没来,所以他们会等一阵。你们想法子先上了远洋商船,告诉他们有海盗即将劫掠,让他们做好准备。你们也留在船上帮忙,等他们开始进攻后,务必抓到活口。” 丹霜点头,铁慈想了想又道:“他们这次打劫的重点人物,我会想法子绊住,那些岛民攻不下商船的话,应该还有帮手。我要抓住这些帮手,你让商船的护卫控制好节奏,不能赢太快,也不能输太快,要显得岛民差不多能拿下商船,但是又有点吃力,这种情形下,第二批援手就会伪装成海盗出现,这第二批人,比第一批人更重要。记住了?” “是,主子放心,主子自己保重,千万不可逞强。” 铁慈应了,看丹霜走没两步,一个高个子人影闪现出来,满意地嗯了一声。 这才是追女仔该有的态度。 她闪身回去,回到归海生的密室,又做了一番布置。 此时归海生已经到了宣琼的院子,飞羽也拉着萍踪赶了过来,却不让她进门,两人偷偷地趴在屋顶上。 归海生一进门就看见宣琼衣冠整齐地坐在那若有所思,顿时气冲脑顶,怒哼一声。 宣琼原本已经上床睡了,忽然窗纸上发出炸响,她起床去看,却见窗纸全部破裂,一时十分惊讶,这天下能在她在屋子里的时候,不动声色将窗纸毁了的人,已经没几个了,都是她极其熟悉的人,也没可能无聊到做这样的事,这么做什么? 她一时有些不安,查看无果,又无法安心睡下,便穿好了衣裳,坐在灯下敷脸。 她容貌寻常,因此对脸极为上心,日常保养靡费千金,虽然年纪不小了,肌肤却还娇嫩如少女,因此当时光推移,他人美貌渐衰的时候,她反而显得优越了起来。 此刻她脸上便敷了一层珍珠粉,寻常人的珍珠粉,不过普通珠子,她的珍珠粉,却是指头大的无暇南洋明珠,里头还添加了珍贵的鱼胶,滋润养颜的同时还能收紧肌肤。 此刻灯下她一扬脸,刚敷了鱼胶珍珠粉的脸熠熠生辉,满脸都是金钱的光芒。 她日常很注重隐私,卸妆护肤换衣之类的比较私隐的活儿从来不让归海生看见,归海生也是第一次看到她敷脸之后的模样,被刺得眼睛一眯,随即便想起自己那些失踪的明珠打碎的珊瑚,顿时怒火中烧。 “好啊,我说这一张脸怎么能还比凤郦细嫩。”他道,“这原来是拿了老子的明珠往脸上堆,硬生生把一张老脸捯饬成这样,怎么,敷得脸和珠子一样,好嫁个良人么?!” 第一百八十三章 看戏(二更) 宣琼瞪大了眼睛,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道:“师兄,你怎么了?” 她推上一个盒子,归海生眼光飘过去,看见满盒的拇指大的明珠,一半都已经碾成了粉,顿时气得眼前发晕,也不答她的话,冷森森地道:“我问你,你哪来的明珠?” 宣琼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归海生自矜身份,事务都由她打理,和水师那边也是她去对接。做成那些事儿后,她在归海生面前向来是淡泊名利形象,从不和他要钱,归海生也不会想起来给她钱。 然而女人的美是要用钱堆出来的。她只能暗示水师那边,好在萧提督是个会来事的,每次都会另外给她一份厚礼。这些明珠也是。 但这话一说出来,师兄会怎么看她?淡泊名利的人会和人要回扣? 师兄会不会以为她对他有怨言,嫌他小气? 宣琼立人设立惯了,遇事总要想一想会不会崩人设,但她这一沉默,看在归海生眼里就是心虚。 他原本是不信宣琼会卷他财产的,毕竟任劳任怨跟在他身边多年,要有二心早有了。何苦年轻时候没有离开,到老了反而作妖? 但是从自己院子出来,到路上听见婢女对话,到看见明珠奢侈地敷脸,再看见那一盒和他那里很像的明珠,他的疑问登时散了。 女人的心,是会变的。 说好的所有的钱都归他的,说好的自己不爱珠宝不爱钱,那这盒明珠怎么说? 他失望愤怒之极,空气中噼啪之声不绝,连宣琼的头发都快被他电得站了起来,满室幔帐无风自动。 宣琼也觉出不对,慌忙站起,道:“师兄,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珠子是萧提督送给我的,是……” 她话还没说完,归海生已经笑了起来。 “好,好,果然是和人勾搭上了。明珠一送一大盒,好大的手笔。想不到你都半老徐娘了,还能有这般行情,还有男人愿意下血本来聘你,难怪这么多年,一直不肯给我沾手呢!要留着这冰清玉洁之身,卖个好价钱啊!” 一道电光闪过,梳妆台无声裂成两半,扶着妆台的宣琼险些跌倒。 明珠盒子滚落,被归海生抄在手中,他把盒子往怀里一揣,冷声道:“先拿回我的明珠来,还有别的呢?” “师兄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偷你东西吗?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贱人!卷了老子的财产去嫁人,你倒打得好算盘!” “什么嫁人?师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宣琼深呼吸,站起身,一把抹掉脸上的珍珠粉,迅速又整理出往常的温婉笑容,伸手去扶归海生,“师兄,先坐下来,好好听我解释。我没有要嫁人,别的事也没有,我到现在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来,坐,师兄啊我的好师兄,我是什么人,这么多年您还不明白吗?您就不听听您的琼儿解释一句吗?” 她深谙归海生的脾性,摆出最耐心动人的笑意,去掉了刺激人的珍珠粉,又绝口不提容易刺激他的钱字,果然归海生暴怒的情绪微微缓解,被她扶着往凳子上坐了下去,一边口中道:“还说不嫁人,不嫁人萧必安给你送这么珍贵的明珠……” 宣琼已经没了先前的懵然愤怒,噙着笑意,打算慢慢解释。 拿捏他,她是有把握的。 归海生忽然一顿。 目光向下。 宣琼下意识也目光看向自己的裙子,看见裙角有细微的红色碎片,一闪一闪发出微光。 她还没明白这是什么,四周的大风轰地一声又飏了起来,又一道电光过,宣琼一偏头,那电光穿越她身后的铜镜,豁喇一下将铜镜劈成粉碎,这还没完,归海生的拳头也凶猛地到了,拳头之上噼啪闪光,“我打死你这个满嘴谎话的贼!” 宣琼猛地后翻,衣袖翻飞间面前连竖七道冰柱,冰柱又在归海生的拳头前不断碎裂,冰屑飞溅满室蓬雪,一直到第七道冰柱,那拳头才堪堪停住。 宣琼又惊又委屈,归海生这出手,已经没留多少余地,他如何忽然就发疯成这样? 想起刚才归海生骂的话,她惊道:“师兄你被偷了?谁?谁敢偷你钱财?” “装什么傻?谁敢偷?对,这整个岛上,除了你谁敢偷?” “我……我怎么会去偷你的钱?师兄,我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怎么会偷你的钱!” “不是你是谁?我密室的机关,只有你知道!” 宣琼怔了怔,终于忍不住,大喊,“不,还有别人知道,还有姐姐知道,池凤郦知道!” “你放屁!”归海生暴怒,“凤郦最讨厌谈论黄白之物,从来不管金钱琐事,她才是真淡泊的人,这么多年连家里账务都交给你,我便是给她钱她都不要,哪像你,装了个朴素劲儿,却喜欢绫罗绸缎,喜欢珠宝金玉,喜欢拨算盘,是不是你自己对我说的?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假正经!” 宣琼呛住。从来都是她给人扣帽子,叫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此刻自己第一次尝到这般滋味。 池凤郦真清高,池凤郦不爱钱,池凤郦不会开密室,所有只有爱钱爱打算盘的她才会去偷是吗! 她是说过爱打算盘,但那都是为了在他面前营造操持家务无怨无悔的贤内助形象啊! 她怔在那里,归海生却忽然平静了点,狐疑地上下看了看她,冷笑道:“你平常不是姐姐长姐姐短,姐姐最是淡泊,姐姐不爱金银,给你姐姐安排的也是素净物件吗?怎么一轮到这种事儿,立马就把你最好的姐姐给推出来了?敢情你平日对凤郦的好,也都是装的啊?” 院子外,铁慈长长出一口气,道:“这男人,说他知道吧,他似乎想不起来;说他不知道,他一点就通。这分明是心里有数却不愿想明白吧?可真恶心到我了。” 更远一点的地方,池凤郦脸色苍白,面无表情。 另一边的墙头,飞羽看得津津有味,萍踪傻着脸,显然眼前的一切让她接受不能。 飞羽在她耳边笑道:“这才哪到哪,戏还没完呢。” 第一百八十四章 恶毒(一更) 这院子里的人各怀心思,直面风暴的宣琼只觉得四周风动雷响,电光阵阵,归海生的话也如雷一般在她脑中轰轰直响,一片混乱的脑海中忽然抓住了什么,她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你给她钱!?”   归海生呛住,一瞬间的不自然,想起她的可恶,立即又理直气壮,“她是我的夫人,我给她钱又怎么了?再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给她钱!”宣琼之前还一直维持平静,此刻这微不足道的点却像是戳着了她的肺管子,险些让她疯了,“你居然给她钱!我跟在你身边近二十年,你除了家用,没给过我一枚铜板!”   “养着你不就够了,掰扯什么钱!”   “养着我?你什么时候养着我?这家里的一切不都是我帮你奔走得来的,我就是你的丫头,管家,掌柜!人家掌柜还有月钱利钱分红,我呢?我和你要个簪子,你都不舍得买给我!”   “所以你就盘算我的钱是吗?所以你就憋一把大的,等钱足够多了,一把卷走,转嫁姘头,和姘头一辈子享用老子的钱是吗!”   “我要有这个心,你早就带着全家去喝西北风!你这个忘恩负义扣扣索索的白眼狼!”   归海生猛地一个巴掌扇过来,带了雷霆之力,一道电光闪过,宣琼浑身僵硬地摔在墙上。   外头忽然传来尖利的海鸟鸣叫之声,归海生听见,恨恨道:“今日先饶过你,你赶紧把你那嫁妆归整归整,送回我那里去,等我回来要是还没看见,看我不扒了你皮。”说完拂袖而去。   他一走开,四面那哧哧作响仿若电场般的空气才恢复安静,宣琼一直半竖着的头发也慢慢回落,紧紧贴在她背上。   归海生生有雷电之能,辅以武功练就无上能力,但因为过于追求力量,时间久了便有些反噬,老了以后渐渐控制不住那雷电之力,一旦脾气发作,更是浑身漏电,瞧着吓人。   而和他吵架,就等于身处微电流场中,压力大,人也容易失控,宣琼趴在地上发抖,一身仙女似的雪衣,湿了半边背。   她的侍女先前躲着不敢出来,此刻才冲出来扶她,一边扶一边哭道:“姑娘,吓死我了……”   宣琼怒气梗在胸中未去,一把将她推得跌了个跟斗,尖声道:“滚开!”   侍女吓得跪在远处,颤声哭道:“姑娘,您别这样,别这样。这事儿是有人冤您,您别气着了自己……”   宣琼支着剧痛的脑袋,慢慢地转头看她,“你知道是谁冤我?你听到了什么?”   “姑娘……我先前去给您端早饭,听见甘霆阁的侍女说,老爷在外头看中了个人,是千金小姐,老爷想等夫人去了之后娶作续弦。但是人家家世好,非得拿出大笔聘礼不可,老爷不舍得动自己的宝库,打听来夫人有钱……”   宣琼吸一口气,下意识道:“不,不会的,他于女色上头,并不热衷……”   侍女道:“我不懂那些,我只听说,那千金小姐长得有点像夫人年轻时候,比夫人颜色还盛一些,而且家中豪贵。将来娶了也不亏。”   宣琼沉默了。   良久她挣扎起身,侍女又过来扶,这回宣琼没拒绝,有点艰难地道:“不行,我要去他的密室看看。”又道:“你给我整理干净,不要让人看出端倪。”   侍女忙用粉给她掩饰那些被打出来的青紫痕迹,一边恨恨地道:“您又何必,去看了,密室万一根本没有被盗,那您岂不是更伤心。”   宣琼微微咬了咬牙,缓缓道:“伤心吗……”   侍女愕然看她。   宣琼此时胸中一片愤怒冰冷,再也压不住那满腔的愤懑,道:“我哪日哪时不伤心,我和他同门学艺,对他情根深种,日日给他做饭食洗衣裳,但就因为我不够美丽,他就能转身出门就聘了个池凤郦!”   “池凤郦火一样的人,也像火一样的灼人,第一次看见我,就对他笑说,君诸同门皆好资貌,何独宣琼焉?”   “她瞧不起我,而他听了那话,也就一笑,说声世上谁及娘子美丽?”   “他爱钱如命,悭吝惊人,却又好排场。得了银钱,一大半藏起来,一小半做排场,账本交给我,说是对我放心,天天却还查账。”   “那账目便是一丝一毫不清楚也得问个追根究底,女人们买件肚兜也得通过他的手。”   “我不能生病,不能受伤,生病受伤没人给他盘账挣钱,还要花钱。第一天他还能榻前嘘寒问暖,到后来便得看他脸色。”   “我想要朵珠花儿,他劝我说木头簪子更有风韵,直到我自己有钱买了那些,他才说珠花好看。”   “池凤郦生孩子,他舍不得请婢女奶娘,让我去接生伺候。大热天的孩子和我都一身痱子,他嫌弃孩子吵大吼大叫,险些用雷劈了她。”   墙头上萍踪神情震惊。   宣琼起身,侍女扶着她出门去,两人顺着游廊走,宣琼受伤又低落,耳目不如往日灵敏,没有察觉飞羽和萍踪就在她身后不远。   侍女轻声道:“姑娘,既然您明白归海老爷并非佳偶,为何这许多年都不肯放手呢?”   宣琼长出了一口气,茫然地道:“是啊,为什么呢?有时候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大抵是不甘心吧。投入得越多,越不舍得放弃,因为一旦放弃,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池凤郦。”   “这些苦池凤郦都没吃过,都是我吃的。这才是最最让我伤心的,他对池凤郦十分尊重依赖,因为池凤郦出身比他还高一些,他时刻只想着有她陪伴照顾,连女儿都觉得多余。”   她冷笑一声,道:“你信么,因为孩子需要照顾,池凤郦免不了分心,他便难以忍受。他第一次正经向我求欢,就是在池凤郦亲自哺乳的时候。”   “后来我们在床上……嬉戏的时候,险些压死那小东西,真要压死也就好了,省得日后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幸福美满,留我一个孤家寡人。后来池凤郦和他吵架,我便和他说,把孩子留给岛民养好了,凤郦能把心思都放回他身上,还能省钱。你瞧,只要一说到钱,他立即便同意了。”   游廊拐角,萍踪站住,眼底怒色一闪而过,张嘴要说话,被飞羽一把捂住。   她睁圆眼睛,眼眶却已红了。   侍女悄悄朝后看了眼,小心地道:“姑娘,其实您后来待小姐也不错……”   “那是。”宣琼笑道,“池凤郦夺走了我想要的一切,我就要夺走她拥有的一切。夫君、财产、孩子、她所在意喜欢的一切,哪怕一块扎染,我不让她留,她也别想再拥有。”   侍女激灵灵打个寒战。   远处,池凤郦坐在轮椅上,静静听着。   宣琼说着说着,竟然得意起来,低笑道:“不过师兄再依赖池凤郦又怎样?他终究是个自私的人,再有我时时提点着,到后来,那份心也便淡了。池凤郦后来又怀过一次,他不乐意,却又不肯说,我多体贴啊,我给池凤郦端了一碗补汤,那孩子就没了。不仅没了,以后池凤郦也不能生了,我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嘴上不说,心里欢喜得很呢。”说着格格地笑起来。   侍女低头不敢说话,也不敢看她的脸。   “其实这些年我已经赢了啊,师兄什么都听我的,日日挑着池凤郦的不是,池凤郦压着那火,一日日的,生生把自己压废了。她那女儿,丢给岛民养,养得人事不知的,也不和她亲近,更兼学了相逆的功法,迟早得废,这么个小废物,还想配个什么高门大户?就嫁那个水手不好么?好歹有一张脸……”   她喋喋不休的声音远去。   一直面无表情的池凤郦霍然抬头。   萍踪靠着柱子,已经无法前进一步。   池凤郦忽然飘身而起,越过游廊,伸手一抓,把女儿抓了出来。   萍踪看见她腿便软了,双手将她双腿一抱,眼泪便流了满脸,“娘——”   声音里满满悔意和痛苦。   年轻的女子一向自矜着身份和家世,骄傲于自己人人宠爱,却不曾想自己竟从来不是受欢迎的存在,而深爱的家人今日揭下伪善的面具,让她看见那些自以为的宠爱和美满背后,是生来冷酷的厌弃和践踏。   那往日里在眼前端着高贵尊严的家长,脱下面具后毒汁泥泞,满满不堪。   骄傲于瞬间崩塌,她哭得眼泪顺着下巴流淌,将衣领濡湿。   池凤郦却一把抓住她的腕脉,半晌,脸色铁青,一巴掌便扇在她脸上。   萍踪被扇得哭声立止。   池凤郦厉声道:“你学了她的武功?”   萍踪捂着脸,半晌点了点头。   “我不是说过,你没有天赋之能,我们三人的武功,你最多只能选一人继承吗!”   “可,可宣姨说我天资出众,足可驾驭冰火,成开天辟地冰火相融第一人……”   铁慈悄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叹息一声。   捧杀啊。   她先前和萍踪动手就察觉了,一手冰一手火的看着酷炫得要死,可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必然真气对冲,玄幻剧魔武双修也没这么夸张。   池凤郦死死盯着萍踪,半晌又转头看向宣琼的方向。   铁慈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火红的影子一闪而过。   这位正室,在漫长的戕害中压抑收束了自己,把自己调教得看似万事不过心,然而孩子终究是她的底线,谁触及这底线,便如铁钳子捣入熔炉,翻出漫天的火花来。   那边忽然传来巨大的碎裂声。   所有人都转头。   ……   归海生的院子到了,没有人,宣琼熟门熟路地进去,打开了密室。   随即她发出一声尖叫。   密室里宝光灿烂,珠玉满阁,迎门便是十几株高大的珊瑚树,鲜艳如血,刺入眼眸。   侍女怔在门口,良久轻声道:“没有被偷……老爷没有被偷……”   宣琼站在那里,影子投射在冷白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块浓稠的泥,忽然那泥开始簌簌颤抖,仿佛要碎成了千片。   侍女无意中看见她的侧脸,惊得踉跄退后。   她退后,宣琼却猛地冲前,叱咤江湖的高手,此刻却如市井蛮夫一般,抓起多宝架上一尊青铜器,便对着那珊瑚宝树抡了过去。   哗啦巨响,珊瑚再次碎了一地。   这回没有人再来复原了。   宣琼发泄地砸打一通,站在屋子中间喘息,不是累的,是气的。   半晌,她返回外间,拿回了一个包袱皮,再将多宝阁上的珠宝玉器统统扫进包袱皮里。   拉开抽屉,银票却没剩下多少,她也都卷了。   最后整成一个大包,扛在肩上。   她白衣如雪,纤细优雅,扛个大包,和往日形象大异,看得那侍女目瞪口呆。   宣琼平静地道:“我想通了,这男人是个没有心的,这些东西都是我辛苦帮他挣的,自然不能由他拿去聘旁人,我这便带走了。”   侍女傻傻地哦了一声。   宣琼走过她身侧,还对她笑了一下,侍女正想着自己也算伺候了她这么多年,她会不会带自己走,而自己该不该走……还没想完,忽觉从头到脚,冰凉刺骨。   然后她就没有知觉了。   宣琼从她身侧无声无息走过,衣袖随意一拂。   侍女僵硬地跌落地下,像冰块碎裂一样跌成几块。   宣琼头也不回,轻巧地跃上屋脊。 第一百八十五章 陨(二更 ) 她最后看了一眼归海家的院子,抿抿鬓发,向着西边的方向纵身而起。   下一刻一道热风呼啸而来,她猝不及防,连退三步,抬头惊问:“姐姐?”   无人应答,静夜寂寂。   宣琼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眼看没人理,也不多问,又换个方向纵起。   这回她做了防备,周身冰雪围绕呼啸。   然而刚掠出半丈,一条人影一闪,直直堵上她前方,以她的武功,竟然没看出那人是怎么过来的,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那人手一抬,手中寒光闪烁。   她掠得快,便如自己撞向人家武器一般,宣琼急忙又一扭身,倒翻落地。   刚落地她就又蹿了出去,身形如流水,方向离之前两人都远,以为这回一定能顺利出走,谁知道刚掠出三丈,咻咻几声,两股拳风和几道暗器四面八方而来。   她能看出后来这几人武功都不比她强,但很明显对方人多,还都是高手,她不敢恋战,又换个方向逃奔。   做好了打架的准备,但这回却没人追了。宣琼有些诧异,但能跑自然要跑,她一路前行,嗅见越来越浓的海腥气,远远地看见海面上矗立的大船,忽然惊觉这是往归海生去的方向。   她现在怎么肯去和归海生见面,立即要掉头,但是一掉头问题就来了,总会受到各种攻击,逼得她竟然是一步一步,到了海岸边。   离海岸不远的海域上正停了一艘大船。   大船四周围着几艘中等船,中等船上挂着的旗帜,画着黑色的大海和惨白的骨剑,是这一带海盗的标志。   无数勾索从海盗船上飞出来,扎入大船的船身,蒙着脸,穿着麻布紧身衣的海盗们从勾索上飞渡,跳入大船船舱。   大船上的人还没乱,组成方阵牢牢守在舱口。   归海生似乎刚到不久,正站在大船的船顶桅杆上往下看,宽大的衣袍随风飘荡,望去倒也有几分仙人气息。   但他温文表象下的暴躁性子,让他总是时不时伸手对空中抓握。   铁慈和飞羽都眼睁睁看见一只鸽子飞过天空,然后被他胡乱一抓抓死掉入大海。   铁慈心想,那是什么?信鸽吗?是向自己传递信息的信鸽吗?如果真的是,那传递的是哪一个信息?   飞羽凝视着那掉入大海的信鸽,算着时间,脸色也不好看。   他也怀疑那信鸽是来向自己报信的,比如,皇太女的下落。   但是现在,谁也没法把那只千里奔来的信鸽救回来了。   归海生的到来大抵给了海盗们勇气,那些人闯入大船,冲杀凶悍。   大船上的方阵节节败退,神情却还镇定。   人多,又有距离,铁慈看不见船上是否有丹霜等人,但既然大船还能有效抵抗,那就说明事态还在控制中。   宣琼一到海岸边,就被归海生发现了。   他原本要对船上人出手,看见宣琼,立即转身,遥遥喝道:“你既然来了,可是反省并归还财物了?”   宣琼还没回答,身后巨大的包袱皮忽然破了,哗啦啦滚了一地明珠金玉。   宣琼:“……”   本来她发了狠卷走财物,要归海生人财两失,见了归海生却又下意识心虚,想要习惯性忽悠,此刻却被断了后路。   那也就破罐子破摔,冷笑一声,道:“如你所见,带着丰厚嫁妆,嫁人。”   归海生大怒,咻地便下了桅杆,也不管那大船了。   宣琼一说出来,便立即撮唇一啸,同时开始往海中奔逃。   她原本身后是铁慈等人,身前大海上是归海生,怎么看都无路可逃。   但她偏偏选择了往海中奔逃。   她没有选择飞起,而是奔跑于海面之上,落足之处,便生出一簇冰花,那些涌起的海浪,在她经过的一瞬间,便被固定了形状。   她一路向海中行,脚下便铺开长长的冰花路。   只看见深蓝的海面上,一线莹白,顺着她脚下延伸,似要延伸至天边去。   算得上是一幅美丽的奇景。   人影闪动,萍踪首先追了上来,但是她的脚一踏上那些碎冰,冰却化了。   又是人影一闪,铁慈已经跳上了海边一艘小船,解开了缆绳。   今夜天气不太好,天边乌云层叠,层叠的乌云之间时而金光一闪,裹着闷雷声声。   虽是深秋初冬时节,此处却还暖湿,因此也偶有雷电发生,降雨却未必。   头顶几只巨大的海鸟盘旋,叫声凄厉。   雷电天气,一般来说对归海生比较有利,此刻他怒喝一声,追宣琼而去,身周细微白光闪烁,四面雷声隐隐,远远看去,像一只一闪一闪的大白灯泡。   铁慈看得若有所思,心想这三位,都是先有天赋之能,再利用天赋之能成就无上武功,引天地自然之力化为己用,暗合武道轨迹又有所创,自己是不是可以学一学?   自己目前有透视、复原、瞬移、雷电四项能力。   其中透视需要集中目力且调动真力开启,不是随随便便眼一睁就能看人骨头的,还经常不成功,最近才熟练一点。   复原也一样,需要凝力。目前只有在紧迫环境下成功率才大一点。   瞬移相对更熟练一些,因为在不知不觉中和轻功融合,再加上她有时故意加些小动作,会让人错觉仅仅只是轻功高妙。   唯有最后一项雷电之能,自己也才刚成功一次,还没摸索出感觉,此刻看那归海生呼雷驭电,无处不在,十分流畅,不禁十分艳羡。   但是想要摸出归海生的雷电驾驭之能,需要了解他的运功轨迹,想也知道归海生不会教她。   铁慈也没多想,归海生能驾驭好,她自然迟早也能。   天赋之能从完全没有,到不断开启,于寻常人必然狂喜,铁慈却向来会多想几步。   总觉得这并不算完全的好事。   贪多嚼不烂。   她倒宁愿能得几项少见强大的能力,好生专心增进,更有助力。   比现在要靠运气和极端刺激才能使用来得强。   但这事也由不得她,既来之则安之。   远处,宣琼一直踏海成冰,闪电一般转眼到了海中。   但归海生如雷如电,眨眼便到了她身后不远。   归海生探手就去抓她背后的包袱。   却在此时,宣琼撮唇一啸,声达高天,与此同时,她纵身而起。   这一跃非常高,几乎高过了大船船头。   众人惊讶,不明白在身后很近有追兵的情况下,她忽然跳这么高干嘛?   这不是寻死吗?   空中黑影一闪。   那几只盘旋的鸟中,其中一只最大的,忽然直冲而下,正正接住跃到半空的宣琼。   那鸟极大,双翅展开足有半丈,轻轻松松载着宣琼,飞向高天。   宣琼竟然早就在这海边豢养训练了大型海鸟!   归海生怒喝一声,抬手一指,冷电直劈海鸟。   那鸟也怕雷电,斜身一让,身形降落,归海生猛然一跃,拉住了它半边翅膀。   那鸟被拉得往下一坠,归海生又一道雷电劈过去。   这时候两人位置已经很高了,归海生指尖那道混杂着真气和雷电的白光,粗如巨剑,看上去竟似要和天上雷电隐隐相接。   那白光一过,那鸟尖鸣一声,半边翅膀尖眼看就烤熟了。   那鸟身形顿时摇摇晃晃,宣琼抱住鸟头,给它喂了一颗丸子,又低头看蓄力第三道雷电的归海生,忽然道:“师兄,何必这么喊打喊杀,上来,我还给你便是。”   归海生怔了怔,指尖竖着,没有打出,却也没有散去,白光在指尖缭绕,噼啪作响。   天边层云在向这边移动,闷雷和金光越来越近,但此时大家注意力都在那鸟上下两人身上,大船上的人都停了手,没人注意。   只有飞羽和铁慈互相对看了一眼。   铁慈心中隐隐有个想法,却又有点不敢相信。   半天之上,宣琼放下了包袱,往归海生手上递。   归海生立即来接,另一只手还警惕地捏着星花。   宣琼又往后让了让,伸出手,示意他上鸟背来。   此时高度已经太高了,便是归海生跳下去也会被砸死。   他让开宣琼的手,拎着包袱跳上了鸟背,鸟背上捆了绳子,方便人拉扯固定。   层云沉沉若在头顶,有丝缕的水汽掠过,衣裳头发转眼湿了。   那隐约的闷雷声就在头顶。   鸟还在往上飞。   归海生一手挽着绳子,一手拎着包袱,回头看宣琼,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他在思考要不要把这个贱人一脚踢下去。   然而过往几十年的相依相伴瞬间闪过眼前,让他心微微一动。   宣琼望定他,在他眼里看见了杀气,这让她心底一寒。   一瞬间数十年辛劳磨折从心头过,她心中如覆寒霜,一层又一层。   往事不可追,恋人不可留,如花岁月倾心之恋到头来不过是一帧泛黄旧画,时光的风一吹,便狰狞了模样。   她的心,也一层层地越发坚硬,酝酿出不可挽回的杀意来。   对视不过一瞬。   头顶猛然一亮。   宣琼忽然从身后拔出一根细长如剑又如针的东西,猛地往归海生后衣领里一插,同时化冰剑割断了绳子!   她插得又快又轻巧,都没伤归海生皮肉,归海生没想到还有这种出手,惊愕又诧异,下意识去拔那根针。   绳子断裂,他伸腿勾住绳子。   此时他如果扔掉另一只手的包袱,那还来得及抓住宣琼或者固定住自己。   然而他不肯扔。   宣琼唰唰几声,归海生那边绳子纷纷断裂,鸟背上很滑,归海生落下鸟背,只剩一条腿还勾着一根绳子。   他半空一挺腰,翻身欲起。   却在此时。   头顶明光一闪,仿佛要压住整个天穹的霾云整道边缘都亮了亮,一道水桶粗的白光猛然探出,直劈而下!   在铁慈等人的眼中,就是云中生闪电,闪电的一头猛然和归海生背后的针相接!   归海生全身被白光笼罩。   那一瞬海浪平,风止吹,船只之上人们凝固。   宛如末世默片。   下一瞬雷霆震响。   空旷海面上,巨响声越发雄浑若将劈裂天地,海浪更加汹涌地翻滚起来,船只在浪尖飘摇。   而那水桶粗的白电,贯通长空,直直一道如巨剑,刺穿苍穹之后要裂海。   众人都在那一道白柱之中,看见隐约一道黑影。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扮成海盗的鬼岛岛民都跪下了,对着长天膜拜,在他们的传说里,归海生是神,是雷电之子,雷电是他的战甲,他们见过了他浑身冒着细小电光的天神模样,但也从未见过这般壮观的裹电而来。   这也令他们心中充满了敬畏,心想雷电老祖越发精进,或许马上就要飞升了。   池凤郦却在此刻闭上了眼睛。   电光刺得人眼痛,铁慈和飞羽却紧紧盯着。   尤其铁慈,她想知道,能驭雷电者,是不是自己本身就是雷电体质,是不是在自然强电面前,也无需畏惧?   眼皮发痛,她伸手顶着。   下一瞬,白光中的黑点,忽然消失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煞气红(一更) 与此同时,在白光落下瞬间,砍断绳索,驾驭着海鸟擦着电光避开的宣琼,忽然哈哈哈笑起来。   远远地,众人只看见白光之侧,那女子昂头大笑,似乎痛快。   只有她自己知道,没有痛快。   没有喜悦。   只充满失落、苦痛、自嘲和无数难言的情绪。   多么可笑啊。   他和她自己的一生。   数十年追随筹谋,恩爱信重,想要背离,却只是一瞬间。   人心无常,今日终知。   她笑着,笑着,颊边滑落泪水,在寒冷高空,瞬间凝冰。   恍惚里那年也是深秋,她敲师兄的门,递上熬夜帮他新做的衣裳,他隔窗递来一支红枫。   艳如心头血。   晚枫山秋季最美,遍山红枫如霞,落霜之后又会在叶尖罩一层细腻的霜色,艳丽和皎洁,在那薄薄一片间融合得极其完美。   师兄总爱凝视着那经霜的枫叶。说落了霜的枫叶美到有杀气。   她便总穿着白衣,心想师兄爱看那火红中一点白,她于满山枫叶之中雪衣亭亭,他总会多看一眼罢?   后来,他携来那红衣美人,立于漫山火红之中,给她拢衣,为她簪鬓。   那一刻他看她的眼神,才叫她明白。   原来他只是喜欢那杀气的红。   她笑,冰珠在颊上不化。   师兄啊,那一片枫叶,后来无论我怎么精心保存,都碎了,裂了,消失了。   就像,你此刻这样。   ……   铁慈凝视着那道白柱,那高天之上大笑的人,心里微微泛起寒意。   如果爱情走到最后,是这般模样,那她愿从不曾拥有过。   忽然手一热,她转头,身边飞羽目视前方,轻声道:“咱们如此完美,如何能比之畜生?”   铁慈手指一弹,弹开他的爪子,双手拢起,唇角淡淡露一抹笑意。   萍踪在他们身边,有点茫然地看着天上,问池凤郦:“娘……爹这是……哪去了?”   池凤郦缓缓睁开眼。   这一刻她眼底血红。   萍踪惊道:“娘,娘你怎么了?”又回头对海面上看,“娘你别怕,我爹是雷电之体,他不怕雷电的,一定是掉到海面上去了,我去找,我去找……”   她还没来得及往海里跳,就被池凤郦拉住。   她道:“你爹是肉体凡胎。”   萍踪惊住,不敢想她话中意思。   铁慈垂下眼,有点意外和失望。   她还以为拥有了雷电之能,以后就真不怕雷电呢。   但仔细想想,便拥有了雷电之能,意味着能驾驭小型雷电,体内能够少量过电,并随着修炼逐渐增大承受能力。   但是人终究还是肉体凡胎,在那种高强度的闪电之下,终究还是扛不住的。   想到归海生最后一刻被宣琼插了引雷针,她心底就发寒。   那女人在全心全意爱恋和为归海生操持一切时,依旧留下了对付他的杀手。   爱情这种事,终究容不得太多不纯粹,命运抓着小册子,计算着你的算计几何,到头来,一笔笔给你还了去。   那边萍踪还在追问,显然有点慌了。   池凤郦仰望天空,喃喃道:“玩弄雷电者,死于雷电中。或许,这就是命。”   “娘,娘你说什么啊……”   池凤郦推开她,低头挽好自己的袖子,然后将双手放在自己腿上。   她道:“虽然情分已绝,但终究夫妻一场。这仇,我还是要给他报的。”   她的掌心猛然变得赤红。   灼热的气息烫着了萍踪,她猛然抬手,指尖已经被灼伤。   真的难以想象此刻她手掌的温度。   她却还将这滚热的手掌按在了自己腿上。   热浪仿佛轰一声便冲了出来,萍踪怔着,猛然明白了什么,扑了上来。   然后被铁慈一把拽了回去。   “来不及了!惊扰了你娘,会走火入魔了!”   萍踪泪流满面,反手就打铁慈,“她这样还是会走火入魔啊,会死的啊!”   她的肘拳还没打到铁慈,飞羽的铁拳已经到了,砰地一声击在她后颈。   与此同时,铁慈毫不客气的反击也来了,竖掌如刀,也劈在她后颈。   萍踪连挨这凶狠的两人两击,白白多挨一记,昏倒得很彻底。   两人不免有些尴尬——好像有点凶哈。   幸亏池凤郦入定了没看见。   池凤郦身周太热了,两人拖着萍踪避开,远远地看见萧问柳和兰仙儿她们也奔了出来,今晚大佬和岛民忙着对付远洋商船,没人顾及给他们装神弄鬼,船上的人倒还安全。   但此刻神仙打架,小鬼不能靠近,铁慈打手势示意她们远远躲开。   眼看池凤郦枯干的腿上红光流转,并没有出现什么肌肤重新丰盈的异像,但铁慈有透视,她能看见那些血脉里一股深红之力流过,血液汩汩地沸腾起来。   像火焰燃烧过枯草,燃尽之前还能有最后的耀眼。   高天之上,那鸟受伤,几次想飞下来,都被宣琼驱使阻拦,想要鸟飞得更远一点。   一人一鸟还在绕着船转圈子,离海面比先前近了许多。   池凤郦忽然睁开眼,站了起来。   她一伸手,从轮椅下抽出了一张弓,那弓形制特殊,正是铁慈当初在神像上看见的模样。   弓上没有箭,弓边倒钩弯长。   她火红的袍子在风中如一条燃烧的焰,瞬间拉到了那边远洋商船上,大船上的人刚刚因为归海生的消失而松口气,转眼就看见甲板上起了一团火。   仔细看不是火,那人周身红影浮动,连眼眸都是红色的,唯有一张脸依旧雪白,那白便觉得特别刺眼,像没了生气。   池凤郦一抬腿,衣袍飘动,也上了桅杆。   她在桅杆顶头拉弓,却不是射箭,仿佛只是漫不经心,铮地一声,一团火焰从弓弦上迸发,化为火线,射向宣琼。   宣琼策鸟躲避,抬手呼啸成云,她能凝冰雪,空中有水汽云气,有利于她,她指间连挥,转眼身周便一片冰雪濛濛之色,且飞扬不落,仔细看才发觉,她不知何时挥出了一张无色的网,那些冰雪都攀附在网上,随着她的身形流动,而池凤郦射出的真气火箭,撞上这网就灭了。   池凤郦却并不气馁,拉弓如弹琴,铮铮之声不绝,每一次都射出真气之火,转眼间便射出百余箭。   空中划过道道深红,跨海入云,如来了一场倒飞的流星雨。   铁慈看得骇然。   池凤郦这拉弓像弹棉花一样,看着轻松,但是真气凝练成火本就是一个复杂精密的过程。射出这么远更需要真气精准的驾驭。   池凤郦却看也不看,也无需蓄力之机,手挥目送之间便成百箭火海,真气的雄浑和精密绝伦的驾驭能力,比归海生还要高许多。   她速度太快,哪怕宣琼引天时之利,成冰雪之网,却也跟不上那火箭的速度,眼看深红攀上冰白,空中不断水汽融化,纷落如雨。   宣琼忽然下降,手一甩,那巨网携着沉重的冰雪和烈火便向池凤郦当头砸下。   池凤郦手一摆,火红大弓忽然断裂,变成一段红弦和两截回旋的弯刺,携着火呼啸上天,撞向巨网。   两大高手硬碰硬,大船上的人被那气流冲撞,东倒西歪。   轰然一声巨响,半空里宣琼喷了一口血,连人带鸟在空中一个倒翻。   四面溅落碎冰和小簇火焰无数,巨网猛地倒卷向宣琼,宣琼一声哀叫,眼见海鸟翅尖已经被巨网缠住,猛地跃下了鸟背。   池凤郦弓上那两个弯刺却能半空回旋,倒追而回,那刺上火焰越来越大,已经舔上了宣琼的后心。   池凤郦抬手,绷地一声,那朱红弓弦半空一折,绞杀了那头海鸟,血如红雨遍洒船头,火焰腾地一下卷上鸟身,鸟紧追着宣琼下落的身形颓然跌落。   正撞向跌落的宣琼的后心。   那鸟被喂食药物,养得巨大,猛然撞在宣琼后背,便如陨石落地,炮弹相击,将已经重伤的宣琼,生生撞进了船身!   轰然一声巨响,宣琼大头朝下,身体撞破甲板,又接连撞破船舱,整座大船都猛烈晃动,甲板上溅开无数染血冰花。   大船上的人倒了一片,连桅杆上的池凤郦都晃了晃。   她低下头,看着甲板,面无表情,朱红的衣袂在渐渐亮起来的晨曦中鲜亮。   雷声还在轰鸣着,电光一闪一闪地亮,却始终没有下雨。   甲板上多了一个大洞,好一会儿,甲板周围的人爬起身,探头往洞里看。   却看见底下船板破裂,船板下恰好是用来冻鱼的冰库,宣琼就倒栽在这冰库中,栽在无数碎冰和死鱼之间,裙摆上黏满了鱼鳞,一双脚苍白朝天。   人影一闪,铁慈已经到了船上,看见这一幕,也怔了。   操弄冰雪者,亦死于冰雪中。   仿若谶言,又或者是命运的嘲讽。   忽然有人惊呼,铁慈抬头,就看见池凤郦栽落下来。   像一片滑落枝头的枯了的枫叶。   铁慈上前一步接住,做好了前冲数步打消冲力的准备,没想到人抱入怀中,却也轻得叶子似的。   她心中一颤,流过一个词。   油尽灯枯。   她抱着池凤郦回到岸边,飞羽已经把萍踪拍醒。   池凤郦在沙滩上坐了下来,只这瞬间,她雪白的脸上便多了无数皱纹,满头黑发转为灰白,之前迟滞的光阴加速流过,她一直淡漠的脸上表情却忽然生动起来。   她在咳嗽,一边咳嗽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吐血,道:“痛快。”   “早就想和这贱人干一场了。”   “和我比了一辈子,还不是打不过我。”   “心思都用在那张老脸上了,也没见美多少。”   “老娘要是全盛时期,一根指头就碾死你。”   萍踪奔过去,急躁地去捂她的嘴,“娘,娘,别骂了,我给你疗伤!”   “呸,你懂什么疗伤?”池凤郦一把推开她,瞪起眼道,“别在这妨碍我骂人,看着你就生气。满脑子冒傻气,给人三两句好话就撺掇得亲娘不要,还跟着瞎练那三脚猫的功夫,说你蠢都嫌费老娘嘴皮。”   萍踪也不知道是被骂得傻了,还是不适应高贵冷艳的母亲忽然转变话风,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半晌,眼泪一颗颗滴下来。   铁慈站在她身边,道:“你哭什么?你娘憋了半辈子,还不许她发泄了?不过池夫人,你适当骂骂也就成了,萍踪这么傻,那还不是你惯归海生惯出来的?那么个人,你为了他不要女儿,女儿给人趁机教成了小傻子,你怨谁呢。”   池凤郦还没说话,萍踪已经哭了出来,怒道:“闭嘴,不许你这么说我爹我娘!你算什么东西!”   池凤郦道:“闭嘴。”   萍踪:“对,你闭嘴……”   池凤郦:“我说叫你闭嘴!”   萍踪:“……”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代宗师(二更) 池凤郦这才转向铁慈,挑眉看了她一眼,铁慈第一次看见她这种表情,狂肆中三分邪气,眼神煞亮,亮到逼人。   也美到逼人。   当年一开始,就是这样鲜活的她,吸引了归海生吧。   到头来,归海生却腻了这般的鲜活与煞美,转头去喜爱温柔婉转的宣琼,逼池凤郦收敛锋芒,抹杀煞气,折拢尖锐的羽翼,自闭进他削好的窠臼中。   人性中的愚蠢,令人心生恻然。   池凤郦挑眉对铁慈,笑道:“是又怎样?我骂她没骂错,你骂我也没骂错。既然都没错,那就各骂各的吧。”   铁慈道:“谁一生还不遇个把渣男?谁年轻时候没犯过蠢?没什么大不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   飞羽的脸黑了……   池凤郦笑起来,道:“看,自家丫头,还不如一个外人可心。”   铁慈也就笑笑。   萍踪终究是不了解父母,她谁也不了解。   池凤郦憋屈半生,如今,她只想痛快地活一刻。   嬉笑怒骂,一切随意,身边的人也随意待她,像很多很多年以前一样。   池凤郦转头凝视萍踪,眼神里渐渐泛上爱怜,叹一口气,道:“不过你说得对,是我们首先对不起她,再去责她,有点任性了。”   她伸手抚上萍踪的脸,柔声道:“娘就任性这么一回。你就认了吧,谁叫你倒霉,是娘的女儿呢。”   萍踪隐约明白了什么,眼底泛上水光,咬牙道:“那你让我倒霉一辈子吧。”   池凤郦便笑起来。   她笑着笑着,眼看着眼角的皱纹在不断增加,像不断扩散的网。   那些痕迹,慢慢切割了光润的脸颊和肌肤。   萍踪别开脸。   池凤郦却在此时,手慢慢滑了下去,落在了萍踪后心命门。   下一刻热浪蓬起,萍踪脸色一白,软软落在她膝上。   池凤郦盘坐不动,衣袍无风自动,朱红烂漫于风中。   人却在慢慢地干瘪,像是那无限源源而出的热力,渐渐烤干了她的血肉体肤。   那些皱纹也在不断收缩锁紧,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而在铁慈眼里,一道深红沿着萍踪体内鲜红的血脉流淌,渐渐拓开她的经脉,奔腾汹涌而不息。   她有点羡慕。   这就叫躺赢啊。   她坐在池凤郦身边,为她护法,眼看着那点深红渐渐将绝。   她之前没有用透视观察过人体的真气流动,此刻凝神瞧着,只觉得那真气流动轨迹暗含奥妙,不禁看得入迷。   不妨池凤郦空着的那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铁慈一惊,下意识要挣脱。   然而随即一股热流涌入,灼热非常,她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   池凤郦竟然也要给她一股真力!   刹那间她心中念头飞转。   宗师级别的真气非同小可,得了武功上涨一截是必然的。   但是如果不能和体内自身真气融合的话,时日久了,怕有后患。   还有更坏的,就是完全不能吸纳,别人的真气喧宾夺主,最后爆体而亡。   更何况此时拼命挣开,自己必定受伤。   这些纷繁的想法一霎而过,她瞬间便下了决心。   眼神示意要扑过来的飞羽,不必动作。   飞羽停住,看她脸上红白之气一闪而过,眼神也有一瞬间挣扎。   显然他也明白铁慈此举的冒险。   铁慈有点心焦,她自己做了选择,但如果飞羽不愿她冒险,要出手干涉呢?   好在飞羽那犹豫也是一闪而过,随即他转身,为铁慈护法。   铁慈舒一口气,在心中为他加十分。   虽然嘴上经常有点沙猪,但这位其实还是懂得她,也懂得尊重她的。   铁慈闭上眼,运行自己的真气,接纳池凤郦的真气冲入。   池凤郦不愧传说中性烈如火,真气也十分霸道雄浑,哪怕只是剩下的一小部分,铁慈都觉得经脉如被火流过,灼痛非常。   萍踪好歹修炼了她娘的真气,接纳起来有基础。铁慈却没修炼过,这一下便如被火焚,哗啦啦热汗滚滚,连嘴唇都焦干了。   飞羽就取下水囊,又取出帕子浸湿,不停地给她湿润嘴唇,   铁慈的皮肤越来越烫,竟然隐隐像要被烧伤,全身大汗滚滚而出又瞬间被她自己的体温给烤干。   飞羽给大船上探头焦灼的丹霜打了个手势,丹霜领悟,从冰库里包了大块的冰下来。   飞羽要接,丹霜让开,瞪他一眼,解开铁慈领口给她擦身,又特意用身体挡住飞羽。   飞羽盯着她背影,瞪一眼跟下来的慕四。   蠢货,到现在也没搞定这女人。   早点把这跟屁虫一样的丫头娶回家,也就不会在这碍眼了。   慕四被瞪得莫名其妙,但这也不妨碍他立即狠狠回瞪。   反正不能白被瞪就是了。   这几个人在这打眉眼官司,那边铁慈如堕火海,扑面的风,四周的气流,人的呼吸,都成了无数跳跃的火苗,一次次将她从里到外燎着,有时候能感觉到短暂的凉意,但瞬间又被那般疯狂的大火当头扑下。   剧烈的灼痛之中,连呼吸都似乎要被窒住,而体内隐约某处脆裂声响,顺畅流淌的真气忽然逆行,再一次闪电般穿越全身。   她能感觉到一股热流逆行而上,迎那狂火而去,将之吞噬,包裹,引导,最后化为柔和的暖光。   疼痛渐渐消去,涌入体内的真气也慢慢断流。   铁慈睁开眼睛。   一睁眼就被吓了一跳。   面前一具干尸,周身黧黑,皱纹如蛛网密布。   干尸竟然还在对她笑,道:“原来是个女子啊,扮得真像。”   铁慈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池凤郦。   美人终究瞬间成骷髅。   不过也不知道她用什么办法看出自己是女子的。   池凤郦从她眼神里也看出自己现在不能看,眼看萍踪也要转醒,抬手一招,一艘船上的海盗的面罩被她夺来,蒙在了自己脸上。   萍踪刚睁开眼睛,就听见母亲道:“恭喜你,我儿,你现在也是一代宗师了。”   萍踪茫然地坐起身,结果动作大了点,又还没适应,真气外泄,嗤地一声,一道火焰燎向慕四裤裆。   慕四:“!”   他往后一纵,险些跳入海水中。   池凤郦又转向铁慈:“我儿体内双脉真气对冲,我无法给她消解,只能用这种方式,壮大她的昊阳真气,以便压制住宣琼那小冰块儿。但因为分了双脉,她不能全数接纳我的真气,剩下一些,便便宜你了。”   铁慈自然明白,心中叹息,道:“夫人原本可以留下这一点,然后……”   “然后苟延残喘,以这副面目再活几年吗?”池凤郦摸上脸上的沟壑,自己都嫌弃地皱皱眉,“你这是想害我呢?再啰嗦我把那点真气给收回了。”   铁慈一笑。   池凤郦这样骄傲的人,要她这样活下去,真还不如死了。   或者从归海生死去的那一刻起,她便下了决心。   她本就身患恶疾,护持不了女儿几年,萍踪又被撺掇练了对冲的真气,她只能拼尽全力,将自己的真力都给了女儿,好护她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但于铁慈,虽然只是个捡剩的,却不能不表这个态。   池凤郦道:“但我终究是把真气给了你,我一生从不屑于做那挟恩求报的事,今日便做一回。我这女儿,便成了一代宗师,也是个白痴宗师,除了会发脾气杀人打架,别的都不甚理得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怕她因此惹事,又或者被有心人利用,误了此生。而你,勉强算个聪明人,我要你一生照拂她。”   铁慈还没回答,她便道:“我会要她亦一生忠于你,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只要你安排好她这一生,让她在该嫁人的时候嫁人,该生子的时候生子,不想嫁人生子就一生可以不嫁不生,不被人控制便行。”   铁慈低喟一声。   未曾想鬼岛之行,还有这般际遇,得一代宗师,为永久臂助。   不过铁慈也没太在意。   求助于一代宗师,还不如自己成为一代宗师。   倒是拿了人东西,怎么说也要还的。   她点头,池凤郦便拉过萍踪,道:“她应该比你小,让她认你做……”   不等一脸不情愿的萍踪反对,铁慈已经道:“做姐姐就不必了。”   池凤郦:“嗯?”   “做小姨还是可以的。”铁慈看着萍踪,慈祥地道,“我对夫人一见如故,十分倾慕,愿和夫人结为异姓姐妹,一生照拂侄女。”   萍踪:“……!!”   我连你妹都不想做,你却想做我小姨?   池凤郦:“……?”   现在的女子,都这么胆大包天吗?   半晌她哈哈笑起来,道:“成!”   本来还有几分犹豫,就冲这胆量和心性,她便可放心了。   萍踪大惊:“娘,我不……”   铁慈微笑:“乖侄女,来,叫小姨。”   飞羽立即接上,“来,叫姨夫。”   萍踪呜地一下哭出声来,去拉母亲的手,却拉到枯木一样的东西,惊得止住了泪。   池凤郦执着她的手,难得心情好,娓娓地道:“叫吧,舌头打滚不吃亏。你对你小姨夫那心思,以后便收了。你不是这两个的对手,别自找苦吃。”   她声音低下来,多了几分绵邈的回忆味道,“咱们女人啊,别动情最好,一旦动了情,就会被男人拴住,就没了自己,那就完啦。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控不好么?那些皮相、性情、可心的话语,终究都是虚妄,都抵不过一阵天风……你记住了啊,别和娘一样犯傻,若再犯了傻,下辈子娘就投胎来做你女儿,折腾死你……”   萍踪哭着哭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掌心里枯木一样的东西,她都不敢用力捏,怕一捏就碎在这海风里,再也收拢不来。   然而池凤郦声音越来越低,依靠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萍踪微微凝住。   下一刻池凤郦拍开了她的手。   一点火苗,从她的衣袖间蹿出来。   萍踪扑上去想灭火,被新任小姨猛地拉了回去。   只这一霎功夫,那火苗便越蹿越多,包裹了池凤郦全身。   她终究也选择,以己所长,将己埋葬。   帝炎化为热焰,雷狂死于雷中。   大片大片触目的妖红里,池凤郦静静看着火光外的少女。   那影子朦胧扭曲,转眼化为多年前的晚枫山。   新婚燕尔,于那漫山红枫之下,他将一枚红玉枫叶簪子轻轻插在自己鬓上。   对面的宣琼浅浅微笑,“这玉枫叶是师兄亲手雕琢的吧?真是再配姐姐这样的美人不过。”   她抿抿鬓,也一笑。   她并不喜欢枫叶,只红一季的东西,再艳,也挽着瑟瑟的冬,叫人看出几分颓败的气来。   但她爱他这般的心思,爱他专注于己的眼神,爱他唇边眼角的笑意。   宣琼走过来,指尖凝结了几颗冰珠,点缀在红枫簪子上。   “姐姐,你瞧,这红叶衬这冰雪,更好看了是不是?”   她抬手,触及一手冰凉,转头却看见夫君颔首微笑。   满山的红枫,不停息地飘落下来,在红色嫁衣的衣襟间碎裂。   对面,宣琼衣冠如雪。   ……   归海生。   你化在雷霆间,我消弭在火光里。   我们都散在天地之中。   从今以后。   彼此交融。   永生不见。 第一百八十八章 女指挥使 大火冲天,萍踪在火光前哭泣。   一日之前,她还是这岛上的公主,有威严又温和的父亲,有温柔又宠爱她的宣姨,有看似冷淡但目光总跟着她流转的母亲。   然后一夕之间全部失去。   还要在那之前,让她直面一场彼此之间鲜血淋漓的撕裂。   将那些多年的温情和睦假象彻底揭开,看见里头的不堪和腥臭。   铁慈凝视着她颤动的背影,心想池凤郦真的就这么放心地把女儿交给自己了吗?   经过这样被伤害被欺辱的一生,她还能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如此倾心交托吗?   传说中的帝炎,可不是如此善良的一个人。   铁慈暗中运气,想要找到不妥之处,然而此刻内息通畅,她担心的事暂时都没有发生的迹象。   她只能将这个疑问藏在心底。   三大高手转眼都消亡。   船上的海盗们瞬间便失了方向。   有人忽然哀叫一声,跪了下来,频频向天磕头。   随即那些岛民扮成的海盗,隐约也明白了什么。   他们的神没有了。   被苍天吞噬了。   鬼岛的未来,即将像此刻忽然动荡起来的海浪一般,破碎而震荡不休了。   大船上的人也反应过来,知道转机来了,顿时精神大振,开始反扑。   船上有人大叫:“生擒!生擒这些海盗!回来我要禀报我们老爷,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在作祟!”   他话音未落,嗖地一声,一支冷箭穿越雾气,穿过了他的咽喉。   那人捂着突突冒血的咽喉倒下,眼睛死死盯着侧方的海域。   凌晨时分,海上起了雾气,众人的注意力又都在那三个高手的乱战上,都没注意到,不知何时,雾气中隐隐绰绰出现了几艘中等船只。   没有旗帜,看上去像普通渔船,但船上满满的都是人,那射死大船上的人的箭,便是从这几艘船中射出来的。   那几艘船来得很快,飞快地搭上搭板,就有人奔上大船,有人对那鬼岛的人叫道:“如何还没有拿下?那几位大人呢?”   鬼岛的人失魂落魄,还没回答,萍踪忽然冷笑一声,飞身而起,三两步越过潮头,跳上船,揪起那问话的人便正正反反十几个耳光,道:“大人在这里呢!”   那人被打得晕头转向,但他也是认识萍踪的,好半晌愕然道:“萍踪姑娘……您……您爹娘呢……”   萍踪的回答是再次正正反反十几个耳光。   耳光声里,人影一闪,铁慈出现,在她耳边悠然道:“乖侄女,就是这些人,害了你爹娘。宣琼勾搭上他们,利用你爹好财的毛病,打劫来往商船。因为她能帮你爹挣钱,你爹对她俯首帖耳,由得她欺骗你,欺负你娘,才最终造成了这三人同归于尽的结局。但那些钱,你爹也没用在你们身上,尽留在密室里刺眼睛了,你说,有什么意思?物欲如井,贪念害人啊!”   “你说的对。”萍踪愤愤道,“都是这些人勾引的!你不许叫我侄女!”   “好的侄女儿。话说你爹娘为什么不能离开这片海域?这些年我们都没听过他们的消息。”   “好像很多年前他们受了伤,需要靠这片海域里的一种珍产治伤,也需要很多珍贵药材,有时候商船上会有这些。”   两人对答间,萍踪已经撂翻了好几个冲上来的人。   “那你知道这些船上的人是什么人吗?”   “我不知道。”   “那他们认识你。”   “他们经常给我爹送东西啊,我爹的属下,我为什么需要认识?”   铁慈叹口气。   你娘说的没错。   果然白痴宗师。   萍踪的一番发泄性的单方面殴打,终于激怒了对方,那些人逃回自己船上,萍踪又追过去殴打。   她刚得的真气,还控制不好,心中又悲愤难消,毫无理智。像个人形杀器一样,杀得那船上人莫名其妙又惨叫连天,几番欲图解释都不成之后,也被激怒了。   有人叫道:“这里出事了!这婆娘疯了!退后!上火!”   一声令下,几艘船后退,船身翻板轧轧开启,出现一排洞口,同时洞口里探出些黑黝黝的东西来。   大船上的人见多识广,惊道:“火炮!”   有人怒道:“火炮严格管禁,海盗哪来的火炮!”   “这些海盗和永平水师勾结!”   铁慈呵呵一笑。   图样图森破。   比勾结还严重多了。   人影一闪,萍踪连火炮都不怕,跳上那船身,抬手一道火线飚射,直入那黑洞洞的炮口,砰一声巨响,那炮还没来得及发,直接给她弄炸膛了。   船身一阵剧烈摇晃,黑烟弥漫,船上人倒了一地,那炮口旁边生生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眼看着船身就要裂开了。   船上一阵混乱,人们下饺子一样纷纷跳水。另外一艘应该是主船上的人,见状立即下令:“回航!回航!”   铁慈眼力好,忽然看见那艘船上有几个人冲出来,冲着船头上那位正在下令回航的头目背后,似乎想要拿下他。   她立即对萍踪道:“侄女儿,帮个忙,威吓一下那艘船,但是不要再……”   话音未落,萍踪又是一抬手,一溜火光冲着那艘船一个炮口,砰地一声又炸了。   “……炸了……”铁慈的后两个字刚刚出口。险些咬了自己舌头。   萍踪头也不回:“再叫我侄女,我就这样炸了你!”   铁慈:“嘿嘿,好的侄女。”   那边船上遭受袭击,也是翻倒一片,那站在船头的头目跌倒,他背后那几个人趁机冲上去将他扭住了。   领头的人被控制住,其余的人被炮火威胁,都慌乱不敢动,铁慈远远看见那几个人很快控制了船上局势,下令回航。   好在这艘虽然也被炸了,但萍踪控制了出手,只伤了船舷,倒不影响航行。   回航之前,那出手的人遥遥对铁慈大喊:“多谢这位兄弟帮忙,我等来自永平府。兄弟以后若有驱策处,请凭此件找到当地驻军,说寻老余,自会有人出面!”   说着掷过来一个令牌,铁慈接了,瞄一眼令牌,心中一动,高声道:“倒也不必特地相谢。在下正好要去永平府,不如兄台这便携我等一程。”   那边稍稍犹豫一下,也便应了。铁慈便令丹霜先留下,协助大船处理善后。   大船上的人已经开始反击,俘虏了一些岛民和前一艘被炸翻的船上落水的人。   那些岛民慌乱地向萍踪求救,萍踪打了一通架,平静了些,看见那些把她抚养大的岛民,有些不忍,下意识地看向铁慈。   铁慈便请那边船上稍候,自己去了大船上,那边接待的船主,颇有气度,一口的盛都官话,铁慈一看那待人接物,便确定那人要么就是公侯世家的有地位的管事,要么就是高门远亲,专门负责经商的人才。   便是这些人多年经商打磨油滑,但对上铁慈这种出身和经历毫无缺陷的人,还是三言两语便被说得心服口服。   铁慈去的时候,他正在审那些后来船上落水的人,但对方一口咬定,就是海盗,是和岛民一起的。   这些人还算硬汉,动了刑,还是咬牙不说。   然后飞羽来了。   他把那几个人拎到后舱,也没听见什么惨呼,没多久,那些人出来了,个个冷汗涔涔,脸色惨白,老实交代。   铁慈对于飞羽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很好奇,飞羽却笑而不语,问急了就说,“你不会想知道的。别问了,问了以后你不肯嫁我了怎么办?”   铁慈呵呵一声。   想得真美。   但她也不问了,有些事,心照不宣就行了。   飞羽在那些打扮一样的俘虏中,精准地挑出了头目去审讯,问是问出来了,倒听得见多识广的船主一头冷汗。   这船上本是各家大佬背后联合的一次远洋捞金之旅,他背负着挣钱的重任,原以为这样的字号无人敢动,却没想到险些在这近海就全军覆灭。   以为不过是运气不好,却没想到背后猫腻。   竟似乎是有人以军养盗再养军,同时想要搅动浑水,对永平卫那位指挥使下手。牵扯到朝中对军权的争夺。   这背后风云听来心惊,这人是某公府的大管事,顿时也麻了爪。   商船被打劫不能不追究,但如果追究,牵扯太多,可能还扯到萧家,谁担得起?   铁慈也是直到此时才明白其中关窍,十分意外。   她猜到了永平水师以军养海盗,再以海盗养兵,但是也没想到,这回破例打劫大商船,竟然是为了对付狄一苇。   她便和那位管事船主谈,提醒了水深之处,建议他们把这事直接交给狄一苇处理,也算卖永平卫指挥使一个人情。   至于岛民,她建议,手上有人命的,那任凭处置,其余的就放归,之后也交给狄一苇管理,监督他们永不再犯。   她可以做个担保,毕竟新任岛主是她的乖侄女。   管事接受了这个提议,他也看见萍踪的武功了,也不敢得罪太深。   好在那些岛民因为之前要等归海生来做决定,大多围而不攻,大船上又得了铁慈提前通知,有了准备,没什么杀伤人命的。   大部分岛民被放归,萍踪眉目舒展了些,铁慈喊她乖侄女,她当没听见。   萍踪打算先把父母葬了,之后再找机会出去走走。   虽然父母没什么尸首,衣冠冢还是要立一个的。   至于宣琼,她没理会。倒是岛民中有受过宣琼恩惠的——宣琼日常爱表现些小慈善,她自己那是表演,于困苦中的人,却是莫大的恩德。   便有人从船上冰库中搬走了她的尸首,却也没法给她厚葬,就拿薄木板钉了个棺材,葬在岛上的墓地里,那里面对大海,海腥气时刻伴随。   宣琼一生好锦绣,爱荣华,喜香氛。衣冠如雪。   临到头来,睡在海边的沙土下,终日被鱼腥气包围。   由来命运多弄人。   铁慈又回船放出了二胖三海,给了他们一些银两补偿。   在海滩上她和萧问柳告别。   她要搭那艘后来的伪装成海盗船的军船去永平,而且如果没猜错的话,狄一苇已经察觉了永平水师的异动,派了人潜伏在永平水师中,一直待机而动。   这回铁慈飞羽搅合散了这场打劫,狄一苇的人,趁机拿下了永平水师的头目,夺了船。   想来水师那边,那位萧必安提督要倒霉了。   那萧问柳自然不能再往前走。   人生或者前路,都迟早要分道扬镳。   萧问柳却没她想象中那么低落,扬起大大的笑脸,道:“姐姐,你要好好的啊。等你回了盛都,我去看你。到那时候,你能送我个簪子吗?”   她还念念不忘那簪子。   满脑子分道扬镳再见仇人的铁慈倒忍不住笑了,心想这孩子心宽,但愿她人生道路能永远宽敞。   她道:“好,我给你刻个樱花的。”   飞羽在一边凉凉地道:“你别信她,有种人光说不送。”   萧问柳道:“那是你人品不好,怪谁。”   飞羽阴沉地看着她,萧问柳完全反应不到自己被魔王盯上,怡然不惧。   她回到之前的船上,那船上的船把式若在梦中,鬼岛没遇见鬼,也没人和他要聘礼,海盗来了,海盗又被打败了,二担和三海不是二担三海,二担三海又在船上出现了。   但他隐隐知道,也许以后困扰这往来商船的海盗和鬼岛噩梦,就是因那假的二担三海而散了,因此感激地磕了头,再三承诺一定会好好送萧问柳回巡查船。   铁慈目送兰仙儿搀着萧问柳回船上,老远萧问柳还在不断挥手,而她身边的兰仙儿一改前日的风尘气,像个久经训练的豪门奴仆,中规中矩地站在萧问柳身后,倒把萧问柳原先的侍女挤得远远的。   铁慈奇道:“兰仙儿什么时候和萧问柳这么亲近了?”   飞羽道:“听说昨晚帮她打死了一条蛇。夜里鬼岛的人装神弄鬼兰仙儿去打鬼。还有之前海滩上聚会,萧问柳喝多了,躲到林子里方便,有男人趁机想路过,被兰仙儿打破了头。所以萧问柳收了兰仙儿做侍女。”   铁慈漫不经心地道:“萧问柳方便有人偷看这种事怎么也告诉你?你又凭着女人的身份坑蒙拐骗了?”   飞羽道:“哪里有呢,是她自己不聪明罢了。”   话音未落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还没来得及找补,铁慈已经哈地笑了一声,道:“做个人吧你!”   远洋商船给她送上谢礼,铁慈谢绝了,道:“若是可以,请船主留个信物给我,以后我在盛都也有些小生意,或许需要船主的助力。”   船主自然应了,万万也想不到这小生意涉及天下,更想不到这一着是被铁慈暗中把商船背后的大佬们都捆住了。   朝中大佬们的人情可不好欠,铁慈抓住了就不会放手。   船主留了信物,还留了荐书,又表明日后定会向自家主子禀明今日之事,邀请铁慈日后在盛都多来往。   铁慈意味深长地道:“自然要叨扰的。”   她上了那艘改装过的军船,看着那边海盗船回岛,商船启航,萍踪在海滩上掘土,渐渐化为一个小点。   心中颇有感触。   没想到一夜鬼岛之行,竟然有这么大的收获。   得了宗师,吞并鬼岛,解决匪患,卖了大佬们人情,还暗中帮了狄一苇一把。   军船上那个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自称姓余,并没有对他们表露身份,只说自己奉命查办这批海上祸患,多谢铁慈相助。   直到铁慈给他递上自己的身份文书,说自己是来历练的,对方才有点惊异地接了文书,道:“原来是跃鲤书院的英才。失敬了,在下余多年,在狄指挥使麾下任步军营守备。在下出来前,听说跃鲤书院出来历练的学生们已经到了,我们指挥使已经给他们各自安排了职司,因为来历练的学生多,指挥使还特地派了副将专管学生的训练等事,眼下训练都快结束了,小兄弟怎么现在才到?”   又道:“这下糟了,我们指挥使最不喜人迟到。”   铁慈道:“我在东明历练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阻碍,为了查清真相,耽搁了时间。还请余守备代我向指挥使美言几句。”   其时大乾卫所官兵世袭,卫所兵是边军的主要组成力量,另有一部分的募兵。按照卫所官兵转营兵的职务对应,余守备在卫所最起码也该是个卫指挥使。然而当铁慈问起,余守备却苦笑道:“惭愧,在下原是东宁卫所都指挥使。”   铁慈愣了一下,道:“都指挥使在营兵中应对标最低游击。”   余守备道:“想不到叶公子对我朝军制也如此熟悉。不过我转营兵不久,寸功未立,当不得游击之职。”   他随即又喜道:“这回拿下了水师的把柄,回去我便能升了!指挥使答应我的!”   铁慈观察他,发现他是真的没有怨尤之色,对未来很有期待和干劲。   这让她对狄一苇产生了好奇,狄一苇和她一样,女扮男装,朝中人并不知道她的改装,她还是从影子那里知道的。   这么一个女子,多年沙场,能令那许多男性属下毫无察觉且心服口服,想来也不是常人。   看得出来,赏罚分明,压了属下的职务,还能让人服气,这就是本事。   作风似乎也很严厉。因为余守备和她道:“公子帮我们解决了水师这里的大患,指挥使定然很欢喜,但指挥使性情严谨,可能会亲自询问公子,还请公子如实述说一切,不要有任何隐瞒。”   铁慈想如实交代身份么?   这是不能的。   狄一苇说是和容家有关系,但容家态度暧昧,更严格地说,狄一苇是容老夫人的亲戚,之前她在书院,连容老夫人身边的人都给杀了,容老夫人怕正要找她算账呢。   就算狄一苇和容老夫人传说中关系不好,铁慈也不敢冒这个险。   总要等摸清底细再说。   所以问题来了,原以为自己帮了狄一苇一个忙,之后在永平会有一个好的开端。   但现在看来,这个忙还有可能成为阻碍。   那余守备匆匆和她说了几句,就去处理押船回永平和报信的事宜了。他这边就几个人,对方一船上百兵丁,人力上压不住,就又和商船商量,借调了一批对方的人手。   商船自然不肯,怕再遇上打劫,自己没人,但是余守备作风强硬,带着人上了那船,拿出狄一苇的手令,强制征收。   人家拿出某某国公,某某尚书的信物压人,余守备态度尊敬,表示了对人家的理解,但又说商船已经近码头,又平了鬼岛,还如此谨慎,显然货物贵重,永平卫本有对来往商埠货品检查之权,这便履行职责,登记造册。   这话一说,对方便脸色难看。远洋商船里头运送的东西,难免有些奇货可居又有些忌讳的东西,各家购买物品也有些不能入账的,暗含隐私的,寻常清点,打个招呼也罢了,这位明显不怀好意,真要给他把账册造出来,将来怕会成为狄指挥使的把柄。   一时心中大骂,骂这位指挥使手伸太长,但不敢在人家地盘上翻脸,只好借出了一些人。   铁慈远远看着,心想属下的作风多半受主将影响,这个狄一苇,显然也是强硬派,但和萧雪崖钢铁直男的风格有些不同,手腕更圆熟狠辣一些。   余守备给她们几人都拨了舱房,很有心机地把舱房安排在关押俘虏所在的附近,铁慈心里有数,不过一笑了之。   此去永平卫还需要一日航程,两人都去了舱房,把身上的水手改装换一换。   铁慈还是叶辞的那一套装扮,翩翩公子,乌衣子弟,一出来就赢了余守备的喝彩,赞道:“咱们盛都子弟,就该是这模样!”   片刻之后,帘子一掀,飞羽出来。   余守备一抬头,没了话。   眼前人身量高颀,腰细腿长,穿一身紧身黑衣,勾勒出线条极其流利精美的身材,人利落,姿态却散漫,拎着一袋瓜子,人往船壁上一靠,细长雪白手指一拈,所有人目光都跟着瓜子走。   但是叫人无语的是,他脸上还戴着个粗劣的半边面具,露黑发如缎额头如玉,而眸如寒星。   就是那种,很迷人很美貌,也要让你知道他美貌,偏又恶劣地端着不要你看全这美貌,让你手痒脚痒想揍的恶劣。   铁慈的目光,顺着飞羽从头到脚流了一遍。   这身材,身高,姿态……   让她想到了很多,还有更多。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脸色丰富地变了几变。   ------题外话------   过渡章懒得分章,今天就这一更了。虽然是一章,字数并不会少太多。然后最近应该大多都是五六千更,理由之前说过了,暑假期,存稿不够造。 第一百八十九章 壁咚 飞羽还不知死活地伸手招她:“这船上瓜子炒得好,来尝尝?”   铁慈走过去,一边走一边笑容可掬地和余守备等人道:“各位,这里有点私事欲待解决,为免产生不适,还请回避。”   余守备看出了她眼底的杀气,很聪明地立即溜了,顺手还抓走了对着飞羽流口水的部下。   铁慈走过去,拿过飞羽手中的瓜子,放在一边,下一瞬横肘一抵,咚地一声把飞羽抵在舱壁上。   飞羽低低地笑起来。   他的声音也和之前都不同了,低沉了几分,却更加磁性温醇,压低的声线响在耳边,铁慈此刻满心不爽,也不禁浑身一麻。   飞羽抬手,压在她肩上,笑道:“看,我美吗?你忍心揍这么美的人吗?”   铁慈凝视着他的眼睛,慢吞吞地道:“不忍心……”   飞羽眼角完成极其美丽的弧度。   “……不揍。”   下一瞬铁慈一抬手,抓着他的肩头,一甩。   呼地一声,飞羽飞出了船舷之外,噗通一声,溅起丈高的水花。   水花里铁慈已经悄无声息地跃入水中,一把揪住了那条比鱼还灵活的身影,抬手掀掉了他的面具。   他只编了两侧发的长发散开来,发型依稀有些眼熟。   铁慈道:“在小船上敲诈勒索和我打架还偷我东西的你。”   飞羽一个翻身,从她臂弯里游走,铁慈一伸手抓住他脚踝,顺着他的长腿细腰一路攀援而上,反手一摸,果然又摸到一层面具,她手指一弹弹掉。   “在风波山上和人密谋并捏了我腰的你。”   飞羽在水中一个翻身,像一条漂亮的大鱼,翻出了她的指尖,转回头对她一笑。   那脸上竟然还一片模糊。   铁慈咻地游过去,伸手滑进他衣领,片刻后拽出两个晃晃悠悠的东西扔了。   “扮成女人总占我便宜的你。”   飞羽柔声道:“其实不用那个我也行的,不信你摸摸看……”   铁慈握住了他的嘴,拒绝听他的骚话。   顺着嘴往上,她指甲一挑,没挑动,脸上那模糊一片竟然不是面具。   她一个转身,抵着飞羽往前游,直到一片礁石群前,把飞羽按在礁石上,抬手对他脸上一阵大力揉搓。   飞羽笑:“轻点,轻点,把这张脸揉坏了怎么办。”   “揉坏了就不能再招摇撞骗了。”铁慈道,“普天同庆。”   “揉坏了配不上你。”飞羽道,“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得到你啊。”   铁慈手一缓。   随即又凶狠起来。   这家伙大概生来就被点中了情话骚话技能点,说起情话来和吃大白菜一样简单。   而且总带三分调笑意味,令人感觉不知真假,仿佛总在为自己留着退路一般,这大抵是他这许多年的经历养成的习惯,但这让她有点不爽。   可不能随便被击中。   她揉搓了一阵不得其法,直到她指尖顺着他鼻子轮廓一挑。   一片半透明薄膜顺水流过。   飞羽捞起来,双手对她展开,那竟然是个心形的膜片,他道:“看,戴个面具,都是我心的形状。”   铁慈看着他终于干净了的脸。   有一阵子她没说话,心中百转千回。   那许多的纠结、犹豫、自我质疑、茫然无措……到此刻显得如此无稽。   半晌,她喃喃道:“扮成骑射老师在跃鲤书院忽悠我的王八蛋……”   她以为自己同时喜欢上了容蔚和飞羽。   成了同时脚踏两条船的双刀。   到头来,男也是他,女也是他,敲诈也是他,打架也是他。为人师表是他,烟视媚行也是他。   毕竟,真正吸引了她的,是深藏在体内那有趣而强大的灵魂。唯一不可变。   只是白瞎了她的纠结和自疑。   她凝视着他,还有疑惑未解。   当初海里和她打架在浪尖上踏板的那位,还有在山崖上诱她下去并当着她面收剑的人,是不是他?   她为此疑惑已经很久了。   海里那个,因为脱了衣裳,一直没看清站起来的全貌,无法衬度身形身高。   山崖上那个,雾大,完全没看清。   如果那两位也是他,那他的身份就不应该是个简单的辽东官宦子弟。   那人曾经当着她的面夺渊铁武器,事后她下令九卫和海右访查都一无所得。   那人也曾救过定安王,不过看起来仿佛和定安王有仇。   她忽然又想到初见飞羽,正是在苍生塔下,他从塔上跃下,落入她的怀中。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时候慕容端应该还在塔上。   飞羽独自去苍生塔见慕容端?去做什么?去寻仇?去谈判?他和慕容端又是什么关系?   他那时候跳下,是因为被追杀,还是单纯地为了阻止她进塔?   他是为了渊铁武器?   那他是怎么得到信息的?那么隐秘的事。她是机缘巧合因凶案而顺藤摸瓜,而他好像之前就知道什么了。   辽东专职搜集信息的特务机构,似乎就是绣衣使……   但是,如果飞羽是辽东重要人物,那和大乾的关系就显得敏感。容溥又为何要为他撒谎?   一大串疑问涌来,令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这些疑问其实并不算今日刚刚发生,在往日那些日子里,也没少忽然涌现,只是飞羽的身份换得频繁,她又初初动心,被搅得有点发晕,如今面具彻底揭开,再将那些脸和他做的事重新整合,有些疑问就显得分外清晰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铁慈心中涌起不安。   男女的困惑淡去,身份的阴影却又笼罩下来。   如果顺着他的身份摸下去,最后看见的是敌对阵营的旗帜呢?   到那时,是她拔了他的旗,还是他灭了她的营?   这些日子他总在她身边徘徊,不惜改换女装也要接近她,到底是因为有情不舍,还是因为某些目的?   她不想这样想,这对于那些美好的感情来说是亵渎和抹黑,然而对他涉入渊铁事件的怀疑,和她自身的身份,让她不能不放大哪怕一点点的疑惑,去将那个人剖析明白。   之前因为感情,她已经迟钝了。   现在,她不能再放任自己沉迷,拿江山和未来作赌,不是吗?   她盯着他胸口的时间过长,以至于飞羽以为她动了色心,悄悄地用手指将衣领又扒开了一点。   铁慈猛地抓住他衣领左右一分,似乎打算撕开的模样。   但随即她又把衣服掩上,转身就走。   最起码这一刻,她还不想撕下他的马甲。   就先自己把心收一收,慢慢观察吧。   飞羽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望,长长地吐了口气,追了上去道:“我今儿可算和你坦诚相见了,能原谅我了吧?簪子可以给我了吗?”   铁慈道:“是吗?敢问阁下仙乡何处,芳龄几何,父母名讳,官居何职?”   飞羽在她身后笑道:“既然之前是我坦诚相见,这回该轮到你先了。你说完我便说。”   铁慈心中叹息一声。   在不确定他是容蔚,是那个总和她捣乱的家伙之前,她倒是真的想要找个机会坦承身份的。   但是现在,渊铁事件便如阴影横亘心头,她不敢敞开自己了。   “苑马卿之子,不成么?”   有本事就自己去查吧。   其实他想要查她一点也不难,看这模样,他竟没有查她身份,铁慈也不禁有些意外。   飞羽想着那日被归海生杀死的鸽子,按时间算,有些消息也该返回来了。   结果那消息没于大海。   他追上去,道:“我出身辽东,今年十八。先答你这两项,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和我说苑马卿的发家史,我再和你说我家的发家史。”   铁慈想,说什么?说如何勾心斗角血雨腥风么?   现在就想揍你个血雨腥风。   她冲水而出,带着一抹清透水线,落上甲板。   身后飞羽跟上,刚要落在她身侧,就听铁慈道:“余守备,这人身份不明,你既然执行重要公务,建议不要留此人在船上。”   余守备正探头感叹这两人人才,听见这一句,怔了怔,憋着笑道:“好。”   手一挥,当真命士兵探出钩镰枪,又把飞羽给逼下了水。   几名士兵的钩镰枪其实倒也弄不走飞羽,只是他瞧着铁慈神色不好,聪明地不去触霉头。   他泡在水里,随着船在游,冲船上叫:“好冷啊!”   没动静,片刻之后,船舱里弹出来一些果子皮,险些砸到他的头。   飞羽咕哝:“扔几颗瓜子下来也好啊。”   他抹一把脸上的水,一笑。   日常见惯她大度雍容,似可包容天下的气度非凡,虽然好,但总觉得少了点烟火味儿。   没有人天生能生成那样,每次看见她的坚忍包容,总让他想,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她,什么样的打磨生成了她。   在这样的过程中,她是否经历过无数疼痛苦难,戕心折磨。   才成就这一片美玉琉璃般的光润,沧海苍穹般的宽广。   他没见过她如寻常姑娘一般,任性,撒娇,矫情,使小性儿。   虽然完美,可他会淡淡心疼。   如今难得见她任性,他愿意惯着她多使点劲儿。   他愿意陪她,把自幼压抑的天性释放,把自小未曾尝过的人间滋味一一尝遍。   就从惯着她的小脾气开始。   他翻个身,让自己漂浮在水上,衣裳薄薄一层,浸湿了贴在身上,勾勒着漂亮的腹肌,正对着铁慈的舱房窗口。   虽然那窗口关闭得紧紧,但说不准她扒着窗缝瞧呢?   铁慈并没有扒着舱房瞧。   她在默默沉思,丹霜对底下瞧,道:“想不到啊,飞羽竟然是容蔚。”   “没想到?”   “完全想不到。实在是两个人差距太大。身高,声音,乃至体息,细微习惯动作,统统都不一样,连男女都不一样,叫人根本没法把两个人联想到一起去。”   “除了心机一般深沉。”铁慈道,“这人忽男忽女,混淆了我们视线。他为了不让我怀疑,特意以容蔚的身份离开书院,跑到百里外让容溥带回当地特产鱼干,再以飞羽身份回来。等我走到那里时,一印证特产,就会认为他确实早就经过这里回乡去了,就不会把他和飞羽连在一起想。骗人的心思可真足。”   丹霜不解地道:“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忽男忽女。一直以飞羽身份出现,或者一直以容蔚身份出现不行吗?何必这样惹您生气。”   铁慈默然。   飞羽换成容蔚,是因为书院女教习只教女学生,而他要接触自己这个“男学生”。   容蔚又换成飞羽,是因为他以为他是个断袖,努力掰弯叶十八没有成功。只好再以女身接近,用女身来勾搭叶十八,换个方式掰弯之。   可真是用心良苦。   不,或许还有别的用意。   她忽然想起那个死在书院后山林子里的木师兄。   还有在东明时,飞羽和她分开的那段时期。   “等上了岸,夏侯带着九卫和我们汇合时,你让他派人去查几个人。”   信鸽和人都由夏侯带着,在码头上散开了,说好了等风头过了分批坐船过来,暂时铁慈还没机会去查人。   丹霜应了。   铁慈坐在窗边,慢慢喝茶,过一会儿,瞟一眼窗缝。   再过一会,再瞟一眼。   深秋的海水,是有点冷的。   他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一直泡在海水里受罪吧?   当然不会。   铁慈盘坐而起练功,得了池凤郦一部分真气,还没能和自己的真气很好融合,需要时间炼化。   一开始心绪烦乱,总想睁眼看窗边,后来她干脆一转身背对窗口,重新入定。   这回很快进入状态,运行起真气来的时候,却发现有窒涩感,本身的真气总有一股岔流,和那新进入的真气两相对冲,呈犄抵之势,一般人此时大抵放任真气自行贯通,铁慈骨子里却是拗性,新来的不被立即接纳,就非要你接纳不可,压着新进的真气寸寸前进,这个过程十分痛苦,仿佛不断地在用小刀挖通体内虬结,带来鱼鳞碎割般的痛苦,稍不注意一口气就似乎要泄了。   铁慈全身大汗淋漓,全力通关,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因此也就无人注意到,屋子里的温度忽然火热,忽然降低,忽然寒冷,忽然又有细微电流打着席面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铁慈只觉得丹田处仿佛忽然被打了一拳,轰然一声,那股阻滞感消失,真气逆行后退,新来的真气和原有的真气合而为一,雄浑而活泼地流转开来。   铁慈长舒一口气,睁开眼,眼前漆黑一片,才发觉天已经黑了。   她觉得饥肠辘辘,却神清气爽。   之前她练功,虽然也都有进益,能力也在不断提升,但不知怎的,每次行功,总有点窒闷感,不那么顺畅的感觉,这次却觉得好了一些。   她起身,准备擦个身再去吃饭,忽然脊背一僵。   天黑了,那家伙还没上来吗?   探出窗口,没看见人。   看看隔壁舱房,没人住的模样。   掠上甲板,还是没人。   铁慈站在船上,一时有点茫然。   怎么还没上来吗?那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折腾自己的人啊。   忽然她想到什么,掠上桅杆。   船身的另一侧,果然飘着一艘小船,飞羽正在船里,低头忙着什么。   果然!   铁慈呵呵一声,不想被他看见自己在偷窥,正准备下去,忽然底下飞羽头也不抬,抛了个东西上来。   “接着!”   铁慈接住。   “小心烫!”   入手果然滚烫,是炭火新烤的海蛎子。   这个时节的海蛎子已经很肥了,嶙峋的外壳揭开,里头是雪白肥嫩的海蛎肉,颤巍巍牛乳冻似的,个个顶盖。也不知道飞羽哪来的炭火,烤得边缘微微卷翘,撒了些鲜红的辣椒碎,入口柔润肥嫩,滋味清鲜无伦。   底下飞羽笑道:“虽然你不给我吃的,但我还是要管你的肚子的。”   铁慈吃一个,下头给她抛一下,吃了三个铁慈就饱了,底下却又抛上来一大盆海蜇。   飞羽头也不抬随手一甩,铁慈看也不看抬手一接,满满一盆海蜇在盆中晃动,盆不翻海蜇不漏,底下偷看的士兵齐齐叫一声好。   海蜇清亮透明如水晶,在月色下闪耀,拌了大量的醋、蒜泥、辣子、嚼起来口感爽脆清凉爽口,透心的舒畅。   飞羽的厨艺向来是铁慈所好,她绝不会矫情到和口福做对,一个船上,一个船下,咯吱咯吱嚼得脆响。   香气传出去,几个看守人犯的士兵都忍不住探头探脑。   铁慈抛下一枚铜板,“好活,赏!”   底下飞羽抬头一笑,一脸无辜。   片刻后,他端着一锅汤上了船舷,三两步又上了桅杆,手中热汤不洒不倾,那群探头探脑的士兵立即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桅杆上拉着横七竖八的绳索,飞羽巧妙地将锅放在两人中间的绳索中固定住,递给她一把汤勺。   汤是海鲜汤,就地取材,以海蛎子为主,熬出来的汤汁雪白浓厚,能结出一层鲜皮子。里头居然有雪白的鱼肉丸子,丸子鲜嫩有弹性,贝类个个肥美,喝一口汤能鲜掉嗓子。   飞羽道:“海蜇太凉,我在汤里加了点醋,多喝一些。”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桅杆上,中间一锅汤,一人一个勺,对着茫茫大海和融融弯月喝汤。   勺子有时候撞击在一起,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倒显得这海天高处,愈发静谧。   两人都不说话,片刻后飞羽道:“咱们俩之前互相欺骗那些,一笔勾销成不成?”   铁慈道:“成。”   飞羽道:“至于之后……”   铁慈道:“可以不说,但求不骗。”   飞羽:“成。”   铁慈正想加个背书,就听那家伙厚颜无耻地道:“那我现在可以……那么啥你了吗?”   ------题外话------   今天就一更了,字少莫怪,实在是事多稿少身体差,近期只能细水长流了 第一百九十章 我不是正室?(一更) 铁慈:“滚。” 皇太女第一次说这么粗俗的话,飞羽却听得又多喝了三勺汤。 铁慈转头看他,月色下他侧面线条美好清透,是和飞羽的婉媚截然不同的颜色,去掉属于女子的柔美线条,多了几分属于男子的英逸的美。 她心中默默地道,真好。 看事情不妨从好处看。 最起码,她一直以来的纠结为难不就解决了吗。 也不用担心一颗心分两半,蕾丝边还是双刀了。 也不知道贺先生帮自己把婚退掉没有。之前听说定安王有提出解除婚约,父皇一怒之下没有立即批复,如今正好,顺水推舟。 定安王的儿子,她往日只注意过受宠的,排行在前的那几个。后头的不受宠的,她日理万机,也没那个精神关注,既然从未听说,想来也是默默无闻,并不出挑,那婚约,说解也就解了。 飞羽很快就察觉到她那默默的一眼,他眼角瞟过来,飞光流水,极其漂亮的弧度。 两人目光一碰即分。 忽然都有点口干舌燥。 赶紧各自去拿汤勺舀汤。 却没发现不知不觉中汤已经见底,两柄勺子相撞在锅底清脆一声。 两人转头对看一眼,忽然齐齐笑了起来。 底下的人们被香气吸引,总有意无意往甲板上溜一圈,抬头正看见上头少年们的笑容,清亮干净,海水和月色都融化在眼眸里。 像这夜温柔起伏的海风海潮一般动人。 众人心中感叹。 啊,少年人们的友谊,多么美好。 桅杆上,满心里毫无友谊只有圈圈叉叉的两人,开始玩起了那口锅。 飞羽的勺子敲在锅边,清脆叮铃,细听来颇有节奏。 飞羽道:“我们那儿的小曲儿,弹给你听。说的是一个小姑娘在结冰的大海边,救了一条搁浅的鲨鱼,鲨鱼赠送给她一只自己骨头做的哨子,教了她这支曲子,只要她吹响哨子……” 他说到这里,铁慈忽然就想起当初海上初遇时,从他那里得到一只骨头状的哨子。 很明显飞羽也想到了,看一眼她神色便知道她显然也串联了他的各个身份,转头对她脖子瞧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见她戴过。 “为什么不戴?” “什么人送的东西我都戴?万一里头有毒呢?” “那东西呢?珍藏起来了吗?” “不记得了,或许扔进了海里?” 其实没有,铁慈还挺喜欢的,虽然不戴,也让赤雪好好收起来了。 飞羽哼了一声,铁慈却对他摊开手。 “嗯?” “嗯什么嗯,偷我的东西,该还了。” 海上初遇一场大战,她被摸走了钦德之宝,很显然飞羽也没研究那东西,铁慈也从未在他身上发现过。 飞羽揣着袖子,道:“还没问你,那是什么?我摸索过好久,都没能打开,仿佛机关很是精巧。” 铁慈那个小印,外头还套着一层玉套,玉套上做了机关,需要她手指上擦上特制的药油,再用力印上去,才能开启。而且还必须是她自己的手指印。 这是师父做出来的机关,用师父的话说这叫指纹锁,但是因为技术不到位,只能用一次。 钦德之宝的效力本就高于另一枚私章,铁慈轻易是不会启用的。 正因为机关只能她打开,所以铁慈被偷走这印章这么久,也不怎么着急。实在找不到,回去往邸报上一登,直接作废便是。 那私章做得像个小把件,浑然一体,飞羽能一口道破机关,已经很了不得。 铁慈道:“那就是个把件,只是是我的尊长亲人赐予我的,不能随便送人。” 飞羽顿时便有话说:“我难道不是你的亲人吗?或者你考虑考虑我做你的亲人?” 铁慈对他顺杆儿爬的本事早有准备,一点也不意外地道:“行,做我的崽?” 飞羽:“……” 我想做你夫君,你却想做我的娘。 这志向果真远大。 铁慈的手掌还摊开着,雪白地搁在他鼻子下,飞羽盯着那掌心清晰的纹路,忽然抓出了个东西往她手里一塞。 铁慈还没看清就感觉到那东西不是私章,还没抗议,飞羽飞快地俯下身,亲了亲她的掌心,轻声笑道:“还一送一,不许再不满意了!” 铁慈赶紧缩手收回,掌心里多了颗滑润的东西,但那刻柔软湿润的触感似乎还在,掌心似乎麻麻地痒了起来,而飞羽的声音响在耳边,嗓音柔润醇和,沙沙划过耳际,是非常迷人的声线,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这个羽毛般的吻挑得,还是被这声线揉得,整个人都麻了麻。 随即她反应过来,他的声线在慢慢改变,越来越接近那次船上初遇时的声音。 做飞羽的时候,他是微带沙哑低沉的女音,带点鼻音,魅惑风情。 做容蔚的时候,他声音清朗,让人想起金声玉振。 如今却是娓娓潺潺,如春风如流水如醇酒,不动声色从耳际流淌过,让人全身都似乎被他声音抚摸了一遍。 可惜这时代没有声优,不然凭声音都能挣钱。 她将掌心握紧,片刻后摊开。 掌心里是一颗异形珍珠,灰蓝色,很大气的颜色,光泽柔和,形状像只小鱼儿,一点小小的瑕疵点缀,反倒更像鱼的眼睛。 很可爱的东西。 铁慈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可爱的东西。 飞羽道:“这片海产珍珠的,然而今日运气不好,剖了几百个蚌,才剖出来这个。留着玩罢。以后送你更好的,保证每颗都有拇指大。” 铁慈道:“我还珍珠还给你,你把我那把件还我。” “你把珍珠还我,那你永远拿不回你的把件了。”飞羽道,“勿谓言之不预也!” 铁慈叹口气,收了小鱼珍珠,心想算了。 飞羽却又凑过来,道:“你把簪子给我,我还是可以考虑还给你的。” 还惦记着簪子! 铁慈呵呵一声,“再提簪子,你就永远收不到我的任何回礼了!” 飞羽纯粹叨叨着玩,晓得铁慈此时也不会拿簪子给他,坐在桅杆上左右张望,忽然道:“快看!” 铁慈探头下望,正看见飞羽那个高个子护卫和丹霜两人,趴在船边看月亮。 今晚的月色说真的并不怎么好,有点濛濛的,外头风也大,人们都缩在船舱里,实在不是看月亮的好时机。 铁慈低头看看自己,别说人家了,自己还在这上头风更大呢。 但是没关系,有情天风暖不是。 底下那两个人,呆在暗影里,似乎各看各的,慢慢的,慕四好像说了什么,丹霜看着大海,回了一句什么,慕四似乎听不见她说话,向她凑了凑。 丹霜没动。 又过了一会,慕四又凑近了些。 丹霜松开船舷,整理袖口,眼睛斜斜地瞟过去,黑白分明。 就在铁慈以为底下这两个人要慢慢的凑在一起去的时候,忽然慕四仿佛不耐烦了,横跨出去一大步,与此同时丹霜也一拂袖,跨了一步。 两人脚踩了脚,各自哎哟一声。 桅杆上铁慈忍笑忍得肚子疼。 飞羽看得大摇其头,叹道:“日常骂我倒是甚流利,遇上姑娘怎么就这么傻呢?”忍无可忍地弹了根鱼骨头,扎中慕四的脑袋。 慕四惊得一跳,抬头看上面才发现那还有两人公然偷窥呢。 丹霜也看过来,淡淡月色下,铁慈发现自己那个冰霜侍女的脸似乎微微红了。 飞羽坐在上面,以见人尴尬为乐,伸出双手,对了个指尖儿,大声道:“能不能搞快一点!” 慕四眼看就要炸了,大步冲上来,看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儿,大抵想踹断桅杆弑主。 铁慈才不想遭受池鱼之殃,一脚便把飞羽踹了下去,大声道:“送你!” 飞羽哎地一声,“卿卿为何如此无情!” 铁慈早溜下桅杆,回去睡觉了,睡梦中隐约还听见甲板上砰砰之声不绝,也不知道慕四弑主成功了没。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下一瞬她已经闪到了甲板上,背风的甲板那边原本捆了一长串的俘虏,由余守备带着几个士兵轮班守着,俘虏多士兵少,余守备对铁慈等人又不能全然交托,因此压力很大,一日一夜间已经熬红了眼睛,睡觉都在甲板上守着。 但还是出事了。 甲板上此刻已经乱成了一团。几个士兵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俘虏也倒了几个,鲜红的血泼洒在乳白色的浓雾里。 其余俘虏挣扎着往海里跳,扑通扑通下饺子一般。 铁慈一抬头,看见前方就是地平线,隐隐有船只往这方向来,很显然船上俘虏害怕上岸后被狄一苇审问,暗中商议好了暴动作乱,趁着晨间雾气起的时候跳船,逃一个是一个。 余守备拿着刀,见一个拍昏一个,也拍不过来,看见铁慈忽然出现,鲜红的眼底闪过亮光,大叫:“求叶公子帮忙,回头我家指挥使定有奖赏!” 人影一闪,飞羽出现,大喊:“逮回一个,多少钱!” 余守备咬牙道:“您尽管提!” 飞羽低声问铁慈:“一万两一个如何?” 铁慈无语,“你掉进钱篓里了?” “这不是要攒老婆本嘛。” 铁慈一笑,慢条斯理地道:“何必呢,这也太辛苦了。你要是甘愿做妾,我这里还可以给你聘礼。” 飞羽震惊:“什么意思?怎么可以这样!” 铁慈正想男人果然都在意这个,就听他道:“凭什么要我做妾?我不应该是正室吗!难不成你家里已经娶了大婆?这不行,来,画下条件,是你处理掉还是我处理掉?” 铁慈:“……干你的活儿吧!” 两人说话间,已经拦下了想要继续跳下去的俘虏,但是初冬海水太冷,实在不想跳到海水里。 飞羽还在和余守备讨价还价,“……一万两不行?那五千?三千?一千?” 忽然有人淡淡道:“五钱。” 声音刚落,一艘快船忽然破雾而出,船上都是披甲士兵,各自弯弓搭箭,对着那水里下饺子般的俘虏,拉弓满弦。 有人道:“射——” 咻咻连声,惊破浓雾,带出无数条淡白色的痕迹,越过海域,扎入海水中浮沉的人体。 霎时间惨呼满海,海水染红! 已经下去半个身子准备干活的飞羽要不是动作快一点,差点就被射穿手臂。 他一个倒翻回到船上,盯着浓雾对面的船,眼神里的笑意淡去,泛出微微的阴鸷之气。 铁慈向前走了几步。 探头对水下一看。 饶是她见过场面,无所谓死人,也瞬间被这杀人的手笔给惊得胃里恶心。 只这刹那间,海面上就飘满尸首,那些箭几乎全部都是对着脑袋招呼,根本就没打算留下活口。 余守备已经冲上船头,对着浓雾那头重重跪下,“指挥使!” 第一百九十一章 因为你好看(二更) 狄一苇亲自来了吗? 也对,除了她,谁能这样悍然下令。 铁慈睁大眼睛对雾气那头看,可惜雾太浓,透视眼能穿透实体,却穿不过雾气。 她只能隐约看见那头船头上似乎有座太师椅,有人坐在那儿,在她的身侧,什么东西,一明一暗地光芒闪烁。 海面上一片安静,连闹事的俘虏都被震住了,余守备跪在那儿,大汗滚滚而下。 好一会儿,那声音才道:“老余啊。” “标下在!” “声音低一点,好吵。” 余守备换气音,“标下在。” “眼睛怎么这么红,熬夜熬的?” “是。标下几人看守这一船俘虏,夙夜匪懈,不敢懈怠……” “真叫我感动。蠢得我都想为你哭。” “……” “一船俘虏,你也知道一船俘虏。俘虏用得着一船吗?有那么几个地位高的方便审问就行了。其余那些留着又浪费粮食又浪费精神,还守着做甚?这海这么大,都不知道往底下倒吗?” 铁慈:“……” 就,绝了。 敌国之间都不杀俘虏。这位把杀俘说得这么清新脱俗,振振有词。 回头想想,狄一苇的光辉战史不少,大多都是说她杀敌多少,令敌人闻风丧胆,但很少提到俘虏多少人。 这不会是,俘虏都杀了吧? 再看那余守备,居然露出一脸恍然大悟悔不当初神情。 铁慈叹为观止。 此刻隐约有点明白狄一苇是怎么能镇住这些彪悍汉子了。 这视生死规则道理于无物的睥睨,天生的震慑力。 这位作风雷厉风行,水师官兵假扮海盗的事刚出,想必她就已经趁机对永平水师出手并控制了军营和码头,不然也不该这么快从码头这边出发来接余守备。 水师虽然没有永平军人数多,但是是平级的,寻常人就算抓到把柄,也不敢轻易对同级军队动手,多少要犹豫,查证,谋定而后动。 看时间,这位却是在接到余守备的消息之后立即动手。 决断可见一斑,对部下的绝对信任也可见一斑。 吧嗒吧嗒的声音还在响,浓雾里红光一明一灭。 “虽然蠢了点,但是事情办得不错。回去休息吧,你的功劳,军中书记已经给你记上了。你的妻儿前些日子接过来了,之前的房子小了些,我让人给你换了个大一点的,回去后找老张去要钥匙。” 冷漠魔王又成了絮絮叨叨的奶妈,淡淡语气里满满人情味儿,换得余守备瞬间热泪盈眶,一个头磕得砰然有声:“谢指挥使!” 铁慈记得从军守备以上的军官是不允许携带妻儿的,怕军官没了挟制容易叛变。 显然狄一苇不仅不遵守,还拿这个作为获取军心的手段。 她不怕背叛。 有人搭上船桥跳过来,换了余守备等人上狄一苇所在的船,余守备上船之前,犹疑地看了铁慈等人一眼,对浓雾那头道:“指挥使,这几位帮了我们大忙,如果没有他们,我们拿不下这些人……” “你这次抓住了机会。但显然你也不是懂得什么叫合适的机会。”狄一苇道,“我抽这一杆,被你们打断多少次了?” 余守备立即低头,歉意地看了铁慈一眼,灰溜溜地去那艘船上了。 又是一阵吧嗒吧嗒声响,好一会儿,狄一苇才说话,这回她的声音听起来更懒更松更有气无力,仿佛骨头都是酥的,道:“回吧。” 从头到尾,她就没理会铁慈等人。 飞羽忽然道:“别走,我的五钱银子呢?” 对面船上的人静默了一会,过了一会,狄一苇淡淡道:“水里那些人,是该死之人,不需你救,一钱都无。” 飞羽:“嗯?” “五钱是你给我们。”她道,“我们对你手下留情,弓箭抬高了半寸,影响了准头,儿郎们每出一箭都是要记录并考校的,准头有失,轻则扣钱,重则降级,所以这五钱,得你赔。” 铁慈听着,乐了。 看飞羽吃瘪,就是辣么的愉快。 飞羽看不出生气的模样,还问:“看阁下心狠手辣,不像是个愿意对着陌生人抬高弓箭的人,那是为什么会给我这个五钱的机会?” 对面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不辨男女,也没情绪,像在说着天气不错一样,答:“因为你好看。” 铁慈:“……” 这赤果果的觊觎,她是该着急呢还是该笑呢。 飞羽听了这话,退后一步,悄声对铁慈道:“你看,路人都知道追逐我的美,为何你便视而不见?” 铁慈笑道:“那你便随路人去罢。” 对面狄一苇耳力极好,立即道:“不要。哪来的哪凉快去。” 她梆托梆托地敲了两声,像在磕什么东西,一脸不稀罕地道:“一年到头,见过的美人多了,都要,养得起么。还不如省下钱来,多吃几回合芳楼。回船——” 船只转舵,这边的船也跟着走,来换班的人是个游击,一脸的板正,和铁慈道:“公子相助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指挥使说了,来历练的学生们编队正在操练,公子来迟,本来要按军令处罚的,看在公子帮助余守备看守俘虏的份上,这罚便免了。公子下船后,还是早日赶去永平别山驻地为好。” 铁慈心想,我可不仅仅是看守俘虏。 事实上,她可是给狄一苇卖了一个好大的人情。 狄一苇这边刚刚拿下这些假扮海盗的水师官兵,之后应该还要审鬼岛的事,还要收整水师,一时半刻想必摸不到鬼岛事件的真实脉络。 但铁慈也不打算自己说个明白。 自己跑去邀功是下策,要让狄一苇自己摸出来才有用。 所以铁慈并不多说,笑着点头。跟着狄一苇的船上岸,果然水师已经被控制,码头上都是铁甲卫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十分紧张。 两艘船靠岸,俘虏们先被押解下船,此时雾气渐渐散开,铁慈看见狄一苇下了船,便有大车在一边等着,她摇摇晃晃地进了车,那帘子便密密放下了。 铁慈正想是不是要辆车前往别山驻地,就看见那轿子帘子一挑,一根长长的东西伸出来,对着她们摆了摆。像个召唤的姿势。 第一百九十二章 论演员的自我修养 铁慈正在想那细细长长的东西是什么,好像狄一苇一直拿在手中,忽然一直随伺在狄一苇身边的一个将领走了过来,道:“指挥使给你们安排了车马,等会随她一起去别山。” 铁慈想这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位不亲自留下来审问么? 那将领看出了她的疑问,解释道:“近期边境不安分。西戎动荡不安,辽东那边也似乎在调动兵马,指挥使不愿离开别山太久。” 铁慈第一次肃然起敬。 现下正是巩固权位收拢水师并反击争权的好机会,换成朝中那些大臣,打他都不走。 只有她将关乎自己前途的权争放在一边,先紧着这边境安宁,国家百姓。 这位不管有多少毛病,仅这一条,铁慈便愿意为她多花心思。 随即她嗅见了一点奇异的气息,这味道隐然熟悉,她抬头看那将领,那将领已经走开了。 铁慈低头想了想,想起来这气味是什么。 少时有一次在父皇书房玩,看他把玩一个精致的罐子,那罐子里散发着奇异的香气,她探头去看,父皇捂住罐子,笑道这玩意你可千万别碰,最好闻也别闻。 她问为什么,父皇就把她抱在膝盖上,和她说了前朝某国发生的一个故事。 割据一地的大世家面临朝廷削权,就从洋外寻来了这福寿膏,送与大臣吸食,这东西会上瘾,一旦上瘾,就会被彻底控制,瘾君子发作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求能吃上这么一口。 可以想象,一旦群臣都被这东西控制,整个朝廷就握在别人手里了。 后来被人发现,及时毁了这东西,并截断了大臣们的瘾,才挽救了王朝。 最初发现并帮助截断的,就是那一朝唯一的女丞相,后来的摄政王妃,皇帝他娘。 她发现那东西的时候还没成为丞相,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官。并以此屡立大功,平步青云,虽然嫁得皇子,但本身并不依仗夫君得势,相反,她是那个时代的厨神和名臣,和自己的夫君,如王朝双星,永久闪耀。 铁慈对这个故事印象很深,那也是女子,普通家族出身,最终走上巅峰,俯瞰世间。 更绝妙的是,那个时代,这样的女子,足足有好几个。她们惊才绝艳,各据一国,各自卷起一地风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那样一个群星璀璨的年代。 这给了她莫大的信心和勇气。 出身草根的前辈先贤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也记住了那香气,直到今日再次闻见。 她明明记得父皇说那东西在那个时代因为接连出现在几个国家,被几位女性领导人联手下令取缔,甚至最后灭了种植罂粟的国家,没想到现在居然还能看见。 这位将领身上的味道很淡,一个普通将领,似乎也不具备吸食这东西的条件。 狄一苇这种性格,发现了岂不立即把人砍了? 除非…… 她看了看。 前头,除了指挥使,所有人都骑马。 狄一苇为什么不骑马? 在铁慈的想象中,作为皇朝唯一的女将,尤其还是女扮男装的女将,应该是面若重枣,身高八尺,声若洪钟,至不济也该是个英姿飒爽。 结果,哪怕隔着雾气,也能感觉到她身材不高,苍白荏弱。 出行都要坐车轿,能坐着绝不站着。 甚至可能,还吸食福寿膏。 她手里那细细长长的东西,那吧嗒吧嗒的声音,明灭的红光,那是烟枪。 那将领因为是她的副手,才沾染了些味道。 福寿膏除了上瘾性,还能治病。最初是作为药物存在的。 铁慈皱起眉。 刚才还觉得狄一苇不愧国家将才,此刻却觉得要命。 吸食福寿膏的大将? 铁慈叹了口气。 觉得此行真正的招揽目的,遇见了麻烦。 既来之则安之,她随着狄一苇的马车继续前行,路上不曾停留地走了两天,吃饭睡觉都在车上。 指挥使都这样,别人自然更是衣不解带。 铁慈是男装,狄一苇自然只拨给她和飞羽两人一辆车。飞羽正中下怀,总爱趁着马车摇晃或者倾斜的时候往铁慈身上栽,他栽过来铁慈也不避让,顺手一撸,撸狗似的,撸多了飞羽也察觉这操作似乎有点不对劲,之后也便规矩多了。 两人白日里各自看书,铁慈看的书,封面上古篆《山川奇物记》,看起来很是高大上。 飞羽看的更正经,封皮色泽肃穆,装帧精美,上几个字歪歪扭扭,不是汉字,铁慈课业多,也必须通几门外语,认出好像是洋文辞典。 飞羽看得认真,神态怡然,时不时还拿笔批注。 铁慈正想肃然起敬,忽然瞥见里头图画似乎甚多,眼角一瞥,就看见两人隔墙亲嘴。 铁慈:“……” 失敬,原来是披着洋文外衣的艳情话本子。 再看飞羽批注:“隔墙亲嘴此技甚好,但墙皮冰冷,还有掉落之虞,有损情趣,莫如隔纱亲吻,隔帘亲吻,隔澡盆亲吻……” 铁慈要看,飞羽就大大方方给她看,眼角微微上挑,挑出点“我们要么也试试?”的味儿来。 铁慈看完不动声色,提了笔,加上几个字。 “……隔江亲吻,隔岸亲吻,生殖隔离亲吻。” 飞羽:“……” 又来了。 总说那些我每个字都懂连起来就不懂的话。 铁慈的书放在一边,风穿帘而过,掀起书页。飞羽忽然伸手按住。 书页掉了下来,里头又是一个书皮,横写“论演员的自我修养”。 飞羽:……哈! 大哥别笑二哥啊。 “这又是什么高深学问?”他戳铁慈臂弯。 铁慈夺回书,“你说对了,高深着呢。人生扮演最高教科书。” “就是这书教会你扮男人骗我的?还教了你什么?” “还教我如何以牙还牙又不动声色地打爆骗婚者的狗头。” 飞羽手肘靠在窗边,眼光自下而上瞟上来,转眼间便似将她看了个干净,“若真能骗到婚,你便打呗。” 铁慈拿起他那“西洋辞典”糊了他一脸。 好好批注他的艳情辞典吧。 回头说不定还能出版呢! 到了晚间,两人一人一边,趴在桌子上睡,到了半夜,铁慈迷蒙之中,感觉有人扶住了她的头,随即被拢入淡淡木香的怀抱中,脑后平整而有弹性,想必是某人的大腿。 身体也被舒适地放平,大长腿终于有了安放之地。 铁慈装睡。 不想醒。 隐约有人低笑一声,温醇悦耳的声线,能抚慰人身心的那种,她的心莫名安定。 迷迷糊糊中她想,这人性子又毒又皮,声音却很有迷惑性啊…… 忽觉耳廓一热,温暖的气息笼罩而下,耳朵尖上似乎微微湿了湿。 随即那股热力离开,她的耳朵却依旧慢慢地红了起来。 心间有什么酥酥麻麻的,贯穿至全身,浑身都似乎软了软。 她想,又不是没亲过,男装女装都尝过,但偏偏这黑暗马车厢里悄悄一触,也能这般令人心生缱绻呢? 大抵人都是喜欢偷的,偷亲也在其例。 她胡思乱想着,身子一动不动。 马车里,飞羽坐着,抱着膝上的人,月光从掀开一线的马车车帘透入,照亮他唇角一抹浅浅笑意。 …… 饶是有飞羽的大腿做枕头,第二天早上醒来时,铁慈还是觉得浑身和散架似的。 她用内息调理了一阵,才好多了。 转眼看见飞羽偷偷地在转腰转脖子,他昨晚坐了一夜,现在想必更不好受。 铁慈伸手在他腰间捶了一拳,道:“还不起来。” 她那一拳看似粗鲁,飞羽却觉一股热流贯通全身,顿时舒服许多。 他感受了一下,笑道:“如今你内力已经高出我一线,我可得努力了。” 铁慈看他唇角笑意坦荡,并无嫉妒不满之色,也一笑。 嗯,她看中的人,虽然免不了有点师父说的那种直男病,但好像还不重,对自己很有自信,不会害怕伴侣比他强。 男儿该当如此。 车子停下,她下车找地方梳洗,才发现此处是个小小村庄。 狄一苇此来是夺取水师的权柄,带了不少士兵,回去的时候留了参将处理余下事务,又带回了一批士兵,她的士兵也建制森严,气势逼人。 这样的军队出现在村庄附近,是很容易引起骚乱的。 尤其这边还是靠近辽东边境的小村,三十里外就有辽东军驻扎。铁慈有点担心,军队一停,小村怕是要鸡飞狗跳,甚至有可能因为误会引起抵抗。 但她显然是多想了,村子一开始是有些紧张,但是随着狄一苇的蝎子营旗帜一展,紧张气氛便变成了欢快,无数孩童从屋子里冲出,大喊:“狄家军来啦。” 又有男女老少围拢来,热情地拉士兵去家里休息。 铁慈看着那热闹场面,想起了师父以前说过的,她来的那个国家,军民关系融洽,士兵保家卫国,百姓崇敬爱戴,有个词叫做军民鱼水情。 她曾为此感叹,因为大乾的军队,尤其卫所巡检司,不鱼肉百姓就算好的了。硬要和鱼和水扯上关系,那叫小鱼遇见鲨鲸。 掌握枪杆的总是掌握话语权,她对后世的国家体制制度很有兴趣,师父和她细细描绘过,言语间颇多推许,铁慈听了,很向往,却觉得离现在的大乾还远。 百姓是人间世最真实的镜子,从百姓的态度,可以看出为政者的能力,也可以看出从军者的素质。 铁慈对狄一苇军队的表现很满意。 她之前看过萧雪崖的军队,虽然也是军纪严明,但是过于紧绷,百姓看见都远远避开。 狄一苇的军队风格,可盐可甜。行军时整肃不下萧雪崖部下,但此刻狄一苇一声令下,便立刻有娃娃脸的年轻士兵背着村子里的孩子一阵疯跑,半个村子的孩子跟着跑,洒下一地欢快的笑声。 狄一苇下了车,到了人群中和人拉呱,她还是拿着那个大烟枪,穿一身皱巴巴的宝蓝色暗纹袍子,蹲在人群中,一边抽烟一边听乡老们说话,那姿势,和旁边的老农一模一样。 铁慈很好奇,这位明明急着赶路,为什么忽然在这小村停留,便也蹲了过去。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狄一苇头上胡乱挽了个髻,几根睡翘起来的呆毛疏影横斜。 她在人群外围蹲下,过了一会,飞羽也过来蹲下。 铁慈在那听狄一苇和百姓拉呱,有人道:“多谢指挥使前些天送来的粮食,旱了一阵,又被抢了一阵,那阵子险些被饿死……最近好啦,来抢的小队少了。” 有人道:“不过来卖皮子的猎户也少了,搞得最近皮子价格大涨,本来我还想搞张好皮子过冬的……” 有人道:“集市上铁器价格也涨了……” 有人道:“走街串巷的货郎倒是多了,现在买针头线脑也方便……” 有人道:“过来走亲戚的也少了,我好久没见我那远房表弟了。” 有人道:“对了我还听说了一个歌谣,什么圣人立,瑞生王……” 铁慈一开始漫不经心地听着,渐渐神情变了。 忽然膝盖被碰了一下,转头却看见飞羽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第一幅画是两个小人隔墙亲嘴。 第二幅画是两个小人隔帘亲嘴。 第三幅画是两个小人隔纱亲嘴。 …… 特么的,现学现画,还画成了连环画。 要不要再配个框框做选择题。 铁慈又好气又好笑,肩膀一撞,想把这个满脑子废料的家伙撞地上去。 却不想飞羽早有准备,肩膀抵着,又撞了回来。 铁慈撞过去。 飞羽撞回来。 两人蹲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对皮皮的不倒翁。 人群中央的狄一苇忽然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隔着人头,铁慈看见半张苍白的脸,和苍白脸上淡茶色的眼眸。 那眸色淡,目光也淡,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了。 田间地头茶话会话题忽然一转,狄一苇用烟杆指指一个汉子,道:“老申,你那口子呢?” 那叫老申的汉子神色有点不自然,道:“懒婆娘还在床上挺尸呢,说是身子不大爽利。又没生病,哪来的不爽利,我这就叫她去。”说着便走。 狄一苇懒懒起身,磕磕烟灰,道:“你媳妇不是挺勤快的么?有了粮就懒起来了?这不成,我瞧瞧去。” 老申讪笑着想拦,狄一苇烟枪拨开他,踢踢踏踏拖着步子就熟门熟路地往一间破屋子去了,那汉子只好跟着。 铁慈也跟了过去,那汉子屋里很破,倒还干净,也没什么腌臜气味,那妇人就在迎门的破木板上睡着,瘦得骷髅也似,盖一层烂出棉絮的被子,看见老申进门,有气无力地道:“……他爹,你把那米汤给我喝一口……” 屋子低矮,光线很差,她视力也不好,没看清进来的都有谁,吃力地伸手去够一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冷米汤。 狄一苇看了看那米汤,问老申:“我不是命人给你们一家一袋粮食了吗?搭着地里的那些瓜菜,也能混个温饱,如何她就饿成这样?” 老申摸了摸头,避开她的目光,道:“她……她得了消渴症,吃什么都不胖的……” 忽然一个女童大声道:“爹爹撒谎,是爹爹让娘和我少吃些,让给弟弟和他吃。我饿,娘又把她的让给我,她就……她就……” 说着哭了起来。 老申老羞成怒,伸掌就打:“浑说什么!找打!” 巴掌还没落下,金光一闪,烟枪狠狠地拍在他嘴上,老申惨呼一声,嘴里溅出几颗大牙。 狄一苇的烟枪依旧抵着他迅速肿起来的嘴,把他抵在墙上,道:“我当初分粮食的时候怎么说的?嗯?你一个男人,养不活妻儿,还要克扣她们的口粮?” 她说话很慢,有气无力,显得非常没气势,但她有烟枪就足够了。 老申呜呜地要说话,狄一苇手稍微松开了一点,老申挣扎着道:“男……劳力……多……刺……四……规矩……” “去你娘的规矩。”狄一苇平平静静地道,“谁干得多谁多吃才是规矩。你当我不知道你家里所有活一直是你婆娘干的?男劳力不干活还要多吃那不如猪,猪还能杀了吃肉。” 老申犹自不服气,呜呜噜噜地道:“女人……” “女人咋了?”狄一苇一烟枪又把他顶墙上去了,“你不是你娘生的?你儿子没女人能传你家顶金贵的香火?还是你自个就能配种?来,自己配一下我瞧瞧。” 烟枪往下滑,顶向老申的裤裆,老申一下子腿就软了,噗通一下跪了。 “再欺负你女人,我把你变成女人。”狄一苇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很多人低下了头。 铁慈这才发觉,方才唠嗑的人当中,大多数是男人,地上奔跑的孩童,也多半是男孩。 这村子里本身女孩就非常少。 这是仅仅这个村这样,所以狄一苇特地警告,还是整个永平一带都是这样? 铁慈之前听说过大乾有些布政使司,民风彪悍守旧,对女子很不友好,女子不得出入祠堂不得祭祖还是小事,更多的是生女婴就直接扔马桶溺死。 长此以往,男女比例失衡,影响的是整个国运。 铁慈知道之前这现象还要明显,后来自己当了皇太女,女性地位还提高了一些。 但显然还不够。 自己堂堂皇太女,之前不也被那些自恋男背后贬得一无是处?还不是步步掣肘,不得不自请出京寻找契机? 只有出色的女性越来越多,占据更高地位,拥有更多的话语权,才能从根本上改变当前大乾女性的处境。 狄一苇收回了烟枪,也不介意抵过老申脏兮兮的脸,随手拿袖子擦擦,又给吸上了。 她转身向外走,挥手示意众人散了,铁慈跟在她后面,狄一苇忽然头也不回地道:“你也听了唠嗑,有什么感想?” 铁慈还没回答,她道:“把今日所见所闻以及今后打算写个条陈给我。等到了别山就交上来吧。” 她身边一堆将官,闻言显然大多受到了惊吓。 这没头没脑的,听一堆老农拉扯闲篇,怎么就有感想还有今后打算了? 打算什么? 明年的稻种哪里借,还是如何让男人不打老婆? 铁慈也怔了怔。 这还写心得体会哪? 但她随即应了。 写小作文这事虽然皇太女不喜欢,但是可难不倒她。 毕竟是从一堆爱做文章的东宫老侍讲包围中杀出来的人。 狄一苇布置了家庭作业就不管她了,军队继续赶路,留下铁慈对着好不容易搜集出来的秃笔臭墨,写她和狄一苇之间,心照不宣的实习心得。 第一百九十三章 鼓吹997,不给加班费(一更) 飞羽坐在一边,若有所思,却并没有去看她的实习心得。 他掀开帘子,望着侧面连绵的山峦,翻过这道山峦,就是辽东境内。 那里驻扎着十万辽东军队,扼守辽东金州至西宁关一线,大将军梁士怡,是辽东二王子慕容端的妻舅。 飞羽手指轻快地在膝头上打着节拍,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他音色极好,音准却令人发指地差,唱起歌来,每个字都不在调子上。 他的心思也不在调子上。 老二被他那强悍的老婆给救走了。 他不是没有安排人拦截,但是他那正牌二嫂出身将门,着实厉害,先后派了三批人来,硬是锲而不舍地找到并救回了慕容端。 顺手还刺杀了他和叶辞,一击不中之后也便远飏而去,行事十分决断干脆。 绣衣使回报说,她之所以能找到慕容端,是因为有人携去了慕容端的求救家书。 那个千里送情报的家伙得到了二王子妃的信重,但是二王子妃并没有让他主持对慕容端的营救事宜,只是让他画出了一幅地图。 飞羽直觉这事情里有问题。 慕容端被送给阿黑之后,一直被看守得紧密,灵泉村遍地高手,寻常外人也进不去,他的家书是怎么送出去的?谁给他送的?送家书的人如果能潜进去,那必然是高手,那为什么不当时就救他,反而要千里迢迢跑到辽东去报信?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飞羽看了铁慈一眼。 想着当时其实她也很方便的…… 嗯,她写字的姿势真好看。 ……但是西宁一线异动了。 骚扰少了,在练兵。 传播歌谣,是为了收拢蛊惑人心。 铁器涨价,是那边在大量搜集武器。 皮毛贵了,猎户不来了,是边境被单方面完全封锁了。 货郎增多……走街串巷的货郎多半是探子。 有人在备战。 未必是针对大乾这边,但是因为需要防备大乾,所以投入了很多探子也封锁了边境。 更有可能是……梁家要反。 或者说,老二要反。 圣人立,瑞生王。瑞字去掉王再加上立不就是端字么。 飞羽眯起眼睛,心想老二私下炼制武器,吃了大亏,灰溜溜地回去,又失了父王的宠,听说内书阁行走的职位已经剥夺了,还接连被申斥,明眼人都看出他日薄西山,大王子最近走路都带风。 地位一落千丈,这是受不了了吗? 他的王妃性子很辣,一直野心勃勃,老二积极参与权争,一部分是自己野心,一部分也是来自她的撺掇和她家的底气。 如今看来,老二是想做最后一搏了? 飞羽目光从那连绵群山上调转开,唇角笑意微带讥诮。 旁边,铁慈合拢新写好的实习报告。 刚刚写完的最后一句是:综上所述,大战在即。疑为慕容氏第二子慕容端依仗妻舅势力,行夺权之举。辽东将乱,我永平边军可伺机夺之。 …… 又赶了一日路,终于抵达别山永平卫边军驻地。 在到达大营之前,铁慈交上了她道理翔实推论清晰的报告。 狄一苇的车帘子密密的不见风,一柄烟枪挑开帘子,枪头点点,示意铁慈把报告放上去。 铁慈只得把报告夹在烟枪上面的一个夹口上。 烟枪收了回去,帘子里头飘出一缕轻烟,里头有哗哗翻纸张的声音。 等了一会,狄一苇的声音传出来:“综上所述是什么意思?” 铁慈这才想起自己习惯性用了给师父交报告时的专用语。 跟着师父时,每旬师父会要求她抽半天时间去做一个市场调查,从盛都菜市场的比价到菜蔬物流运输的方式优劣,从盛都四大商埠人流量的统计到不同进货渠道和店铺选址对销量的影响,最后常用这个综上所述,简明扼要。 但不等她解释,狄一苇已经哦了一声,道:“你这措辞行文,不像那些老书蠹能教出来的。倒挺有意思。进了大营,去做我的书记官吧。” 书记官算是领导秘书,很有前途也相对安全的职业,铁慈却并不想做,她想直面战场,了解敌人,看看狄一苇如何练兵用兵,整天关在帐篷里写文书,浪费她的人才。 还没想好怎么婉拒,狄一苇又道:“但是训练还是要一样训的。” 顿了顿又道:“战场也是要上的。” 又道:“最好也学些包扎救治之术,军医不够用。” 又道:“战场记录也是要有的,回头可以帮我写折子应付朝中那些老王八。” 又道:“如果能小败说成小胜,小胜说成大胜,无论胜败都能要到钱,还不被朝廷事后抓到把柄就更好了。” 又道:“书记官很闲,别的也可以都兼职试试。” 铁慈:“……” 闲你妹。 一个人恨不得能打八份工还不给工资。 你不是将军,你是万恶的资本。 你鼓吹997,还不给加班费。 她想了想,道:“我那位朋友……” “他不是来历练的学生,永平大营不收来历不明者。”狄一苇一口拒绝,绝不为飞羽美色所腐蚀。 “他是书院骑射老师。” “历练不收老师。老师多半在朝中有阵营,军队不欢迎这个。” 铁慈不说话,等着她。 果然过了会她道:“如果他有什么长处,能用得上,另当别论。” 铁慈走回去,对飞羽道:“自己努力争取混上资本家的秃头程序猿吧。” 飞羽现在对她的怪话接受良好,连蒙带猜也知道意思。 他不过一笑,“成,等哥哥带你飞。” 铁慈:“呵呵。” 他们抵达大营的时候,新来的学生和一批募兵正在演练。 这次演练已经开展了三天,内容比较平常,行走于各种地形之间,时刻发现并解决敌人,在敌人身上找到写有情报的密函,并在规定时间内回到大营,且这次演练只取前二十名,二十名以后,不管战果如何,一律接受惩罚。 铁慈站在山坡上,看见底下一小队一小队的人,基本四五人一队,有的在追逐战,有的在隐藏埋伏,树林里不断冲出来灰头土脸的士兵。 她眼力好,远远看见一个高大汉子狂奔在前,忽然喜道:“胖虎!” 那是田武,大地主家的傻儿子,铁慈之前记得他历练抽到了永平,果然他已经到了。 这家伙四肢发达,看那速度很不错,铁慈居高临下看了看作为终点的那座帐篷,田武在前二十没有问题。 田武之后又冲出来一个人,一瘸一拐,挥舞着小手帕喊:“胖虎你等等我——” 铁慈乐了。 哟,又一个熟人。 她的小圆脸迷弟,礼部尚书之子杨一休。聪明的一休。 一休后面,跟着一个黑皮,眼熟,铁慈再一看,哟,戚元思。 晒黑了,春风成了沙尘暴。 几人身后,又走出一个人,大家都很狼狈,他依旧衣袂飘飘,这回铁慈惊讶了。 容溥怎么也来了?他不是应该已经接任了书院的职务了吗? 几个人大概编成了一个小队,在快要接近终点的地方,忽然停留。 不止是他们,其余从树林里出来的小队都停了下来,在地上挖坑,挖出了什么东西,各自拿出看了一眼。 远远地,铁慈就看见众人都呆在原地,面面相觑。 片刻后,最先动的是容溥,他从戚元思身边走过,飞快地摸出什么,快步奔向终点,并自己掏出一个东西扔给田武。 戚元思似乎骂了一声,转身靠近杨一休,但是杨一休反应比他快,抬手就摘了他的盔帽,掏出什么,拿了就跑,一边跑一边扔出了个什么。 戚元思又骂一声,捡起那东西,对还傻着的田武说了一句,拉着他快步向前。 铁慈在上面看着,眼看除了容溥这一队相对祥和外,其余的小队忽然都打了起来。 狄一苇的轿子也到了山坡上,帘子掀开一线,红光明灭,铁慈隐约看见帘后的黑暗里,狄一苇苍白的脸上似有笑意。 最前面的容溥,走着走着,忽然掉了下去。 烟尘弥漫。 原来在最接近成功处,还有一个坑。 那是必经之道,窄窄一条,挖了一个好大一个坑,谁走谁掉。 四个人都掉了下去,然后互相协助,灰头土脸一起爬了出来。 终点帐篷就在前方,四人正待一起前进,忽然帐篷前头出来一个人,大喊:“已经到了十九名!已经到了十九名!还有最后一个名额!最后一个!” 眼看着戚元思就如遭雷击。 四人面面相觑。 好容易一路扶持到了最后,大家现在位置相同,最后一个名额给谁? 忽然哨声响了,一声比一声急迫,这是时间快到了。 后头赶到的士兵们,很多又打起来了。 却见容溥忽然招招手,四人聚齐了,商议一阵,然后把田武推了出去。 田武懵懂着,被推进了帐篷,里头有人鼓掌。 容溥整整衣裳,不急不忙地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帐篷里好像爆发出一声怒骂。 又过一会,先前喊还剩最后一个名额的士兵又走了出去,对下一批冲过来的新兵蛋子喊:“最后一个名额!着紧了!” 新来的又是一轮五雷轰顶。 后头的声音,铁慈就听不见了,过了一会,田武从帐篷中出来,脸上不仅毫无喜色,那表情更懵逼了。 铁慈在山坡上对他招手:“胖虎!胖虎!” 田武听见声音,四处寻找,看见她眼睛一亮,猛冲了过来。 三两下冲上山坡,便扑了过来,一颗大头,狠狠扎进她怀中。 铁慈:“……” 感觉背后有杀气。 飞羽在接近。 怕出现不明死亡事件,她急忙拔胖虎大头,胖虎却不起来,扎在她怀中呜呜哭,声音满满委屈。 “……好容易拿到情报密函,最后却要求抢走同伴的密函才算!还必须是本小队的!越多越好,多的加分!” “都快到了给咱们一个坑,底下还放个草人,草人上面骂我们:白痴!越接近成功的地方越危险,这要是真战场你们就吹灯拔蜡了!扣分!统统地扣分!” “好不容易爬出来,结果告诉我们只剩最后一个名额了!” “容监院说让我去,但是我得给其他人金钱赔偿,一人一万两!我还没答应,他就把我推出去了!” “等我进去了,他们告诉我我是第三!容监院第四!大家其实都有名额!” “我的三万两啊呜呜呜……” 铁慈:“……” 她缓缓转头看轿子里还在无动于衷吧嗒吧嗒抽烟的狄一苇。 您是缺德他妈吗? 叫人家小队相亲相爱地合作,然后最后逼已经形成革命友情的他们铁石心肠,抢人战果,互相背叛? 没见过练军还带练人性的。 您这是要训出什么样的军队啊?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大佬爱掰头(二更) 她撸猫一样撸了胖虎几下,在飞羽即将暗杀无辜之前及时将人推了出去。   一边撸一边在胖虎耳边轻声道:“别把我的身份说出去。”   田武猛地止住哭声。   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喜欢的同舍舍友叶十八,这是微服历练的皇太女殿下。   他猛地拔出大头,涨红了脸,细声细气地要致歉,却又发现致歉也是暴露身份的,只好退到一边。   身后有人咳嗽一声,是容溥他们也到了。   容溥看见铁慈就微笑招呼:“十八你来了。”   显然容溥是绝不会忘记铁慈身份的,并且上山前就看出铁慈还没和飞羽交代身份,便也关照了戚元思杨一休。   所以杨一休也是平常态度,就是悄悄和铁慈挤了挤眼睛,手指肘关节一弯,做了个磕头动作。   戚元思就明显僵硬了许多,铁慈那回在书院揭开身份时候他正好回去探亲,回来后铁慈已经走了,他对于铁慈的身份还有不真实感,再联想到之前的退婚、敌对,赌约……只觉得心情混乱复杂,难以言表。   对铁慈的到来,他有些不安,又有些尴尬,尴尬中却又隐隐有几分期待,却又并不知道自己期待着什么。   在铁慈揭开身份前,他已经对叶十八心服口服,再联想到之前的退婚,那种感觉就更加火辣辣了。   当下他低头,垂着眼皮一揖,就一言不发。   几人看见飞羽,现今他是男装,容蔚模样,也很惊讶,都过来见了礼。但是除了容溥,其余人也都和他不熟,飞羽也并不和他们多兜搭。   他在铁慈面前嬉笑怒骂,能屈能伸,但是对待外人,却显得礼貌疏离,甚至淡淡的冷。   铁慈问容溥怎么来了,容溥笑道:“不过是送赤雪过来,不曾想蒙指挥使抬爱,让留下一段时间,教教他们的军医。”   铁慈并不意外明明是留下来教军医,怎么就军训上了,毕竟狄扒皮雁过拔毛,容溥一手好医术,怎舍得放过。   她喜道:“赤雪好了?她也来了?”   容溥微笑点头,道:“早已好了。毒一拔就要来追你,我算着你必然是往永平去的,莫如直接来永平等你。”   随即铁慈便听见赤雪欢喜的呼唤,回过头去,就看见赤雪笑吟吟看着她。   飞羽背后,朝三慕四毫无存在感地远远立着。看见赤雪过来,朝三忽然就站不好了。   慕四冷冷道:“想去就过去,抓耳挠腮地干甚?”   “不成不成。”朝三愁眉苦脸,“这万一她……”   “万一什么!万一她在军营看见更好的儿郎,转眼就忘了你!”慕四把他往前一揪,“去,打招呼!”   不等朝三结结巴巴组织好语句,那边赤雪已经转过眼来,婉转一笑,落落大方。   朝三唰地一下从头红到脚跟。   慕四瞧得憋气,转开眼去,却正和丹霜目光相碰。   两人对看一眼,唰一下各自转开。   那边狄一苇敲敲烟杆,对身边总跟着自己的一个将领摆摆头。   那将领便上前来,道:“军中不可使用婢仆,婢仆一律入杂差营。女子则入军医营协助照顾伤员。”   铁慈道:“遵指挥使令,但是除了基本杂差,一应劳务,就不必他们再担着了吧?毕竟他们不是指挥使的兵,指挥使又不给饷银。”   想要盘剥她可以,想要盘剥她的人,没门。   田武等人钦佩地看着她。   果然是皇太女,微服历练也敢和雁过拔毛不讲理的指挥使谈条件。   轿子帘子里烟枪挥了挥,示意同意了,又指了指飞羽。   那将领便道:“这位也可以去杂差营。”   飞羽不置可否,众人跟着狄一苇下山,一路上不断遇见那些结束训练的新兵,大多数人还不大清楚轿子里是谁,就没一个不骂娘的。   狄一苇在轿子中听着,似乎心情很好,烟枪吧嗒吧嗒抽得更欢快了。   到了底下的校场,哨声一响,大家集合。铁慈犹豫了一下,也站到了队列的最后。   狄一苇这才从轿子中走出来。   刚才对着轿子骂娘的士兵们相顾失色。   铁慈第一次看清这位女指挥使的全貌。她五官十分秀气,似乎有一点异族血统,发色眸色都比较浅淡,因此显得皮肤特别苍白,连嘴唇都没血色,这秀气就变成了荏弱,看人也并不如何锋利有神,相反懒懒淡淡的,带着几分久经瀚海沙场修炼出来的沧桑气息。   她本身生得中性,大概也是多年女扮男装,那男人姿态神情也是无懈可击,连站姿都微微张开双腿,腰带胡乱打个结,一身的粗疏。   但就是这么浅淡,粗疏,落拓,她依旧是气质出众的,一群人眼里一眼看过去便只能瞧见她一个,不动声色地醒目着。   狄一苇似乎嫌太阳晒,一直皱眉,例行训话没有,口号煽动没有,温暖抚慰没有,一开口就简单粗暴地念名单,将这些新兵蛋子重新分队。   铁慈敏锐地注意到,那分队不是按照新兵训练成绩来的。   分队完毕,没有涉及到来历练的几十个学生,狄一苇将另外一个册子随手往他们方向一抛,道:“你们也该推举个领头人了,谁来?”   册子飞出,站在最前方的容溥拢起袖子。   一个学生想接,被戚元思一瞪,霍然醒悟,缩手。   册子不断飞过人群,人群如红海分开,最后被杨一休抬手接住。   杨一休接住,不待众人诧异,便一个转身,双手把册子往最后的铁慈面前一送,嘴里还配音,“大菜一盘,您请好唻!”   铁慈失笑,抬手接下。   没什么好矫情的。   不谈身份,无论是成绩,还是威望,还是最后山长授意,她都是历练学生当之无愧的领头者。   那边狄一苇并不意外最后到的成了首领,只道:“看懂我分队的规则了吗?也按我的规则分,分错了,他们推举你也没用。”   铁慈接过册子翻了翻,道:“不。”   众人:“……”   不得了。   这位大佬到哪都要掰头。   狄一苇抽口烟压压惊,有点不习惯地偏头,“嗯?” 第一百九十五章 都该打入冷宫! 她成为指挥使后,很少有人对她说不,倒不是她表现得多凶狠冷漠,而是她的行事风格叫人怕且摸不着头脑,自然便建立了威权。 此刻感受新鲜,她来了兴趣。 她身后的亲卫们也面面相觑,都想大概除了牛头岭守将刘琛那暴脾气,还真没看见谁敢对指挥使说不的。 “你莫不是没明白我的用意,所以自己放弃了吧?” 铁慈笑了笑。 “指挥使先前,是按训练中各人表现来分的。” “自始至终表现得善于沟通,团结同袍,并且能舍己为人,比如最后把唯一的名额让给同袍的,您编成了一队。” “自始至终,出手决断凶狠,一心求胜,丝毫不管战友死活,转眼就能翻脸的,比如最后踩着同袍爬坑,第一时间抢走同伴的情报密函,和抢最后一个名额的,编成一队。” “自始至终,能够准确判断形势,不牺牲自己也不牺牲别人,在两难的抉择前,能找到对自己和对同袍最好的抉择的,编成一队。” “自始至终,过于善良,犹豫不决,什么决定都处于中间位置的,只会随波逐流的,编成一队。” “不管成绩如何,素质如何,在考验中表现出的不同性格,才是您唯一判断的标准。” 一阵静默。 直到此时,很多人才明白,原来训练不仅仅是训练。 狄一苇露出赞赏的笑意,“你说我为什么要这样编队?” “您在练蛊。”铁慈道,“第一队,您会把他们集中往敢死队方向培养。第二队,培养方向应该是蝎子营,第三队,方向是未来的中层将领。最后一队,才是普通士兵。我猜,他们最后的训练方式和待遇都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按着来呢?你不赞同?” “这样的方式,前所未有,很精妙,很有效率,很有利于人尽其才。但是书院学生,不是士兵。”铁慈一笑,“他们将来会承载大乾的未来,我希望他们更有大局观,我希望他们能了解每一个人的特性,并学会彼此融入和善于使用。最后懂得如何团结协作和调动每个人的力量。大乾不需要他们敢死,不需要他们做蝎子,更不需要他们现在就懂得如何向上爬。因为,文人和军人,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一阵沉默。 片刻后,啪啪啪的声音响起。 却是狄一苇在敲烟枪。 她大概连鼓掌都懒得,只敲击烟枪,道:“好。” 历练的学生群们与有荣焉,个个挺起胸膛。 狄指挥使看似好说话,但其实非常搞怪,他们来了有一阵子了,除了容溥得过她一声赞,其余人她正眼都没瞟过。 容溥望着铁慈的侧脸,眼底有光。 知道她的才能,但是每一次依旧会为她喝彩。 戚元思垂着脸,只觉胸中发闷,脸上火烧。 为往日轻狂,羞愧无伦。 飞羽抱臂远远地听着,眼里异光闪动。 狄一苇赞了好,也不多说,示意铁慈自便,便又回了轿子。 她上轿子时,那将领弯腰搀扶,狄一苇很自然地进去了。 临走前烟枪一挥,让部下带领飞羽等人去杂差营,连话都没让飞羽他们和铁慈多讲。 铁慈此时才知杂差营独立一营,在大营背面,平日不得来大营,每日有任务才能进出,且固定时间。 显然狄一苇虽然雁过拔毛,但知道轻重,也不会允许没来历的人随意出入大营。 她此时满心和同舍们叙旧,也不大在意这个,她本就不是个粘人的性子,远处飞羽在喊她,她随便挥挥手,示意您走好咧,头也没回。 飞羽:“……” 小没良心的。 提起裤子就走人。 再看一眼围在小没良心的身边的,容溥就不必说了,亭亭净植那一株。 戚元思明明一脸尴尬,为什么却要赖着不走?书院的屎没吃着,军队士兵火气大,或许该给他换个口味? 杨一休为什么眼睛眉毛鼻子都不在原地?看见同学有这么欢喜吗? 还有那个田武,一个大汉,总在叶辞面前嘤嘤嘤做甚?好大一只嘤嘤怪! 飞羽走出几步,又回头,再看一群那些王八蛋。 那架势,叶辞就像个万人迷,那一堆王八蛋就是三宫六院…… 飞羽用皇后打量妖妃们的眼神打量了众人一遍,容贵妃就不必说了,戚元思公子榜第十一,自然也不差,杨一休虽然贼眉鼠眼,但也算伶俐相儿,就算嘤嘤怪田武,也算得上高大轩昂。 都该打入冷宫做成人棍! 飞羽皇后阴恻恻笑着走了,带他路的那个小兵时不时回头,总觉得这人笑得怪可怕的…… 容溥不动声色看了他背影一眼。 有些人就是想太多。 当晚没有训练,大营休息。狄一苇下令,打牙祭犒劳通过训练的新兵蛋子。铁慈则得到了新任命,她成为了一名把总。 军中编制,什长、队长、哨营、把总、守备、都司、游击、参将、副指挥使,指挥使。 铁慈有点意外。 军中给她临时职务不奇怪,但是只是方便管理使用,必然要降等的,只能给个队长。 狄一苇却给了她一个把总的职务,相当于军队中的骨干中层了。 不过既然给了,她便接着,她自认为当得起。 学生们在大营内单独划出居住区域,大家很自然地挤出单间给她。 铁慈在书院一直以叶十八的身份纵横捭阖,之后展露身份时间短,且带兵护了所有人,大家都很感激,也很适应她的伪装身份,她人又亲切,大家对着她也想不起来皇太女的身份,拘束了就一会,喊叶十八就很顺口了。 以至于飞羽从杂差营那边过来,远远就能听见学生们一声递一声喊叶十八的声音,十分自然。 他站住,怔了怔,之前生出的淡淡疑惑顿时散了。 铁慈正被众人喊着去场上吃饭,众人兴高采烈地告诉她,今天指挥使杀了一头羊! 铁慈表示,不是,这么多人,一头羊?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孩儿们这是过的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爸爸来解救你们了! 等田武小心翼翼把一碗羊汤先送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后,险些眼泪都出来了。 她哽咽着对喝汤喝得津津有味的田武道:“胖虎,我记得你家最初发家就是因为牛羊肉做得好……” 田武立即大脸有光,“那是,俺家的牛羊肉啊,那叫名动大乾……” “那你为啥吃得下这排泄物一样的羊汤?” 铁慈皱眉看着那羊汤,她不是娇气的人,没条件时干饼粗粮也能咽,但问题是这羊汤手艺太烂了啊,缺盐少调料,一层厚厚的羊油,还有股怪味儿,碗还有三丈远,骚气就扑鼻而来。 咱宫里的雪团儿烧汤都比这伙夫好! 田武一边喝汤一边呵呵笑:“那自然是别的东西比这个更难吃啊!” 铁慈看天。 这天还亮着吗? 飞羽隔着栅栏走过来,远远看一眼铁慈的神情,闻闻空中的气味,皱了皱眉。 远处熬汤的火头军,铲子把大锅瞧得梆梆响,在和人吹嘘他的手艺,“……指挥使就爱喝我的汤,一天不喝睡不着!” 铁慈一看,狄一苇坐在一柄大伞下,有自己的小桌子,正端着羊汤喝呢。 面前还有几个小碟子,腌大蒜,腌韭菜花什么的,都是味大的。 铁慈若有所悟。敢情这位口味与众不同。 狄一苇显然不玩什么解衣推食,与兵同乐那一套,她就是搞特殊待遇,桌上满满小菜热粥。时不时还给身边人夹一筷。 铁慈注意到她身边就是那个和她形影不离的将领。 她觉得有点奇怪。 指挥使身边伺候的,应该职级不高,但是此刻又能坐在狄一苇身边吃饭,平起平坐的模样。 她问田武,“那位是谁?” “副指挥使楼析。” 铁慈诧异。 没见过副指挥使混成跟班的。 是狄一苇太霸道,还是这就是蝎子营的特色? 瞧楼副指挥使神色,瞧不出委屈。 楼析却似乎很是敏感,很快就把眼光转来,寻找谁在看他。 铁慈收回目光,实在喝不下那汤,放在一边,寻思着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时间去打几只野味来加餐。 火头军烧饭的地方在大营西北角,能给壮汉洗澡的大锅用铲子搅拌,得好几个人帮忙。 一条人影忽然翻过分割大营和杂差营的栅栏,落地轻快。 他走到大锅旁,看一眼,道:“猪食怎么配给人吃?走开。” 火头军正要骂人,那人一肘便给他拐到了墙上。 转头对那些帮忙的小兵道:“都来打下手。” 说着将背上一大串的兔子野鸡羚羊砸下来,砸得浮土震动。 那些伙头兵懵着,被飞羽眼角一瞟,没来由就打个颤,乖乖地去处理食材。 飞羽站在锅前,将那羊汤厚厚的羊油撇掉,又下了一大把山里采的去腥味的药草。 大骨头敲开放入,又滴了几滴醋。 还扔进去几条鱼,河沟里捞的,十分肥美。 过了阵子,腥膻的味儿渐去,羊肉的鲜味儿开始弥漫,场上的士兵们抬头嗅鼻,只有狄一苇无动于衷。 飞羽自己则弄了个小锅,在厨房里搜罗食材,熬了一锅野鸡崽子鱼头豆腐汤。 又亲自烤了一只兔子,烤得那兔子棕红发亮,油脂吱吱作响。 他烤兔子的时候,终于被狄一苇发现,狄一苇慢吞吞踱过来,靠在栅栏上看他烤。 又过了一会,她命人拖了她的小凳子,坐着看他烤。 再过了一会,她把小桌子也搬了来,就着他烤兔子的香气吃饭,一边吃一边看着他,嘴角一抹懒懒的笑。 飞羽始终头也不抬,火光耀亮他的眉眼,沉静又昳丽。让人想起黑暗中皑皑雪山,雪山上开一朵金红的重瓣花。 狄一苇看着看着,抹一下口水。 她干脆不吃了,趴在桌上,盯着飞羽,眼睛一眨不眨。 身边有人问她:“指挥使,您在看什么?” 狄一苇头也不抬,唏嘘道:“真好看。” 楼副指挥使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飞羽,他的眼神很有穿透力,一瞬不瞬。 被这样两个人盯着,飞羽还是头也不抬。 人越聚越多,被香气吸引来的,被这诡异场景吸引来的。 等铁慈闻风而来,已经站了里外三层。 里头飞羽忽然道:“好了。” 众人长长舒口气。 总算好了。 指挥使可算能吃上了。 指挥使吃上了,剩下的也该轮到他们了。 狄一苇开始整理自己的小桌子,好挪出放新盘子的地方。 楼副指挥使欲言又止,最终沉默。 闻起来是挺香,总不能拦了指挥使口福。 人群外,容溥仗着身高看清了里面的场景,默不作声,转身便走。 田武愕然地道:“哎,容兄,有好吃的,怎么就走啦!” 容溥背对他摆摆手,“我赶着练厨艺去!” 反正肯定没他的份,何必浪费精力。 人群里,飞羽视众人嗷嗷待哺的目光于无物。不急不忙掀开野鸡崽子鱼头豆腐汤的锅盖。 香气逸散,众人发出迷醉的叹息声。 狄一苇开始搓小手。 飞羽尝咸淡,加了点盐。 兔子也烤好了,他切下四条腿,装盘。油红晶亮的腿排成一排,在白盘子里简直能闪光。 众人咽口水。 飞羽一手拎锅,一手端盘,向狄一苇走来。 指挥使舔舔嘴唇,伸手去接。 飞羽将她的小桌子踢踢,清出道路,走了过去。 狄一苇:“……” 众人:“……” 狄一苇褐色的睫毛眨了眨,视线跟着飞羽的背影走,人群再次如红海一般分开,目光跟着飞羽,一直走到铁慈面前。 早在飞羽开始切兔腿的时候,铁慈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她没走。 哪怕明知下一刻很可能就会社死,至不济也要受万众目光射杀。 但是,真的英雄,不惧眼光的凌迟,也要将那一口吃到嘴。 飞羽对她一努嘴,“走,那边吃去。” 看到周围田武等人嗷嗷待哺的目光,他面色一冷,“不许分给他们吃!” “不分。”铁慈好脾气地道,“但我吃不完。那兔子剩下的部分给他们吧。” “随你。” 田武等人欢呼着去抢剩下的兔子身子。 铁慈拎起了汤罐儿,和飞羽公然去吃独食了。 从头到尾,她好像想都没想过,狄指挥使等着呢。 那边,被晾下来的狄一苇,似乎并不尴尬,也不生气,目送两人走远,立即一拳擂在桌子上。 “还不赶紧给我抢羊汤!” 楼析如梦初醒,冲上一步,给狄一苇装汤。 那边几个学生在分吃飞羽亲手烤的兔子,其中一人犹疑地道:“指挥使没吃上兔子,要么咱们送一半过去?” 杨一休头也不抬地道:“别。这是十八送给我们吃的,我们可没权力随便送人。” 田武也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但指挥使……” 戚元思截断他的话,“别拿她的东西,送给她不想送的人。” 那人怔住了,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戚元思转头去看那两人走远的背影。 太女喜欢容蔚的吧?在书院就和他交情不凡,这次更是结伴而行。 所以指挥使觊觎容蔚,太女怎么会喜欢呢。 他垂下眼,咬了一口兔肉,肉很香,吃到嘴里却没了滋味。 铁慈其实倒不是醋意什么的。 她总觉得狄一苇看飞羽的眼神更多的是对美的欣赏,因此倒没那么小心眼。 但她不想给狄一苇却也是真心的,她想看看这位指挥使的心胸度量。 看样子狄一苇不介意,因为她喝汤胃口也不错。 倒是她身边的楼副指挥使,冷冷地对这边看了半晌。 楼副指挥使长得不错,是那种有点清冷的气质,眉目非常的明晰,只有在面对狄一苇时,那种锋利感才敛为温柔。 说真的单论容貌,狄一苇还有点配不上楼析,她容貌充其量只能算清秀,只是气质殊异罢了。 铁慈不免对他们的关系有了点八卦的猜测。 当晚她吃了一顿好饭,吃完之后却道:“下次不可再如此了,不然我怕指挥使因嫉生恨。” 飞羽瞟一眼那边的火头军,“他们烧的那猪食你吃得下?” “别人吃得下我就吃得下,没见容溥也跟着吃?” “他保不准半夜偷藏小饼干。”飞羽恶意满满,“躲在被子里吃完一抹嘴,出来继续装。” 铁慈沉默,虽然觉得这家伙对容溥的评价充满主观恶意,但其实还挺准确的。 “夜里把门锁了。”飞羽嘱咐她,“小心贼子。” 铁慈瞟他。 真没自知之明。 贼子不就在面前么。 两人在栅栏前分手,各自验了不同的腰牌回营。 铁慈回去安睡,自然没有人半夜骚扰,毕竟不安分的都被关在外面了。 之后便是一段时间的训练,偶尔接了任务出去巡视边境一圈。书院学生因为是历练,更多地是留在营内从事各种事务,出去巡逻也是跟着军队。狄一苇嘴上恨不得书生上战场,但终究还是爱护文化幼苗的。 大营的操练日日如常,但每天都有队伍开拔,气氛外松内紧,铁慈冷眼看着,猜测着这是正常的军队调动还是在做战争前的准备。 但是除非西戎或者辽东主动叩边,狄一苇没有五军都督府的命令,是不能主动开战的。而此时朝中承平日久,鸽派为主,虽然有心收了西戎辽东,但是却未必愿意为此大动干戈,朝中衮衮诸公,只怕还在幻想着某日辽东幡然悔悟,主动回归呢。 没有大战的打算,就不存在军队和粮草的调拨,没有足够的粮草,寒冬将至,也并不是大战的好时机。 铁慈看向永平西侧,那里是西戎的国土,一半草原,一半大漠。 西戎之前听说出了事,她一路奔波,没有得到有用的情报,但是狄一苇这里,作为对战西戎和辽东的一线,自然有相关的军报。 她此时才知,西戎国内变天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大佬身边的男人 辽东大相裘无咎是西戎的前皇族,当年家族被丹野的父亲反叛,族人多被屠戮,裘无咎流亡辽东,依靠自身才能成为辽东大相。   前不久,裘无咎请辞辽东相位,带着自己在辽东经营多年的属下,悄悄回到了西戎。   裘无咎的家族在西戎占据王位数代百年,根基很深,当初出事后,皇族派系遭受了猛烈的攻击,裘无咎并没有选择留在国内苟延残喘图谋时机,他当机立断,解散部下,下令所属散于民间,以普通人身份隐藏,自己远走辽东。   他用大半生的时间,在辽东经营的同时,也在西戎内部暗中联络旧部。然后就在三个月前,他离开辽东,回到西戎,先是煽动西戎大部族作乱,从中谋利并吞并,渐渐起势,引发的动乱席卷了大半个西戎。   他蓄力已久,来势汹汹,数月之间,兵峰便直逼王庭。   裘无咎一边大军压城,一边往王城派入无数间谍细作,之前留在王城的暗桩也都浮出水面,忠于王庭的大臣不断被暗杀,王城人心浮动,而此时裘无咎散布谣言,称齐奥家主天命神授,乌梁氏一世而亡。   齐奥是裘无咎的族姓,乌梁是丹野的族姓。丹野只是他给自己起的汉名,方便行走。他的真名叫乌梁硕野。正如呼音也不叫呼音,真名叫默特呼兰。硕野在西戎话里是鹰的意思,呼兰的意思是红虎。   大漠原本是没有这种封建统治君权天授的愚民传说的,裘无咎从辽东和大乾学来了这些,蛊惑耿直的西戎人毫无难度。   丹野就是这时候接到消息,赶回国参与作战的。   呼音之所以没有立即回国,是因为她那一族她也就是个名誉族长,族里和丹野出于保护她的想法,都没将消息传给她。   但是就在半个月前,西戎王出征时,被背后冷箭射下马重伤,之后便没了消息。   暂时接管西戎王权和大军的,是丹野的大哥乌梁合。   王后自己也有一支军队,不知为何愤而和王城决裂,大战之后不敌而远逃出王城。   之后王城没有和裘无咎继续作战,关上城门,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每天都有人逃出来,每天都抬出无数尸首,葬于天野。   裘无咎在旧乡老城之前驻马,围而不攻,谁也不知王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老王是生是死,也不知道他那一群兄弟儿子现在都在干什么,王城之上始终没有挂上代表国丧的黑旗,但尸臭的味道散满半城压也压不住。   铁慈听到这个消息时,想,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无数的历史周而复始。   她心中微微担忧,不知道丹野和他的海东青怎么样了。   那少年虽然性情恶劣,但内心纯澈,之前十余年,一直是个日天日地内心无忧的小王子。   他能适应这样的风雨突来,大厦崩塌吗?   铁慈啃着羊腿骨,看着茫茫的远山,像要越过那些天然屏障,看透他处的烽烟。   羊腿骨很香,连里头的骨髓都油润香腻。   因为换了个厨子。   飞羽不做声揍了三天火头军,抢了三次锅边的位置,三天后,在全体士兵的强烈请愿下,狄一苇终于同意飞羽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火头军。   他依旧居住在杂差营,但是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大营这里烧饭。   火头军换回了容蔚的名字,管理着二十名火头军。自称火头军军长。   火头军军长并不怎么亲自下厨,每日只磕着瓜子临场指导,偶尔下几把作料,但全体士兵的伙食水准眼见着便提高了几个层次。   火头军军长每日公然只给叶辞开小灶,这是所有士兵都知道的事。   但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接受。   因此不断有人去和狄一苇告状,指出此举不合规矩,有蔑视指挥使之嫌。   狄指挥使慢悠悠抽烟,在缭绕的烟雾里,神婆一般软绵绵地道:“哎,我被蔑视了,你来告诉我?是挑着我帮你们出气呢,还是小孩子没吃到糖来和大人哭?啊?”   她咳嗽一声,难得气贯丹田地唾出一口痰,“啊呸。”   遇事不自己解决只晓得告状,老子麾下没这么怂的兵。   告状的人遭受了双重蔑视,灰溜溜回去就把衣裳甩在了地下,要和不讲规矩的军长打一场。   每个军队里都鱼龙混杂,何况狄一苇本身实行的就是狼性文化,她认为想要保留士兵的作战勇气,就要保留甚至助长他们的野性和血气,所以永平卫军里,除了不允许杀同僚之外和大型械斗之外,单独决斗是被允许的。   飞羽当时正看着锅里煮的水,头也不抬。   那士兵自觉又受了一次蔑视,猛扑过来,抬手就要掀了那锅。   下一瞬他被人揪住了后颈皮,砰地一声一头砸进了锅里。   水花四溅。   人们眼睁睁看见结实的大铁锅被砸得往下一凸。   等飞羽把人再拎出来的时候,那家伙脸上已经被烫掉了一层皮,红肿得像个南瓜,鼻子眉毛上挂满葱姜蒜。   这还得亏天气转冷,锅里水还没全沸。不然半个头都能给他烫烂。   军中好勇斗狠,什么样的出手都见过,但也没见过这么绝的。   人人倒抽一口冷气。   飞羽看看那废掉的一锅水,很不满地摇摇头,端起来对着那倒霉的家伙一泼,把那变形的锅刷了刷,又换上一锅水,专心给铁慈再熬一锅汤。   天气冷了,女人要保暖,幸亏刚才好不容易找来的红枣还没来得及下,不然非得把那家伙眼珠挖了装上枣子。   他抬头看一圈,什么话都没说,但众人都后退一步,感觉那是个邀请的眼神。   “还想下锅吗?”   不想。   惹不起。   那个惨叫不断的家伙被匆匆抬走,人群做鸟兽散。   做人嘛,最重要的是知足,现在的伙食不已经好多了。   后来便安分了许多,直到几日后,出去执行任务的一队蝎子营回来,蝎子营和血骑是狄一苇麾下两大王牌,血骑是全骑兵,在相隔不远的另一处大营集训。蝎子营就是永平卫的老大。   狄一苇以养蛊的方式带兵,毫不忌讳地将士兵分个三六九等,蝎子营连吃喝装备都比别营高上一层,专供专用,当然,要求也要高许多。那些人训练都是单独在一处,不常在大营,铁慈偶尔遇见,都觉得这些人有个共同特征,就是沉默,警惕,眼神锋利而冷。   执行任务回来的这一队,其中有个兵王之类的角色,向来目中无人,他对吃的倒没什么在意,但是脸被烫烂的那位是他的同乡,因此,一半是为同乡出气,一半是不满区区一个火头军居然如此嚣张,便派人去和飞羽约战。   约战的条子飞羽看了,说句我要做晚饭呢,不去。   那传话的小兵便问:“那明日清晨?”   “要给叶辞做早饭。”   “中午?”   “要给叶辞做午饭。”   “……那熄灯之前?”   “要给叶辞做夜宵。”   小兵:“……”   该夸您一句贤惠吗?   回去一说,那汉子立即怒了,当即就来找飞羽。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不必客气了。   但是他没能找到飞羽。   走到半路,一处小坡前,面前站了一个人。   那汉子抬头,就看见一个少年,正负手微笑看他。   这人明明个子不算高,长得又太好,态度也温和,但是那汉子一看,没来由地便心中一窒。   恍惚间想起什么“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之类的句子,配眼前人的风姿气度是极恰当的。   那少年微笑道:“兄台请留步。”   他道:“我有急事,烦请让开。”   他自觉破例的礼貌,那人却还不让开,还问他:“敢问何事?”   “关你屁事。”   骄傲的士兵不爱费口舌,更讨厌这种不知进退的,抬手就要拎住那人肩膀,把人给远远甩出去。   明明是他先出手的,但忽然肩膀一紧,他一低头,就看见肩头一只纤细的手。   那手一紧,剧痛袭来,恍若肩膀都被抓裂。   他抬手急劈对方手肘,双腿飞起。   那人却已经欺身一步,一手抓肩,一手托在他腋下,下一瞬他天旋地转,已经被翻到那人背上,再下一瞬身子飞起,星月乱闪,砰一声水花溅起半丈高。   他被活生生扔进了水里。   那条小溪,距离他方才站的地方,足足有五丈以上。   军中勇士,对战训练中也摔过人,最多也就摔出半丈。   人影一闪,那少年到了溪边。   隔着水波,他神情依旧平静甚至算得上慈祥。   这倒霉蛋忽然想起有次山中遇虎,那猛兽正神情惬意地细嗅一朵蔷薇。   现在这家伙给他的感觉,就和那只嗅蔷薇的猛虎一模一样。   他看着自己,自己就连从水里爬出来的勇气都没了。   耳边嗡嗡响,模糊听见水边那人,笑道:“怎么不关我的事呢?他是做给我吃的啊。”   他拍拍手,转身走了,汉子从水里艰难地爬出来,正看见一人拎着食盒来,两人在山坡下相遇,拎着食盒的人打开盖子,里头是热气腾腾皮薄如纸的羊肉烧麦。   两人对话随风飘来。   “今天是羊肉烧麦。”   “唔,好吃。”   “明天可能有人要打我。”   “哦,那就打呗。”   “你不帮我解决?”   “不了,兄弟,我相信你。”   “没良心。”   “谢谢夸奖。”   羊肉烧麦香气浓郁地逼来,把还坐在水里的倒霉蛋儿给香哭了。   后来就没人敢为不公平的伙食待遇表示任何抗议了。   接着却有流言传出,中心内容就是叶辞和那个嚣张的火头军搞上了。   军中嘛,日长寂寞,母猪都不见一头,除了暴力话题,最受欢迎的就是小黄文了。   没有小黄文就创造小黄文。   小黄文里,叶辞忽上忽下,可攻可受。主要是因为小黄文的忠实阅读者要分为两拨。   一拨以被飞羽烫过脸的那位为首,认为飞羽如此凶残,必定是上头那个。   一拨以被铁慈揍过的那位为首,认为叶辞才是真凶残,飞羽生得如此美貌,如此厨艺,白天伺候饮食晚上伺候枕席,巴适。   后来争辩太狠,为此还打了一场群架,然后全部被罚加训。   铁慈啃着羊腿骨,想着这些破事儿,心想这大营里吃来吃去都是羊肉,自己就当贡献点轶事给他们佐餐了。   隔着栅栏,远远地能看见杂差营的灯火大多灭了,但正对着她营帐的一处帐篷还亮着灯火,灯火映着一人颀长的影子,低头吭哧吭哧地不知道在干着什么。   铁慈目光柔和地看了一会,笑了笑,转身回营。   那是飞羽的营帐。   他的营帐原本不在那位置,也不是单人,但是当他把一队火头军都打了个屁滚尿流,并把他们赶猪似地赶到一个帐篷里,自己独占了最好的帐篷并挪到了最开阔的位置后,没人敢惹这位杂差营新任老大。   他挪去的位置并不算好,太过开阔难免风大,万一有人夜袭还是明显目标。但飞羽哪里是在乎这种事的人,硬生生独霸高坡,把杂差营的帐篷搞出了指挥使的架势。   有人以为他在划地盘。   但铁慈知道他是为什么。   她回到自己营帐,点起灯火,简单洗漱,熄灯。   飞羽在营帐中抬头,便可看见那边的帐篷亮灯又熄灭,知道她睡了。   他笑笑,继续低头干活。   地上散落着皮甲,磨石,丝弦,小刀,矬子等工具,他手中拿着一根闪着幽蓝光芒的铁丝一样的东西,在非常耐心地慢慢打磨。   之所以要慢,是因为那东西非常锋利,几乎手指皮肤一靠上去,便会皮破流血,他五指都戴了指套,动作很慢。   忽然一阵风过,掀动帐帘,闪着寒光的丝线一颤,便在他指侧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细细伤口。   那修长手指上,已经有无数这样的疤痕,好了伤,伤了好,留下一片不易发现的细密痕迹。   他很熟练地按住伤口,慢慢放下钢丝,用东西压住。   旁边慕四立即给他上药包扎,一边道:“主子,这东西太危险了,要么别磨了吧,够细了。”   “不行。还是粗了点,一旦织进皮甲,太重会影响她的行动。”   “再细,你的手指还能保住吗?!”慕四拔出一把小刀,对着那钢线慢慢压过去。   钢线无声地慢慢切入匕首,像没入了泥土,当地一声,匕首被截断。   “杀器啊。”慕四感叹,“而你竟然要把杀器化为护具,你这非人的脑袋。”   一旁矮个子凝神用两根长针织着什么,那东西也极其纤细,雪白一片,朝三把它织成网状。   风将飞羽的长发吹起,落在钢丝上化为无数淡烟黑雾,飞羽欣赏地看着,道:“选出最好的,炼了无数日夜,才成了这些……虽然她不给我簪子,但是作为大度的男人,要送还是送最好的是不是?”   高个子冷笑道:“你想过没有,她武功那么高,还有天赋之能,还得了池凤郦的内力,迟早能打趴你,你还要送她这么个攻防皆备的杀器,是要她独霸天下吗?”   “好极。那我就是大佬身边的男人啦。”   “那你可得曲意承欢,小心伺候。别哪一天惹得大佬一个不快,拿这杀器宰了你。”   “她舍得吗?嗯?”飞羽斜睨他,“她有多喜欢我,我觉得我有必要和你详细说说,免得你总是发生一些误会……”   “不了,谢了,您请便,再会,不送,后会有期。”   慕四光速闪出了帐篷。   留下朝三抬头看他一眼,再看精神灼灼凑过来的飞羽,幽幽叹了口气。   不讲义气的跑了,又要留下他独自面对主子的“罗曼蒂克爱情史宣讲”的魔音贯脑了。   天啊,今晚还有机会睡觉吗……   铁慈的帐篷里,铁慈忽然翻身到了床背后,在地上点了一支蜡烛,床榻会遮住蜡烛的光。   她取出一样东西,也在慢慢地磨。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溜进来,照亮她微微垂头的轮廓,她的手很轻,眉宇很安静。   ……   ------题外话------   今天也就一章。   最近几天在跑医院,血糖过高。   坏消息是以后我恐怕要和鸡鸭鱼肉饮料冰淇淋奶茶烧烤麻辣烫烤串炸鸡薯条汉堡可乐螺蛳粉等等都告别了。   好消息是以上大部分我都不吃。   坏消息是我喜欢吃的是烤鸭排骨蹄膀猪头肉猪油渣炸鸡翅大肠猪肚咸肉香肠以后统统都是违禁品,我不爱吃的鱼和蔬菜是以后的主食。   好消息是说不定可以减肥。   这半年来身体状况一直不佳似乎找到了原因,这本书我不可能再有很肥的更新了,我想要做到的就是顺利完结它,明年大概率休息。吃药,运动,减肥,休整,人到中年,身体为重。   也希望大家保重身体。 第一百九十七章 退婚 天亮时铁慈早早起床,将被子叠成了豆腐块儿,桌上用具整理成一线,才出了自己的帐篷。   这是她跟着师父学艺时候的习惯,师父叫军事化管理,前几日狄一苇看见,很是感兴趣,和铁慈聊了聊,铁慈顺势和她说了些后世军队的卫生、管理、操练、爱国主义教育、凝聚力向心力培养等知识,她当初听师父说这些的时候,觉得很是实用精辟,但是这一套理论,和当前大乾的军制和制度相差颇大,想要推行,除非得有人愿意先吃这个螃蟹。   其实前朝倒是听说有过这样的军队,只是后来也淹没在时光长河里,规矩立起来难,想要推翻却只是一句话的事。   看来看去,倒是狄一苇这人,不走寻常路,眼光作风都很开阔,果然试探地一说,狄一苇便下了命令,让全军首先从整理内务,严格守时开始训练。   一开始有人质疑何必在一张被子上浪费时间,豆腐一样的被子难道就能让士兵们多杀几个敌人吗?   狄一苇这人不干人事,一边下命令要全军遵行,一边却又不解释,用烟枪在背后捣铁慈,把她给捣了出去。   铁慈真的很想把这货的烟枪给撅了。   她只好上前一步,对着底下集合的泱泱人群,道:“先说个故事。”   “某朝某代一次大战,两个国家,这样吧,一个叫狮子国一个叫饭团国。狮子国当时装备了全天下最强大的水师,可谓坚船利炮。饭团国虽然是岛国,却是个小国,在战船的吨位、火力,配备上都差得远。所以饭团国当时对于是否接战心存疑虑,有人建议直接认输。但是饭团国在对岸观察了狮子国的战船之后,决定开打,并且确实也获得了最后的胜利。诸位猜猜,是什么原因让一向欺软怕硬的饭团国鼓起勇气直接干的?”   底下一张张懵逼的脸仰望着她,有人咕哝道:“总不会是因为被子没叠好吧!”   “对了!”铁慈打个响指,“就是因为被子!”   士兵们:“……”   可去你娘的。   扯瘪犊子。   狄一苇深深抽上一口,眯起眼睛。   茶馆里养大的么?一口的大茶壶味儿。   “饭团国用千里眼观察了几天狮子国的战船,发现船上到处乱牵线,挂着袜子亵裤,晒着被子床褥。简直都遮蔽了视线。饭团国由此得出,对方虽然战船强大,但是士兵纪律废弛,管理混乱。这样的军队,是打不赢的。”   这一回众人陷入沉默。   “冷兵器时代,战争的胜负主要掌握在军队本身手里。群体的配合协同力比单兵作战能力更重要。一支混乱无序的队伍,就不能形成有效的指挥,没有有效指挥和强大的执行力,便是武装到了牙齿,战斗力也得减半。”   “一个连被子都叠得松松垮垮,内务管理一塌糊涂的军队,你能指望他们令行禁止,临危不乱,有条不紊,行事高效?”   “这叠的不是被子,是规矩。是方方正正、没有曲线的规矩。内务排的也不是一排杯子,而是上令下行,一丝不苟的精神风貌。”   “军队不是任你意气的所在,如这豆腐块被子一样,它要留住你的棱角,但那棱角得按它的规矩来。”   铁慈环顾全场,最后还不忘记diss一句。   “豆腐块不是那么好叠的,目前我认为叫嚣着这玩意没必要叠的都是叠不好的傻逼,被子都叠不好,趁早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去吧!”   狄一苇嗤地一笑。   也不知道她在笑谁。   随后她烟枪一挥,道:“听见了吗?听见了就这么办吧。”   当日便有无数士兵涌入铁慈帐篷去观摩她的被子。   有人想摸摸铁慈的被子看起来如此硬正,里头是不是塞了书本,手还没伸过去,就被闻讯而来看热闹的飞羽把爪子打掉了。   等到明白这样的被子一开始想成型得借助凳子之后,每个帐篷都为抢凳子打了一架。   铁慈路过战友们的帐篷,看见人人小心翼翼地端着豆腐块被子宛如慈仁宫太监端着太后的头油。   哨声吹响了,该跑步了,这一声哨很长,但是哨声停止,人群必须集齐。   迟到者负责倒全队的马桶。   士兵们集齐成方阵跑步,初冬北地已经很冷,整齐的步声里白气不断氤氲而上,像开过一辆辆小火车。   很快,栅栏对面也响起了哨声。   杂差营原本是不跑步的,毕竟不上战场,只搞后勤。   但是杂差营自从来了新老大,规矩也是一日三新。   隔壁跑步,老大也要跑步。   自古以来行军十万,后勤三十万。后勤本身也是一个庞大的建制。分为七个营寨,和大营的三个营寨错落排布,飞羽所在的营寨有万余人,和铁慈所在的中军营寨人数仿佛。那些仓兵、库兵、养护修理兵、火头军、兽医……统统都被哨声吵醒,睡眼惺忪地走出门来。   起初飞羽只是打算自己跑,毕竟他可没兴趣帮狄一苇训兵,但是军队中的人自然便有慕强心理,他一战成名,后勤兵日常饱受歧视,顿时便自动奉他为老大,老大跑步,大家伙儿也跑步,跑步的人越来越多,浩浩汤汤。   后来因为丹霜每每跑在最前面,慕四又总爱奋起直追,两人一骑绝尘,宛如一对脱缰的野马在土地上放肆地趵蹶子,留下大队人后头吃灰。   这便引起了大家的好胜心,尤其丹霜还是个女子。   于是跑步变成了竞技项目,杂差营越跑越快,速度快要超过了大营,大营原本中规中矩跑步,一瞧,不得了,那些伺候马和锅台的都比老子跑得快,不成,追!   之后每天场上你追我赶,烟尘滚滚,硬生生把早操跑步变成了全军大比武。   因为两个营寨靠得近,中间一个栅栏共用,所以每次跑步到了中段便成了齐头并进,免不了要有一些摩擦摩擦魔鬼的步伐,你瞪我一眼我呸你一口的亲密对视。   而真正的亲密对视(单方面)发生在每次飞羽和铁慈在栅栏前相遇的时刻。   可以说飞羽每天的跑步其实就是等这一刻,两人从侧面跑过来,在栅栏的西边顶头相遇,飞羽:“嗨!”塞过来铁慈专人版的热腾腾的早饭。   铁慈接过,转头看他一眼。   下一刻戚元思就会有意无意地跑过来,挡在了铁慈面前,和飞羽并排。   但是随即他就会哎哟一声,被一颗石子击在膝弯,落到人后。   但是杨一休随即顶上,聪明的一休笑嘻嘻地每天询问飞羽大厨,麻辣蹄花怎么做,今天吃辣子兔丁行不行。   飞羽抬手拨走他的狗头,这回田武冲了过来。   胖虎并不知道自己扮演的是电灯泡的角色,他只是听了容监院的话。   容监院某次晚上茶话会,一边吃着杨一休从伙房偷来的飞羽做的炸兰花豆,一边状似无意地和几个人道:“容蔚似乎对皇太女别有用心。”   只这么一句便炸了锅。   田武表示太女已经有未婚夫了,可以纳第二个吗?   杨一休嚷嚷着容蔚出身辽东,来历不明,接近太女,一定别有用心。   戚元思只道容蔚配不上皇太女,还是别肖想的好。   之后每日跑步,三人便成了“反容蔚同盟”,势必要把每个觊觎皇太女的登徒子排除在外。   反容蔚同盟在不断扩大,因为书院出来的学生,都觉得皇太女日天日地,完全可以同性繁殖,哪个男人都配不上。   容蔚虽然当过一段时间的骑射老师,但是只招女学生喜欢,是男性公敌。毕竟绮年玉貌的男子,除非像容溥这样,因病弱而惹人怜爱,且为人周全玲珑,才不招人恨。   后来同盟里还加上了许多大营士兵,毕竟铁慈无论武力还是智慧还是口才都能碾压他们,练武场上对战,摔在她脚下的战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成千上万的失败者成就了铁慈逼王的名声,兵们从不服气到心服口服,也就一个后背撞击大地的时间。   同盟扩大的后果就是一开始飞羽还能松松散散地陪着铁慈跑一段,两人肩并肩,默默无声,只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在大部队沉重的步声中听来也如此分明。无需仔细辨认,也能一听入心。   后来身边的人就不断变幻,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从铁慈身边晃过时,铁慈自然会让,然后飞羽一偏头,就会看见身边换了条大汉。   大汉大多目不斜视,专心跑自己的步,毕竟身边是另外一个大佬,这个大佬还凶残,总让人疑心多看一眼眼珠子就会失踪。   飞羽对他们明明有些畏惧自己还敢冲上来送死表示又喜又悲。   喜的是铁慈的好人缘,悲的是铁慈的好人缘。   那些多管闲事的王八羔子硬生生把叶辞挤到了队列的最里面,离他还有一个银河那么远,打走一个就补上一个,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就算他把这些王八蛋统统用石子打发了,跑圈的时间也到了。   容溥身子不好,不参加跑步,但也要坐在终点,欣赏着某人力抗千军。   今天容溥欣赏的眼光更加愉悦了,因为昨天在他的建议下,两个营寨中间空出了两丈的距离,挖了些壕沟,加了一道栅栏。   他对狄一苇说,杂差营防卫不如大营,可莫要成为敌人夜袭的突破口,因此两营之间应该拉开距离,设下障碍,越远越好。   狄一苇采纳了他的建议。   毕竟又能看小崽子们暗斗,又对大军没有害处,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现在飞羽想要一巴掌推开灯泡的头,或者偷偷塞给铁慈零嘴儿都不能了。   铁慈早上跑过来一看见那多出来的栅栏就乐了。   这人缘得多差啊!   那边飞羽看一眼,若无其事,隔着栅栏喊:“叶辞!”   不能悄悄话那就昭告天下,他不介意。   铁慈不理会,军规里跑步不许说话。   飞羽也无需她理会,大喊:“明天早膳想吃啥?炸团子配豆腐脑加炒五香金丝可好?”   没吃早餐的众人暗暗咽口水。   铁慈比个ok的手势。   飞羽:“哪个小崽子挡住我了?明天请他吃羊肉汤配狗屎。”   人群呼啦啦散开。   容溥坐在栅栏东头。   飞羽跑过,看也没看他一眼。   地面大军跑动震动剧烈,容溥坐的小凳子一直在一颤一颤的。   飞羽第二圈跑过,依旧没看容溥。   飞羽第三圈跑过。   大营差不多也跑完了,正在放慢速度。   飞羽正跑到栅栏口。   容溥的小凳子忽然断了一条腿。   容溥猝不及防,栽倒在地。   虽然反应很快,单手撑住,但单膝已经跪地,正对着飞羽的方向。   飞羽抬手,一脸庄严:“平身。”   铁慈:“噗。”   赤雪看了一眼,低笑一声,道:“还挺有正宫的气度。”   丹霜道:“正宫可不是他。”   赤雪猛地一拍脑门,道:“差点忘记说了,之前我们在书院接到了盛都的消息,主子的婚事已经退了。”   “什么?”   “之前定安王不就为儿子请辞婚约嘛。陛下留中,但之后容首辅也劝说过陛下,再加上贺先生上京,带去了殿下退婚的意愿。既然双方都不乐意,陛下也就没再坚持,前些日子发了明旨,解除了和辽东的婚约。”   “那也无妨。皇太女如今,什么好的挑不着?”   “话是这么说,可我瞧殿下的意思,主动退婚怕不是因为容蔚吧?”   “容蔚也不是不可以啊,太女喜欢就行。”   “但是我总觉得,容蔚的出身怕是不简单。看太女的模样,也未必安心。但是太女不问不查,这未必是好事。”   丹霜皱皱眉,道:“如果容蔚和我们分属敌对,太女就该快刀斩乱麻才是。”   赤雪低喟一声,心想情爱之事,便如抽刀断水,不是那么容易断流的。   太女现在对容蔚的态度,其实很坦荡,一切都在人前进行,和对待那些军中同袍也差不离。   不拒绝他的好意,并不是为了吊着他,而是容蔚那个人,拒绝也没用,太过激烈的手段,只怕还惹出祸事来。   赤雪想到一事,笑道:“说起来,容首辅介入此事,我有点意外。首辅一般不问这些事的,莫不是容监院求来的吧?”   丹霜道:“太女如果真的要正经选人,我倒觉得容溥胜于容蔚。”   赤雪笑而不语。   终究得太女自己喜欢才好。   铁慈隔着栅栏对她们招手,笑问:“说什么呢?”   她运动完,眼眸明亮,似有星光,笑容大方雍容。   丹霜想,太女越来越迷人了。   有种女人见了心动,男人见了也熏然如醉的魅力。   还是收回方才的话吧,这样的太女,谁都配不上。   她正想说婚约的事,铁慈已经走过去,扶起了容溥。   容溥便笑了,搭着她的手腕站起来,顺手替她把有点皱的衣袖抹平。   十分温存。   对面飞羽看得牙痒。   小婊砸。   该再给你一石子儿。   然而铁慈有意无意挡在容溥面前,他万般手段也不能施展。   这让他更不爽了。   容溥完全无视他阴冷的眼神,和铁慈一起趴在栅栏上,很随意地道:“我猜她们在说你退掉的婚约。”   飞羽一个激灵,竖起耳朵。   之前铁慈和他暗示过有婚约,还暗示过要想再进一步等她解决婚约。   因为两人之间一直都有伪装的心结在,双方都有顾忌,很多话都没挑明说,但他对于这件事还是颇为在意的。   如今她的婚约果然解除了吗?   是因为自己才解除的吗?   铁慈亦有惊喜,“哦?真的解了?”   容溥道:“因为你行踪不定,消息传到书院,我接的。退婚之事,是男方先提出来的。”   飞羽想,嗯,还算识相。   还是个不识金镶玉的蠢货。   铁慈舒一口气,道这就好。   她一直担心退婚会给定安王借口为难朝廷,才迟迟没有下决定,既然定安王那边主动,那自然最好。   容溥示意她走开些,一直走到避人处,确定容蔚听不到了,才轻声道:“贺太傅还以此趁机和定安王要了多开放一处互市的好处。”   铁慈满意地道:“太傅奸诈,深得我心。”   辽东虽是藩属,这些年已经隐然自立,为了维护统治,对于边境商业流通管理很是严格,能公开开放一处,大乾这边就多一些机会。   “只是定安王如何肯赔偿?我记得他儿子多,不像个是肯关切儿子终身幸福的人。”   皇族联姻一旦定下很难取消,毕竟政治婚姻考虑的从来不是谁的喜好。   定安王居然为了儿子主动退婚并愿意赔偿,就很让铁慈意外。   “太傅自然不会直接说要赔偿,太傅只是说,退婚可以,把当初下旨时所赐且先退回来。毕竟里头许多珍品奇物,是只能留给未来国父的。但是定安王那里退不回来。只好同意了开放互市的要求。”   铁慈:“?”   “听说是那位十八王子,拿到赏赐,当即全部变卖了,还不回来。”容溥轻描淡写地道,“卖了钱,给府里添了许多舞姬和器物呢。”   铁慈:“???”   这么low的吗!   ------题外话------   最近都在跑医院,今天也就一更。 第一百九十八章 陌上花开几时来归 “定安王是有多穷……”她喃喃道。 “那倒不是。王子们的惯常份例都是一样的,并不低。” 铁慈忽然想起之前在书院,容溥也谈起过那位十八王子,那家伙拿着她的赏赐凡尔赛式炫耀,自说自话吹自己对他钟情,差点没忍住呸一口,呵呵笑一声道:“退得好!” 容溥满意地点头。 退的好。 铁慈想了一下,恼怒的同时也有些疑惑。 总觉得既然十八王子这么low,定安王儿子又这么多,之前也没听说过宠爱这位,那怎么肯为了这个排行最末的小傻逼付出这样的代价呢? 若是以前,这样的情况,她会有兴趣派人打听一下,但是现在婚都退了,倒也没必要浪费精力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退了婚,她神清气爽,一眼看见对面远远的也趴上栅栏的飞羽,比她还神清气爽。 也不知道乐个什么。 她正想问我的早饭呢?就看见飞羽一拍手,大声道:“今儿全营吃饺子!我请客!” 这下兵们都兴奋了,齐声欢呼,有人大声问:“容头儿,啥好事,也说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飞羽看铁慈一眼,铁慈看天。 “没有没有。”飞羽谦虚地道,“也就是我未来的夫人,在对我一见钟情后,顶住家族的巨大压力,顶住她父母的各种惩罚和泪眼,坚持要退掉原先门当户对的婚事,历经一年艰苦卓绝的努力,今天,终于成功了!” 铁慈:“……” 您这脑补水平,真该青楼里写话本。 众人:……好长好复杂的句式。 反正,欢呼就对了。 为了饺子。 飞羽宣布了重大消息,为了大营的饺子馅,飞奔去忙碌了。铁慈笑一笑,吃了早饭后便去校场。 校场上早已等了一堆人,正在那抽号,看见她来,目光灼灼赶紧排队。 铁慈上前,抽到第一号的士兵上前来。 容溥在场边坐下来,看着那边兔起鹘落,他没学武功,却有眼光,看出来铁慈三招内就可以把那个士兵放倒了。 但是她用了三十招。 三十招一到,她一个抄手,将对方抄得屁股落地,校场上震起的尘埃里,她声音清晰平静:“你拳法练得扎实,膂力非凡,但是性情有些冒进,下盘功夫不够,一旦近战抢招,容易被别人看出破绽。你切记对战勿急,少用转步,如果可以,往骑兵方向发展……” 那士兵十分信服,频频点头,排第二位的早已急吼吼拉开他,自己顶了上来。 这回还是三十招,三十招后铁慈一腿将他踹出老远,“刚才那招你封住了我,不同时也封住了你自己?你膂力下盘都不错,但是招式明显不够纯熟,临敌缺乏机变……” 场上的士兵们都向阳花一样地听着。 铁慈从第一天上校场,就是三十招定输赢,不多一招也不少一招。一开始大家还以为巧合,后来发现了又认为她装逼,但是铁慈每次赢了,都会点出对手的优劣势,并提出改善的办法。到得后来,大家才反应过来,她的实力足够她轻易赢过对手,她却宁愿浪费自己的精力,也要指点大家。 被指点过后,每个人都对自己的武力有了清晰认识,有时候还能学到弥补自己不足的一招半式,自此校场日日爆满,别说普通士兵,军中将领,别的营寨的兵们,都会赶来观战并排队。 铁慈每日只战二十场,并且只限于哨营以上的低级军官。这又逼迫很多人开始期待战事,期待能有升迁的机会。 战场上,多一分本事便多一点活路。 铁慈倒不是按等级下菜,而是这个级别的军中头目,往往都是从下头一拳一脚争上来的,实力最强,年纪最轻,这些人在战场上,也起着上传下达的重要纽带作用,他们的武力素质提高,能活下来,全队存活率也会相应提高。 高级将领很少亲自上战场,底层士兵素质不够,她的选择,也算煞费苦心。 人群如流水般过,人人带着信服和思索的神情下场,铁慈始终微笑站在场中,哪怕打了很多场,依旧气定神闲,清风明月。 容溥坐在场外,帮她把这些对战者的基本情况,军事素质,个人缺陷做个记录整理。偶尔抬头,目光温醇地看看她。 太女天生的领袖气质,宽广博大,心在天下。 叫她身边的人,也自然而然收起那些偏狭的小心思,在她的目光下淘洗自我。 哦不,有个人例外。 是那坏一锅汤的老鼠遗矢,是那不可雕的朽木。 他目光向后,朽木面前堆着山高的野鸡肉兔子肉鱼肉鹿肉,火头军被他使唤得满头大汗。 为了一个退婚,满别山的野兽遭殃。 那边有喝彩声,飞羽在亲自擀面皮,擀面杖在掌间几乎幻化出虚影。 容溥望定他,同情地笑了一声。 …… 到了晚上,果然都吃上了薄皮大馅儿的饺子。 这几日营中操练很勤奋,狄一苇又从水师那里新得了进项,很是大方,买了很多羊来。 只是她的大方是有限的,因为羊肉本地最便宜。 饺子馅儿以羊肉馅儿为主,也有些鱼肉馅儿野鸡肉馅儿的,热腾腾大锅煮出来,士兵们险些要扑到汤锅里。 大锅包饺子没区分式样,所以吃到鱼肉馅儿鸡肉馅儿的,都大大惊喜,捧碗绕场一周炫耀,好比过年时吃上带铜钱的好运饺子。 不过等一圈绕下来,鱼肉饺子早被人偷走了。 铁慈照例是开小灶,飞羽坐在栅栏上,对她招招手,众人便怪笑起来,铁慈想起师父说过的一个词“中二少年”。 “中二少年”们的哄笑不能夺皇太女之志,铁慈落落大方地过去,飞羽端出一碗饺子给她。 是给她专门包的,里头的饺子有元宝形,月牙形,小鱼形,荷包形……颜色除了白色外,还有翡翠色,朱红色,淡黄色……一碗饺子生生做出了艺术品的感觉。 铁慈摇头笑道:“这简直是逼我别吃啊。” “你喜欢有的是。”飞羽夹了一个饺子要喂她,“啊。” “啊呜。”铁慈嗷了一声,不理他,接过碗自己吃。 飞羽便将那饺子送进自己嘴里,眉眼飞飞地看她,道:“快吃,看你能不能吃到好运饺子。” “吃到这样的饺子,本身不就是好运么……咦,这是什么?” 她吐出一个小小的丸子,仔细看竟然是荸荠,削得滚圆,珍珠似的藏在肉馅里,浸润着肉汁,隐约看出上面极小的字来,铁慈读:“花”。 一个字没头没脑,她抬头看飞羽,飞羽抬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吃。 再吃一个,没有。 继续吃,这回又有一个,险些被她咬碎,仔细辨认了,是“归”字。 下一个字,是“陌”。 铁慈隐约已经明白了什么,但也不会矫情地就不吃了,慢条斯理一只只吃下去,面前盘子里的荸荠滚成一团。 她用筷子轻轻地拨动,直到那些刻在荸荠珠儿上的字连贯通读。 “陌上花开,几时来归?” 你取消了婚约,我眼里那陌上的花便都开了,你又几时愿意走进我心里呢? 由来情动都是诗。 一只手轻轻将她乱在肩头的发拢起,飞羽的声音柔和地响在她耳边,是那种令人浑身酥麻的声线。 “这回,你总可以回答我了罢?” 铁慈的筷子尖停住。 一瞬间有很多话想说,很多话想问。 却在此时,忽然有人冒出来,贪馋地道:“啊,躲在这里吃什么好吃的!给你们嗷嗷待哺的兄弟们分一口吧!”说着抓起那个盘子,便将里头的荸荠圆子哗啦一下倒进了嘴里。 铁慈一瞧,杨一休。 聪明的一休吃完一抹嘴,看也不看飞羽,拉着铁慈就跑,“兄弟们吃饱了练拳,等你去指点呢……”拉着铁慈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哒哒哒跑走了。 铁慈只来得及给飞羽比了个安慰的手势。 飞羽坐在栅栏上,盯着铁慈被拉走的背影,眉毛慢慢竖起。 他忽然转头,看向另一边,容溥正点尘不惊地走过,似乎事不关己。 飞羽笑一声,跳下栅栏,三两步就拦在了他面前。 容溥抬头,含笑从容看着他。 飞羽也在笑,慢吞吞拢起袖子,偏头看着他。 他这动作按说应该看起来有几分稚拙天真,但浅浅月色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那般带着笑意看过来,没来由便叫人浑身一冷。 容溥冷没冷看不出来,他裹着大氅,平静回视。 听见飞羽笑吟吟地问他:“容监院,在下一直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你。” …… 杨一休把铁慈拽到比武场地,把她往场里一推,自己就跳开了。 他匆匆跑远,摸摸背后,一背的冷汗。 忍不住唏嘘一声。 刚才容蔚看过来的眼神……有杀气! 呜呜呜真是太可怕了! 下次再也不为了讨好容监院,冒死虎口夺慈了! …… 铁慈倒不在意气氛被人破坏,本身她也觉得这问题还不具备回答的土壤。 她在场内过了几招,指点了几个人,那边伙房给她送来了烤过的羊棒骨做夜宵,她左右手各抓一根,想去找飞羽抚慰一下。 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却是狄一苇。 狄一苇没参与今晚的饺子宴,一直在大营主帐里召集中层以上的将领开会,此时才出来。 她总是很忙碌,也不会参与士兵们的跑步和训练,铁慈很少看见她,但指挥使也是近期的轶事主角之一,存在感很强。 因为只要飞羽做饭,她必定围观,哪怕那饭她一口也吃不着。 她看飞羽的动作,看飞羽的手,眼神痴迷,像要下一刻就把他给吃了。 有人问过指挥使是不是看上了火头军长。狄一苇的回答是喷一口烟到他脸上。 众人不敢窥探指挥使的情事,毕竟这事走向比较危险,看着往三角恋方向发展,狄一苇还是不光彩的第三者那种。 不过铁慈怀疑是四角恋,毕竟楼副指挥使始终亦步亦趋跟在狄一苇身后,虽然狄一苇和她一样女扮男装,以假乱真,但是形影不离的副手,还是应该知道真相的。 狄一苇看飞羽,他看狄一苇,飞羽看铁慈,铁慈看狄一苇。 这诡异而狗血的关系。 给热爱话本的大师兄知道,一定会很有写作灵感,可以集合耽美、忠犬、四角恋、强取豪夺、霸道将军、美食……等等热门元素,起步一百万字。 如果再深入一点,带球跑或者一胎九宝,六百万字收不住,毕竟九个娃一人一句话就可以水一章。 铁慈遐想了一下,遗憾地咂咂嘴。 狄一苇可不知道她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缓步上前,和她并肩看这前方的冷月关山。 她习惯性地敲敲烟枪,才道:“我今日收到了水师那边的军报,查清了当日鬼岛那边的事情,才晓得,我们运气不错,不然遇上那几位高人出手,少不得还得潜伏几个月,弄不好余游击得当细作当到老死。” 当日若非铁慈破坏计划,本该是归海生和宣琼联合出手,配合鬼岛众人,将那远洋商船劫掠完毕。劫掠成功,在一边躲着等待接应和分赃的水师,便不用出面。自然更不存在后面因为三圣死亡,水师的船贸然出面,被余守备借铁慈东风趁机拿下水师全船的事。 那么要等到这么一个机会,怕是真遥遥无期。 但狄一苇不提铁慈功劳,只归结为运气好,铁慈也不以为杵,笑道:“确实运气好,还没恭喜余守备升成了余游击。” 狄一苇顿了顿,又道:“之后我收到盛都来信,才知道盛都那边原本准备换我将,但是现在搁置了,说是和鬼岛这事有关系。” 铁慈笑道:“是吗?那该恭喜指挥使了。” 狄一苇这才看了她一眼,又抽一口烟,烟嗓低低的道:“不觉得不快吗?虽然有些事我们在鬼岛那里也没审出究竟来,但显然归海生夫妇三人是你作祟才会身死。随后才有鬼岛的事解决,商船保住,永平水师被我拿下。这样的战果才保住了我的指挥使位置。如此大功,你为何从开始到如今,都没和我说起?” “因为你这样的人,并不容易相信别人;因为越大的功劳,越是自己表便越容易令人生忌;因为奖赏这种事,自己要总是落了下乘,总要别人不好意思了,才会给得更多。” 狄一苇沉默一阵,痛快地敲了敲烟枪,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却世事练达。” 铁慈笑而不语。 人性这东西,是最深奥的东西。 狄一苇的烟枪的火光,在渐渐深浓的暮色里一浓一淡,“那说吧,你想要什么?” 第一百九十九章 任务 铁慈却敲开一根羊腿骨,用小刀挖出一条烤过的骨髓递过去,“指挥使尝尝?” 狄一苇看一眼,干脆伸嘴来接 铁慈的刀尖直对着她的嘴,只要往前一送就能刺穿她咽喉。 她好像根本没察觉这动作的危险。 铁慈也好像没有注意到,笑呵呵地收回刀。 狄一苇便把骨髓吸溜一声嚼了,叹道:“可算是吃上了。” 这一瞬间铁慈察觉到她脸色白了白。 铁慈又扎了一根骨髓递过去,这回狄一苇摆了摆手。 铁慈喂骨髓只是拖延时间,她没想好要不要直接跟人家说“来吧做我小弟吧。” 狄一苇这人她有点看不透。 她并不爱兵如子,甚至养蛊训兵,但不吃空饷,也从不占士兵功劳,赏罚分明。 她对百姓也谈不上多热情,惹着她了绝不相让,但是整个永平因她而得安居乐业。 她以国为重,以军为重,不在意是否牺牲个人利益。无论是谁。 这样的人,是不会崇尚君君臣臣那一套的。 主动暴露身份,未必能得到投诚,弄不好如果有需要,她这个皇太女都会被狄指挥使拿去用。 毕竟余守备前车之鉴在那,狄一苇用升职哄骗他甘心做卧底潜伏水师,却没告诉他鬼岛有三只大佬,他完全是在等一个渺茫的机会,弄不好等到死。 更不要说他本来就被压了职位。 在狄指挥使眼里,人人都是小肥羊,皇太女是最大的那一只。 铁慈不介意为国奉献,但是牺牲免谈。 再说,狄一苇的态度其实就是拒绝。余守备明明说过她行事严谨,会询问来龙去脉,但狄一苇根本没问,没问就是不想触及。 她笑道:“我要的,就是指挥使吃上我这一口。但看样子指挥使似乎并不喜欢?” 狄一苇道:“我还以为你要我离你的相好远一点。” 铁慈笑了。 “如果真是我的相好,被指挥使看看就撬走了,那也不配叫相好了。” “你很自信。”狄一苇烟枪点点她,“不过你放心,我就看看。” 铁慈想下一句是我不进去么? “能看出个花儿来?” “不能吃,闻一口也是好的。”狄一苇道,“我一生不会有成婚之事,虽然不曾介意,但是午夜梦回,偶尔也会不大舒爽,又不能真的半夜捡豆子。” 捡豆子是民间传说。少年守寡的妇人临终,有人问她如何熬过这一生的空房独守,她拎出了一袋豆子。 夜半难熬时,便撒豆于地,一颗颗摸索捡起,如此,一夜也便过去了。 狄一苇说这个略带心酸的俏皮话,隐然有试探的味道,铁慈很自然地问:“指挥使正当英年,倾慕之人无数,何出此言。当真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成婚滚炕头和打仗有什么相冲的?有个人滚炕头去火气还更有劲儿些呢。”狄一苇不以为然。 她忽然抚着胸口弯下腰,哇哇地吐了起来,远处有人遥遥望这边看着,就要冲过来,狄一苇摆了摆手。 铁慈将自己的水壶和帕子递了过去,并不多问。 狄一苇慢悠悠喝水,叹一口气道:“其实我不能吃羊肉。” “看出来了。” “一开始来永平的时候,这地方就只有羊肉吃,其余肉贵得吓人。我一吃,吐了还是小事,全身起风团子。” “勉强吃了几日猪肉,还是供应不上。那就吃羊肉吧,吃着吃着不就习惯了?后来一个游方郎中给了我一个方子,添在羊肉里,虽然还是想吐,但是好歹风疹好多了。就是羊汤味道因此特别难闻。我吃了几日,心中不满,凭什么我就得吃这么难吃的玩意,少不得让大家伙儿都陪我吃一吃。” 铁慈这才明白为啥第一天来喝的羊肉汤难吃到那样的高度。 狄一苇也是个狠人啊,一开始适应羊肉的日子该有多难。 “是先天生成的吗?” “我幼逢家变,赶了两只小羊上盛都投奔我远房姑母,那羊是我自小养大的,非常聪明,会找果子给我吃,冷了会一左一右给我取暖,还曾在火场中拽醒我救过我一命,我和它们一起上京找到了姑母,想着从此可以好好养着它们直到老死,它们也不用总给我辛苦地找食了。结果我第一天练武回来,姑母赏我喝羊汤,满院子的丫鬟都在喝汤,还有人嫌弃味大倒进茅房。” 顿了顿,她道:“那是我的羊。大妞,二妞。” “容老夫人不知道那是你的羊吗?” “她知道。” 铁慈不说话了。 她见识过这位容老夫人,今日再次刷新认知。 那么狄一苇的不吃羊肉就是心因性的过敏。吃羊肉对她来说,某种程度比生理性的还要残忍一些。 “如果仅仅是不吃羊肉,似乎不能让指挥使不思成家。” “那自然是因为更多的原因。”狄一苇抽着眼,淡褐色的眼眸在袅袅烟气里朦胧又深邃。 “容家栽培了指挥使,容夫人伤害了指挥使。恩仇之间,指挥使如何打算?” “恩?”狄一苇诧异地道,“哪来的恩?十二年的衣食钱,我早就还回去了,一枚铜板儿都不给他多的!” 她不回答仇的事,铁慈心里也便有数了。 今晚有意外收获,意外在狄一苇居然肯对她敞开心扉。 不过话又说回来,铁慈怀疑狄一苇根本不在乎将伤疤撕开给人看,由此来获得他人的怜悯和警惕性放松。 人一旦心软,就容易破防。 狄一苇忽然道:“前些日子我们看周边局势紧张,派了好几批斥候出去,但是直到现在都没回来。而且我们留在西戎和辽东的暗桩,最近也没了消息。” 铁慈神经一绷。 能派出去侦查这种敌方动向的一般都是高级斥候,行动十分秘密。如果齐齐出事,往往意味着军中内部出了奸细。 “所以我们可能想出其不意,派些生面孔出去。”狄一苇道,“你那日给我的条陈,我看了。但你想过没有,有时候机会未必是机会,更有可能是陷阱。” 铁慈一惊。 西戎如今正乱,辽东边军蠢蠢欲动,这可能是辽东内部出了问题,也有可能是裘无咎和梁士怡联合起来做的局。 裘无咎想夺王位,梁士怡想扶妹夫上位,但都怕乱起来后被虎视眈眈的永平军趁火打劫。 所以铁慈推算梁家军要作乱没有错,但是对方有可能联手做局,引得永平军入局,再联合绞杀,瓜分掉永平军后,彼此无后顾之忧,又可以互相呼应,在西戎和辽东境内作祟。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得先摸清情况。 “敢接这样的任务吗?”狄一苇用烟枪点点她,“可以任你在军中挑人,辽东还是西戎,这两地你挑一个,不管哪一处得到确切的情报,都对我们大军的下一步计划有莫大作用。你如果顺利完成,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任何要求?” “想当指挥使也可以,只要你当得上。” 铁慈在心里默默道:不,我想你只当我的指挥使。 “成。” “选哪里?” “西戎。” 狄一苇点头,“那我会先给你一个表面任务,今秋多雨,临近西戎边界的几个村子,怕会遭遇山体滑坡,我们往年都会派人去给山体加固,以免山体崩塌,埋了村子不说,还有可能给西戎那边整出通道来。这回便你带队去,另外让余游击领着你们。” 铁慈应了。回去就整理名单。 书院的学生,挑了几个综合素质好人又机灵的,杨一休就在其中。 选人的时候她想到童如石和李植,那两人被她揭穿身份之后便离开了东明,看样子也没有打算参加历练了,铁慈已经和容溥说过了,让他回去之后,便以无故拒绝历练为名,将这两人在书院除名。 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不管他们在书院是什么想法,踢开就是了。 如果踢不开,倒也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能量。 她犹豫了一阵,又选了田武。 胖虎和她说过,他们田家虽然家大业大,但是家族中人天资所限,入仕的人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没有背景的巨富之家,处处都被掣肘,因此他父亲费了极大的心思,将他送入书院,指望他挣出一份功名。 但胖虎天资实在有限,读书很难有太好的出路,倒是身体素质不错,如果有可能,在军中挣下功劳,那么无论之后文职谋出身,还是转成武职从军,对他都有好处。 当初山长把学生历练的事交给了她,她暗中怀疑,这是对她的考验。 毕竟如何培养和安排属下,也是一门学问。 而且以她的身份,如果真的将这一兜子事全部揽下,萧家知道了,必定要作梗。 福兮祸所依,有时候馅饼太热会烫着。 所以她心中戒备,选择让学生自行抓阄。这样表面上学生的历练和她无甚关系。 但她做了手脚,选到永平的人,都是她在书院考察过的人选。 军队和战场是考验人性的好地方,也是快速拉近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好地方。 她很快定下了名单,又去营里挑人,士兵们都乐意和她打交道,十分踊跃,吵吵嚷嚷间大家也便知道了,叶辞得指挥使看重,派去援村了。 挑好的士兵和书院的学生加在一起,有三十名,这是往年派出去的小队规模。但不是最终铁慈要带去西戎的队伍,毕竟人数太多,还要在执行普通任务的时候再行筛选。 铁慈报备了余游击,准备召集选中的士兵分派任务,戚元思来找她了。 春风十里一点也不春风地往她面前一坐,勾着头,当初初见时的高傲劲儿早没了,倒阴沉了许多,闷着声道:“如何名单里没我?” 铁慈微笑道:“阁下是中军大都督独子,原本都不在历练名单里。来历练已经是报效朝廷,如何敢再劳动阁下执行危险任务。” 这本就是她真实想法,这次任务本身有危险性,戚元思容溥这样的贵公子,完全没有必要参与,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她没法向首辅和大都督交代。 结果戚元思一听,再抬起头,眼圈都红了,倒吓了铁慈一跳。 他盯着铁慈,愤愤地道:“你就是记恨我曾退过你婚!” 铁慈:……什么跟什么! 不等她反应过来,戚元思又怒道:“所以才事事处处都远着我,欺负我!” 铁慈:……这又是闹哪样? 你男我女,交情平平,不曾近过,何来疏远? 至于欺负你,书院里你和我不对付,我是欺负过你,但后来屎不是也没让你吃嘛。 很善良了说。 她瞅了瞅面前这个冒烟的人,那神情委屈大发了,可问题是她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何以便这般委屈了。 铁慈吸口气,决定不和你无情你无义你无理取闹的小白痴一般计较。 她笑道:“戚同学你想多了。退婚的事我从没放在心上,毕竟退我婚的人多了,我哪记得过来。”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戚元思就像冒暗火的柴禾堆忽然被泼了油,猛地一下站起来,说声:“既如此,我去求指挥使!”转身便走了。 留下铁慈沧桑望天。 一个个的,小白花摇曳。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好吗? 她摇头,摊开地图和名册,不想理会这些莺莺燕燕。 你们男人的心思,我不懂。 门前光影一暗,她以为杂务兵进来了,也没理。 一盏洁白的茶盏轻轻搁在地图的上方。执盏的手比那雪瓷更白。 铁慈不动,心说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没看见,你快出去你快出去你快出去。 我现在不想面对你们这些小白花。 然而容茶茶没有接收到或者说不想接收她的脑电波,那手将茶盏往前推了推,容溥的声音轻柔:“趁热喝了吧。” 铁慈心中叹了口气。 记得师傅说过,绿茶心理素质一般都很强大。 师父诚不欺我。 比如说容溥,从不逼迫,也很少正面表白,选择水滴石穿的攻陷,无孔不入的包围,润物无声的渗透,这便让她无从下手,连拒绝都没名目。 多说一句都像自作多情。 她明明每次都逮着机会严词相告你我无缘,从言语到行动全方位的疏离,但他就是能如清风过耳,不伤不颓,平静坦然,不让她有任何机会推他出圈。 这不是强大是什么。 铁慈甘拜下风地接过茶,像举着酒杯一般,对他一照,一饮而尽,放下杯道:“如果你是来问我为什么名单里没有你,那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多谢你通情达理识大体,不来闹名额。” 容溥便笑了。 “殿下把话都堵死了,我说什么好呢?” “那便不说了。”铁慈微笑端茶送客。 容溥却道:“好喝吗?还想要?我给你再斟一杯。”说着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摸出一只紫砂茶壶,真的给铁慈又满上了。 铁慈:……我就不信你不懂端茶送客的规矩。 容溥在她逼视的目光下坦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不急不忙饮了一口,才道:“臣自然不敢拖累殿下,名单之事不说也罢。不过臣刚刚领了一个任务,要去孚山采一批当地特产的草药,为蝎子营制作一批效果极好的金疮药,狄指挥使命臣和殿下的队伍同行,臣的安全,之后便要拜托殿下了。” 铁慈呵呵一声。 果然。 孚山有好药,你之前怎么不说? 真是懒得理你这茶茶的心机。 既然狄一苇下了命令,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微笑举杯,手掌对帐篷外一抬。 走好吧您哪。 容溥面带微笑出去了。 虽然被皇太女礼貌地驱赶了,但好歹是他赢了。 他一出去,铁慈刚翻了一页地图,又看见一道影子长长地投上地图。 然后闻见香气。 这位美人让人最无法拒绝的就是他的美食。 毕竟通往皇太女心的最好办法是抓住她的胃。 门帘一掀,飞羽端着一盘炸馓子来了,刚刚炸好的馓子在托盘中犹自滋滋作响。 先前说过狄一苇是个神奇的人,她要求很高,但是军纪并不严,除了掳掠良家奸**女军中杀人抢劫民财不允许并发现便处死外,其余只要你能力入她眼,她的宽容度也是令人发指的,所以飞羽才能公然每天给铁慈开小灶,想吃啥就吃啥,想啥时候吃啥时候吃,想不给指挥使吃就不给指挥使吃。 馓子揉得极细,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炸得金黄酥脆,洒了黑白芝麻,入口即化,香酥无伦。 两人对坐着吃馓子,各自嚼得山响。铁慈先前喝了容溥的茶,正觉得有点烧心,吃这油润适口的点心,只觉得浑身舒畅。 她出身宫廷,行事讲究,但跟随师父多年,也受了她脱略行迹的影响,尊贵里总含了几分实在素朴气息。 就好比这吃食,容溥拿来的茶她一喝便知道是顶级的儋山雪芽,按克算钱,一两千金的那种。 甘醇美妙,余味隽永。 但她更喜欢的,却是这老农吃食的馓子。 铁慈嚼着馓子,心想这也是飞羽一直没有把她和皇太女联系起来想的原因之一吧,一方面是他没有认真想,另一方面也是她和传闻里的皇太女区别太大了。 拜萧家多年宣传之功,在很多人心目中,皇太女废、骄矜、奢靡、不学无术。 绝不是穿着粗布袍子和飞羽对坐咔嚓咔嚓嚼馓子的女子。 越了解“皇太女”,越对不上“叶辞”。 不过,他若真的认真想,她的身份也隐藏不了多久了。 铁慈此时态度随缘,不说,不过是赌一口气罢了。 谁又比谁坦白呢。 对面,飞羽掏出帕子,拉过她的油手,将她指尖细细擦干净。 铁慈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他修长洁白手指包裹着,十指连心,相触的时候是不是也能感受到心的跳动? 飞羽揩干净她的手,脏帕子顺手往容溥带来的珍品紫砂杯中一扔。 铁慈:……您这泄愤的手段其实也挺茶的。 虽然飞羽在杂差营,但他的消息渠道灵通得很,铁慈也不必藏着掩着,直接道:“你来总不会也为那名单吧?” “当然不。”飞羽一脸诧异地道,“我负责伙房,又不是正规军。这种苦差,可别找我。” 铁慈松了口气,然而又有些悻悻。低头去看地图。 却听飞羽道:“所以我把正规军给辞了。” 铁慈:“???” 飞羽倾身,凝视着她的眼,笑道:“所以叶把总,你们队伍里,需要一个会厨艺会武功还会色诱的全能伙夫吗?” 铁慈迎上他目光,嘴角一弯,拧了一下他的脸,“不够全能,会卖萌么?” 飞羽和她混久了,渐渐也熟悉她的怪话,在她指尖顺势一转头,眨眨眼,双手在耳边一招,道:“啊呜,这样?” 铁慈忍不住笑,“哟,这哪来的公老虎。” 飞羽抵在小桌上的肘一摆,生生将两人之间的小桌拐到了一边,“啊呜”一声便扑了下来,“那先吃了你罢!” 第二百章 大度的贵妃 铁慈眼疾手快撑膝一顶,挡住某人的趁机虎扑。似笑非笑一手端向飞羽下巴,左右扭了看看,笑道:“就凭你这牙口,消化不了俺这泰山石敢当吧。”   飞羽就势在她膝盖上翻身下来,躺在她身边,翘起二郎腿,双手抱头,悠悠道:“这不是你香飘四海,引得众狼垂涎吗,我不趁热吃一口,怕将来渣滓都不给我留。”   铁慈也翘着二郎腿,她在宫中从来不会如此情状,毕竟那群东宫侍讲的唠叨消受不起,可是学着飞羽偶尔一翘,便觉得身心舒爽。   这人浪起来感觉就是不一样。   两人一个翘左腿一个翘右腿,完美对称,铁慈听着,一膝盖撞在飞羽膝盖上,道:“什么渣滓啊垂涎啊,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招蜂引蝶?”   “我招来的也是男人。”飞羽握住她膝盖,端端正正放好,“好好翘,翘得歪歪扭扭成何体统!”   铁慈忍不住哈哈一笑。   心想再怎么疑惑不满不安纠结,终究还是喜欢他有趣的灵魂啊。   那边飞羽絮絮叨叨地道:“我就知道,容溥那厮满嘴假话,没一句能听的。他一开始就知道你女儿身是吧?丹野也知道的吧?所以那两个抢着住进戊舍,可恨你还搪塞我,说容溥看上了丹野,我就说那两人哪哪都不搭。敢情所有人都知道,就瞒我一个?”   “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铁慈慢条斯理地道,“全书院不都被我瞒过了?全滋阳不也都被我瞒过了?那两个如果不是之前在盛都就和我认识,见过我男装,也一样认不出。区区在下别的不敢吹,做男人绝不怂。”   “别岔话题,我说容溥对你不怀好意。联合那群叭儿狗一起挤兑我呢。”   “那又如何,你怕了?”   飞羽笑了一声,随即道:“你这是承认我的夫君地位了吗?”   “我这是承认你万人嫌的地位。”   “你不嫌就行。”飞羽浑不在意地挥挥手,状似不经意地问,“那你呢?为什么一直在拒绝容溥?”   “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何敢苟合!”铁慈答得理直气壮。   飞羽看她一眼。   说得好像你我之间就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样。   这人啊,总有种能一脸端严说胡话的本事。   “你们不是门当户对吗?”   铁慈瞟他一眼。   总算忍不住来套话了。   “门当户对有时候也意味着是政敌。”   飞羽笑道:“苑马卿和首辅?政敌?”   铁慈微笑。   飞羽自然很清楚她不会是苑马卿的后代,然后呢?   飞羽望定她,正想说什么,忽然帘子被掀开,余游击探头进来示意说士兵集合完毕了。   两人只好分开,铁慈去和士兵们说明此行任务,飞羽回他的伙房。   盖子嘭地盖了回去,两人都吁一口气,心底滋味复杂难明。   当晚大营哀嚎一片,因为听说刚上任几天的火头军长要跑,眼看着刚刚改善几天的伙食又要一夜回到解放前,士兵们涌到大营和杂差营相隔的篱笆前,尔康手热泪涟涟呼唤着火头军长,纷纷提出各种挽留条件,希望他大发善心,迷途知返。   还有人表示,是不是最近这连夜搞出来的壕沟和篱笆墙伤害了尊贵的火头军长的自尊心,有一批特别馋的士兵当即行动起来,连夜将壕沟填平,篱笆拆掉一道,早上飞羽起来看见,龙颜大悦,笑哈哈摸着表功的士兵狗头,表示他只是因为某些重要的大事不得不暂时离开军营,将来只要狄指挥使愿意,他还是可以回来效劳的。   狄指挥使站在中军大帐前,看着去履行追女仔大事的美貌火头军长,把烟硬生生抽出了寂寥的形状。   次日小队便上了路,余游击带队,铁慈副队,除了士兵外,学生这边田武杨一休,戚元思容溥,再加上一对双胞胎兄弟大武小武,之前是乙舍的。   铁慈之所以选这两人,是发现这两人心有灵犀,行事谨慎,对于探查工作很有利。   而且这两人似乎还有点与众不同的能力,只是比较不明显,还有待发掘。   书院学生在铁慈看来是自己嫡系,所以带出来之前就透露了真正的任务,确认对方愿意军中博出身,才带出来执行任务。   孚山离大营有百里距离,一行人骑马赶路,容溥独自坐车。车子主要用来装药材。别山这一带山深茂密,很多内陆没有的草药,容溥一路走一路向猎户山民手中收取。一开始收的还挺多,渐渐便越来越少,连猎户也见得少了。   好容易见着一个山民,从他手中购买了一些草药后,铁慈便问既然此地盛产草药,如何这边收获这么少。   那猎户便道:“诸位军爷有所不知,这草药原本不难采摘,只往那崖壁深处细细寻找便是,最近却不知为何,总被人先摘了。摘也不好好摘,这草药易生,只需掐草尖便成,那些人却不知是哪里来的外行,连茎一阵乱掐,这一掐便掐死了,以后这座山里这些银花草,就要绝迹咯。”   铁慈皱眉。   容溥说这草药是制作一种高级金疮药的必备药,对于止血生肌清毒补气都有极好疗效,但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制作得来,这是什么人,大量把它给采摘了。   采得粗暴,到底是不懂技巧,还是时间匆忙呢?   众人继续前行,第二日便赶到孚山脚下,那里有几个小村子,离西戎最近,翻过一道山便是西戎的翰里罕漠,往日派往西戎的探子,也有从这里走的。只是除非极其隐秘的任务,否则一般众人不采取这种方式,因为这边接壤的西戎国土,在本身气候就不算好的西戎来说,都是相对恶劣的地区,大半地域都是沙漠,水源少,食物少,百姓少,但是因为是离大乾最近的道路之一,有很多为了节省成本的商人选择从这里去西戎,因此又随之诞生了沙盗,一旦遇上,那就是漠中干尸的结局,所以现在连商人走这里的都不多了。   山脚下最大的村子叫罗塘,听余游击说,这村子规模不小,日常耕作为主,打猎为辅,村中多精悍猎户,日子勉强可以过得。   孚山山势很斜,岩层松散,之前就塌过半座小山,险些埋了百姓不说,还将和西戎之间的天然屏障打通了一半,害得狄一苇不得不连夜派军队来修补。   其实现今还没有山体加固这样的工程,哪里塌了搬离哪里便是,当地官府没这个闲心操心这些。狄一苇是考虑到孚山好歹是两界屏障,害怕山体滑坡是西戎军队挖隧道导致,时常注意着这边。   一路按着正常行军前行,铁慈有意查看这些人的素质,士兵自不必说,倒是书院学生竟也表现不错。   尤其是戚元思,顺利从狄一苇那里要到了名额,一路像是卯着劲儿,行路在前,享受在后,抢着干活。   杨一休那个滑头,就经常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活推给他。   容溥大部分时候都在车中,也跟着日夜赶路,有时还给自己熬药补充一下元气,不给他们添麻烦。   有次他也熬了一碗药给铁慈,还没端过来就被飞羽“失手”给打了。   容溥也不生气,淡淡说一句哎呀拿错了,这一碗才是的,转手给铁慈又端出了一碗。   就,很心机。   铁慈却不喜欢好好的喝补药,正委婉想要拒绝,精乖的杨一休已经蹿出来,说声哎呀我最近正虚,给我补给我补,接过就咕咚咕咚喝了。   容溥:……女人的补药你抢什么!   铁慈诧异地看杨一休,这家伙不是一直是容监院的新跟班么?   晚上在路上歇宿的时候,她问杨一休,杨一休刚啃完飞羽扔给他的肉骨头,一抹嘴油光铮亮地道:“在军营和书院里我自然要听容监院的,出了营,我听当老大和拳头硬以及会做饭的。”   铁慈对他伸个大拇哥。   就凭您这泥鳅性儿,西戎便是铜墙铁壁你也钻得。   次日下午到了罗塘村,天色不好,阴沉沉扣在头顶,远处的村子,黄土夯的房子低矮灰黄,一些破布在竹竿梢头飘荡,四处不见人影,透着一股萧瑟荒凉劲儿。   铁慈有点惊愕,不是说这个村还挺热闹吗?人呢?   老远的有家门前有什么东西在晃荡,远远看去圆圆的,撞在破旧的木板门上,发出扑托扑托的声音。   戚元思最近处处要抢先,说声我进去看看,便策马而去,铁慈喊都没喊住。   她只能也跟着过去,下马还没近前,就听戚元思一声惊叫,猛地向后一蹿,正蹿进她怀中,一手还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铁慈一抬头,就看见门框上竟然吊着一只人头。人头已经半腐烂,深邃的眼眶空洞地注视着来人,在风的推撞下,一次次地砸在门框上。   矮房,土墙,破门,人头,苍黄将冥的天空。   这一幕鬼气森森。   更鬼气的是,扑托扑托的声音不断响起,四面的房子门框上,院门上,屋檐下,竟然很多都吊着人头。   铁慈被戚元思抓到戴着护腕也能感觉到痛,诧异地回头看他一眼,道:“你怕死人?”   戚元思的脸唰一下红了,立即放开了铁慈的手腕。   飞羽悠悠地从他身边走过去,片刻绕了村子一圈,回来道:“人头十三只,应该都是村民,大部分是青壮年,且都在同一时间内死亡。砍头的是弯刀,非常锋利大力,像是在立威。”   余游击带着一批士兵也进村查看,半晌后出来,点头认可了飞羽的判断,又道:“村子里遭到了洗劫,衣物凌乱。应该是有人闯入,烧杀抢掠,村中青壮为了护村,被杀很多,其余人扶老携幼连夜出逃。所以村子一夜间成了荒村。这些头颅应该是侵入者为了立威,挂起来的。”   铁慈进了最近的一户院子的门,低头摸了摸堂屋的桌面,又走出来,凝视着那些在风中不断撞着门框的头颅,道:“入土为安,都取下来安葬了吧。”又道:“书院学生负责寻找宿处,拾柴生火,准备食物。”   戚元思涨红了脸。   这支队伍虽然余游击官位最高,但是指挥权是狄一苇亲自交给铁慈的。而铁慈在行军中,一直对书院学生和士兵们一视同仁,不允许书院学生受到照顾。   但此刻铁慈的安排,明显就是因为他,而把不用面对尸体的任务交给了书院学生。   这比骂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当初退婚铁慈的时候,虽然是父亲做主,但是他自己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傀儡难有好下场,他又何必把自己捆上去。   到后来书院被铁慈整没了脾气,示好被拒的时候,他还十分愤懑。   等到在盛都接到同学的信,知道了铁慈的身份,才明白何以那时候铁慈坚持要他吃屎。   确实,自己吐出去的,最终都被她塞了回来。   他后来奔往永平府,其实就是猜到铁慈迟早要来这里历练,他在营中刻苦训练,等着她的到来。   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心里很清楚地明白,挽回是不可能的,他也并不想这样。   他仿佛只是觉得自己被压在了那巍巍高山下,挣扎而不得出,不在她面前挣个脸面尊重回来,就枉为了男人。   但一定要在她面前挣个脸面尊重,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然而在她面前挣面子实在太难,她是息壤,迎风而长,他便大步跨越,也追不上她转眼浩瀚,成泱泱厚土。   士兵们在挖坑,飞羽一手拎一只人头,人头上扑簌簌在掉着什么,他看似无意从戚元思身前走过。   戚元思觉得更加难以忍受了。   只不过在书院教了一段时间骑射,不知怎的便和皇太女搭上了交情,皇太女日常对着这人虽然态度并无二致,但是日常两人偶尔交谈,神情之间,明显和其他人不同。明眼人都看得出。   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人,一个辽东小官之子,皇太女如何就看上了!   还不如选容溥呢。   今日在皇太女和飞羽面前丢脸,直叫戚元思气闷,但此刻再过去展示自己的无畏,却也很无稽,他站在那里,满心苍凉,心情和这一刻晦暗的天空也似的。   身侧忽然被人碰了碰,他转头,触目的是一杯热茶,还有容溥淡淡微笑的脸。   “瞧你脸色不好,喝杯茶平气吧。”   戚元思默不作声接过。   他抱着茶,容溥抱着暖手袖筒,一起看飞羽埋人头,铁慈查看四周情况。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好半晌,戚元思道:“你甘心么?”   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显然容溥很懂,笑了笑,道:“听起来你好像不甘心。”   “哪轮到我不甘心。”戚元思下巴一点飞羽,“只是觉得自己像个小丑罢了。”   “你虽出身将门,但没上过战场,你家老夫人,你摸一下刀都怕你割了手。一时不适应,也是寻常。莫要妄自菲薄。”   “容监院,容翰林。”戚元思转头盯着他,“论起地位人才相配,你才是最应该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她一次次拒绝你,选择这么个远不如你的人,你就真的毫无怨尤吗?”   “我为什么要怨尤?你只看得见她没立即选择我,却没看见她待我依旧与众不同。这样的任务,带我这样的人本就是累赘,可她一句话不说就接纳了。你们都要急行军,风餐露宿,只有我时刻能捧一杯热茶,坐在大车里不受风雨,这不是她对我的关照是什么?”   戚元思正想说这只不过是因为你也是她的任务,只不过因为照顾好你,对三军将士有利,毕竟医者难得。却听容溥接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做人难得糊涂,切不可自己先把事想透了想冷了。我做甚非得要证明她对我不好呢?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么?我证明了这些,难免怨尤,对她也便难免带了怨气,那不是加快把她往那位怀里推么?”   戚元思愣住,半晌,醍醐灌顶一般,慢慢转头看他。   “戚兄,做她需要的人,而不是做让她厌烦的人。”容溥指尖缓缓转动茶盏,凝视着将黑的天色下大步行走的铁慈,“比如你,中军大都督之子,未来的掌握兵权的武将,你对她其实很重要。既然姻缘无缘,至不济你可以做好自己,成为让她倚重并敬佩的人。而不是像现在,在她面前不自主地卑微,无法拾起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   戚元思震动地慢慢捏紧了拳。   半晌他道:“是了。我明白了。”   容溥微笑转头看他。   戚元思那些纠结烦乱,都源于自尊受打击之后的自我厌弃,那样阴影的角落里越呆久,心性便会越偏狭。   他可不想中军都督府将来也成为太女登上皇位的阻碍。   他示意戚元思喝掉快要冷掉的茶,自己缓缓转身回大车,他的小厮跟在他身后,笑道:“公子这番话说得真好,我瞧戚公子很是震动。毕竟,谁又能像公子这般,大度宽广,远见万里呢。”   容溥在他扶持下爬上车,一边掀开车帘一边道:“是吗?可是我其实很醋,很生气,很想宰了容蔚呢!”   小厮:“……”   ------题外话------   今日依旧一更。 第二百零一章 背对背 飞羽远远地看见容溥和戚元思说了几句,戚元思就好像忽然有了精神,腰板都直起来了。   他捣捣铁慈,道:“瞧,容茶茶又开始舌灿烂花地蛊惑人了。”   铁慈看一眼,心想这家伙学怪话速度真是惊人。   她道:“怎么?”   “他最擅长蛊惑人心。我猜他又去给戚元思灌那什么,毒鸡汤。这种人放在朝堂,就是佞臣;托生为女,就是妖妃。”   铁慈上上下下看他一眼,哈地一声,走开了。   这下飞羽耐不住了,一把抓住她胳膊,道:“你这怪里怪气的是什么意思?想说什么赶紧交代。”   “我说——”铁慈拉长声调,“妖妃实在太谦虚了。”   她甩开飞羽,走开了,飞羽愣了一会,噗地笑了一声,抱臂自言自语道:“我便是那妖妃,你是那坐拥三宫的荒淫帝王么?”   那边书院双胞胎跑过来和铁慈说,找到一处祠堂,可以供大家住宿。   铁慈要求晚上众人都住在一处,以免分散来被人所趁。   她去看了那祠堂,已经很破旧,里头堆满了杂物,现在杂物都被清理到一边,留下一块空地。   祠堂后面就是山,距离山体之间有一片开阔地带。孚山整个山体面对大乾这边倾斜度都很高,小村又是依山而建,都找不出一处可以完全避免危险的地方。   不过最近进入冬季,倒没什么大雨大风,影响山体,山体滑坡的可能性很小,也只能先在这里将就了。   祠堂中间生起一堆火,众人烤火吃干粮,找柴禾垫在地面,各自找个角落,和衣而睡。   临到睡觉时,飞羽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将火堆移过去烤热了,才垫上树枝,招呼铁慈过来睡。   他睡在冰冷的墙角,旁边烤热的地方归铁慈,铁慈过去的位置,田武刚想来睡,被飞羽一脚踹开,“大老爷们凑什么凑。”   田武委屈地去对面了。   杨一休同情地踮脚摸摸他的头,悄声道:“我家胖虎就是太好欺负了,你怎么不撅他,你难道不是大老爷们吗!”   田武一脸恍然大悟,诚恳地握着他的手,道:“哥哥说的是,我就是笨口拙舌的。要么哥哥去帮我把这话说了!”   杨一休立即抽回手,说声我好困,哒哒哒跑走了。   双胞胎大武小武睡在靠门的地方,大武睡下的时候,好几次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   铁慈将疑问的目光投过去,大武是个容貌清冷的少年,话很少,皱眉道:“我好像总听见什么声音。”   小武活泼一些,嘻嘻笑道:“你又来了。”转头向铁慈解释,“他总是听见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但是不是每次都准的。”   铁慈点头,四面查看一番,并无异常,安排了人值上半夜,准备自己值下半夜。   村子里已经没有人,山体加固的任务也就不存在了,但是这四周的山还是要查看一下的,好好的村子被屠戮了,狄一苇那里却根本没有收到消息,近期派往这个方向的斥候都失踪了,如今给她撞上,至少也要搞清楚是山贼,是过路的强梁,还是……对面的西戎。   火光晃动,有人进门来,却是容溥的小厮,捧着厚实的大氅,轻声道:“我家公子命我来给叶把总送御寒衣物。”   说完也不等铁慈回答,往她面前一放就走。   铁慈自然也不能喊住人,惊扰别人,大惊小怪,不过是送件衣裳,她拿过来准备盖上,身边仿佛早已睡成了猪的容蔚忽然一个翻身,非常自然地,便将那大氅卷到了他自己的屁股下。   铁慈:……你现在和溥儿茶越来越像了。   她懒得和这人计较,睡了下来,容蔚一个翻身,状似无意地将胳膊搭在她肩膀上。   她抬手推开,把他的双手交叠安放在他的肚子上,摆得十分安详。   飞羽任她摆布。   毕竟装睡的人设要坚持到底。   铁慈摆好后还不罢休,又拿出自己的玉笔,按了一下笔头,笔尖弹出一截墨色,这是可以画的。她在飞羽脸上画了两撇仁丹胡,头顶还画了一个王字。   她在这里忙忙弄弄,乐不可支,飞羽忍无可忍,睁开眼一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目光相对,铁慈对他眼神里的谴责无动于衷。   飞羽便笑了,躺在那里,撅了噘嘴,索吻。   铁慈继续无动于衷,手中笔一转,竟然从笔头上又弹出一截胭脂色笔尖,她顺势一转笔,在飞羽手上画了个红唇。   给你一个血盆大口。   她画完,收回笔尖,躺下。   飞羽举着拳头看了半晌,将拳头慢慢收回,贴在唇边,对着那画下的大红唇,一吻。   铁慈闭眼装睡,耳根却不可自控地微微烧了起来。   听见耳边飞羽轻笑。   右边丹霜猛地翻了个身。   再右边赤雪簌簌拉了拉丹霜衣裳提醒。   门口那边大武好像又坐起身。   院子外面门窗严密的大车里灯火未灭,映着容溥慢慢磨药的身影。   屋子里鼾声磨牙声叹气声,伴随着屋子外风的瑟瑟,大山的神秘宏音,野鸟的呱叫声……似闹又似静,似安宁又似聒噪。   她的心情也沸腾又静谧,一腔温软。   渐渐便沉入了梦乡。   梦中黄沙遍地,远处绿洲里有人饮马,耳边鸣声嘹亮,一抬头海东青巨大的翅膀划裂青空,翅尖掠过孚山倾斜的崖。   而不知何时细声叮当,响在深深的地下,黑色的棺木盖子缓缓推开,探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   她一梦而醒。   听见大武的呼叫刺耳地响在耳畔,“山崩啦!”   众人被惊醒,急忙跳起,四周却无动静。   小武揉着眼睛,咕哝道:“哥你又瞎咋呼!”   铁慈走到门口,凝足目力,看那不远处的山体,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变了,猛地回身扑了回来,道:“起来!”   原本准备再次睡下的人们被她惊得唰地一下跳了起来。   铁慈一把抓住左右两边的人,大喊一声,“走!”   声音未落。   外头轰隆一声,巨响震动得整个祠堂都在晃动,刚刚起身的杨一休一头撞在田武身上,两人齐声大叫。   铁慈一回头,隔着祠堂破烂的窗口,隐约看见外头烟尘漫起,遮天蔽日,滚滚而来。   像一个黑色的噩梦,忽然便到了头顶。   这方向位置和宽度,往哪跑都会被追上。   她正准备瞬移,能带几个是几个。   大武忽然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也不知他摸索到什么,那些破烂神主位牌忽然倒下一片,露出一个洞口。   铁慈进来时候是查看过周围地面屋顶的,但是祠堂供奉的神主之类是人家的神灵或者祖先,出于尊重,她不会去靠近,更不会去碰,此刻看见居然有地道入口藏在这里,一惊之下便是一喜。   她一脚便将三个胡乱正往外跑的士兵踹进了地洞。   “都进洞!”   那边丹霜已经抓着人往洞里扔。   飞羽过来要抓她,她身影一闪,到了屋外。   容溥还在院子外的大车里!   铁慈出屋,地面震动险些站不稳,一抬头身后沙石伴随烟尘卷起天高,就在离容溥半丈远的地方!   容溥从未跑这么快过,脸色苍白眼神明亮,冲她大喊着什么,一边还在挥动手臂,似乎是叫她回去。   下一刻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再下一刻铁慈龙卷风一般出现在祠堂内,一手夹着容溥,顺手卷走了还没来得及进入地洞的两个士兵。   再下一刻这一大堆人影没入地洞口。   轰一声,宛如巨墙倾倒,苍天乍颓,山体一路铲土撞墙地平推了过来,所经之处,万物沦陷。   祠堂眼看在烟尘中被夷为平地。   那些山体裹挟着所经过的一切,化为土石的滚滚洪流,不断前奔,一间又一间房屋无声在烟雾中消失,直到半个小村瞬间消弭,那洪流才去势稍缓。   灾难过后便是一地疮痍。   而地洞里,人们静默倾听着上头的动静,地洞口不够严密,不断有沙石簌簌落下,余游击带着人不断用武器将大些的石块拨开,以免洞口被堵住。   好一会儿听得上面安静了,余游击正打算上去,铁慈示意他等一等。   有时候滑坡会引起连带反应,还是在此地等天亮的好。   黑暗中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整个地洞里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声粗重,咻咻地响,听来远远近近。   铁慈忽觉袍子下似乎有风掠动,伸手一抄抄了个空。   这地洞之下,空间不大,明显没有出口,哪来的风?   这里空气混浊,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更加显得憋闷,余游击阻止了一个士兵想点燃火折子的念头。毕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把空气烧光了就麻烦了。   余游击在点数,刚才一片混乱,都不知道到底进来了多少人。   他让士兵们尽量分开,铁慈的视野里,人群慢慢地散在这一个房间大小的空间里。   因为凝足目力,她眼底渐渐出现一具具骷髅,在黑暗中慢慢移动。   这感觉让她不适,眨一眨眼,关闭了透视。   报数声响起,“嘎子!在!张贰德!在!杨一休!在……”   一声声地数过去,铁慈听着人基本都在,松了一口气。   多亏了大武提前喊了那一嗓子,山体离祠堂也有一段距离,便给了大家进地洞的时间。   这要在睡梦中,一准当头被埋了去。   小武的声音响起,就在身边,铁慈问他:“你哥能预知?”   “这可说不准。”小武道,“他更像是能提前听见一些不大好的声音,但未必准。把总,您可别次次都听他的。弄不好会坏事的。”   铁慈嗯了一声,明白他的意思。大武有能通过提前听见声音预知的能力,但是时灵时不灵,而且凭借声音预判本身就存在很多的不确定性,很容易出错。   如果完全依赖他的异能行事,是会出事的。   铁慈本身也没这打算,她自己也有好几项能力,但是能不用就不用。   她更相信自己修炼出来的能力。   而且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老天给你一样便宜,必然是要在别处找补回来的。   身边有人在靠近,气息清逸,是容溥。   铁慈听见他轻声道:“多谢你救我,我……”   那边余游击在喊:“……李云!”   一个士兵应声,随即道:“哎,我旁边好像有人,怎么不说话,是哪位兄弟受伤了吗?哎,哎,兄弟……哎呀鬼呀!”   这一声炸出,所有人都跳了一跳。   铁慈已经掠了过去。   同时再次开启透视。   此时才看见在房间的边缘,有一座座方形残破的物体,望去像是棺材。   这让铁慈想起之前的那个梦,心中不由一紧。   仔细看去,棺材中似乎有尸体。平平地躺着。   空气中却没有什么臭味,是因为早已腐烂成了骨架吗?   那士兵好像是跌进了棺材里,正手脚乱舞要爬出来。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棺材就一层薄板,一跳就能出来,他却像是被勾住一般,挣扎几次都出不来,惊得他大叫连连,四面士兵也被惊住,除了少数几个人冲上前,其余一时都不敢动。   这些都是军中勇士,平素天不怕地不怕,但不代表不怕鬼,尤其众人睡得正香忽遇滑坡,好容易逃入地洞,一片黑暗中正心神不定,听见鬼字,脑子立即炸了。   铁慈忽然目光一凝,一手抓住了那个士兵,另一只手往棺材里一拉。   一声惊叫,她揪出一个人。   声音嘶哑老迈。   铁慈推开那士兵,手一晃,点燃了火折子。   灯光照亮一张老人的脸,头发蓬乱,满脸灰土,衣裳破烂,皱纹累累。   她用胳膊捂住眼睛,偏头躲避灯光。   铁慈愣住,原以为是什么杀手敌人,却没想到竟然是个老人。   而且是那种将死的,一看就毫无杀伤力的衰弱老人。   铁慈将火折子移开一点,一手依然抓住她,把她往外提。   忽然腿上一痛,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狠狠咬了一口,她之前并没有感觉到威胁,不禁诧然。   她还没动作,身边风声掠过,木叶香一闪而逝,随即一声细弱尖叫,一条小小的影子被扔了出去。   铁慈抬头,看清了那是什么,下意识伸手一抄,将那影子抄在手中,喝道:“飞羽!这是个孩子!”   飞羽站定,道:“他伤了你。”   铁慈吸一口气。   她早就发觉了,自己和飞羽之间,三观分歧很大。   但现在不是掰头的时候。   她只道:“你该知道这是平民孩子,伤不了我。”   飞羽的语气并不受影响,“在战场上,平民孩子最容易被人驱使着去伤人。这里是边境,西戎辽东都不远,这两人鬼鬼祟祟藏身于此,本就形迹可疑,还攻击你,不杀留着过年吗?”   铁慈不能否认他的话有道理,更不想在这时候当众驳他。只是低头去看手上的人,果然是个孩子,看脸像七八岁,看身形只像五六岁,脸色和头发都枯黄,瘦得一阵风都能刮去。   铁慈想起先前感受到的掠过袍角的风,或许就是这孩子悄然从她袍子下经过。   从他方才的动作来看,他非常轻捷灵巧。   现在孩子在她掌下瑟瑟发抖,像一只经冬的幼鸟。   铁慈向来看见荏弱无助的孩子,就会想起自己当年,确定这老少二人没有威胁,便放开了他们,那两人立即抱成一团,又缩回了那具破棺材里。   余游击过来问了几句话,两人一言不发,就互相抱着头,只能看见一对瘦骨嶙峋的颤抖的肩。   棺材里散落着一些发霉的干饼,捏不成团的糠团,大概就是这老少两人的食物。   铁慈对赤雪看了一眼,赤雪会意,走上前来。   铁慈又命其余人散开一些,以免给对方造成太重的心理压力。   棺材那一角响起赤雪柔和的软语,她从怀里掏出各种小食,油炸食物的香气散开,颤抖着的肩膀慢慢抬了起来。   铁慈坐在一边,无意识地把玩着颈项上的挂坠。   飞羽走过来,坐在她身边,轻轻吹着口哨。   铁慈不作声,换个方向,屁股对着他。   飞羽又坐过来。   铁慈再换。   飞羽又换。   如是三番,有人看不下去了,戚元思冷冷地道:“你们在玩四方拜神么?”   飞羽道:“是啊,拜神求老天爷快点收了那些心怀不轨的小王八。”   戚元思:“……”   铁慈笑笑,不动了。   明明离得很近可以说话,飞羽非要凑在她耳边,热气扑在她耳廓,他轻声道:“生气了?”   “没有。你是为了我好,我还没这么不知好歹。”   “那你总背对我做什么?虽然你背后看也很好看,尤其腰线往下这一把……”飞羽话还没说完,就被铁慈握住了嘴。   他在铁慈掌心哧哧的笑,伸舌舔了一下她的掌心。   湿湿痒痒的,铁慈忍不住一笑,将他的嘴捏扁,道:“你是猫么?”   忽然想起和他一起收养的那几只小猫,如今也不知道在书院的哪座山头称大王。   飞羽呜呜噜噜地说话,铁慈放开他的嘴,听见他道:“是啊,我是你家会撒娇还会捉鱼养你的大猫。”   铁慈笑了笑,眼神软了许多,半晌道:“我背对你是在想,其实我们一直是背对背的。”   飞羽皱了皱眉,笑道:“又瞎说什么。”   “你我之间,其实分歧一直很大。”铁慈慢慢地道,“性格,三观,为人处事,对人事的看法和角度……如果再加上出身和立场,那么你我之间,又能走多远呢?”   ------题外话------   以后只要标题没有注明一更二更那就都是一更。 第二百零二章 我会一直追着你 师父说过,三观不合不为友。 朋友都做不了,夫妻呢? 赤雪走过来,打断了她的自问。 她顺利地从那一老一少那里问出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灾难是在半个月前的半夜发生的,忽然就有一群人冲进了村子,抢走了所有粮食和稍微值钱的物事,北地民风彪悍,村子里的青壮试图抵抗,都被砍了脑袋挂在门上,之后村民四散奔逃,但都被追上杀了。 这老妇七十了,在北地穷苦村落里,这个年纪的老人不能做活还要浪费粮食,是不会被继续供养的。到了年纪,儿子便挖个洞,把老娘背到洞里,洞口掩一半,下面就敬请自生自灭了。这老妇人的儿子还要省事,连洞都懒得挖,借用了村里祠堂下原本存放杂物的地窖,把老娘放了进去,谁知道放进去当晚,就遇上了强梁屠村,老妇人反而留得活命。 而那孩子,事发之前已经高烧多日,家人眼见救不活,就给他麻布一包,送往祠堂,打算埋在后山,之后屠村,那些人以为这孩子已经死了,也没多加一刀。那孩子也是命大,竟然醒了过来,无意中找到地洞,爬了进去,自此和这老妇相依为命,吃食都是他爬出去挨家挨户翻来的,两人勉强熬过许多日,终于等到铁慈等人到来。 一老一少,老的已经混沌不记事,少的也糊里糊涂,说话颠三倒四。赤雪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问出这些。只知道男人都死了,女人都被掳走了,很多尸首直接抛在了山洼里。那黑瘦的孩子瞪着眼说:“晚上不敢出去,爷叔们都没走呢!” 他说的爷叔应该是指死了的村人,说爷叔没走,莫不是说晚上村人闹鬼? 是这村子里入夜还有什么动静吗? 铁慈想起昨晚进村时的情状,她曾进屋查看,然后发现堂屋桌子上并没有多少灰。 如果屠村发生在半个月前,以此地风沙大的气候,桌上早该厚厚一层沙土。 除非…… 她正沉思,忽然听见前方有声响,抬头看时,却见几个士兵,听得上头半天没动静,已经将地洞口堵塞的石头沙土搬开,要探头出去查看。 铁慈心念电转,疾喝:“且慢——” 但是已经迟了。 眼前着那伸头出去探看的士兵忽然一震,然后僵立在那里不动了,头顶地面微微起了震动,底下的士兵还浑然不觉,伸手去推上头同伴,“哎你看见什么了……啊!” 一样东西猛然砸了下来,砸在他肩头,溅起无数液体,顺着他身体一路滚了下去。 头顶哗啦一下开了,一线光芒透入,那人看见自己一身淋漓的血,呆若木鸡。 而他上头那僵立之人,也一截断木般栽下来,头已经没有了。 颈口断口齐整微斜。 这一幕惊呆了几乎所有人,只除了铁慈和飞羽。 两人在那人头掉落之前就一左一右掠到,铁慈一手拽开那个正堵在出口下方还在发呆的士兵,一手抓住了刚顺手掰下的一截棺材板,顶在头上,正准备蹿出去,忽然嗅见一股刺鼻的气味。 火油气味! 有人要往下泼油,下一步就是放火! 小小地洞挤几十人,被人放火,再上头压个巨物,所有人都得变成烤鸡不可。 铁慈变色,低喝:“离洞口远一些!”顺手撕下一截衣襟蒙住了脸。 身形一闪,她已经出了洞,一头撞上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粗糙坚硬,撞得她龇牙咧嘴。 鼻端嗅见一股混合了沙土牛羊肉和人体骚气的难闻味道。 上头发出一声痛呼,是个人,被她撞得不轻。 那人往后倒退,铁慈头也不抬,低头一拳击出。 砰一声声响沉闷,偌大的身躯飞起,在地上哧出好远,撞上一堆破瓦烂墙才停住。 已经点燃的火折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深红的弧线,远远地落在地上灭了。 呼地一声,飞羽出了洞,一脚踢飞洞口的火油。 他也十分灵敏地蒙住了脸。 地面上,十几条大汉愕然抬起头来。 天还没亮,先前的祠堂已经不复存在,遍地都是土石碎砖,这些大汉就栖息在土堆之间,喝水的喝水,休息的休息。 此刻看见在洞口的人被击飞,都警惕地站了起来。 这些人都穿着灰黄色的粗布袍子,戴着灰白色的头巾,是对面沙漠里的沙盗装扮,露在头巾外的脸上还戴着面具,每个人的面具都不一样,风格十分粗糙,腰间的皮带上挂着弯刀。 铁慈和飞羽二话不说,冲入人群之中。 下一刻,地面倒了一堆人。 两人各自击倒一半,都没留手,只各自心有灵犀地留了一个活口。 没留手的原因,是两人都看出那些大汉虽然是寻常沙漠人装扮,但腰间皮带和弯刀的样式,却是西戎的。 虽然两国保持良好邦交,西戎每年还会接受大乾的“援助”,但犯我国土者,虽远必诛。 而且这些人发现地洞后二话不说就要放火,凶狠毒辣岂可留。 剩下两个俘虏,两人对看一眼,各自押到一边进行审问。 铁慈掀开这些人的面具,这些人面具下的皮肤十分粗糙,显然久经风沙磨砺。 铁慈审问的是一个高额头的汉子,看得出来这批人素质不错,被俘虏后一声不吭地就要咬舌自杀,早有经验的铁慈卸了他下巴,他就闭上眼不说话,铁慈捏断了他的指骨,他痛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不开口。 铁慈看一眼飞羽那边,也没惨叫也没血,就看见那人不断抽搐的身体,她停了停,师父教过的满清十大酷刑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然而杀人没问题,下手慢慢折磨人却不是谁都能干的,断骨就是她的极限。 她的手指动了动又动了动,终究没法下手。 她盘膝坐在那里,心想,师父说过,上位者不可心慈手软。但是真的是这样吗?帝王不是酷吏,帝王嗜血,真的能做到心怀天下,泽被万民吗? 飞羽起了身,用那人头上的白布擦自己的手指,还特地在上风处站了一会儿,铁慈一开始不明白他在干什么,等他走过来,她灵敏的鼻子嗅见那淡淡的血腥气的时候,才知道飞羽那是要散味儿。 飞羽走过来,将手中染血的布抛开,没急着说什么,反而是嗅了嗅自己的手,冲她笑道:“我想你应该不喜欢这味儿。” 铁慈还没说话,飞羽已经半蹲下来,双手扶着她的膝,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你背离我,我便一直追着你的背影,直到追到为止。” 铁慈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明白他是在回答先前被赤雪打断的问话。 若你我之间有一日因为三观不同,或者立场不同,不得不背离,那么,我会选择一直追逐下去。 直到我越过你,拦住你,或者你回头。 铁慈迎上他的目光,就像那些师父说过的文艺小说里说的,他的眼睛里有星辰大海。 星辰在高天闪耀,大海在眼前起伏。每道光每起波浪都折射着她的影子,闪烁迭荡不休。 她想起方才他审问完俘虏转首里目光冷酷,再转向她时便无尽温柔。 这让她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生成独立的个体都有自身环境和后天导致的原因,她又何德何能,要一个人为了她改变自己,不断去追逐她的背影呢? 飞羽却好像感觉到了她的心绪,安慰地摸摸她的发,起身看着铁慈这边的俘虏,道:“他都说了,你闭紧了嘴有什么用?” 那人冷笑一声,睁开眼,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听起来心平气和的,铁慈却听出来是骂人。骂飞羽不男不女,是断了根的妖人。 作为皇储,周边国家文字和语言她都是要涉猎的。 飞羽静静听着,伸手轻轻把铁慈的脑袋拨到一边,另一只手向那俘虏递过去。 铁慈听见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呼。 她注视着地面杂草,心想飞羽这是听懂西戎话了呢还是没听懂? 学一门异族语言并不容易,非皇族豪门不会去涉及这些。 飞羽轻声道:“你们西戎人不怕死是吧?但是你们讲究全尸入葬,不受污秽不是吗?你说,我把你的脑袋扔进狄一苇大营的茅坑怎么样?” 那人变色。 飞羽又道:“钻了一座山,挖了一条道,你以为我就猜不出你们想干什么?” 那人又变色。 飞羽凝视着他,忽然笑了笑,伸手一拨。 咔嚓一声,那大好头颅便掉了下来。 飞羽随意一踢,道:“谁还真稀罕你的供词。” 铁慈一看便知道他已经从他那个俘虏那里得到了供词,来这边不过是察言观色验证一下,根本不需要这位的供词来互相对应。 就对自己的审讯本领还挺自信的。 有那么一瞬间,铁慈想到了辽东密探机构绣衣使。 这个机构也在大乾朝廷重点关注名单上,因为前不久她在东明时,就曾得到消息,说有人试图刺杀她,被盛都郊县的替身蒙混过去后,父皇将替身又召回了宫内,然后宫内还出现了刺客,怀疑还是针对皇太女的。 夏侯淳派人去查,得回来的消息是怀疑是辽东绣衣使。但不能确定。 铁慈就纳闷了,她和辽东绣衣使无冤无仇,何以如此不死不休?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太女九卫还特地派人去辽东简单查了查,绣衣使使主还在辽东,最近很受定安王器重。 要么飞羽是辽东绣衣使出身?据传绣衣使有一组成员,不计出身,专寻能人异士,以飞羽的能力,倒也够格。 绣衣使名声不大好,而且密探机构要求保密,如果飞羽是这种出身,那么他对自己讳莫如深,倒也说得通。 但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 铁慈看了飞羽一眼,心想夏侯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追上自己。 现在自己身边没人,想查什么也查不了。 飞羽道:“这批西戎人是一支西戎军队中的前锋队,专管探路事务。他们在对面,”他指了指山的那面,“找到了一处窄路,可以穿山,但是非常狭窄,地形很差,行军中很容易出事。因此他们前锋小队便轮换着开路,将道路拓宽,好尽快过大军。” 铁慈心中已有猜测,并不意外。毕竟西戎人如果不是发现了重要通道,没必要再来这个已经被屠村的小村。而且也没必要屠村,毕竟屠村太伤天害理,还容易引来麻烦。 这孚山山体疏松,极易滑坡,年深日久,内部出现裂缝也是正常的。 如果拓宽出道路,西戎军队秘密穿山,进入大乾国境,狄一苇的大营猝不及防,非得吃大亏不可。 “这是已经拓好了吗?” “还没有,因为中间过一道山梁,狭窄湿滑,极易出事,所以这些探路小队始终都在寻找可以替代的其余道路。” 铁慈想之前那老少二人听见的上头的动静,可能就是一批批探路的西戎军队的动静。 难怪那孩子说爷叔们还没走,他夜里撞见过人影,便以为是那些惨死的爷叔的冤魂。 “但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对面是西戎翰里罕漠,环境恶劣,出没的只有沙盗,并无军队驻扎。方才那些人也是沙盗装扮,这就奇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西戎军队到了这个方向,既然是正规军,又为什么要扮成沙盗?” 飞羽查看了一下这些人的行囊,里头是一些很粗劣的食物。 这些人身上也有伤痕,皮带和弯刀都很破烂,上面有很多刀砍的痕迹,显然经常作战,且无法及时更换装备。 联想到之前路遇山民所说的,药草都被粗暴偷挖的事情。应该就是这支西戎军队所为了。 感觉像是一支境遇不好的军队。 铁慈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尸首。 “既然道路还没完全通,那么这支小队就还得回去吧?” 两人目光一碰,飞羽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铁慈起身,准备通知底下的人上来,挑人改装。 既然已经杀了这支小队,那么如果这支小队迟迟不回,西戎那边肯定会察觉,引起警惕就不好了。 正好她也要带队进入西戎,从这个裂缝进去,又堵了通道,又混入了西戎,一箭双雕。 正要起身去招呼底下的人,飞羽按住了她的手。 此时天色已亮,铁慈目光落在他手上,近距离仔细地看,才发现他手指上不知何时多了很多细长的疤痕。 那些疤痕太细,又多在手指侧面,并不容易发现。 是下厨导致的吗? 飞羽从身后一直背着的包袱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东西,递到了她手上。 那东西折成几折,铁慈好奇地打开,发现是一件白色的薄背心一样的东西,但比背心重多了,她伸手去按,被飞羽拦住,“小心,很锋利。不要大力去按。” 铁慈能感觉到背心分层,里层是细细的硬物,外层是一层丝织物。可以折叠成很小的块,那小块的边缘清晰,里层竟然不像是布料。 飞羽按了按背心底部,变戏法地抽出了一根细丝,那东西在日光底下闪耀着浅紫色的光芒。 他将细丝竖在石头上,铁慈眼睁睁看见一片树叶飘过细丝被割成两半。 这种锋利程度,她不由想到渊铁,可是渊铁能打磨成这么细,还能编织成衣裳?再说这颜色也不像啊。 就太不可思议了。 “试试,我原本想密织成衣,后来发现那样太重了,便编成了图案,怕它弹出来伤了你,用了一种极其柔韧的银蚕丝,那蚕丝,再锋利的刀刃也割不断。这里头织了三百多根细丝,除了护住你刀刃不伤外,每一根都可以拿来杀人。” “这是什么材质。” “我们辽东的一种铁,叫靛铁,练成武器非常坚韧锋利,就是产量极少,我好容易攒了这么些,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做成了这些。” 铁慈慢慢抚摸着丝织布料光滑的表面,感受着底下坚硬的纹理,喃喃道:“这得磨多久……” 飞羽笑而不语。 铁慈目光落在他手指上,那些细细密密的斑驳的白色伤痕,一层覆了一层。 是磨这极其锋锐的丝弦导致的吗? 她忽然想起自己出宫前,父皇曾说过要给她带上宫内奇珍的护身宝甲,但是传了司库监来,却说这宝甲早年就由先皇赐给了大臣,回头叫查册子也说遗失了,父皇气得骂了司库监一顿,却终究无计可施。 她当时说护身宝甲说起来牛逼,其实想也知道是防弹背心之类的玩意儿,重得能让人得颈椎病,穿起来还像只乌龟,不要也罢。 父皇当时又骂了她一顿,此事也便过去了。 如今她终于有护身宝甲了,比想象中轻,穿起来也不像个乌龟,薄而精致,白色丝绸底映衬出底下青蓝色的编织图案,有种奇特的美感。 想说其实你也需要,觉得矫情;想说谢,觉得没甚意思,最终她不过一笑,脱下外衣,当即将这背心给穿上了。 其实还是有点重,但是压衣裳,挺温暖的。 飞羽微笑端着下巴看着,道:“你看,我给你编的式样,就是特别好看。” 铁慈低头一看,此时才发觉,背心胸上位置织就的图案是螺旋圆形,还隐隐突出来点。 铁慈:……你这流氓玩意儿。 第二百零三章 本宫不死,尔等都是太监(一更) “这背心其实还可以研究一些杀人的机关,你且自己琢磨吧。”飞羽道,“我得赶紧给你穿上,穿上就是我的人了。” 铁慈不理他,听见地洞底下隐约有点响动,便反手从腰后取出一个袋子,递给了飞羽。 这下轮到飞羽诧异了,问她:“给我的?” 铁慈笑,摇头,道:“不,给你瞧瞧,让你看看我的手艺有多好。” 飞羽嗤笑一声,接过袋子,打开,诧道:“铁扇?” 袋子里是一柄扇子,通体清亮,比寻常扇子要小两号,虽然是男子折扇,大小却和女子遮脸团扇差不多,而且边缘圆润,有点像西洋的那种女子装饰扇。 飞羽的脸黑了黑,严重怀疑某人是在暗中讥笑他的女装技能。 “这手艺似乎不怎么样。”他将折扇翻来覆去地看,折扇打磨得很是光润,没有扇面,直接是一根根扇骨连缀,没有雕刻任何花样,但其本身材质的特殊光芒使得折扇天生有种精致华丽感,再加雕刻反而多余。折扇最外面的扇骨边角圆润,扇面边缘是蕾丝装饰一般的波浪形,看起来毫无杀伤力。 然而飞羽不知道按动了什么地方,一根扇骨忽然飞了出来,夺地一声钉入旁边的一块石头的缝隙中。 日光下寒光一闪。 飞羽此时才发现那里头的扇骨顶端极薄,刺中人便是扁扁的一道伤口。 铁慈接过那扇子,手腕运劲一挥,扇子波浪形的边缘忽然断开,化成几个回旋镖,旋转呼啸在头顶转了一圈,所经之处劲风凛冽,土块如被刀割般裂出缝隙。 “这外头一层是回旋镖,需要以巧劲儿挥出,里头的扇骨按扇柄底部的机关,便能射出。” 扇柄上还打了孔,用来挂在身后。 “这是你做的?”飞羽很是诧异。 如果说他那件宝甲需要花费时间心力,这扇子就需要精巧的设计和手工了,他见过她的玉笔,那笔就是变幻多端,设计复杂。而且和扇子一样,非常具有迷惑性。挂在身上,谁看都只是个装饰。 “我哪有这本事。我有个师兄擅长这个,嗯,不是二师兄。我的玉笔就是他设计的,他还给我设计了这个扇子,但是我一直没有找到好材料做。那回在滋阳,我破获了渊铁案,海右布政使给我奖励了一柄渊铁武器。我日常不用刀剑这些,干脆融了,又请人帮忙寻了能工巧匠,做出了大部分部件,剩下的连接和打磨工作,才是我自己做的。” 之前她从那些缴获的渊铁里,挑了一支武器,融了之后,交给了夏侯淳,让他在回京送信时候顺便寻工匠,做成了主要部件,夏侯淳回来就给她带来了。 后头的机关设置,扇骨连接,是她自己做的。 她注意到飞羽很少携带专用武器,不知道是不是和她一样,不方便随身背着刀剑到处走。 给他量身定做一个,是她早就有的念头。 选择扇子,这种男性女性都适用的骚包装饰品,挺适合他的。 飞羽把玩着那扇子,眼看着爱不释手,铁慈问:“好看吗?” “还不错。” “那还给我呗。” “别矫情了,我真送回去你得哭。”飞羽抬手从她头上绑发的绳子上截掉一截,穿过扇子柄上打好的孔,挂在了腰上。 铁慈抬手摸摸头发,抿抿嘴,没吭气。 她不怎么喜欢戴簪子,时常像师兄弟姐妹一样,头绳扎个高马尾。 这传统是师父定下的,某一年过年,她召集在盛都的徒弟们,一个个排队在她膝下,一人头上扎一截红头绳,嘴里还唱:“人家的闺女有花戴,爹爹我钱少不能买,买上一尺红头绳,给我喜儿扎起来。” 她那时候还小,还觉得怪好玩的,还被师父难得的温情感动了一把。 后来听了《白毛女》,才晓得对师父抱有任何温情,都叫人间错付。 不过偶尔扎头绳的习惯是保留了下来。 此刻看见那截蓝色的头绳,系着扇子在他腰边晃荡,没来由觉得头上都痒簌簌的。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面对面站着,晨曦从乱石残垣间射来,朦朦胧胧的光柱里飘飞着淡淡的尘絮,给每个人自动镀一层柔光。 这样的光线、场景、气氛,叫人忽然想说些什么。 对面的飞羽,抚摸着腰间滑润的扇子,似乎也想开口,刚咳嗽一声。 忽然地洞里蹿出一个黑乌乌的东西来,那怪物还呜呜噜噜地开口,“没事吧没事吧,怎么这么久……” 铁慈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顶了棺材盖子的杨一休。 在底下等了太久,耐不住性子上来查看了。 发现上头全是尸首,他吓了一跳,再看一眼确定都死了,这才招呼着底下的人都上来。 这下两人之间什么话都说不成了,飞羽瞪了杨一休一眼走开,杨一休一脸无辜状眨巴眼睛看着他。 等飞羽走开,他才转头,对后头爬上来的容溥露出邀功的一笑。 容溥的目光却落在飞羽的腰上,那里一个小扇子正一晃一晃,反射着阳光刺眼。 飞羽特地绕了个弯,从他面前走过。 容溥转开目光。 过了一会,飞羽又从他面前走过,步子很大,腰间的扇子荡起来,撞到一个士兵身上。 那士兵忙着观察地上尸首,没有注意。飞羽悻悻走过,身子一扭,撞到余游击。 余游击抬头正要说什么,被那扇子吸引目光,道:“这扇子甚别致。” “好看吧?”飞羽立即抄起扇子给他看,“你瞧,这材质,这设计,这打磨,这心思!” “嗯嗯是不错。谁送的?” 飞羽便笑了,拍拍余游击的肩,道:“你猜呢?” 余游击好笑地看他一眼,又看一眼铁慈,正要说话,那边容溥唤他:“游击大人,来瞧瞧这里。” 余游击急忙过去。 飞羽凡尔赛失败。 他也不生气,瞟一眼容溥,跟过去看容溥正从一具尸首的腰带里掏出一些药草,正是之前发现数量大幅度减少的那些草药。 容溥在和余游击讨论这支西戎小队的来历,指着他们手指上的白印,道:“这批西戎士兵可能出身不错。” “何以见得?” “看见手指上的印痕没有?西戎人喜欢戴首饰,尤其喜欢戴在手指上,但是这只限于家有资产的富户才能穿戴,奴隶和平民是没有资格的。这些人手上耳上都有戴首饰的痕迹,说明出身不差。十来个士兵里面,有八个戴了首饰,说明整支军队都出身高贵,在西戎,只有一支军队拥有这样的组成。” 铁慈走过来道:“王军。” 容溥嗯了一声。 飞羽站在一边笑道:“你一个纤纤弱质,如何知晓?” 容溥却不肯回答这个问题,转向铁慈道:“王军一向只驻守王城,捍卫西戎王,从不出王城一步。怎么会跑到气候恶劣的翰里罕来?” 铁慈看容溥一眼,心里明白他知道这个想必是呼音和他说的。她初见呼音的时候,她的手指上夸张地戴了五六个戒指。在西戎国内,戒指以色彩艳丽夸张为美,但是后来熟悉之后,就没见呼音戴过。 铁慈也觉得这支西戎小队士兵存在着各种矛盾点,明明出身不低,弯刀武器腰带式样都算讲究,行径穿着却像是流落江湖的落魄匪盗,那么是西戎王城发生了什么大事了吗? 余游击走了过来,和她低声商量了几句,也同意了铁慈换装混入西戎的提议,只是己方士兵有三十人,对方只有十五人,只能挑一半人去。 也没什么机会再去考察挑选,铁慈将方才在地洞下表现比较稳重的士兵挑了出来,连同自己书院的几个,正要嘱咐他们去换穿西戎士兵的衣裳,容溥默默上前一步,剥下了一个身高和他仿佛的尸首的衣裳。 铁慈皱眉道:“此行危险,你如何能……” “我是大夫,是能救命的人,任何一个队伍,都不应该拒绝我的加入。”容溥平静地打断了她的拒绝,转头问余游击,“您说是不是?” 余游击看铁慈一眼,犹豫了一下,道:“公子身份贵重……” 容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之后会打发小厮回去,说清楚此事。” 他语气平和,态度却坚决,余游击本就被他说动,毕竟离开大乾去执行斥候任务,未知的危险重重,有大夫随行,便会多很多生存的机会。又看了铁慈一眼,最终还是道:“那就有劳公子了。” 余游击是队伍中军职最高的,他既然做了主,铁慈也不好说什么。 换成往日,飞羽大抵要怼上几句,此刻他伸长腿坐在一边,没完没了地摆弄他那个小扇子,自觉已经正位中宫,便该放宽肚量,无需再与那些妖艳贱货计较。 毕竟本宫不死,尔等都是太监。 第二百零四章 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叶十八(二更) 人选也便定了下来,众人剥下尸首身上的衣裳穿上,再加上被飞羽刑讯逼供的那个西戎士兵,一支十五人的小队又出现了。 再戴上各自的面具,铁慈心细,把每个人的面具都对应上了。 她觉得这些面具应该也是各人身份的标志之一。 另外,在脱衣服的时候,他还发现每个人身上都有刺青,大部分是形状怪异的动物,刺在不同的地方,比如杨一休对应的那个人,身上刺青在肩膀,是一只三只角的羊。 她对应的这个人,就是最初被她俘虏逼供不成的那个,刺青在手腕,是一只通体白色的豹子。 余游击皱眉道:“刺青怎么办?这好像才是他们日常辨认的重要标记。” 确实,那些刺青都很特殊,颜色花样怪异,没掌握这门技艺的人短期之内是无法模仿的。 铁慈目视丹霜,丹霜便在她那个背包里翻,翻出一个小盒子来,打开,里头是各色颜料,一摞白色的泛着油光的纸,还有小瓶子装的鱼胶,和极细的小笔。 丹霜拈着那些笔,对着那些刺青,在小盘子上调配颜色,再画在白色纸上,再在纸上刷胶。 一系列程序很是精细,众人看着丹霜调配出的颜色越来越接近那些刺青,画图案时甚至保留了旧刺青的陈旧磨砺感,不禁啧啧称奇。 但是画在纸上能有什么用呢?总不能把纸贴在手腕上,风一吹就掉了。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丹霜面无表情地画好了白色豹子的图案,然后将那纸贴在铁慈手腕上,再用火烤热布巾,包在那纸外面。 半刻钟后打开布巾,慢慢揭去那一层纸,铁慈手腕上同样的位置,就留下了一个白色豹子。 众人惊叹,有人便问这是如何做来,铁慈笑道:“这是我一位尊亲,素来爱钻研这些。见着时下女子流行贴花黄翠钿,她觉得麻烦且不好看,便做了这个来。别看着简单,那颜料,那纸,都是失败了无数遍才找出来的最合适材料。这东西能留存最多七天,还得是尽量不要水洗和触摸,好生保护才行。” 有人便笑道:“叶把总这位尊亲一定生财有道。这东西拿出去卖定然好价钱。” 铁慈道:“我这只是试用装,还在修正中呢,将来少不得要赚女人的钱,毕竟女人的钱最好赚。” 众人便哄笑,没家室的表示得好好攒钱,女人玩意太多了。有家室的则摇头叹气心有戚戚。 飞羽悄声道:“莫不又是你师父给你的玩意?你师父到底何方人士?难道是三狂五帝之一?” 铁慈笑道:“谁规定能人必须是三狂五帝之一?山野有遗贤,我师父在江湖上名号不响。” “说到三狂五帝。”飞羽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我好像记得其中曾有一位在这附近隐居。” 铁慈顿时想到了当初影子给她的纸条,她让影子查太后身边那位高人,影子却给了她几个地址,其中就提到了永平。 她在接近永平的海上遇上了归海生夫妻,原以为那便是指永平的高人了,却原来还不是吗? “是哪位?” “不清楚。但是我怀疑是那位风沙化身。北地多风沙,这边又接近翰里罕漠。” 那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风沙之神尘吞天了。又有人称风狂。尘吞天这名字也不知道真假,只知道这人当年常出没在永平至西戎一线,传说中有呼风唤沙,驱动沙暴之能。性情暴烈偏执,禁忌极多,被翰里罕漠附近的土著视为神明,拥有自己的图腾。 很快铁慈就看见一具尸首的后颈位置,有唯一一个人像图腾,人像浑身被风沙盘旋笼罩,隐约只能看见极大的淡灰色的眼眸和浑身若古铜般的肌肤,浑身上下没什么活人气儿。也不知道这像是不是和尘吞天本人长得一样。 希望这次进沙漠,不要遇见这些老怪。 丹霜将刺青一个个画好,给众人自己去贴。轮到飞羽时,那具尸首却怎么也找不到刺青在哪。 那个西戎兵是最高的,也最适合和飞羽对应。丹霜翻了半天,最后目光落在始终没有脱下的亵裤之上。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飞羽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拉过正准备贴花黄的田武,道:“胖虎,想吃牛肉干吗?” 胖虎眼神立即亮了。 飞羽的背囊里像个百宝箱,时不时就能摸出什么零嘴来,但那只能是铁慈独享,别人只能干看着流口水。 “那咱们换个人。”飞羽把胖虎拉过去。 胖虎还在懵着,下意识道:“我没那个人高啊,你也没这个胖……” 容溥忽然探头道:“胖虎,你的刺青是什么?” “是只黑鹰。”胖虎随口问飞羽,“你的刺青是什么?” 飞羽不答,只拽着他,“走,换了给你吃牛肉干。” 胖虎反应过来,双足立定不放松,“不,不换!每个人都是选的和自己身形最接近的尸首来扮的,换了会被拆穿,会影响大局,会被十八瞪的!” 铁慈看一眼那尸首,翻了过来,伸手扒下了那家伙的亵裤。 腰下半截,皮肤之上,一只高昂着脑袋的蝮蛇栩栩如生。 众人:……哈哈哈哈哈。 飞羽盯着那蛇那屁股,大抵很有把这具尸首碎尸万段的意思。 铁慈忍笑安慰他,“也还好了。好歹没在前半部分。” 飞羽想象了一下那蝮蛇刺在前面,脸顿时青了。 丹霜“十分好心”地先画了这只蝮蛇,递给了飞羽。 飞羽想要不接,奈何铁慈看着他。 他最清楚铁慈的德行,日常生活好说话,但是决不允许不顾大局的行为出现。 为此便是有所小小牺牲也是无妨的。 飞羽委委屈屈地拎着那画纸,转到了石堆后头,他一走开,众人就爆发出哄笑,其中戚元思笑得最畅快。 难得看这嚣张的人吃瘪,感觉浑身都舒爽了呢。 铁慈想象了一下,也忍不住一笑,却见飞羽从石堆后探头出来,大声道:“后面我看不到,需要人帮忙!” 余游击便起身。 飞羽看也不看他,道:“叶十八,叶辞!” 余游击便道:“十八,你去。” 他没多想,知道这两人交情好,都是男人,也没什么。 铁慈不动,“游击,别理他,这还挑三拣四起来了?怎么,你为什么不行?嫌你手粗么?” 老余一听,是这个理,都是男人挑什么,一个火头军,还挑剔起游击来了? 他偏头冲飞羽喊,“叶十八没空。咋地,我不行?” “对,你不行。” 男人最不能听人说不行,余游击顶真起来,“我怎么就不行了!” “我和叶十八搞断袖,我和你搞么?臭烘烘爷们儿。”飞羽挑眉道,“还是你想替补?那行,看了我就是我的人了,在下面,肯不肯?” 余游击:“……” 铁慈:……每个字都是槽点没法吐! 余游击默然半晌,颤巍巍回头看铁慈,眼神里满满写着“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叶十八!” “想不到你是在下面的叶十八!” “想不到你是做0的叶十八!” 铁慈给这眼神看得堵心。 半晌他唏嘘道:“那叶把总你去吧……” 铁慈只得起身。 她怕再耽搁下去那家伙还能冒出更多惊世骇俗的骚话。 吓到余游击幼小的心灵就不好了。 她走过余游击身边,余游击为难地看着她,几经犹豫,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道:“叶把总啊……” 铁慈:“嗯?” “你这么出众的一个人。”余游击语重心长地道,“就算搞断袖了,也不该把自己搞成下面那个,我辈男儿,岂能雌伏他人身下!” 他觉得,叶辞未来前途远大,将来一个将军身处火头军身下,成何体统。 也不利于军心啊。 提醒一下叶辞,现在翻身还来得及。 铁慈转头,正色道:“余游击,你说,一个1,”她怕余游击不懂,还竖起手指比了一下,比得丹霜不忍直视。 “……一个真正的1,会贴个刺青还非得下面那个帮忙吗?!” 第二百零五章 孔雀开屏 余游击醍醐灌顶。 对啊。 这么娇滴滴的。 一点破事就撒娇的。 不是妻子专利么? 真正的爷们儿,这等事儿,打死也不要人帮啊。 他欣慰地长出一口气,看着铁慈昂然去石堆后了。 虽然将军睡小倌依旧不大好,但是好歹雄风保住了,这对我大乾军队的军心也是有利的! 铁慈走到石头后,面带微笑,眼神期待。 她对某人的身材其实一直垂涎三尺。 那细腰窄臀,走在他身后时,没少眼睛吃豆腐。 今日正大光明,非得好好掐一把不可。 结果她刚转过去,就被人扑到,那人吃吃在她颈侧笑着,咬了她一口。 铁慈捂住脖子,忍住一声惊呼,伸手一摸他裤子,已经好好穿上,怒而猛拍一把。 声响清脆,外头竖着耳朵的众人听着,都抖了抖。 哟,这是在玩什么,这么刺激的。 不过铁慈很快就从石堆后冒头,衣裳端正,面色从容,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换身衣服就可以接见使臣那种。 她温和又清凌凌的目光一扫,每个人硬是觉得,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点猥琐的心思被看穿,都羞愧地低下头去。 只有丹霜撇嘴。 皇太女就有这本事。面不改色行事猥琐,还能叫猜测她猥琐的人觉得自己猥琐。 铁慈看一眼飞羽。 飞羽微笑着,解开了腰带。 后腰之处微微凹陷,连着清晰的尾骨,绷紧的细腻光洁肌肤。 铁慈想男人也有腰窝吗? 真是性感啊。 现在那微微凹陷处贴了一条蝮蛇刺青,蝮蛇的下半截身子则掩入下裳深处。 本该很诡秘的刺青,因这身形绝妙,倒显出几分幽魅色气来。 妖精又色诱。 皇太女咽喉有点发干。 赶紧咳嗽一声,转身就溜。 留下飞羽得意一笑,慢慢穿好衣裳。 此时众人也改装完毕,跟着那个俘虏往山缝里走。 之前改装时,一直都蒙着那人眼睛耳朵,不让他听他看。 也不知道飞羽怎么刑讯的,那人还活着,还能走,只是脸色惨白,走起路来姿势怪异,被两个士兵押着,慢慢往前面山口走去。 剩下的士兵,铁慈便让他们带着那老少二人回去,将这里的事情报知狄一苇,通知大营早做准备。 西戎士兵进入的山口已经被埋了半边,那带路的西戎士兵歪歪扭扭地走进了一条裂缝里。 铁慈等人正准备跟进去,忽然那个即将被带走的孩子蹿了出来,指着裂缝啊啊啊地叫了半天,余游击仔细听了他夹杂着当地方言的半官话半晌,肃然道:“他说这路是死路,走过去就是深坑,这西戎蛮人没安好心。” 铁慈立即回头看那西戎人,果然见他惨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竟是个有骨气的,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飞羽慢条斯理踱过去,一把便扼住了他的咽喉。 那人翻着白眼,双手徒劳无功地乱抓。 那孩子还在哇哇叫,余游击道:“他说他熟悉这山里的所有路,他看见过这些西戎蛮子从哪里出来,西戎蛮子能走通他就能走通,他给咱们带路,只要咱们养他姥,给他当兵,让他吃饱。” 这么小的兵狄一苇估计不会要,但看这孩子的韧性和灵活劲儿,铁慈觉得是个可造之材,当即道:“当不当兵我不保证。他一辈子过得怎样我也不保证,但我能保证他不会再挨饿,他姥从此安然到老。” 那孩子便跑了过来,泥鳅一般钻入山林中。 飞羽随手一扔,最后一个西戎兵毫无声息跌落在地。 前方,铁慈等人已经跟上了那孩子。 飞羽正要走,慕四却翻越一堆堆的山石,向他奔来。 飞羽停住。 虽然主仆三人都暂时辞了职,但是朝三暮四并没有和飞羽同路走,铁慈对此也不问。 慕四赶来,在飞羽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飞羽眉毛一挑。 慕四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前方铁慈和丹霜的背影,轻声道:“公子,机会难得……” 忽然铁慈和丹霜齐齐回首向这边看来。 慕四一顿,舌头忽然打了结,胡言乱语地道:“……不过也不是非得去,要么您从长计议呢……” 飞羽盯着他,阴恻恻地道:“是啊,说不定丹霜姑娘正在等你呢,你还不赶紧追上去。” 慕四:“……啊是啊……啊不是……你耍我!” “我耍你个色令智昏的。” “说得你好像坐怀不乱一样。”慕四反唇相讥,“哦不对,你做梦都想叶辞坐怀吧?但人家都不坐,我看你要急死了。” 飞羽呵呵一笑,伸开双臂,在他身前转了一圈。 腰间的扇子荡开来。 慕四莫名其妙。 孔雀开屏吗? 孔雀见他不开窍,干脆一顶胯。 扇子撞到了慕四,嚓地一声扇骨射出,要不是慕四闪得快,这辈子他也别想娶谁了。 慕四接了那扇骨,仔细一端详,微微变色,“渊铁?” 飞羽笑微微地看他,“猜猜我这扇子是谁送的?” 慕四:“我不知道。” 飞羽:“猜啊,你不是一向很聪明吗!” “不。”慕四面无表情地道,“我色令智昏,万事不知。” 飞羽将扇骨插回原位,呵呵一笑道:“行,行,我理解你的因妒成恨,毕竟你到现在也没收到过人家姑娘的任何礼物。” 慕四被击中,一脸铁青地走到一边,不想理这个不要脸的了。 慕容翊却抛过来一样东西,“接住。” 慕四不想接,可那手它不听使唤。 “剩下的边角料,给你做个玩意。” 东西落到掌心,不过是一个铁圈,渊铁制作,里头有个微微凸起的刺,慕四一碰,咔哒一声,那带刺的一小节铁圈翻转,刺便到了外圈。 慕四看不懂这设计,只觉得丑而无用,小小的刺,做不了武器,拿着玩吗? 给自己女人就精心设计护身宝甲,轮到他就拿这么丑的玩意打发。 再说渊铁武器他自然也有,要这鸡肋一样的玩意干嘛。 他抬手就抛了回去,“这么丑的玩意不要拿来辣我眼睛!” 飞羽又抛回来,“主子赐,不可辞。不仅不能辞,这发冠还得给我天天戴着,如此才能证明你对我的忠诚。” 这玩意竟然是发冠?戴上去会不会做噩梦? 慕四的白眼翻上天,走开几步,还是一脸嫌弃地戴上了。 那边,铁慈停下来看着主仆两人,隐隐觉得怕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飞羽迎上她的目光,心中一软,对那边慕四道:“老大来巡视边境就巡他的吧,暂且放过他。我从西戎过辽东也不是不可以。” 慕四翻个白眼,心说那是一样吗?绕好大一个圈子! 好容易因为西戎异动,大王担心辽东边境不宁,让大王子前来巡察。老大还没和辽东边军接上头,有一截路靠近西戎和大乾边境,比较荒凉,在那里截杀,便可以推给大乾或者西戎,着实是天赐的良机。 然而这位就打算这么轻轻放过了。 老大和老二老四不同,一直自视自己为王位继承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深居简出,出入则扈从如云。 日常也不胡乱结交,若非王令,不出汝州。 无论从他的日常关系还是行踪上着手,都很难有机会。 相比于贪心的老二,冒进的老四,好赌的老十一,老大是最难对付也最有实力的。 换成以往,多大的事也不能让慕容翊放弃这样的机会。 毕竟夜长梦多。 慕四皱起眉,心想主子这样的改变,对他未必是好事。 然而当他转眼看一眼丹霜,人群中那个冰雪一般的少女,却让他心中一软。 忽然也就明白了公子。 他轻叹一声,示意飞羽自己还会一直远远跟着,和朝三两人负责信息传递,之后再找机会。 等他走出老远,忽然一拍脑袋,骂了一声烂记性。 怎么把公子退婚成功的事儿忘记告诉他了! 之前他一直陪公子在军营,通消息不方便,公子离开军营后,他和朝三找到了留在附近的负责联络消息的暗桩,才知道朝廷已经同意了定安王解除婚约的要求。 这算是个喜事儿,但是他后来听到大王子的消息就忘记了这件事。 另外,负责传递消息的人还说,之前盛都那边的人有传递消息过来,说已经回程。绣衣使传递消息是有编号的,新来的消息编号上显示,之前还传来过一封,但是慕四没有任何印象。 也没听公子提起过。 难道路上遗失了? 盛都那一批人是去刺杀皇太女和查叶十八的,无令不可回转,回转只能是因为在那条线没有留的必要了。 是因为觉得既然解除婚约了,就不需要刺杀皇太女,所以自己回来了吗? 但那也需要公子的命令啊。 慕四有点想不通,现在身处永平,和内地相隔甚远,一时也无法,只得先去忙自己的事,将大王子的行踪精密掌握,好找到另外出手的机会。 飞羽看他消失在乱石堆那边,遥遥抬眼望了望西边的方向。 也许就在不远的古道之上,在沙漠和草原的交界,大王子的队伍正在缓慢行进。 忽然他撞上铁慈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疑问,却有隐隐的担忧。 这让他心中一热,心中沸腾的某些东西忽然便被压了下去,他快步追上了她。 铁慈也没有多问,前方是一道很是狭窄的路,四面山壁上碎石不断坠落,两边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偶尔还能看见被落石砸死的西戎士兵的尸首。 铁慈看见那个孩子,在前方如猿猴般熟练地纵跃,心中涌起奇怪的感觉。 一时却想不明白哪里奇怪。 身后有人踉跄的声音,她回头,正看见容溥扶住了崖壁,脸色有点苍白。 看见她看过来,他立即从容地直起了身子,对身边的杨一休道:“你好生走路,不要撞着我。” 杨一休:“???” 我有撞到你吗? 铁慈看了一眼四周,轻声道:“要么,我背你吧?” 倒不是她不知避嫌,只是这路实在难走,这里除了她和飞羽,没人还能背人行走。 给飞羽背是万万不能,旁边走几步就是深坑,飞羽铁定背着背着就把人扔坑里去了。 容溥目光一闪,似有惊喜,立即又扶住崖壁,为难地道:“那就有劳……” 话音未落,飞羽不动声色地忽然插在两人之间,一抬手搭住了容溥的肩,亲切地道:“溥儿,说啥呢?累了吗?累了我背你就行了,咱男子汉大丈夫,拖后腿可不成啊。” 容溥抬手,拈住了他的指尖,轻轻给他放回原处,笑道:“多谢,只是千万莫太亲近了,叫人见了,总疑你是个断袖。疑你无妨,疑我就太冤枉了。毕竟我一直可是堂堂男儿呢。” 飞羽目光一闪。 两人对视,似有火花。 片刻后容蔚哈哈一笑,走了过去。 容溥站直身子,变戏法般从身后行囊中抽出一把伞一样的东西,拿那东西当做拐杖,平平稳稳地走了起来。 铁慈:“……” 您老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非要来这一出修罗场才死心? 她也懒得管这两人了,撒下他们自己走在前头。狭窄的小道上头还有树荫蔽日,光线十分黝黯,林间还幽幽淡淡起了雾气。 她走在最前头,让飞羽走在最后面,前后押阵。 孩子的身影在前头上窜下跳,他吃饱了,在这山林中显得很有活力,前方出现一个大坑,他也不爬下去,一阵助跑,抬腿便跨越了那个坑。 铁慈赞了一声。 这坑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那个孩子来说,这一步跨得很了得。 是个素质极佳的好苗子。 铁慈动了爱才的心思,想着等回来后,要不要把这孩子收进九卫。 她也助跑几步,越过大坑,她实力非凡,稍稍助跑几步,跑起来便如腾云驾雾一般,越过大坑好远犹自身体向前。 然后她一抬头,迷蒙雾气中,忽然不见了那孩子! 她一惊,下意识四处张望,也就没注意到脚下。 而脚下也生着浓浓雾气,一时看不清。 忽然心生警兆,她下意识脚步一停,身子后仰。 靴子踩着烂叶枯枝,发出嗤地一声,滑出一条直线,堪堪停住。 雾气被她身形破开,现出眼前一片空荡。 面前竟然是一座断崖! 再仔细看,这崖不深,也不宽,但底下碎石嶙峋,跌下去绝讨不了好。 方才那种情况,崖前有大坑。大坑让人助跑,跑过来没刹住脚,雾气再一起,就很可能跌下去! 那孩子是掉下去了吗! 铁慈低头。没看见什么,再抬头,忽然看见孩子在对面崖上又蹦又跳。 他似乎很着急,不住比划。 铁慈想起之前余游击嘱咐过他,不要发出声音,以免西戎再有小队过来,远远听见,到时候伏击他们,这里地形他们不熟,容易出事。 但是这样的要命地方,也不发声音…… 这孩子还有点死心眼。 此时身后蹬蹬连响,后头的士兵都是年轻人,看见铁慈大步跨越,好看又潇洒,也一个学一个,助跑后跨坑再向前冲。 铁慈低喝:“停住,前面有……”还没来得及说完,身后田武已经冲了过来。 这大块头自重高,冲过来像大象轰隆隆狂奔,这时候就算喊他刹车也来不及了。 铁慈猛地半跪在地,铮地一声,腰间玉笔弹出,射入身前地面,铁慈用手紧紧抓住玉笔,膝盖顶地,身子前倾,后背成斜角,微微低头。 砰一声,田武撞上她的后背。 铁慈被压得整个人向前一弯,但随即侧身,反手一拽,把田武偌大的身躯拽得在她背上一个翻转,落在旁边地上。 铁慈同时喝:“都停住,有崖,不要助跑!” 后头一个士兵冲过来,被田武挡住,再后头大武小武总算停住了脚。 众人都过来后,对着那短崖目瞪口呆。 那孩子指指崖身,众人都才发现崖上有老藤,那孩子便是系着老藤荡过去的。 众人正要如样施为,飞羽走过来,检查了老藤,又加了一条,才让众人荡了过去。 这回飞羽最前一个,铁慈落在最后,并将容溥不动声色地拦在了她身后。 容溥垂下眼,也往她身后躲了躲,避免被飞羽发现,静静地等着。 铁慈忽然便有点啼笑皆非。 这情状,活像小时候看见妃子们争风。 那时候她依稀记得父皇看似为难,实则心中暗喜。 她现在却觉得滑稽。 其实飞羽防贼如防川一样何必呢。 父皇能三宫六院,她却只能有一位国父。 大权在握荒淫后宫也不是不能,可她觉得,一个男人就是五百只鸭子,已经够烦了,何必再给自己找虐。 看飞羽这德行,真要三宫六院,最后一定尸横遍野。 谁是他的对手? 等人基本都过去了,她顺手夹起容溥,荡了过去。 那边飞羽一抬头看见,脸顿时黑了。 更要命的是容溥这绿茶,荡在半空就那么短短一瞬,他竟然立即打开了手中的伞。 那淡青色的伞似乎是特制,在绿崖间如开一朵青花,他和她衣带当风,翩翩偕影而过。 着实是很美很相配的画面。 崖上已经过来的众人都喝一声彩。 除了飞羽。 第二百零六章 你被骗婚了(一更) 他似笑非笑看着,铁慈担心如果不是她也在藤蔓上,这位非得立即咔嚓一声剪掉藤蔓不可。 脚踏实地后,容溥向她道谢。 她只笑道:“同袍战友,应该的。” 坦荡而极有距离的话,让飞羽的脸色稍稍好看了点。 铁慈站定之后,就看向那孩子。 那孩子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向余游击道:“……我不知道他冲那么快,我还没来得及喊……” 余游击释然道:“也是,叶把总的轻功,我们都看不见影子。” 铁慈也没说什么,示意众人继续赶路,后头的路倒也没看见断崖,且越靠近西戎那边,被整饬过的地方就越多,这好像是某次小震,将山体震开一条缝隙,再经过山风雨雪浸润,裂缝越来越大,被西戎那边发现,干脆借此机会掘通道。 铁慈一路走着,稍稍放下了心,就目前这通道,短期内想要通过大军是不可能的。 只能一批一批的过,一旦大军在这狭长曲折的道路中被拉长,这边只要有了准备,几乎处处都可以设陷将他们分段击破。 晚上众人在山林中歇宿,那孩子说因为大家脚程快,明日应该就可以穿山而出。 铁慈和余游击商量,选了一处稍微开阔点的地带,临一条小溪,背后植被虽然茂密点,但有一个可以栖息的小山洞,可以让体力稍差的人安睡。 没有选择靠山,就怕随时滚落的乱石砸下来。 白日里紧张行军了一整天,晚间山深林密,虎啸猿啼,众人也无法放松,都围着篝火默默烤火。 飞羽带着田武杨一休大武小武去打猎了,铁慈示意丹霜去整理一下那个小山洞,给容溥睡。 毕竟容溥为了表决心,小厮都没带。 而今日有个士兵,认错了野果,上吐下泻,还是容溥给解决的。 丹霜是个傲娇性儿,向来除了皇太女和陛下,谁也不伺候。铁慈还有些怕她不情愿,不想她不做声地便去了,在洞里生了火,烤热了地面再挪开,折了许多树枝和茅草,厚厚地铺了一层。 她里外忙碌,铁慈笑着对她使了个眼色,丹霜一抬下巴,道:“未来国父,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铁慈诧异地看她。 不是,虽然她和飞羽并没有完全挑明,也没有展望未来,但丹霜跟在她身边,最清楚两人的情分,怎么,这是不认可? 丹霜轻声道:“好歹这位身份明朗,对您也一腔赤诚。容家归容家,他归他。您如果因为容家就不接受他,我怕您错过真正对您好的人。” 铁慈默然,半晌道:“怎么,你觉得飞羽对我不好?” “他救过您很多次,我信他不会害您。可是一个连身份都要掩掩藏藏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自己打脸了啊。”铁慈指着她道,“咱们不也没对他坦白身份?” “这是因为您身份太敏感了啊!而且之前一直没退婚嘛。”丹霜道,“您不是有意隐瞒。如今婚也退了,您是打算说了吗?” “好几次想说,总是被打断。你看这一堆人,又翻山越岭的。”铁慈一努嘴,“实在不是谈情说爱坦白彼此的好机会。算了,等这事了了吧。” 丹霜凝视着她的眼睛,道:“我倒觉得您是有点怕。” 铁慈哈哈一笑,转头。 这妮子有时候迟钝,有时候又巨犀利。 她可不是有点怕来着。 怕皇太女这个身份太敏感,怕到最后彼此立场敌对。 丹霜在她身后轻声道:“您是因为身份。但他为什么也不说呢?都这样了。是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也是特殊的,也怕一旦揭开以后,和您也没个收梢?” 铁慈又默了默,才道:“或许他也觉得现在不是合适的机会,想要某个月黑风高夜和我讲呢。” 丹霜嗤笑一声,“然后呢?杀人放火时吗?” 铁慈呵呵道:“还真没看出来你是个悲观主义者。说不定他是我忠心臣属之子呢?” 丹霜冷冷道:“就没听说过辽东人有大乾王朝的忠心臣属。” “谁说的,辽东王忠心耿耿,国家干城……”铁慈说到一半,忽然停下。 丹霜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铁慈慢吞吞地道:“我说,他不会是辽东王的哪个儿子吧?” 丹霜若有所悟,“难道家中已有妻室?我听说辽东王的前几个儿子可都娶妻生子了!殿下,你被骗婚了!” “辽东王有哪些儿子来着?”铁慈茫然地问她,“宫中倒是有档案的。但是太后防我如防贼,存放诸家大臣王公秘辛和家族记录的档案都在司礼监那里管着,尤其辽东王这种重藩,她怕我勾结人家作乱,更是边都不让我沾一下。我连他儿子们都叫什么都不清楚。” 师父以前倒是帮她搜集过信息,但是一般集中在朝中重臣。辽东这边,只知道辽东实权派人物的一些情况。 她对裘无咎都比对辽东那一堆王子们了解一些。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铁慈猛地站起身来,“猜什么猜。直接去问不就行了!” 但飞羽打猎还没回来。 容溥忽然从洞中探出头来唤她。 铁慈以为他有什么不舒服,快步过去,容溥又示意她进洞来说。 远处戚元思探了探头,望着那洞口出神,又转过头去。 铁慈进去,洞小,所以被火堆烤得暖洋洋的,容楚拿自己的披风垫在对面墙上,示意她坐下。 铁慈也便坐下了,结果一坐下,容溥便来脱她的靴子。 铁慈急忙缩脚,道:“做什么?” “又湿又硬,不难受么?”容溥指着她的靴子。 为了改装成西戎士兵,铁慈找了个脚小一点的士兵,套上了他脏兮兮的靴子。她裹了好几双袜子,又塞了草,勉强能走得,但是一天下来,趟水爬山,靴子湿了干干了湿,现在又潮又重,黏答答的非常不舒服。 她想了想,自己脱了靴,又将湿了的袜子一层层解下来,在火上烤。自己去了洞旁的小溪,去洗了洗脚。 洗脚的时候她捡了一截木头,玉笔一按,弹出扁扁的刀刃,小刀一样,将那木头削成了个木碗,在上游装了一碗水给容溥带去。 她回到洞中,容溥变戏法一般拿出一双厚厚的绒布袜子,笑道:“新的,没穿过的。” 铁慈连臭烘烘的西戎士兵的靴子都穿得,哪里在乎这个,笑着道谢接了。 那袜子已经被容溥在火上烤过,暖融融的,穿上脚,铁慈舒服地叹了一声长气,伸长腿靠在洞壁上。 这种姿势别的女子做来只会令人觉得不雅,然而她做来,却只令人觉得写意潇洒。 容溥不错眼珠地看着。 铁慈微微偏头,看见那碗水,端了过来递给容溥,道:“临时给你削了个碗。怕你不习惯溪边喝水。” 容溥道:“你都能这般吃苦,我溪边喝个水又怎地?” 但他却不接碗。 铁慈把碗又往他面前递,心想茶茶这是要烧热了才喝吗? 结果听见他道:“其实我并不希望你做这个碗。” 铁慈:“?” 然后她看见容溥盯着她的手,诚恳地道:“捧回来给我喝多省事呢。” 铁慈:……不趁机调情你会死吗? 她收回手,木碗凑到嘴边,一口气把水给喝了。 容溥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和她道:“你和丹霜方才的对话,我不小心听了点。” 铁慈呵呵。 我们说话很小心的,离你的洞有距离,你这是趴在壁上不小心听的吗? 懒得点破,她且看他作妖。 “说起来,你和容蔚熟识,这是打算和我说个明白吗?” 第二百零七章 疯批(二更) “是否坦诚身份该是他自己选择的事。我不能越殂代庖。或许他觉得时候未到呢?”容溥微笑道,“不过倒也未必如您猜的那样。” “不是辽东王之子吗?” “他确实是辽东巨富的后代。”容溥道,“商业豪族,数代经营,家资巨万,在大乾都有无数田庄商铺和别业,辽东王子们被定安王管得很紧,靠月钱过活,都没他有钱。” 铁慈吁一口气。 容溥在她面前要形象,不会对她撒谎。 容溥微笑。 一个字都没掺假。 外孙子那也是后代。 “只不过家中应该已经有未婚妻。”容溥柔声道,“这或许就是他没有及时和你说明身份的缘由。只是这么久了,婚约未退,我也是诧异的。” 这句话也没撒谎。 和皇太女的婚约是刚退,但是他已经辗转想办法让人在定安王耳中吹风,给慕容家小十八再定一门好亲了。 毕竟定安王自从上次回辽东后,对小十八观感变佳,帮他退了赐婚之后,很自然地就应该顺便再选一门亲事。 虽然还没听到消息,但想来也应该差不多了。 想到那日慕容翊为了铁慈解除婚约欢呼得意全场请客的模样,他微微地笑了。 帮你再选贤妻一门,必定有权有势,叫你再难退婚第二次。 不谢。 靴子已经烤干,铁慈低头穿上靴子,不叫容溥看见自己的神色。 虽然她控制情绪一向很好,想必也不会泄露什么不妥的神情,但她现在就是不想叫他看着自己。 对容溥的话其实没有全信,毕竟她知道他的绿茶属性。 在爱情的角斗场上,容溥可不会帮容蔚一分。 只是他的话多少还是有几分参考价值的,也和她内心的疑虑做了印证。 不想说总是有理由的,排除身份限制,剩下的也只有这种原因了。 或许还有别的,或许容蔚就是这么个散漫性子,或许容蔚在和她赌气,看谁先老实开口,但无论如何,她方才兴起的立即去问的冲动,已经默默消弭了。 丹霜一直在洞口守门并偷听,此刻霍然站起,气鼓鼓走一边去了。 也就在这时候,飞羽打猎回来了,看见丹霜过来,很有主人派头地递给她一只肥大的野兔,道:“好婢子,去好好收拾了来,我要单独给你家主子做一道辣炒兔丁!” 丹霜垂着眼皮,看一眼那兔子,哼着鼻音道:“您不是擅长给人献殷勤的么?您自个去啊!”说完一甩手走了。 她之前对飞羽还算尊重,飞羽从未想过忽然会吃她一个冷屁股,愕然盯着她的背影,喃喃道:“这婢子怎么了?慕四没治好她?” 丹霜听见,越发怒了,回头冷声道:“一丘之貉,当我主仆好骗的!” 飞羽看见她冷若冰霜又火若辣椒地走了,掂了掂兔子,一转眼看见人群里没有铁慈,再一看也没有容溥,小眼神立即阴沉了下来。 他不说话冷着脸的样子很是唬人,唬人到大武又仿佛听见了杀戮之声,赶紧靠壁贴着。他目光转到杨一休时,杨一休立即指了指那个洞。 飞羽大步走向那洞,没有立即进去,听见里头容溥絮絮和铁慈道:“且先躺下睡会儿,我给你守着。这时候晚饭还没好,正好歇息。我知道你等会又要抢着守夜……” 飞羽以为铁慈会拒绝,唇角噙一抹鄙薄笑意,静静在洞口等着。 里头铁慈却觉得疲倦,情绪起伏本就累人,昨夜她担心安全坚持自己守后半夜,此刻听容溥声音絮絮,而洞内药香淡淡,困意瞬间袭来,想着这时段不算危险,便嗯了一声道好。 含困之下人说话会分外柔和黏腻,洞外飞羽只听见里头铁慈柔声道好,然后便是身体压上树枝的声音。 他愕然站在洞外。 就在他打猎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某人当真胆大包天,趁机撬了墙角? 这孤男寡女,离开人群独处洞中,还就这么睡了? 飞羽一转眼看见那边丹霜正挑衅地冲他冷笑,扭头走远了。 小火焰顿时唰唰地冒了出来。 然而他依旧没有立即进洞。 他想了想,拿起扇子,弹出扇骨,弯下身,对自己小腿一插。 顿时血流如注。 田武戚元思正拿着猎物准备去溪边剥洗,一眼看见他这操作,惊得猛地站住。 啪嗒一声,猎物落地。 小伙伴们齐齐转头看过来,然后齐齐惊呆了。 这是咋了? 疯了? 戚元思本来一直关注着这边洞里的动静,看见飞羽回来,站在洞前神色变幻,本来还觉得快意,此刻却如在梦中被惊醒,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大佬们追女人也是这么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吗? 他好像玩不起…… 飞羽面不改色将扇骨拔出来,血迹在戚元思胸前衣裳上拭净。 戚元思一动不动。 飞羽手中冰凉的扇骨微微往上移动,抵上了他的喉头。 戚元思喉骨微微一动,整个颈项瞬间布满了鸡皮疙瘩。 他能感受到扇骨的彻骨瘆人的寒气直入咽喉。 更能感受到飞羽深邃幽冷的眼眸毒蛇一般盯住了他的要害。 他从没想过,平日里看起来嬉笑不羁的飞羽,杀气来了像个疯批。 戚元思觉得自己很冤枉。 容溥撬墙角关他什么事,怎么就被飞羽迁怒上了。 但是他内心知道,这一下威胁也不冤,那些藏在内心深处的隐约的不甘和想望,像炉膛里的暗火一样,不被人发现,但一直不曾熄灭,暗暗燃烧。 他以为无人发现,但在真正的聪明人面前,眼神的细微变化都是答案。 飞羽盯着他的眼睛,嘴角一撇,扇骨森冷在他喉结上拍了拍。 然后松手。 他那点歪心思,以为他不知道吗? 只是一直没兴趣理会这阴沉沉的小鬼罢了。 不过就在方才,他忽然悟了。 不管多么微小的苗头,多么可笑的想望,不该发生的,都应该让它第一时间湮灭。 现在出手还来得及。 他微笑掠了戚元思一眼。 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就是杀人了。 戚元思也看懂了他的意思,并不敢和他目光相接,也不完全是迫于压力,而是自己内心的想法被人看光,难免生出几分自惭来。 他退后,田武还傻愣愣站着,飞羽对他和他身后傻看着自己的众人,指了指山上,指了指自己小腿,指了指猎物。 小傻逼们。 大爷我上山打猎奋不顾身不小心伤了腿,明白了吗? 众人机械点头。 明——白——了。 您老真会玩。 外头的动静惊动了铁慈,她不顾容溥阻拦,起身探头,一眼看见飞羽,刚要摆出一脸平静,忽然就看见他血迹殷然的小腿。 她一步就跨出了洞,“怎么了!” 飞羽斜靠着洞口,看也不看里面,低咳一声,道:“没什么,被树枝戳了一下。”他拎拎手中兔子,“想怎么吃?烤兔肉还是炒兔丁?” “以你之能,怎么会受这样的伤?”铁慈挥开兔子,蹲下来查看他的伤,伤口窄而深,看上去真像是粗树枝戳的。 “胖虎不小心踏到陷阱,为了救他被戳的。”飞羽答得理直气壮。 胖虎:……有吗?! 杨一休拍拍他的肩。心有戚戚。 看,坏人都是一种调性。 铁慈看一眼胖虎,飞羽身子一动,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兔子怎么吃?” “还吃什么兔子,进来,我给你包扎一下,伤口深,不好好处理容易感染。” 飞羽立即把兔子砸给了胖虎,作为封口费,高高兴兴跟着铁慈进了洞。 这洞本就很小,再进个高大的飞羽,顿时连转身都困难。飞羽进去,毫不客气往铺好的干草堆上一坐,道:“我是伤员,便不客气了。” 容溥似乎并不在意地一笑,对铁慈道:“等会出来吃饭,让你尝尝我的手艺。”说完便出去了。 飞羽盯着他的背影,目光阴沉。 这无孔不入的玩意。 第二百零八章 为难(一更) 他在那阴森森地琢磨,铁慈又是给他端水,又是找药,找干净的布,忙忙碌碌,飞羽瞧着她身影,唇角慢慢翘起。   摸着伤口满意地想,这一刀不亏,不然就方才那情形,少不得这位又要一脸雍容上几日。   他不喜欢叶辞平日那大方从容劲儿,和谁都亲切,但其实和谁都有距离,她若那般对他,他这心就空落落的没个着处。   铁慈忙了一圈,才坐下来,撕开裤子仔细看了伤口,眉头一皱。   看飞羽一眼,那家伙正神游物外,那笑意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不顺眼归不顺眼,瞧着那很深的伤口,她心中暗叹一声,还是掏出伤药给他敷上了,完了狠狠一拍。   飞羽猝不及防,嗷地一声。   铁慈面无表情地道:“痛?自己插自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痛?”   飞羽面不改色,“什么?”   铁慈冷笑。   装,叫你装。   那扇骨一根根都是我亲手磨出来的,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口,我能不清楚?   “我给你面子,不当面拆穿你。”铁慈微笑,“现在,出去,我要睡觉了。”   “我不。”飞羽抓住了她的手,“方才,我不在的时候,容溥那缺德玩意儿,又挑拨什么了?”   “没什么。”铁慈淡淡地道,“你要知道,如果己身真的无懈可击,那么谁挑拨也没用。”   “那也首先要彼此信任。”飞羽道,“你信任我吗?”   铁慈沉默了一会。   随即她道:“我信任你。比信任谁都信任你。我相信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不会害我。正如我对你一般。”   飞羽刚刚绽开笑意,就听见她又道:“但是你似乎不那么信任我。我和容溥在洞里,外面还有这么多人,你是想到什么地方去了,用得着自伤?你这么偏激凶狠,久而久之,会让我对你的信任打折扣。”   飞羽挑眉道:“我为什么要自伤?因为就在方才,你在洞里看我的那一眼,我忽然觉得,现在不想法子走到你身边,和你说开,也许你就会离我越来越远了。”他握紧了她的手,用力之大,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掌心中,“告诉我,是这样吗?”   铁慈盯着他的眼眸,他有世上最美丽的眸子,最冷酷的心,最深远的心事,和最能让她不能放下的,眼眸里淡淡的寂寥和仿徨。   他强大美丽,聪慧凶悍,但很多时候,他让她觉得,他依旧是那个在雪原上孤独号哭、在冰洞里苦苦攀爬的孩子。   落一身寒霜冷雪,捧着断了的手指四顾茫茫,举目无亲。   那样的孤独和寂寞深入骨髓,和着那冰雪深埋心底,从此他不再和这世间烟火人事共情,身周冠盖满京华,内心躅躅独行。   得到的太少,所以得到一点便要不择手段抓住。   拥有的太少,所以一点不能忍受失去。   不幸的人,用一生来治愈童年。   她的心,在他那样既纯又疯的目光中一点点软下来。   忽然便心平气和了。   心平气和地道:“容溥说你继承了祖辈巨额家产,堪称豪富。说你已有未婚妻。”   “我已经求了我父亲,他已经代我去解除婚约了!”飞羽道,“那是父母之命,我从未打算遵从,事实上,在遇见你之后,我就命人去杀她了。”   铁慈震惊道:“你的三观为何歪至如此?不乐意退婚便是,何必要杀人?”   “因为她家颇有权势,且仗势欺人。想要轻松解约很难,我才想着不然杀了算了。”飞羽道,“你若觉得不快,我饶了她便是。”   铁慈道:“女方是辽东豪门么?行事如此霸道?”   “比你想象得还霸道一些。”飞羽沉吟了一下,道,“其实……”   他的语音被外头的呼喊声打断,“十八!十八!出来吃烤肉!”   铁慈没听见后面那句,应了一声,便向外走。   飞羽坐起身,看见她脸色微微好了些,想着自己自伤才获得这个及时沟通的机会,并不愿横生枝节引发麻烦,也就没有说下去。   反正他也没骗她。   铁慈走了几步,在洞口回身道:“还不起来?”   “我不,我是伤员,今天我就在这洞里睡了。”   “出来。”铁慈道,“和容监院计较什么?小家子气。”   飞羽从这话里听出了里外区分,顿时满意了,伸手老佛爷一般递给她,道:“小叶子,来扶着哀家。”   铁慈最见不得这太后做派,转身就走。   飞羽伸出的手毫不尴尬地收回,一边跟着向外走,一边咕哝道:“怎么忽然又生气了?哎,还是当初书院的小叶十八最好,温柔乖巧,尊重师长,孝顺贤惠……”   他怀念着孝顺贤惠的叶十八走出洞外,一眼看见那群蠢货把兔肉烤得黑漆漆的,赶紧把衣服一扎,又孝顺又贤惠地去给他家叶十八重新烤肉了。   他在那里烤肉,众人就在聊天,谈起这次任务,又谈起裘无咎等人,戚元思便道:“裘无咎原先不过是辽东大相,就能私下积攒这许多势力,到西戎搅风搅雨。”   杨一休道:“辽东多矿藏,炼得一手好铁器,也有肥沃的黑土地,将士们长年和毛厄等国作战,十分彪悍。这其间财政军需诸般事务都从裘无咎手里过,实权大相,藏点体己不难。”   田武便好奇地道:“辽东不过是大乾藩属,居然有大相这样的职位,这不合礼制的吧。”   这话一出,众人沉默。   眼角都瞄向铁慈。   杨一休捣了田武一把,对他抹脖子挤眼睛的用眼神骂了一顿。   辽东隐然自立,虽然人人都知,但这是不能捅破的窗户纸,不然朝廷的脸面哪里搁。   更不要说皇太女就在这儿呢。   铁慈当然感觉得出大家情绪,倒不以为杵,笑道:“辽东不合礼制的地方多呢,朝廷一时无可奈何罢了。朝中那批大佬奉行绥靖政策,总以为捧着惯着,辽东就会乖乖一直称臣了,大抵字典里并没有学过养虎为患这个词儿。”   杨一休唏嘘一声,道:“我有个不好的预感……”   戚元思道:“不是你有,大家都有。”   杨一休道:“不是,我的预感可能比大家的还不好些,我觉得辽东可能不仅仅满足于自立,甚至可能……”   又是一阵沉默。   辽东现在已经等于自立了,若再有野心,那就是掠夺大乾。   铁慈轻松地抛了树枝往火堆添火,道:“何须为难。兵来将挡而已。我辈就读跃鲤书院,上马可杀强敌,下马能作檄文,诸般实务、军需、粮草、辎重、经济……无所不晓,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国家有难,匹夫亦可当关。真要有那一日,捋起袖子干就是了。”   她轻描淡写,越发显得底气强大,众人精神振奋,纷纷道:“对,顾虑什么,当防时防,当打时打!”   “敢心怀不轨,我等书生,亦可披甲上阵!”   “若是朝中哪日硬气起来,说一声辽东藩属逾矩越规,有不臣之心,着令削藩。咱们现在就可以从军痛击之。”   “对,明明是我大乾国土,何以朝廷两分!”   大家越说越激动,大有现在就提枪上马,驰到汝州,把定安王从王宫里揪出来之势,届时定然要问一声不过区区藩王,受先太祖之恩,何以如今就敢僭越自立。   群情沸腾,都在痛责辽东,憧憬着日后收回辽东燕南,大乾真正大一统。   没人注意到角落阴影里,本来想过来说点什么的飞羽抱臂而立,似笑非笑。   他的眼眸里落一半阴影,越发显得眸子深不见底,眼角微微扬起,笑着也像带点讥诮。   一直没说话的容溥眼眸转动,看见了他,道:“好了,别说了,容兄是辽东人,家中还在辽东任职呢。”   说完对飞羽笑了一笑。   飞羽对他勾勾嘴角。   众人一时都不接话,杨一休道:“辽东任职又怎么地?容先生,你是辽东人,也是大乾人,作为书院任职的老师,诸般立场见识应该和我们一致才是。要我说,早些弃暗投明,以你才能,大乾朝廷定然欢迎得很,你若有意,可以请戚兄向他父亲推荐你啊。”   飞羽笑了笑,道:“多谢多谢。”   他没继续说下去,众人觉得别扭,也转了话题。   飞羽过来在铁慈身边坐下,铁慈忽然想起他先前没说完的话,问他:“你方才想和我说什么?”   飞羽将烤好的肉递过来,道:“没什么。”   还能说么?   辽东在大乾这批精英眼里是巨寇逆臣,迟早要兵戎相见的对家。   这些迂腐书生,向来把国土一统家国大业看得比什么都重,动不动拿气节风骨说事,性命都可放在家国之后,更不要说区区情爱。   她若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会怎么想?   毫不介怀,还是想到日后的对立而就此割席?   她虽是女子,可胸怀丘壑,心忧天下,气度见识从不下于男子。   不是那些情爱上脑万事不理的闺阁千金。   他不敢赌。   最起码现在还不敢。   铁慈的目光疑虑地转过来。   总觉得他有点心思重重的样儿。   这就很不像他,他并非没有心事,但他的心事一般不过夜,因为他会在第一时间解决。   但是铁慈也不会去问。每个人都有保留心事的权力。   刚才激昂的情绪散去了,众人默默吃饭。   吃饭的时候铁慈就很奇怪,为什么大家今天都有意无意地避让着飞羽?   他是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儿?   但是众人态度也不像有什么不满,反而都微妙地带一点畏惧和尊敬。   铁慈目光落在飞羽小腿上。   是个疯批。   大概吓着人了。   她慢慢吃着烤肉,心中叹息一声。   她出身皇家,拜在师傅门下,自小受着当前和现代双重精英教育。大儒和典籍以及宫规处处教她行事端严有法度,雍容尊贵刻在骨子里;师父教她开拓视野长见识,明白生而为人的自由和尊严。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会喜欢飞羽这样的人。   两个人的三观差如南极北极。   差到她都不敢再往前探一步真实的他。   想让自己喜欢他更多一点,再多一点,或许就能抗住可能的风雨。   一支嫩红流油的兔腿递了过来,飞羽在她身边问:“在想什么呢?”   铁慈摇摇头,看一眼他眼底的笑意,心中一动,又道:“如果有一日,我有什么事,让你为难,让你无法抉择,或者让你需要放弃你最重要的一直为之努力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飞羽坐在她前面一点,替她挡着风,沉默一刻,才笑道:“大抵除了一件事,这全天下任何事,我都可以为你放弃。”   铁慈想要追问是什么事,想想还是算了。   追问这种问题,显得怪幼稚,也没分寸。   她只是笑笑,点头道:“我对你亦是如此。”   抬头看,夜幕已经如穹顶一般罩下来。 第二百零九章 沙画(二更) 第二日继续行路,午后时分,前方忽然开阔,那孩子攀上高处,指着前方,神情热切地叫着。   穿过一道弯弯曲曲的豁口,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起伏的沙漠如同凝固的海出现在面前。   过于阔大的存在总会让人心存敬畏,众人站立在大山的边缘,看着面前无边无垠铺开的那一片黄,连接着淡蓝色的天,黄沙里埋着牛羊乃至人的头骨,空洞的眼眶瞪着天空。干枯的荆棘和红柳斜斜起伏,远远望去像一个个扭曲的魅影。   天地静谧,唯余风的呼号之声。   大自然很神奇,大山背面阴冷潮湿,过了这片山体,气候却变得干燥,沙子密密麻麻地打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痛。   那孩子留在山口,和余游击结结巴巴地说,他不敢走沙漠,要回去了。   余游击正要答应,飞羽大步走过来,一把扛起那孩子,道:“你是当地人,总比我们熟悉,再带一程。”   说完不由分说将他塞回了队伍里。   那孩子敢怒不敢言,巴巴地瞅余游击。可余游击也不敢得罪飞羽,装作没看见。   在沙漠里行走很是艰难,铁慈算着那批小队过来的时候一定骑着骆驼,便命人搜寻,在大约两三里的地方果然找到了十几只骆驼。   坐在骆驼上摇摇晃晃,各自撕下衣襟包住头脸,出山之前铁慈已经嘱咐大家带足了水,吃喝没有问题,但是行程显得特别枯燥,眼前的景色一成不变,如果不是余游击那里有翰里罕漠的简单地图,铁慈经常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原地绕圈子。   为了休整,行路的时候一半人休息,一半人警戒,以防这片沙漠中传说中的沙盗。   此时是冬季,白日里沙漠还好,到了晚间,气温骤降。好在众人对此都早有准备,本身出来执行任务,都带了厚牛皮帐篷,为了取暖,大家扎堆睡在一起。   铁慈和丹霜自然一个帐篷,赤雪被留在了山那边接应。飞羽颇有点跃跃欲试想要挤进来,丹霜守在帐篷口,刀横放在膝盖上。   飞羽当然不怕她的刀,却怕她的枕头风。只好偃旗息鼓。   他背着自己比别人重的行囊走开,也不和别人一起,自己支起帐篷睡了。   大武因为上次及时预报,这次成为重点保护对象,铁慈安排他睡在众人中间,这样万一通知什么所有人都能及时反应。   大武承载着众人的期待,忐忑不安地睡了。   众人走了一天,也都累了,各自沉沉睡去。   飞羽主动要求值夜,一个人坐在火堆边,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   铁慈没什么睡意,等众人都睡了,便走过去准备换飞羽值夜,却见他不知从哪找来一块木板,在上面铺了沙在玩。   铁慈走过去,正看见他在沙面上画一个女子像。   仔细看,那身形依稀和自己有点像。   只是在他的指下,那女子云髻高挽,衣带当风,环佩叮当,彩绣辉煌。   铁慈这才想起他还没看过自己女装。   别说他,自己亲爹都没看过几次。   大漠星光下,飞羽抬起头,黑眸熠熠,红唇殷殷。   他笑问她:“像不像?”   “我也不知。”铁慈笑道,“或者有一日你自己比对。”   飞羽的眼眸越发地亮,“现在吗?趁那群猪都睡了,偷偷地给我看一眼?”   “你有本事现在裁剪一套女装来我就换。”   飞羽低头看自己衣裳,似乎真有打算就地裁剪。   铁慈赶忙岔开话题,道:“画功不错嘛……咦。”   她发现了这笔法有点眼熟。   “认出来了吧?”飞羽笑,“你不是还给我个大拇指么?”   果然是最初到书院时,在门外面偷偷改掉丹野的画的那位人士。   丹野画了四幅画抒发心志,关于女性的理解却被铁慈怼了,后来画被不明人士篡改,其间透露出的对女性地位和奉献的尊重,让铁慈给他点了个赞。   原以为应该是一位女性改的,却没想到竟然是飞羽。   铁慈来了兴致,抢过沙盘,道:“我给你画个新鲜的。”   她用瓶子取了细沙,开始制作沙画。   沙画她听师父说过,没画过,这里缺少材料,她只能简单地用沙子堆出画面。   飞羽在一边看着,一开始看不出她画的是什么,渐渐便开始微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漠北也似一夜过春风。   细细的沙在雪白的指间流泻,沙子在木板上水一般顺畅地流动,有种奇异的韵律感。   木板上渐渐出现了清晰的轮廓,那是飞羽的大头画像。   沙子作画能体现很好的明暗轮廓,鲜明浮凸,显得飞羽本就精致的五官更加深邃。飞羽仔细地看着,伸手想摸,却又收回手,开始翻自己的行囊。   “怎么?”铁慈还以为他嫌弃画得不好要修改。   “想找找有没有鱼胶,你第一次为我画的像,不能留下来太可惜了。”   鱼胶自然是没有的,再说已经画好再用鱼胶也来不及了。   铁慈拿着沙画,对着他比了比,手腕一倾,轻沙化在空中。   飞羽抢救不及,连呼可惜。   铁慈笑而不语,心想我不立即扬了,你能顶着这木板睡觉赶路,这哪行。   “以后给你画能留得住的。”铁慈哄他。   “一百幅。”   一百幅你个头,开画展吗?   嘴上答得温柔:“好。”   飞羽嗤地一笑,看她一眼。   这家伙只要满脸从容诚恳状,那八成在说谎。   但能怎么样呢?终究是自己喂熟的狗子,还有那么多爱狗人士在旁边虎视眈眈,害得他使个性子都不敢,生怕露个缝隙,就有人迫不及待地伸嘴进来,把他的狗子叼了去。   他看了铁慈画画,自己也明白了怎么操作,接过木板,正要也来副铁慈大头照,忽然大武那个帐篷里一声惊叫。 第二百一十章 沙海 所有人猛地坐起,帐篷纷纷打开,人们冲出来,面色惊惶,“怎么了怎么了!”   四顾还是茫茫沙漠,毫无动静。   众人愕然看着大武。   大武一脸茫然地道:“有东西……有声音……”   小武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一把把小武拽了回去,“又睡傻啦!”   众人四处查看一遍,确实没有异常,都想小武说大武时灵时不灵果然没错,便又纷纷躺了回去。   铁慈站起身,四面看了一遍,透视眼在这一片空茫的沙漠当中没什么用处,她也不敢瞬移,移远了四面景色一样十有八九要迷路。   她也没发现什么问题,见飞羽兴致勃勃在研究沙画,便准备回去睡觉。   就算有大漠沙盗也不怕什么,她这里都是高手精锐,等闲也动不得。   回到帐篷睡下,睡了没多久,她心中警兆忽生,睁开了眼睛。   她也听见了!   在地底之下,沙沙之声!   她立即吹出警哨。   尖利的哨声传遍荒漠,众人再次急跳而起,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席卷而来,发出令人浑身发麻的细碎之声,铁慈手中寒光一闪,夺地一声钉入沙地之中,玉笔再次射出沙面时,尖头上钉着一个张牙舞爪的蝎子!   哗啦啦声响,随着这一声,地面像是翻了浆,黑压压涌出来一大片,丹霜出刀的时候忽然惊叫:“水囊!”   很多蝎子爬上了放在一边的水囊。   铁慈顿时明白,掀翻帐篷的时候大喝:“保护好水囊!”   但是已经迟了,蝎子太多,而且很多都直接冲着水源去,众人的水囊上或多或少都爬上了蝎子,谁也不知道这水有没有被污染注入毒素,眼看着水便不能喝了。   蝎子对人造成的伤害有限,除了一个士兵被咬了一口,一个士兵跳得太高落入沙地平衡不好扭了脚,其余都没有损伤。   很明显这蝎子冲的也不是伤人,目的就是毁掉水源。   在被众人快速扫荡掉一批后,蝎子又再次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   沙漠中人们失去水源,那就是个死路。   眼看众人便有些丧气,铁慈拍拍手掌,道:“大家别泄气。翰里罕漠不是很大,而且听说还有绿洲,不至于就真的绝了人的路。再不然如果这蝎子有人驱使,那群人我们迟早也会遇上,有人的地方就有水,大活人总不会被渴死。”   余游击也道:“往西南方向再走上一日,应该就可以到那传说中的绿洲,不妨事的。”   众人渐渐平静下来。   忽然小武又惊叫一声,道:“那孩子呢!”   大家一怔,这才发现那带路的孩子不见了。   余游击道:“张贰德,叫你看着那娃的呢?人呢?”   那个叫张贰德的士兵一脸惶恐,道:“这……方才蝎子来之前我还看见他的啊,我还叫他躲好呢……”   众人面面相觑,铁慈也皱起眉,刚才大家全力对付蝎子,四周声响沙沙,还真没注意到那孩子到哪去了。   “不会是被蝎子拖走吧?”有人异想天开地猜。   “也许慌不择路躲避蝎子,跑远了?”   于是派了几个人走远一点,四处喊了喊,一无所获。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铁慈皱起眉,最终只是道:“找不到就算了,赶路时再注意发现吧。大漠茫茫的,莫要为了寻人再失散了。”   众人都点头,此时天也快亮了,众人刚觉得饥饿,就闻见了香味,一看,飞羽在那烤蝎子呢。   就在众人惊惶躲避灭杀蝎子的时候,他不急不忙地抓了很多活蝎子,徒手去掉毒尾在火上烤,连自己画的沙画都没破坏。   众人一向以铁慈马首是瞻,对神秘又骨子里冷傲的飞羽有点不亲近,此刻却不得不服气。   杨一休端着下巴,对田武咬耳朵道:“我现在知道殿下为何看上这位了。”   “咋地,不是因为美吗?”   杨一休对憨子一个大白眼,道:“你这是污蔑殿下,殿下是那种贪图美色的人吗!”   “不是吗?”田武摸头。   杨一休再一个白眼。   虽然是,也不能这么说啊,这小子傻成这样,殿下还想培养他进朝堂!   “我倒觉得是因为容蔚骨子里和殿下有点像。都是那种足够心狠胆大的,无所畏惧到有点疯。”   “容监院胆子也大啊,虽然不会武功,蝎子来时也没见他慌张,很了不起了。”田武还是更推崇容溥一些。   他亲眼看见容溥用药驱赶了蝎子,而且还注意不将蝎子驱赶到太女那边去,都往容蔚那边去了。   “不是一样的。容监院没有那种不顾一切蔑视一切的疯劲儿,他被束缚在了规矩里。殿下这样的人,受着天下最大的束缚,却因此最讨厌一切不自由。容蔚这种劲儿,才能吸引到她。”   杨一休一抬下巴。   蝎子烤好了,香气扑鼻却形状狰狞,一时众人都犹豫,戚元思更是露出厌弃之色。   铁慈第一个走过去,接过一个吃起来,面色平淡,像吃最普通的羊肉串。   飞羽也将一个蝎子嚼得咔咔响,火堆前两人相视一笑。   “看,明白了吗?”   田武若有所悟。   杨一休也走过去,拿起一个蝎子,“……沙漠里食物少,有的吃赶紧吃,话说我很欢喜太女能遇上她喜欢的人,可是我并不羡慕,也不觉得这是好事……”   “为什么?”   杨一休看一眼那边肩并肩的两人,很是赏心悦目。   但是他,不敢看好。   两个心中都有执念且意志非常坚定,坚定到甚至不择手段的人,一旦遭遇现实冲突,会是什么后果?   杨一休嘎嘣咬碎了一块蝎子。   但望……四季和顺,天下长安。   ……   之后众人走了整整一日,并没有找到人,也没找到传说中的绿洲。   遥遥的已经可以看见翰里罕漠西北侧的雪山,阔大而连绵,仿若天边晕染的虚影。   铁慈知道在雪山脚下,属于翰里罕漠的区域,但已经不是沙漠,那里受雪山上年年流下的水冲刷,土地松软肥沃,地势平坦,若非没有就近的水源,且隔着大半个沙漠,其实是一处耕种佳地。   日光当头刺下来,被沙子反射得光芒灼眼,人体内有限的水分都似乎要被烤干,大家连话也不说,毕竟唾沫也越来越少。   众人一路寻找着沙漠里的植物,吸取其中的水分,遇见干涸的河床,就在河床的边缘挖沙子,就算不能挖到水,潮湿的沙子也能让人稍解干渴。   傍晚的时候霞光如火,众人觉得嗓子里也干得冒火,已经快一天一夜没有喝上一口水。   飞羽忽然伸手进他的大背囊里,掏出了一个果子,抛给了铁慈。   众人看得目光发蓝,但谁也没敢动,别说动,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有杀气。   铁慈接过果子,一掰两半,一半留下,一半抛还给飞羽。   飞羽便得意一笑,叼着半个果子,又给铁慈抛了一个。   铁慈这回还是一掰两半,给了丹霜一半。   飞羽皱皱眉,算是接受了,他明白丹霜对于铁慈的重要性。   铁慈慢慢咬着那半个果子,一点点的,眼睛瞟着飞羽。   等他转过头,她闪电般地在自己那果子上又掰了一块,指尖一弹,弹给容溥。   倒不是偏心,也不是非要惹飞羽生气,而是一个队伍里大夫太重要,昨儿被蝎子咬伤的人不也是靠容溥解毒?他若是倒了,在公在私,对铁慈都是麻烦。   容溥接了果子,眼神眼看就温软起来,铁慈怕他渴出病来,可不愿意他拿着半截果子,去飞羽面前作妖,眼看他没有立即吃掉,立即伸手来夺回。   容溥只得赶紧把果子塞进嘴。   飞羽一直没有转过头来,似乎没发现。   铁慈松一口气。   倒不是怕什么,实在是她很头痛狗子们争宠。   皇太女只想操心国家大事,不想操心男人。   好一会儿飞羽才转过头来,嚼着果子,走到铁慈身边,两人不知不觉落到最后。   过了一会,飞羽偏过头来,把自己的脸递到铁慈面前。   铁慈:“???”   “方才我很识大体,不打算奖励我?”飞羽诧道,“不打算奖励我我就叫那家伙把那块果子给我吐出来。”   “您可真不吃亏。”铁慈看一眼前方的人群,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奖励了,满意不?”   “满意,满意极了。”飞羽也探头,亲了亲她的耳垂,“给的太多,退回来点。”   这家伙调情都一套一套的。   铁慈摸摸耳垂,眼底漾出微微笑意。   前方,容溥目视前方,慢慢地嚼着那块果子。   杨一休捣捣他的肩膀,既羡又妒地道:“这果子,分外好吃吧?甜不甜?”   “嗯。”容溥咽下果子,轻声道,“酸。”   晚间歇宿的时候,大家的帐篷紧挨着。在帐篷的外围燃了一圈火堆,好尽量阻止蝎子之类的动物侵入。   睡到半夜的时候,大武忽然又坐起身来,却被左边的铁慈和右边的飞羽一手一边按住了。   “嘘,别吵,睡觉。”   大武颤声道:“有人在看着我们,我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只要你保持安静,很快这呼吸声就会没有了。”铁慈将他按倒,“睡吧。”   大武僵硬地躺在地上,轻声道:“是沙盗吗?”   “也许是沙盗,也许是那批挖山道的西戎兵,也许又是沙盗又是西戎兵。”铁慈平静地道,“既然他们在看着我们,那大家遇见的时候也就快到了,说不定这次,咱们还能早点结束任务,根本不用去王城呢。”   大武似懂非懂,乖乖躺着不动,不一会儿竟也睡着了。   铁慈收回手,起身去值夜,白天沙子晒得滚烫,夜里还有余热,她躺在沙堆上,双手枕头,看着天际的星星。   沙漠上空的星星总是特别亮,身处广袤面对广袤,便越发觉出自身的渺小来。   飞羽走了过来,一模一样躺在她身边,两人睡在沙丘上看星星。   都没有说话。   高天之下,沙海之上,听风吟唱。   飞羽伸手轻轻地,拍婴儿般拍着她,铁慈唇角绽一抹浅浅笑意。   沙丘起伏如海浪,而星光分外温柔。   ……   这一刻温柔的风,吹过一片黄沙,越过一片满地白骨的枯林,回旋往复,便带了哭泣般的厉啸之声。   枯林之后,隐约可见一片绿意,碧树葱茏,环水绕林,是铁慈等人遍寻不得的绿洲。   绿洲上星星点点,竖着无数破旧的帐篷和简陋的木屋,河水边有人擦刀,有人饮马,有人跳下水洗一身的细沙。   绿洲之后是巨大的连绵的沙山,线条柔和,却隐含自然凶威之气。   沙山之上,有人高踞骆驼之上,用一根千里眼,遥遥注视着远方的空茫。   他身边有人道:“少主人,看来那群蝎子没能咬死那些人。”   骆驼上的人唔了一声,声音很沉,但能听出属于一个少年人。   他道:“运气比我们好。”   先前说话的人是个刺青的汉子,裸露着健壮的半边胸膛,肩膀上刺着狼头和飞鹰。   刺青汉子又道:“少主人你真的确定回来的不是我们的人吗?也许……”   “没有也许。”骆驼上的人道,“一切顺利是要回来在山口燃狼烟的,这是我和他们约定的信号,没有狼烟燃起,人却来了,那就必定不是我的人。”   刺青汉子怒道:“那就一定是南蛮子了。恁地可恶,这岂不是说明咱们挖的道儿被那边发现了?那这几个月咱们就白费功夫了。回头那边……”   他往南边张望了一下,神色阴霾,住口不语。   “所以我让儿郎们都撤了,因为那条道已经毁了。我们指望悄然穿山,打狄一苇一个措手不及,夺取永平之地,连接翰里罕漠,形成自己的一块地盘的打算,被这群忽然出现的南蛮子,彻底毁掉了。”   刺青汉子便露出了悲痛之色,沉声道:“我们被一路驱赶到这里,之前已经死了很多人,挖山又死去了很多儿郎,外头有诸王子诸大王守着,出来一个砍死我们一个,里头缺衣少食不说,还怪事不断,如今这打算也破灭了……翰里罕数百里大漠,我们要往哪儿去,我们能往哪儿去!”   “我们哪儿也去不了了。”骆驼上的人缓慢地摩挲着他的弓,沉声道,“我们已经被逼到了绝路,最后能为自己争取的出路也被堵上。现在,该轮到那些坏了我事的小子们,为此付出代价了。”   “您是要杀了他们吗?”   “如果他们识相,愿意和我里应外合拿下狄一苇的大营,我会给他们一个机会。如果他们不识相……”   “那当他们一路饥渴地走进绿洲时……”刺青汉子低声道。   骆驼上的少年,抬弓,挽箭,上弦,铮地一声,十丈之外一只刚刚钻出沙地的蝎子,被那箭牢牢地钉在了流沙之中。   “……就是他们身死之时。”   ……   又是半个上午烈日焚心的跋涉。   依旧是很难找到水,植物也不多,好在飞羽背囊里有点果子和水,因为蝎子进犯的时候他在守夜,背囊背在背上,没有蝎子能近他身,所以都保住了。   另一位守夜的士兵,就没有这般的好运气,他的水囊放在身边,被蝎子钻进去了。   或者这也不叫好运气,毕竟这世上,任何时候都背着装备的并不多。   铁慈想,除非这人,曾经长期在缺少物资且常被抢夺的环境里呆过。   这么想的时候,飞羽再喂给她果子和水的时候,她便不肯要了。   她并没有要求飞羽将水分给大家。   这些东西是飞羽自己的,他有权处分,她不能慷人之慨。   飞羽也没拿出来分享,只在有几个人明显脱水的时候,才分了一点。   水可以适当分享,果子他舍不得,这些果子,是他在山中打猎时,一个个冒险尝过选过,选出来的最好吃的无毒野果。   必须都留给他喂的狗子。   小武忽然抬起头,嗅了嗅风中的气息,喜道:“青草气息……绿洲应该近了!”   大武道:“小武鼻子很灵的!”   铁慈道:“那怎么那晚没嗅出蝎子的味道?”   “那不能怪我。”小武委屈地道,“我只能嗅随风而来的气味,还不能杂糅太多味道,味道越多我越受影响。蝎子是从沙子里钻出来的,我嗅不着。”   “那该走哪个方向?”   小武一指,前方隐隐一道山梁。   有了目标和方向,众人也便有了干劲,顶着午后的日头,终于爬上了山。   站在山顶上,果然看见底下郁郁青青,碧水环绕,赫然是一处水草丰茂的绿洲。   众人都欢呼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脚滑,推到了前面的人,一个士兵忽然手舞足蹈地滑了下去,随即整个山体上都传来呜呜声响,若风相伴,若雷悄生,轰隆隆一路到底!   本地人余游击惊道:“神怒!”   众人都怔住,纷纷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余游击煞有介事地道:“我也是小时候听说的,说翰里罕漠有座山,山里有山神,如果有谁不能好好地爬山,山神就会发怒,将所有人吞吃入山腹。”   士兵们一时都变色。这些好汉不怕作战不怕受伤,却对仙神鬼怪自然存敬畏之心。   有人便探头叫下头先滑下去的士兵,不知为何那人却一直没回答,底下沙面起伏,一时也看不见人。   众人都小心翼翼起来,一步步往下走,生怕也被吞吃入山腹。   铁慈探头看一眼底下绿洲,天快要黑了,这得走到什么时候?明明都快渴死了!   她忽然一伸手,将飞羽推了下去,道:“去吧皮卡丘!”   飞羽防谁都不会防她,当即一路轰隆隆地滑了下去。   众人大惊失色。   这是咋了?   两人反目了?   容溥转头看铁慈,眼睛都亮了起来,正要说什么,铁慈又是一推,把他也给推了下去。   “去吧茶茶!”   容溥:……终究是空欢喜。   戚元思原本也看过来,此时急忙后退。   不成,皇太女这是要把她的追求者一锅烩了吗?   他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不然山腹里遇见那两位,他还有命在?   戚元思一退数丈,速度之快让原本没有推他打算的铁慈都多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越来越怪了。   忽然底下传来喊声,众人探头一瞧,却看见飞羽。   他翻身上来,站在一处稍高的地带,对铁慈伸出双手。   铁慈哈哈一笑,轰隆隆地滑了下去。   空中隐约雷鸣之声,伴随她风驰电掣的滑行,这一幕望去颇有几分神异。   远处绿洲高地上,骆驼上的男子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第二百一十一章 狗粮难吃 沙地上,长空和荒漠蓝黄分明,铁慈如一道光,抛进了飞羽的眼眸中。   这般载着风从高处滑下十分畅快,铁慈忍不住笑起来。   下一瞬细沙如幕扬起,砰地一声,她冲入飞羽怀中。   飞羽一把揽起她,飞快地转了三个圈,将往下的冲力卸尽。   一色金黄里彼此飞舞的衣袂交缠。   众人立在沙山之上往下看,田武跃跃欲试:“看起来很有意思,一休一休,你先下去,接住我好不?”   杨一休的白眼能翻到天上,“拜托,我去接你?那你得去三丈深的坑里挖我了,你去接我还差不多。”   戚元思在旁边不阴不阳地道:“干什么?有你们什么事儿?没见人家这是小儿女调情呢?”   杨一休遗憾地咂咂嘴,“总觉得好白菜被猪拱了的……”   田武憨憨地道:“我觉得还成啊,容先生才貌双全,倒也配得。”   戚元思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田武莫名其妙地望着他背影,问杨一休,“一休一休,小戚为什么生气?”   “他啊——”杨一休唏嘘地道,“曾经有一段上好的姻缘放在他面前,结果他没有珍惜,等到他后悔时发现已经晚了。”   书院人都知道那些退婚轶事,田武哦了一声,却又道:“其实小戚也不必扼腕懊恼。我看就是他不退婚,太女也未必要他。没见容家没退婚,容监院那么好的人才,太女不也不假辞色。”   杨一休哈哈地笑起来,拍了拍他肩膀,道:“胖虎,说真的,你人虽憨,脑子却不糊涂。可不就是这样!”   他慢悠悠踱开去,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   说着他便寂寞地轰隆隆滑下沙山,没人来接,寂寞地落在先前容溥跌落的沙坑里。   铁慈站在飞羽身边,看见大家一个个滑下来,一开始还有点拘禁,后来便放开了,一边滑一边大喊大叫,声音回荡在荒漠上,脸被风扯得变形。   都是年轻人,日常承担着繁重的训练和危险任务,刚经过紧张和干渴的穿越沙漠之行,终于看见绿洲,虽然前途依旧未卜,但在下一段历程开展之前,还是应该好好地放松一下的。   她道:“知道吗这是鸣沙山,因为某些难以解释的原因,人在山上滑下时,沙子会发出轰鸣。”   飞羽道:“我总觉得你很博学,知道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事。”   “那都是我师父教我的,她知道这世上所有有的或者没有的事。”   “你似乎很崇敬你师父。”   “那当然。”   “但你不要依赖你师父啊十八,太过依赖信重一个人,一旦大山倾倒,你的天地也就毁了。”飞羽在风沙轰鸣中在她耳边道,“但是除了我。我可以让你一辈子依靠。”   “不。”铁慈微笑摇头,“我不会依赖师父,也不会依赖你。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把自己人生的希望和前路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对自己和那个人都不公平。”   飞羽轻叹一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硬硬的皮甲咯着手臂,心却是温软的。   虽然心中有几分遗憾,但是最初引得他目不转睛的,不就是这份独立与强大吗?   绿洲上,骆驼上的人,盯着远处沙山上那一个个的小点。   看见他们纵情欢笑,相互依偎。   在这样恶劣的荒漠里,竟然也有人能寻出欢乐来。   他有点怔忪,想起就在几个月前,自己似乎也是应该这样的。   也应该和这群人一起,大笑大叫,平日里斗嘴吵闹,遇见敌人共同御敌。   然而命运如此冷漠,转手便翻覆人生。   仿佛大浪当头打,迎头变故迭来,转眼云端跌地狱,往日烂漫不再。   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冰冷之色。   身后一重,柔软光滑的羽毛拂过他的面颊,仿若一个安慰。   他偏头,蹭了蹭那羽毛,眼底冷色未散,倒映这瀚海狂沙,不见甜只余野气。   身边刺青汉子嗤笑一声,道:“这时候还在玩闹,真是不知死活。”   他眼底掠过残忍的笑意。   行走大漠,干渴至极,这时候看见绿洲,欣喜若狂是正常的。   谁又能想到,这里面藏着一支军队呢。   看着那群人向绿洲跋涉而来,他像看着走进自己猎网的猎物。   毫无悬念,因此索然无味。   他转身,下了高坡,往绿荫深处走去。   “照原计划执行。”   ……   铁慈等人已经走到绿洲的边缘。   入目就是一弯晶亮的水泊,绕绿洲如丝带。   这水泊看一眼都觉得透心凉,众人顿时觉得嗓子里的烟都要冒了出来,都纷纷扑过去。   铁慈:“且慢——”   她话音刚落,唰唰唰一排羽箭从天落,齐齐在众人脚前钉了一排。   众人定住。   刹那间铁慈飞快地将一直戴在头顶上遮阳的面具拉上,众人也很灵敏,瞬间就戴好了面具。   对面浓密的树荫里人头晃动,有人沉声道:“口令!”   铁慈眯起了眼。   虽然想到绿洲可能有人,但是没想到,那支野心勃勃的要穿山的西戎军队,竟然就在这里。   而且一开口就要口令,没有立即射杀,显然是看见了他们穿的是自己人的打扮,要确认了。   虽然扮成了西戎士兵在大漠上行走,但这只是怕万一遇见再次入山的西戎军队,成为对方的靶子,初期能令对方降低警惕的话,己方可以获得很大的胜算。   然而对方确实比想象中更警惕。   认出自己人了,还是要口令。   铁慈看一眼手腕上的刺青,还好,经过了几天了,她一直很小心,稍稍有点磨损,但因为蒙上了灰沙,看起来更真实了。   对面树荫后晃动着的脸,竟然也戴着面具,这让铁慈心中一动,想着是不是可以在这支军队中蒙混更久?   那就省了去别处打听的麻烦了……   铁慈心念电转,正想着该怎么做,对方人数可能不少,此时退出还来得及,但是后方可能已经没有绿洲,再没有水,大家能支撑多久?   冲进去,有水有食,就能走出沙漠。但如果对方确实如自己猜想,是训练有素的整支军队,并且面具蒙混可行性其实不高,那就是送死……   除非……   众人都望着她。   她在这一瞬间决定冒险。   她蹲下身,一把抓起钉在脚前的箭,狠狠地扔出去,大骂道:“你们口令随时变,老子出去挖山挖了这许多天,哪个晓得你们又换了什么?滚滚滚,老子渴死了!”   她用的是西戎话,还学了一点之前那西戎兵的一点口音,压低声线,嗓音带着大漠经常行走的人特有的粗哑。   她高扬手腕,手腕上的白豹刺青在阳光下一闪。   一阵静默。   铁慈身后的人,悄悄将手放在弯刀边缘。   飞羽站在她身边,配合她的动作,做了个将箭枝踢断的动作。   死一般的静寂,令人难熬。   铁慈后背紧绷,做好了箭雨飞来随时将人扑倒的准备。   “哈哈哈哈哈——”   忽然一阵大笑,穿过密林,惊得众人都微微一颤。   铁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应激反应就要拔腿跑的杨一休。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和你们开个玩笑呢!”林子里有人喊,随之走出几个装束打扮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西戎士兵来,为首的扬着一柄弓,竟然对铁慈先躬了一躬,道,“见过豹主,豹主和诸位兄弟们辛苦了,来喝水吧!喝完水休整下,回头大帐鹰主要问话!”   铁慈怔了一怔。   她没想到自己杀掉的那支西戎小队,竟然是一个将领带队。   难怪当初宁死不降。   铁慈知道西戎称呼首领,也是以动物来区分的。西戎多部落,每个部落图腾和神祗都不一样。一般狼主是指全国的首领,其下还有狮主豹主鹰主之类,至于级别高低,要看那部分军队所驻扎的区域属于哪个部族,非常复杂,本地人都搞不清。   看这位豹主在这支军队中的地位,竟然不低,而且这支小队整支应该都属于他的人。所以对面确认了她的身份后,后头的人便不查了?   身后人都长长吁口气。   那些人嚷着赶紧好好洗一顿,便一哄而散。   众人忙在河流旁蹲下,先赶紧喝了一顿,将水囊洗净装满。   并不敢洗澡,面具也不敢脱,谁也不知道哪个树荫里会再冒出人来。   余游击悄悄问铁慈,“十八,这绿洲里人不少,咱们蒙混得了一时蒙混不了一世,要么现在有了水,就走吧?”   铁慈凝视着水面,平静而轻声地道:“走得掉吗?”   余游击还没说话,头顶上忽然探下一个脑袋,道:“嗨,怎么不洗澡!”   众人都惊了一惊。   铁慈之前有隐约察觉,此刻看那人,通体涂了棕绿色,和这树几乎浑然一体。   挺擅长隐匿的。   天色渐暗,黑暗中细细碎碎,若树影动荡,若群沙飞舞,若无数隐藏的人影。   飞羽抓起一把石子砸了出去,上头那人怪笑着攀树纵远。   铁慈看着那敏捷的身形,心想西戎战士身体素质很强的传说诚不欺我。   有人盯着,远行穿沙漠回来的人不赶紧洗个澡,会显得很怪异。   而且,这大概也是查刺青确定身份的一个方式。   铁慈有点奇怪为什么不查脸,后来想起西戎军队以部族组军,各个部落的首领才最熟悉自己的人,别的部族未必能都认识。   她示意众人赶紧脱衣洗澡。   余游击和那几个士兵最没心障,当即就把自己脱得精光,嗷嗷叫着下了水。   书院的几个学生,则齐齐看向铁慈。   眼底闪着尴尬又兴奋的光。   不得了,要洗澡。   无论是在皇太女面前洗澡,还是皇太女要在他们面前洗澡,想想都挺……激动。   飞羽狐疑的眼神飘了过来。   这些家伙,一个个神情暧昧,面带桃花,扭扭捏捏的。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不会是……都知道叶辞是女的吧?   一直以来书院的人对铁慈态度不同,甚至为此排挤他,他是知道的。   他的理解是大家对铁慈敬服仰慕,所以不容他亵渎。   容溥戚元思态度有点不一样,他们都是盛都人,可能早就知道叶辞是女儿身,这个他也忍了。   但是眼瞧着这群兔崽子的模样,跟大姑娘要上花轿似的……   他大步走过来,双手撑膝,看着铁慈眼睛,严肃地道:“问你一个问题。”   铁慈心知不好,推搪地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们什么时候知道你是女儿身的?”飞羽道,“不会还在书院的时候就都知道了吧?不会就我一个人最后才知道吧?”   说到后来声音颇危险。   铁慈微笑,心想还有更狠的呢,爷的身份人人知道,就你不知道。   人缘忒差。   “怎么会呢。他们又不比你聪明。”铁慈推他,“或许是谁大嘴巴说了吧。”   飞羽立即瞄向容溥。   这家伙不是大嘴巴,是不怀好意。   越想越憋气,他一转身,边走边脱衣服,转眼脱光了上身,噗通跳入了溪水。   铁慈正想着他身上皮肉太白,非西戎兵能比,可不要被察觉了才好。   却见他跳下去的时候溅起老高的水柱,随即便潜入水中,这密林暗地,倒也看不清楚。   几个书院学生还没洗,铁慈正准备找个借口走远一点,就见容溥蹲下身试了试水,用很标准的西戎话道:“一群脏猪,这水都混了!走走,咱们走远点,别洗他们的脏水。”   说着带着那几个书院学生往上游去了。   铁慈心中暗赞容溥机变,面上满不在乎的做脱衣状,一边脱一边往水边走。   飞羽如一条美男鱼一般悄悄潜了近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他后腰上的蝮蛇在水波光影动荡里恍然如真,在修长优美的躯体上游弋。   铁慈忽然踩到脚下碎石,脚一崴,哎哟一声。   丹霜一直跟在她身侧,作势要扶,也滑倒在河边光滑的鹅卵石上。   余游击等人泼着水,道:“怎么了!”   驻扎北地的士兵,尤其是将官级的,基本都会几句西戎话和辽东官话,这是狄一苇的要求,这批选出来的士兵也是。   铁慈嘶嘶吸着气,揉着脚踝,道:“没事,扭了脚脖子。你们先洗,我们等会。”   飞羽招手示意铁慈过来,他始终没有说西戎话,铁慈认为他是不会,当下便过去,问他何事。   飞羽不说话,一把脱了她的靴子。   铁慈并没有躲,此时此地不是矫情时候,她就当自己是个西戎男兵。   飞羽脱了她靴子,她的脚踝已经肿了起来。   西戎兵彪悍好战,一旦发现不对立即就能挥刀,此时他们步步凶危,自然做戏也要做真。   飞羽拖着她的脚放入水中,冰凉的水浸着脚腕,铁慈舒服地叹一口气。   飞羽轻轻揉捏着她的脚踝,帮她散去淤血,一边低声道:“做甚总是你牺牲自己?”   “不然怎么办呢?”铁慈笑吟吟垂头看他,水色光影分明暗,飞羽鲜明精美的轮廓便显得深邃又晶莹。   “放条蛇咬那群家伙,他们不就赶紧上来了?”飞羽说得轻描淡写。   在另一边的余游击等人听见,猛地弯身一捂。   别人说可以当玩笑,可是火头军长说这个,大家没人敢不当真。   哗啦啦水响,不一会儿余游击等人就洗完上岸,飞羽也大喇喇在铁慈面前起了身,流水自他肩头哗哗而下,肌理莹亮似可透光,铁慈抬头,看见月色透过树影,勾勒他侧身线条流畅,一条红色蝮蛇自尾骨逶迤而下……   她赶紧捂住了鼻子。   不得了,妖妃又来色诱寡人。   飞羽似乎满意地在她头顶轻笑一声,一伸手把她拉下了水,铁慈泡在水里,听见他涉水声远去。   飞羽在岸上慢条斯理穿衣服,红色蝮蛇晃动在月下,远处树上有人喊道:“洗完了啊,去吃饭呗!”   那人一指,远处烟火升腾,倒是不用问就知道在哪了。   那边余游击等人都应了,飞羽背对着铁慈,给她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大漠粗豪男儿,没有说谁最后洗别人还要等他的。   不过铁慈的战力在整个队伍只有飞羽能比,若是加上天赋之能,那飞羽只怕也要略逊一筹。所以大家倒也不在意她和丹霜留下。   这么一拖延,到了放饭的时间,铁慈凝神倾听,听见树丛中簌簌声音远去。   显然监督程序结束,大家都去吃饭了。   确认四周无人,铁慈和丹霜才赶紧脱了衣裳,痛痛快快洗个澡。   此时。   绿洲深处,唯一一个有点破旧的帐篷里,戴着面具的男子,一边慢慢磨着自己的刀,一边听着属下的回报。   “少主人,我们是不是猜错了?”刺青汉子道,“来的好像是咱们自己人,刺青都还在呢。”   “嗯?”   “我们的人都验看过了。咱们的刺青您也知道,每个人都不同,学不来的。而且他们也下水洗澡了。也不是画的。”   男子听着,面具后的双眉缓缓皱了起来。   “那木措回来了吗?”   “没有。”   “有信号吗?”   “也没有。所以说此事还存疑,真要豹将军的小队出了事,那木措怎么会不放信号通知咱们呢。”   男子想了想,长身而起,“我去瞧瞧。”   “其余士兵在篝火那里,豹将军还在洗澡。”   “我去会会豹将军。”男子掀开帐篷,一路走了过去,经过正围着篝火吃饭的士兵们,三三两两散坐的士兵,赤着脚,捧着木头削成的碗,碗里是一种用树皮和绿洲里一种勉强能入口的果实混合起来的食物,看上去黏腻腻的,散发着古怪的气味。   空气中飘荡着烟火和人体的汗臭,以及伤口腐烂不能得到药物及时处理的混合气息,很多人形容枯槁地躺在地上,双眼空空地望天。   不断的战斗迁徙和大漠中寻找食物的艰难,让这些精壮的汉子,渐渐失了身为战士的精神气。   男子一路走过,鹿皮靴子踏着落满树叶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垂头盯着地面,地上的沙子越来越多了。   沙线在往前推进。   他下意识摸了摸耳垂,然后想起那里空了。   目光越过篝火,看见那几个今天刚回来的人,捧着碗正吃得香甜。   他转开目光,走进林荫深处。   篝火旁,杨一休一边吃一边呜呜低声哭:“啊啊啊我此刻恨我不是女儿身啊!”   戚元思艰难地咽下一口碗里的食物,心想当初没吃的屎,原来在这里都吃完了。   田武抽搐着一张大脸,一边直脖子吞一边低声问:“怎么?为什么想当女人?”   “那样我就能留在那里洗澡,不用在这吃这恶心玩意还要装作吃的好香!”杨一休哭完,一转头看见飞羽脸上神情平和,诧异地探头去看,却发现他碗里红彤彤的一片,嗅了嗅,是辣椒粉。   他眼疾手快偷了点尝尝,发现辣味进了嘴,那可怕的恶心感也就被压了下去。   杨一休哀求,“军长,火头军长,匀点给我,我要吐了!”   飞羽把碗一捂,“不行。我就一小袋辣椒粉了,得留给叶十八呢。”   杨一休哭得更凶了。   难吃就算了,难吃还要装爱吃,装爱吃也就算了,还要被塞一嘴狗粮。   这世道让人没法活了。   …… 第二百一十二章 福娃娃 月色下水声潺潺。   丹霜已经先洗完上去了,她本要在溪边守着铁慈,铁慈觉得这样不好,让她趁着大家都在吃饭,戒备松懈的时候,简单探查一下这里的地形和布置。   丹霜也便去了。   铁慈也不敢太痛快洗,穿了一件薄薄的到小腿的袍子洗浴。   本地人的服饰,不知道是为了凉快还是什么,没有亵裤,袍子宽大,一层层叠上去,利用布料的交错来遮住要害。行走间精壮的大腿若隐若现。   铁慈自然不能这样穿,里头穿了裤子。   溪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铁慈没回头,以为丹霜回来了,正准备用西戎话问怎么样,忽然看见水面上铺开一条倒影。   长长的,宽大的袍子,狰狞的面具,腰间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铁慈没有动,有刺青的那只手依旧在撩水,另一只手却已经悄悄伸入水下腰间。   那条人影站在水边一动不动,似乎在凝视着她的背影。   铁慈被看得汗毛都炸了起来。   她假扮那什么豹主将军,也就是身高仿佛,但身形皮肤什么的,近距离仔细看是瞒不过人的,尤其在这水中衣裳单薄的情况下。   被发现了吗?   哗啦一声响,水边那人下了水。   水声流动,那人趟水到了她身后。   铁慈依旧似乎毫无知觉地洗着澡。   而在身后那人眼里,溪水一泊,月光剪影,那人肩平颈长,腰线流畅,后颈微微仰起的弧度,让人想起骄傲的天鹅。   他心中一动。   按在腰刀上的手缓缓松开,手指慢慢抚上那修长后颈。   铁慈浑身汗毛瞬间炸开。   猛地向前一步,哗啦一下水花溅起,她的手向后穿过水幕,已经抓住了对方的手,弯身移肩,狠狠一掼。   哗啦一下,那人偌大的身躯竟然被她掼得飞起,半空中衣袍翻飞,越过她头顶。   刹那间凉风扑面,寒光一闪,那人反应极快,竟然身在半空出刀。   铁慈下意识一偏头,寒光自她下颌角掠过,一丝凉意扑面,面具被挑开一角。   她一侧身,脑袋一转,面具又落回原位。   砰一声落水炸响,激起水波如墙,那人生生被她砸进了水里。   铁慈的手指随之到了,扼向他咽喉。   这是下意识和飞羽学的,飞羽就很喜欢扼人脖子,下手又狠又利落。   却在此时崩地一声,一物打旋飞起,半空中水珠迸溅,砸向她的额角。   铁慈一抬头,看见那弯刀上青色的飞鹰凌空展翅。   这熟悉的刀鞘让她一怔,手顿时慢了一步,偏头躲过那刀鞘,伸手便去捞要看个清楚。   却不妨那被砸入水中的人腰一挺,直挺挺从水中蹦了出来,伸手抱住她的肩,哗啦一下把她扑入水底。   铁慈已经捞到那刀鞘,顺势就去敲他的头。   他却不放松,抱着铁慈在水底翻滚。   争斗间水花翻滚,小溪里和开了锅似的。   宽大的袍子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也不知道是谁的袍子散开了,灰色的,黄色的薄麻袍子一件件的浮上水面,伴随着激烈的战况而摇荡。   那家伙抱住铁慈,就去掀她的面具。   铁慈的面具当初怕被风沙弄掉,特意固定过的,掀也只能露个下巴。   铁慈一肘子捣掉那家伙不安分的手,也去掀他的面具。   这回这家伙倒偏了头。   水流本身就有浮力,打斗中面具本身就不稳,有一瞬间铁慈压过他,正要捣他的肋骨,忽然看见他面具掉了。   铁慈一喜,恶狠狠掰过他的脸,结果一张大白脸转了过来,喜眉笑眼,俨然流行于大乾的福娃娃相。   铁慈气结。   这一招飞羽早就玩腻了!   她狠狠一拳捣在那家伙肋下。   那家伙被她捣得浑身缩起,却还不忘记凶悍地腿一弹击向她后心。   铁慈倒有些纳罕,她对自己一拳的力量心里有数,哪怕留了力,正常人也该痛得浑身发软的,这家伙还能反击,抗击打能力真强。   她向前一蹿,躲过那一弹,却忘记手里还揪着对方衣裳,这一弹,嗤啦一声,手里多了一块布片。   身后人怒哼一声,伸腿横扫,半丈高的水花里,铁慈看见精壮的大腿一闪。   那家伙好像外袍也都散在水里了……   再想一下这里的民族服装。   不得了。   再打下去就真的是肉搏战了。   铁慈立马就想落荒而逃,身后那人又扑过来。   铁慈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那人现在是什么模样。   心里存了疑惑,她又不愿意下死手,只好手一甩推开那大腿,往岸上蹿。   飞羽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铁慈衣衫不整,身后一个男子更加衣衫不整,两人正在戏水(?)   妖妃:“……”   我就一刻不在,就有妖精趁虚而入!   劈手掰断身边一棵碗口粗的树,抬手标枪般掷出。   风声呼啸,那人不得不躲,树木在水面上犁出深深一道沟壑,最后砸在树丛里。   就,很凶悍。   水声响动,那人上了岸,飞羽一看,更辣眼睛了。   上半身只剩下了布片,露出也很漂亮的一排腹肌,好像比自己还多两块?   下半身袍子散了,那人边走边随便将袍子掖在腰上,露出两条大长腿。   一转头看见铁慈正在认真上下打量那家伙,飞羽的眉毛一竖。   “怎么地,很好看?”   铁慈下意识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正在比较着这身材,好像瘦了点……忽然嗅见空气中的酸味和杀气,才反应过来,拉住了飞羽的袖子,低声道:“别闹。”   飞羽阴冷的目光转向那人。   那人站在岸边,抖了抖浑身的水,没有看铁慈等人,道:“豹主回来了?”   铁慈盯住他,含糊嗯了一声。   那人便一指西南方向,道:“和我一起回帐吧。”   铁慈心中疑惑更甚。   这是没认出来?自己真的和那个豹主很像?   没可能啊。   可如果发现了,又怎么会这么风平浪静。   “怎么,出去这些日子,自己帐篷都不认识了?”那人笑道,“去吧,吃点东西,回去和我说一下那边的事。看看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咱们隔壁帐篷,方便。”   他说完转身就走,弯刀在屁股上晃荡。   铁慈盯着那弯刀。   那弯刀和丹野的很像,但是有隐约不同,而且更旧,损坏了很多处。   她不确定西戎王族是不是弯刀式样花样都差不多。   狄一苇的军事情报中,一直没有提起丹野,她挂心着他的下落。   她看看那个方向,接近那人,并不是个好主意,但不如此,她就打听不到丹野的消息。   她也便跟着那人走。   飞羽也跟了过去。   忽然有人从树上跳下,拦住了飞羽,道:“哎哎,那是将领们住的地方,回你们自己地方去!”   铁慈回头,给飞羽做了个手势。   飞羽只好停住。   叶十八的话不能不听。叶十八的事不能坏。   盖因为情敌虎伺在侧,万不可便宜小妖精。   那人在前面散漫地走,没有穿鞋,留下一路湿淋淋的脚印。   铁慈绕过那些小水洼,盯着那人的背影。   没看见刺青,个子和丹野差不多高,却比丹野瘦了很多。   小狼主既野又甜又飒,走起路来步子大得恨不得扯到那啥。   这人走路却悠悠晃晃,又颓又散,弯刀在屁股上丁零当啷乱晃,屁股倒是很翘。   发现自己重点转移的铁慈咳嗽一声。   前面的人就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她一样。   等铁慈继续往前走了,他也往前走,始终没回头。   在一处高坡上,孤零零立着两个破旧的牛皮帐篷。铁慈看着其中一个稍微小一点的,扎在地上的泥土还潮湿着,似乎是刚刚扎下的帐篷。   那人已经钻进了旁边那个大一些的帐篷,那么这个自然是豹主的。   铁慈钻进帐篷,里面不算讲究,但是诸物齐全,她刚才经过士兵聚集地,根本就没看见帐篷,来往的士兵穿着都很破烂,显然物资紧张。   那么这个帐篷在此地,显然就是豪华配置了。   这个豹主地位那么高吗?   一开始进绿洲的时候,看那些士兵的举动,倒也没见多尊敬。   她刚刚坐下来,就有人来送食物,木头托盘上一个卷状的东西,里面卷着的东西好像是肉,一个梆硬的馍馍,一碗说不清颜色的汤。   铁慈不介意食物的粗劣,却很怕看起来不够清爽的东西,这托盘上的食物让她有点接受无能,然而捧着托盘的小兵却直勾勾地盯着食物,不住地咽着口水。   铁慈看着他的神情,随手拿了那个肉卷,练武的人,不摄入肉食是不行的,其余便叫小兵端回去。   那小兵欢天喜地地跑了。   铁慈咬了一口那卷,入口只觉得那肉软绵绵的腥气浓烈,那口感让她浑身汗毛都要炸了起来,眼看就要呕。   吃惯了飞羽的食物,抵抗力都降低了。   忽然帐帘一掀,隔壁邻居走了进来。   铁慈在那一瞬间猛地将要吐出来的东西给咽下去了。   幸亏戴着面具,发青的脸色给挡住了。   那戴着福娃娃面具的家伙,一手拿一个馍馍,一手端一碗汤,坐到她对面,把那馍馍掰碎泡进汤中,又加进去几片枯干的黑色的树叶状东西,然后把碗推给她。   又指指她手中的肉卷,示意她继续。   铁慈只好猛咬一大口,也不敢嚼,猛地咽下,为免被噎死,又端碗猛喝。   做好了压抑呕吐欲望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那汤入口酸辣,很好地压下了那肉卷的腥味。   她表现得很正常地吃完,既不狼吞虎咽显得夸张,也不食难下咽被人看出端倪。   福娃娃一直紧紧盯着她,铁慈觉得他的眼神很是古怪。   有点兴奋,有点悲哀,有点阴狠的决心。   吃完后,他点点头,道:“怎么样?好吃吗?”   铁慈早已想好了,不必去学那个豹主的行事风格,因为也不晓得是什么风格,既然对方认为她是豹主,她做自己就好了。   她笑起来,双手抱头往后一躺,道:“你说呢。”   福娃娃没有笑,深深凝视着她,忽然也往她身边一躺,看似随意地道:“你习惯了就好了。”   铁慈听得这话古怪,转头看他,福娃娃也正转头,娃娃弯弯的笑眼窟窿里,隐约目光幽深。   铁慈这里有帐篷,有吃食,一派祥和。   飞羽等人那里就不一样了。   他们随着引路的士兵进入了树林深处,这里露天搭着许多薄薄的板房,板房里里外外进出很多人,有人过来,把他们带入不同的板房。   很快众人都被打散开来,住进了不同的板房。   在各自分开之前,走在前面的容溥忽然做了个手势。   那是狄家军的暗号:各自小心。   带路的人把容溥安排进了一间板房,散发着浊臭气息的板房里,有人指了最里面的铺位给他住。   容溥没说什么,状似无意出来溜达。   一间间的板房掩在树木之下,一圈圈地一直延伸到绿洲边缘,中间有一块毫无遮挡的空地。高处散布着将领们的帐篷,而他们在最中心的板房里散住。   被打散,被围困,被监视。   还没看清楚,里头的人已经粗声粗气唤容溥进去。   容溥走进黑暗的室内,几条大汉默不作声坐在铺位上,都冷冷地盯着他,也有人目光里透着兴趣和玩味。   哪怕戴着面具,穿着当地人的衣裳,美男子浑身上下透出的风姿都与众不同。   这些粗野寂寞除了作战再无任何发泄渠道的汉子,不知道如何欣赏美人,却凭野兽般的直觉,感觉到面前这人的与众不同。   有人眼光慢慢变得炙热。   有人嘿嘿地笑起来,舔了舔下唇。   一人用西戎话慢慢道:“睡觉吧。”   容溥点点头,便回到自己铺位上。   他经过一个大汉身边时,那人伸手拉他衣袖,容溥身子一歪,倒在那人身上,急忙站直,道了一声歉。   那大汉低声嘿嘿笑道:“不用婆婆妈妈说这些,只要你陪我睡……”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厉声喝住。   那大汉扭了扭唇,悻悻躺下,容溥似乎像没听见那句话,在自己铺上躺下。   风声越过空旷的沙漠,奏响长音,如鸣笛,如吹陨。   沙沙声响不绝,那是沙子在空中寂寞迁徙,渐渐转了更凌厉坚硬的声响,扑簌簌打在那些叶片上。   寒气袭来,冬日的沙漠有一种死一般的冷漠。   容溥在铺位上一动不动地睡着。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下了床,往他铺位前靠近。   几个人站在容溥床前,当前一人竖起手掌,示意动手。   其中一人却忽然拉住了他的手,打了个有些下流的手势。   领头人犹豫一下,点了头。   几个人的手正要伸出去。   忽然一声呻吟,惊破夜的沉静和黑暗。   众人回头,就看见靠门的铺位上睡着的人,正在挣扎扭动,呻吟不绝。   士兵们过去一看,就见那人额上火烫,显然发烧且昏迷了,无论怎么呼唤和掐人中都不醒。   领头的人有些莫名其妙,好好的大小伙儿,怎么忽然就生病了。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目光向还在睡着的容溥看去。   好像先前,苏力拉过这人的衣袖?   众人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下意识也跟着对容溥看过去。   众人目光包围下,容溥平静地睁开眼睛,起身,分开人群,走到那个快要烧着的人面前。   他平静地道:“我能救活他。”   四面的人绷紧了身体看他。   “我也能杀了他。”   “我还能在不动声色间,让你们这些人,可以随时死去。”   四面的呼吸声渐渐粗重,带有压迫的目光渐渐转开。   “想要活命,就收回你们的手,闭上你们的嘴。”容溥微笑着,一根针刺入发烧的人的穴位,“听我的话就成了。”   ……   大武小武兄弟坐在铺位上,一个闭着眼睛,一个嗅着鼻子。   一个说:“有杀气。”   一个说:“不怕的。”   等到半夜,得到命令要悄悄动手的人刚起床,就发现那对兄弟不见了。   ……   田武和杨一休住进了一间铺房。   杨一休一进去就掏出一个包袱,里头是些肉干果子等物,说是从村子里找来的,要请大家吃零食。   田武十分惊讶他身上居然还有食物,下意识要去抓,被杨一休不动声色踩了脚。   此地食物匮乏,众人看见这些还不错的食物哪里忍得住,一顿狼吞虎咽,险些打起来。   过了没多久,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   杨一休找绳子一个个捆起来,忙得满头大汗。   田武一边打下手,一边好奇地问:“怎么回事?好好地把人放倒了,咱们是要逃出去吗?”   杨一休手下不停,“这些王八蛋把我们打散了放在他们中间,打得就是分开放倒我们的主意。我不放倒他们留着过年吗?至于后一步怎么做,看皇太女那边的意思吧。”   “对了,你零食哪来的啊?”   “和飞羽借的啊。”   “那个铁公鸡怎么肯借的?”   “我跟他说,我和叶十八同为盛都人,对盛都规矩熟悉,叶十八家很难缠,如果他将来想娶叶十八遇上麻烦,我可以帮忙。”   “……你这好像是在卖主?”   “说什么呢,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懂不懂?”   “可是你之前明明有帮容溥来拆他们……”   “那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懂不懂?”   “不懂。”   ……   屋子里一片狼藉,板铺断了好几个,满地都是木头碎片。   戚元思坐在铺位上喘气。   他没敢合眼。   也没让这些西戎崽子有靠近他的机会。   地上也躺了一堆人,那个西戎兵要爬起身出门去,戚元思砸出一块权当枕头的木头,砰地一声门被关上。   盯着地上还想爬起来的手下败将,他恨恨呸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还想分而击之?   正好送几个沙包给爷捶!   ……   丹霜一进门,就把门关上,拖过来一个树桩凳子,靠门一坐。   她一个人,堵住了一屋子人。   把刀往膝盖上一架,她环顾四周一脸懵的大汉。   “谁先来?”   ……   余游击抓着一把刀,挟持着一个士兵,和一屋子的士兵对峙。   他知道事情古怪,对方不怀好意,进屋没敢睡觉,有人下手的时候一跃而起,架着人就到了门边。   但他没下杀手。   一来情况不明,二来就算杀了这一屋子的人,外头还有数千军队,逃不出去的。   现在能做的,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等人一起做决定。   之前他也给部下做了暗示,想来大家都有准备。   只是下一步该怎么走,怕就要看叶辞那边了。   对面的人忽然做了一个手势,声音放缓道:“这位兄弟,我们对你们其实没有恶意,我们只是想和你们做个交易。”   ……   夜色里,住了小队成员的每个铺房里都发生着类似的事。   有的挟人者反被挟,有的打人者反被打,更多的是双方对峙。   当西戎兵这边发现这批大乾士兵远比想象中精锐,导致他们拿下人再逼迫反水的计划不能成功时,西戎方开始了一轮谈判。   只有铁慈这边,风平浪静。   两人并排睡在铺位上,都一动不动,仿佛都已经睡熟。   那戴着福娃娃面具的家伙,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铁慈诧异地转头,她听得出这声音是真正的鼾声。   这家伙竟然在她身边睡着了?   是真的把她当豹主了,还是天生心大?   既然睡着了,她就不客气了。   她伸手去掀对方的面具。   ------题外话------   七月的最后一天啦,天好闷热,你兜里有月票,掏来扇扇风! 第二百一十三章 那就抱抱我吧(一更) 对方却立即惊醒,一抬手抓住了她的手。   铁慈手指一弹,弹向他的掌心。   这人却极其悍厉,没有缩手,一声轻响,他的手臂眼看着便软垂下来。   然而他另一只手臂已经到了,一把压住了铁慈的肩膀。   铁慈听见他在自己耳边,沙哑却清晰地道:“豹主不想想你那些兄弟们吗?”   铁慈顿住,随即道:“咋,我的兄弟不是你的兄弟?”   那家伙低低笑起来,道:“你是我的兄弟,他们自然也是。”   铁慈道:“咋,我什么时候不是你兄弟了?”   那人又笑,他的笑声很是低沉,却又让人感觉烈,像是看见黑夜中的炉膛,看似毫无动静,但你知道深处有火在烧。   他道:“是兄弟,那就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吧。是兄弟,那就抱抱我吧!”   他一只手臂收紧,抱紧了铁慈的肩。   铁慈能感觉到这真的只是一个拥抱,没有任何杀机。   这一霎仿佛心意相通,她能隐约感觉到那人内心的悲恸与喜悦,无边无垠,像沙漠海。   这让她心惊又迷惑。   隐隐约约哪里都像,隐隐约约哪里都不像。   她印象中的丹野,是那金沙里低空飞过的鹰,桀骜又洒然,一生不爱羁绊爱自由,翅尖掠过金黄的沙山。   畅快又明朗,黑色的影子倒映碧蓝的天。   不是面前这只,瘦得脱了形,心中火在烧,满身压抑却又杀机凛然的孤狼。   她心中恍惚,抬手想摸摸他的骨骼。   却忽然一阵风卷进来,随即身上的人被大力撕开,砰地一声闷响,好像有人挨了拳头,又是砰一声闷响,整个帐篷都晃三晃。   等到她坐起身,帐篷里两个人已经厮打成一团。   不用看,就知道闯进来的人一定是飞羽。   铁慈起身,叹气,下一瞬已经闪入两人之间。   一手划过一个圆,接住了鹰主的拳头,顺势向前一引,拳风如雷,砰地一声击打在地面上,地上陷下一个坑。   一掌张开,呈包裹之势,裹向飞羽的拳头。   飞羽看见她闯入,动作立即慢了,铁慈的手掌裹住他拳头,轻轻一转,飞羽的身子呼地一下飞起来。   正好躲过了鹰主隔着铁慈踹过来的腿。   那一腿气势沉雄,铁慈都能感受到劲风,真要踹到飞羽身上,能踹碎他的内脏。   铁慈微微皱眉。   飞羽因为她收势了,对方却没有收,还趁机对飞羽下了杀手。   这让她怒从心起,抓住对方拳头的手霍霍攀上对方手臂,五指一紧,砰一声闷响,对方偌大的身躯被她甩到了地上。   单膝一跪,铁慈跪上对方咽喉。   头顶的帐篷禁不住那一霎她的内力和甩人出去的劲风,拔地而起。   四面的风猛然加大,将那帐篷卷飞出去。   铁慈一抬头,就看见底下树林里,多处爆出火光和呼喝之声,显然底下也动了手。   她跪在对方咽喉之上,伸手去揭他面具。   对方忽然双手一抱,不顾死亡威胁,掐向她的脚筋。   霍霍声响,青黑色光影连绵一片,向着鹰主双手削来。   飞羽的铁扇出手了。   鹰主却理也不理,双手继续用力。   他竟是要和铁慈同归于尽的打法。   铁慈只得缩手,一手抄住铁扇,一手拍开他的双手。   她将膝盖稍稍移开一点,鹰主能说话了,咳嗽两声,笑道:“压啊,怎么不压了?”   “马上就来。”铁慈用仿佛店小二上菜的语气冷淡地道,膝盖又垂了下来。   鹰主只好道:“谈判一下吧。”   铁慈的膝盖垂在他咽喉三寸处,“嗯?”   鹰主道:“你的人很有经验,有防备,可是这里是我的军队,他们逃不出去的。”   铁慈道:“你什么时候确定我们不是豹主那些人的?”   “一开始就确定了,后来因为刺青又起了疑惑,在水里打了一架后,我看见了你的脸。”   铁慈听着这话奇怪,看见了她的脸不是应该下杀手吗,没有下杀手应该是熟人,但是分开她和众人试图各个击破又不像熟人了。   如果他是丹野——不管怎样,容溥他们,也是丹野的同学啊。   如果他是丹野,为什么不能好好相认呢?   “你想要什么?”   “我本来想要你和你的小队成为我的人,和我里应外合,把狄一苇给解决了。”   铁慈一听就笑了。   “我倒觉得把你给解决了,让你这群乌合之众立即散伙更省事。”   “那你就想多了。西戎士兵都曾发下重誓,无论遇见什么样的敌人,都会战至最后一滴血。我不死还好,我若死了,这里的人就会不顾一切代价把你们撕成碎片。”   铁慈笑笑,偏头对底下看了看。   底下的板房打开门,容溥戚元思等人都走出门来,余游击和戚元思手里还有人质。   “看看谁撕谁。”   鹰主似乎笑了一下,忽然发出一声哨音。   尖利的哨音滚滚过,几个西戎士兵忽然扑过来,寒光一闪,弯刀砍向人质。   这一手很突然,大乾这边却依旧有准备,几人都护着人质急退。   但拉着人质急退,正是对人质松懈的时候,戚元思手上那个人质,忽然往他刀上一撞。   鲜血飞溅,喷了戚元思一头一脸,他愣愣地看着只剩下半拉脑袋连着的尸首,浑身僵硬。   四面的西戎士兵却没有露出任何愤怒或者悲痛的神色,他们是阴鸷的,冰冷的,看惯同伴的鲜血和死亡,明白一切都要拿命来赎。   和鹰主一样。   山坡上,鹰主道:“看看谁撕谁。”   铁慈沉默。   己方固然展示了自己的智慧和武力,但对方用凶狠悍厉的手段告诉她,挟持人质没有用。   谈判本就是攻心与武力的结合,面对这样难缠而凶狠的敌人,谈判还得带血。   “很有勇气。”铁慈道,“让我很想试试,如果我挟持了你,你是不是也会血溅三尺。”   鹰主的眸子透过福娃娃弯弯的眼孔,凝视着铁慈。   他知道面前这人,遇强愈强,从不会畏惧退缩。   “你可以试试,但不管怎样试,不管我们会付出多大代价,你们也一定会有伤亡。”   这是事实,铁慈沉默。   “你和你的士兵,获得了我的尊重。如果你们不愿意做叛徒,那么我还有一条路,可以供你们选择。”   “我们的处境你也看见了。困于沙漠,没有出路。不是向外出关从狄一苇手里抢地盘,就是向内从那些豺狼手中把曾经所有夺回来。如果你们不愿意帮我对狄一苇出手,那就陪着我,向西行吧。”   “你高看我们了。你数千人军队都成了丧家之犬,多了十几个人的小队就能气吞万里如虎了?”   “我高看的不是他们,是你。”   对话陷入了沉默。   铁慈半晌道:“观你武功言行,当为高手;观你麾下部属,也可称悍军。为什么还会困守大漠之中,进退不得,如此狼狈?”   四面的风烈烈,风中隐约传来悠远而幽怖的长音。   咔嚓一声,一棵树树干折断,倒了下来。   铁慈想怎么忽然风就这么大了?   鹰主正要回答她,忽然眼瞳一缩,急声道:“来了!”   铁慈回头,就看见天色忽然变了。   由黑色变成黄色,星光不见了,那堵深黄色的连天接地的墙还在不断往前推移,风中多了许多细碎的沙砾,扑面而来。   “沙尘暴!”   那沙尘暴突兀出现,比想象中快无数倍地向前推移,几乎瞬间就到了眼前。   黄沙如巨大龙卷当头扑下,青翠的绿洲瞬间一色渲染暗黄。   无数树木摧折之声响起,头顶巨大的黑影罩下来。   铁慈顾不得鹰主,伸手去拉飞羽。   这些人比自己等人有经验,沙尘暴中什么都看不清,可不要被人钻了空子。   忽然脚下一重,鹰主忽然抱住了她的腿,一用力,再加上风的推力,铁慈栽倒,两人骨碌碌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铁慈双手护住头脸,一路滚到底,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坑,有沙子唰唰地从头顶卷过,再哗啦啦地落下来。   天地间都是风沙之声,树木爆裂之声不绝。在这一片混沌中,她隐约听见一声幽幽的笑声。   这声音好像就在头顶,又像是很远,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勉力抬头一看。   就看见一片混黄之中一道黑影,鬼魅般漂浮着,明明风沙漫天,淹没一切。可她这一抬头,那半空鬼影便缓缓低头,向她看来。   铁慈心中一凛,立即低头。   哪怕隔这么远的距离,依旧能感觉到那一眼的森冷和凶厉之气。   直觉告诉她此刻应该保持安静。   就像这个绿洲营地里的所有人一样。   哪怕是压在她身上挡沙的鹰主,此刻也埋头沙中,绝不吭气。   风沙还在狂卷,可天地和呼吸仿佛都凝固了。   却在此时,一声惊叫,刺破风声。 第二百一十四章 你是风儿我是沙(二更) 那声音有些耳熟,像是大武的。   铁慈想起这家伙的特别灵敏的感知,心中暗叫不好。   一抬头,就看见一条人影已经跳了起来,隐约看着像大武。   然而仔细一看,那人影直挺挺的,根本不是自己在跳,是被拖拽着往天上飞!   眼看着风沙之中一个大活人被看不见的手缓缓拽上去,仿佛播放一场惊悚默片。   不过眨眼之间就到了离地两丈。   先不说上天之后会怎样,就算自由落体也能要了大武的命。   小武的惊叫声也响了起来。   铁慈一把掀开上头那个重的,人影一闪,下一瞬出现在半空中,抱住了大武的腿。   大武的身体狠狠往下一坠,却居然没有掉下来。   铁慈感觉到了上头巨大的拉力,仿佛有人将风的另一头栓在了大武身上,拽着她身不由己往上升。   腿上忽然一重,一看,飞羽扑过来拽住了她。   上升的势头慢了慢,头顶上传来暴怒的哼声。   风声更大了,呼啸灌入耳中。   底下又是一重,铁慈勉力低头,看清扑过来抱住飞羽腿的竟然是鹰主。   而底下林子中,那些士兵都跪在一个个的坑里,对着天上磕头。   有人被卷出去,撞上树,骨断筋折。   鹰主扑过来之后,上升的势头终于缓了缓。   迷蒙天地里,铁慈隐约听见一声尖利的唳音,天边似乎有一道黑线飚来,撞上上头黑影,然后又凄惨地鸣叫着坠落不知何处。   铁慈心中一动。   众人向一长串蚂蚱一样垂挂在天上,远远看去一定是奇景,铁慈却没心情想象,攀着大武的腰一路向上,一直贴到了大武身后,双手把他的肩往下一按。   这一按她用上了全部的真气,丹田处热流滚滚而出。   众人顿时下落一截。   上头似乎动了怒气,猛地一拉,正好铁慈在换气。   众人又上去一截。   飞羽此时也攀着铁慈上来了,按住铁慈的肩膀施展真力。   众人又往下坠一截。   对方大怒,往上拉。   鹰主蹿了上来,把手搭在飞羽肩上,众人合力,又坠。   一群人就像拔河一样,在半空中上上下下。   风沙却在此时慢慢停歇,仿佛上头那人忙于拔河,就顾不上风沙了。   人们从自己躲藏的坑里爬出来,看着半空拔河那一串,目瞪口呆。   两边僵持着,铁慈抬头看了一眼,上头那人正在缓缓下降,云一般的黑袍,飘飘抖抖的身体。   这形貌和感觉,和当初在太后宫中见的那个人影很像。   但是绝不会是那个人,毕竟太后离开不了那人的保护。   铁慈忽然想起之前让影子去查太后宫中的神秘高手,影子给了她几个地点,其中就有永平。   这里虽然不是永平,但是也和永平有关的西戎境内,高人不可能一直停留在某个地方,也会游走迁徙。   如果说西戎国内大乱,出现多方势力,某个高人被某方势力收买,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只是他和太后宫里那个有什么关系吗?   忽然头上拉力一松。   没有了相抵的力量,接下来的就是坠落,此时众人还在高处,铁慈一手抄住大武,一手去抄飞羽。   鹰主忽然撞开飞羽往她蹿来。   飞羽一脚就把鹰主踢开。   刚才还通力合作的两人,转眼又厮打着落了下去。   铁慈无奈,只得把大武送到地面,眼看着那黑袍斜斜地落向地面,忽然尖声呼啸,地上卷起一道巨大的黄色刀光,一路摧枯拉朽,横斩而来!   所经之处,鲜血飞溅,顿时有几个刚刚爬出坑躲避不及的西戎士兵被拦腰斩断。   那一片黄色刀光在斩断数人后消散,竟然只是一片薄薄的沙。   地上落了一层殷红的血沙。   爬出坑的士兵们又爬回了坑内,磕头愈急。   朦胧中传来鹰主的咆哮:“起来!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这不是神!不是!起来,做好作战准备!”   有人哭叫道:“那是神啊!掌管沙漠和死亡的黑沙之神,对神不敬是要灭去全族的!”   铁慈听见鹰主气急败坏的一连串西戎国骂。   声音嘶哑,语气熟悉。   铁慈看着那些凶悍的士兵,却在这人的攻击下根本不敢反抗,眉头一皱,抬手一捏。   噼啪一声响,她指尖闪现一道白光,她顺手拔过死去的士兵的腰刀,手指在刀上一抹。   那刀便通体闪着白光,被她呼啸着投掷出去,划裂夜色,宛如一道闪电猛劈向那黑袍人。   声势惊人的电刀背后,玉笔悄无声息划过长空。   那黑袍人一转头看见宛如电光劈下的场景,眼底露出一丝惊讶之色,脱口道:“归海……”   忽然一丝寒意及身,他发现不对,手指一抬一大片黄沙如巨幕遮挡于身前,与此同时急退。   但是已经晚了一步,玉笔无声穿越沙幕,穿透那人匆忙挡来的手掌,带着一溜鲜红血珠,半空一转,又悄然回到了铁慈手中。   那黑袍人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受伤,勃然大怒,衣袖一卷,风沙又起,惊叫声不断响起,十来个还在沙坑里不断磕头的西戎兵被生生卷起,向着铁慈撞来。   铁慈只能退,一闪便是好远。   眼前却有黄色沙柱盘旋飞卷,越卷越大,如滚滚黄龙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撞来。   自然之力非人力可抗,她被天地之威瞬间裹于其中。   四面有呼喊之声,但是被风沙阻隔,别说人影找不到,连声音都听不清楚。   沙子不断击打在面具上,声若急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种宏音。   四周忽然出现无数风刀,纵横来去,势要将她砍成碎片。   铁慈的身影也已经化成了一道光,在那风中辗转腾挪,倏忽来去,不辨身形。   无论风刀多密集多凌厉,将她的衣裳都扯成碎片,但始终无法伤到她分毫。   这让驾驭风沙的人非常震惊讶异。   这样的风沙阵,天地浑然,无隙可寻,便是归海生在这里,也免不了要被砍出很多小伤口。   这年轻人虽然有点雷电之力,却绝对无法和归海生相比,功力远不如归海生深厚。   何以能毫发无伤。   一只古铜色的手忽然从黄龙之中探出,狠狠抓向铁慈胸口。   铁慈等的就是此刻。   她嘿嘿一笑,不避不让,挺胸相迎。   外圈刚刚找着她,冲进来就看见这一幕的飞羽,神情惨不忍睹。   有那么一瞬间,真觉得关于她的性别,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嗤一声,胸前衣裳被撕裂,随即那黑袍人一声惨叫。   他倒翻出去,一只手鲜血淋漓。   一道极细的乌光擦着他胸腹没入风沙之中。   铁慈遗憾地咂咂嘴。   方才防弹背心弹出了一根钢丝,可惜那家伙逃得太快,只伤了他的手。   把手插进那纵横交错的极细钢丝之中,也不知道截掉了几根手指。   飞羽做的那件背心,虽然重了点,但真是好用。   她能在这样密集的风沙之刀下毫无伤损,靠的就是这宝贝。   黑袍人随着风沙转眼飘出了几丈,他的手在地上一探,似乎是抓出了什么,往嘴里一塞。   然后他整个人像化在风沙里一般,转眼便不见了。   只留下寂寂绿洲,茫茫沙漠,和一地茫然的西戎士兵们。   铁慈转眼一看,发现刚才还是绿洲黑色土地的地方,现在已经覆盖了一大片沙子,沙化了。   照这个速度,不过一年半载,这绿洲也要不存在了。   那这些人要去哪里?   就如他们说的,如果不能走出沙漠,回到西戎的草场,那就只有入关,闯进狄一苇的地盘,和蝎子营争个死活。   鹰主奔了过来,不知为何,那个操纵风沙的人离开了,他的神情却更紧张了,手中一根长鞭,不住地啪啪啪地打着还在坑里发懵的士兵,“起来!快起来!备战了!”   众人一激灵,猛然蹿起,开始结阵。   铁慈一怔。   有敌人吗?她还没发现,鹰主怎么发现的?   “趁这回时间短有准备,我们主动出击!”鹰主还在催促。   忽然大武小武齐声道:“我听见(嗅见)了动静!”   话音未落,呼啸声响,一排羽箭遮天蔽日而来。   夺夺钉在那些坑边缘。   如果不是鹰主将人都赶了起来,方才跪在坑里的人就要死一批。   鹰主发出一声唿哨。   一匹黑马泼风般从林中驰出,鹰主一跃而起,上马直奔而出。   其余西戎将领士兵也齐齐唿哨,马群流水般冲出林中,士兵们飞身上马,提缰狂奔,如黑色潮水卷出绿洲,卷上沙丘。   铁慈忽然想起当初在书院,丹野在良堂门外画的那几幅画。   擦刀饮马的少年,身后是连绵起伏的金黄沙丘。   铁慈跃上高树,看见方才的风沙已经改变了附近的地形,沙山变矮,沙丘增多,不知何时在那些沙丘之后隐藏了黑压压的军队,此刻正在和绿洲里的西戎兵短兵相接。   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来攻的也是西戎兵。   西戎国内内乱,躲在绿洲里的这一批,想必就是内战中的失败者了。   作为大乾皇太女,看见西戎内乱,本应该很愉快。   铁慈坐在高树上,看着那些浴血黄沙,拼死奋战,渐渐垒起的尸首,冲杀在前的鹰主,飞起的黑发甩落滴滴鲜红。   双方无论是装备、人数、实力,都有些悬殊。绿洲兵这边,悍勇虽然不下于对方,但总少了几分锐气。   她带来的小队聚集在树下,有点茫然地看着西戎兵内战,下意识地等待她的决定。   ------题外话------   八月初本来答应了要带儿子出去浪几天的。   结果疫情它又双叒来了。   高铁票退了,保底月票啊有啊?给张擦擦泪呗 第二百一十五章 宝藏男孩 铁慈紧紧抿着唇。   从身份从立场来说,她没有理由帮任何一方。   看着就好了。   但是她打算袖手旁观,来犯的人却不打算放过她。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怪声,听着挺像先前那个驭使风沙家伙在空中发出的古怪长音。   对面队伍出现了骚动,随即分出一队人来,领头人对着铁慈的方向一举手,身后的人齐齐抬弓,射箭。   这回是火箭,无数道深红抛向高树。   铁慈坐在树上,本就心绪复杂,看见那些气势汹汹扑来的火箭,冷笑一声,抬手一捏,一道电光撞向火箭,隐然携风雷之声。   啪一声炸响,火箭在空中炸成一团团火球。   白光去势未绝,劈在一个射箭的士兵肩头,他大叫着向后倒下,声音里充满惊恐。   惊恐的不是他一个人,那一道白光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无数人在大吼,叫着“赛旦!赛旦!”   西戎话里,那是“神”的意思。   铁慈知道,天赋之能者,主要集中在大乾和海外,西戎这一片是极少的,而这个部族信仰复杂而繁多,对天命神迹之说深信不疑,很容易被蛊惑。   几乎立刻,进攻的阵型便乱了。   而绿洲兵这边士气大增,立即开始了反扑。   有几个进攻的西戎兵打晕了头,看见高树底下聚集着一批没动手的西戎兵打扮的人,还以为是什么重要人物,扑过来想掳人。   那些大乾士兵早就看得手痒,碍于敌对立场不能参战,此刻有人打到面前哪里还肯放过,当即反手就是一刀。   到后来田武杨一休等人都动了手,铁慈也没拦着,就当让这些书院学生积累一下实战经验好了,反正有她掠阵。   她的注意力始终在先前那个驭使风沙的人身上。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也是一个老怪了,善于驭使风沙,一手内力极其雄浑,性情非常暴躁。   今日彻底得罪了他,之后一定不死不休。   而他的内力也确实了得,先前集合几人之力,也不过勉强能和他拔河。   能伤了他,还是占了武器和护身宝甲的便利。   所以真要对上,还需要慎重。   她在那思考,飞羽坐在树下,对着前方战场,慢悠悠地雕着小玩意,时不时看一眼黑沙沉沉的天边,眼底有思索的神情。   也有西戎士兵来进攻他,哪里是他的对手,当他轻描淡写地让脚下堆了好几具尸首,并舒舒服服用尸首架脚后,就再没有西戎兵试图找他麻烦了。   这一场战役进行得很快,一个时辰后,对方抛下数十具尸首,撤退了。   撤退的时候也起了一阵风,等那风卷过,方才大片大片的人潮已经不见踪影。   这让得胜的人想追击都无从追起。   绿洲这边开始清点尸首,死去的同袍直接埋在沙坑下,重伤的马杀了吃肉,破损的弯刀陪同主人一同埋入沙穴。   失去同袍的士兵们沉默地坐在冬日的沙漠中,将尸首齐整地摆成一排,众人围着成一圈,肩膀相接,如海浪涌动,低低念着一首似歌非歌似诗非诗的句子,那调子非常幽远且有奇特的韵律,伴随那波浪起伏般的吟诵动作而令人神思游荡,仿佛目光一抬,红日金沙尽处,便可见神国之门,訇然中开。   哪怕身处敌对,众人也不禁肃穆,连飞羽也停下了手中的刀,静静听了半晌。   铁慈轻声问他:“你听懂了这歌谣吗?”   她虽然懂一些西戎话,但一国各地俚语无数,更不要说西戎本身是多民族国家,语种非常复杂,这歌她能听出萧瑟高旷的调子,歌词却听不懂。   容溥忽然走过来,轻声道:“金沙茫茫,碧野泱泱,鹰飞高天,月落大荒。理我旧裳,寄我长枪,神国此去,莫念旧乡。”   铁慈嚼着草根,道:“你们相信有神吗?”   容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神,比如……”   “比如亵渎了神,立马就会被雷劈。”飞羽截断了他的话,抛过来一个东西,铁慈接住,看见那竟然是个核雕,雕的竟然是一连串的小人,一个攀着一个,和头顶上黑云里探下的一只手在较劲。   核雕本就难度极高,更难得的是这雕刻虽然并不特别精细,却在方寸之地,寥寥几笔,便将那角力的姿态神情表达得栩栩如生,让铁慈十分惊异。   她盯着飞羽,道:“你到底还会多少东西。”   飞羽瞟一眼容溥,笑盈盈道:“我会的东西多呢。我可是你的宝藏男孩哟。”   丹霜坐在一边,忍不住插话,“不入流雕虫小技,哪比得上堂皇学问。”   容溥微微一笑。   铁慈这才恍然大悟。   敢情容溥展示了自己的博学,某人就要花孔雀一样展示技艺踩他一脚。   她不动声色,看那核雕,发现最底下鹰主的雕像和别人的写实派不同,竟然是抽象派,好好的高大汉子,给他雕得牛鬼蛇神似的。   懂了,这位也碍他眼了。   一抬头,鹰主正大步过来,他身后青烟直直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小队的人警惕地围拢在铁慈身后。   一场风沙和一场战斗,已经改变了两边的对峙局势,现在对方已经失去了挟制铁慈和她谈判的条件,就算动用军队围困也没用了——很多士兵用敬畏的眼神看着铁慈,还有人远远趴在地上膜拜。   大抵他们也把铁慈当成和那个能驭使风沙的老怪一样的神人了。   虽然警惕,完全敌对的状态也提不起来,毕竟风沙来时,鹰主还试图保护铁慈来着。方才也算铁慈帮了鹰主一把。   铁慈心中叹息一声,道:“之前咱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吧。我有些事想问问你们,如果你愿意答最好,不愿意,我们取点水和食物就走。”   鹰主在她对面坐下来,道:“你想问什么,说吧,算是感谢你方才的帮忙。”   铁慈下巴对着他一抬,又对着外头士兵一抬。   鹰主沉默一会,道:“我们是西戎王军。”   意料之中,却依旧觉得惊讶,铁慈抬眼看他。   然后就听了一个在很多国家覆灭的历史中都能找到痕迹的故事。   裘无咎回国搞事,联合大王子杀了老王。   老王重伤抬回王宫,将代表王族传承的令牌交给了王后。   大王子非王后亲生,但多年来因为性格稳重谦和,主动让狼主位于王后亲子丹野,因此很得西戎王夫妇器重关爱,掌握着王城大部分的军队。   最初王后也不知道大王子是背后凶手,老王垂死时还委托大王子掌管王城,守好王宫,一旦大王薨,为安定民心,秘不发丧。   结果老王死去当夜,王后险些身死于大王子之手,不仅如此,大王子还以老王伤重为名,将诸王子都引入宫中,联合自己的舅舅,杀了个血流成河。   据说当晚王宫大门里流出的血染红了广场,石头缝里的红痕拖了水车来也冲不干净。   王后受重伤,幸亏有所准备,事先召唤了自己的族军,闯出宫门。   大王有一支自己直接指挥的王军,忠心耿耿,也在变乱中保护王后冲出王城。   王后带着宫中的妃子公主们逃出王城,本打算纠集自己的部族和其余友好部族的力量,和大王子开战,夺回王位和王宫。然而她还没能和自己的部族汇合,就遇上了裘无咎。   身后是大王子的追兵,身前有裘无咎的人拦路,王后让公主们趁夜逃走,准备自己留下来断后,却被一位妃子出卖,被裘无咎生擒。   裘无咎将王后吊在城门上,放干了她的血。   降于裘无咎的公主妃子们,被裘无咎赏给了亲信将领,不肯降的那些,他还给了大王子。   对于这些亲眼见过他暴行的姐妹庶母们,大王子毫无怜香惜玉之心,那些女子们下场都很惨。   而落入裘无咎部下手中的昔日王族公主,也不是人人都能逃得一命,有个公主被赏给了一个性格残暴又爱好特殊的大将左司言,然后就被制成了人壶。   那个将军将人壶摆在自己帐篷外,用蜡封住的尸首跪着,永远张着嘴,承接来往的人的唾液。   这支军队是王军中的一部分,在王城之外那场被内外夹攻的交战中,还没来得及好好打一场,就传来了王后被俘的消息,军心大乱,士兵溃散,这支军队被裹挟出王城,在混乱中且打且逃,被生生逼到了北境沙漠。   好容易寻到了这片绿洲,却时不时就要来一遭沙尘暴,每次沙尘暴都会由那个黑袍人带来,结束后在士兵们还在混乱的时候,就会受到攻击,伤亡惨重,当初近两万人的军队,现在只剩下了六千多人。   严重战损会影响士气,但他们没有选择,出了沙漠就是重重围困的军队,留在沙漠也不过是不断被蚕食的下场,无奈之下,他选择向内进攻,借着孚山的特殊地形,试图弄出一条通道,好奇袭狄一苇的军队,占下永平为自己的地盘。   铁慈听着,心想或许这便是对方明明拥有强势兵力,却没有第一时间扫掉这支王军的原因。   他们就是要逼这支军队做个先头军,穿越横亘在大乾和西戎之间的这处恶劣地域,打通对永平的通道,然后自己坐享其成。   但是这位鹰主哪怕知道对方心思险恶,也不得不照做。做了也许还有一丝生机,不做就杀戮临门。   这样阴狠的阳谋,不像是直肠子的西戎人擅长的。   铁慈对那位原辽东大相裘无咎产生了些兴趣。   人群后,飞羽目光投向沙漠之外。   裘无咎那老狐狸,比他想象中更加狠毒难缠。   听这个鹰主的口气,裘无咎短期内便组成了大军,这并不合理,一个去国数十年的人,便是有些势力也不过是小众的,他起事的地盘紧连着辽东梁士怡的西宁关,没有梁士怡的放纵和默许,是成不了事的。   两人必然勾结了。   老大奉命巡视边境,如果梁士怡真的要反,就一定会对他下手。他倒不必急着出手了。   只是这些西戎人怕不是老裘对手,一旦被裘无咎夺了西戎,他和梁士怡很可能合兵瓜分辽东。   甚至还有可能染指大乾……   铁慈也在思考着这些,狄一苇说派往西戎和辽东的细作都没了消息,很可能是其中出了叛徒,辽东和西戎此刻正好互相勾结,便将细作都揪了出来。   所以她此行不必想着联络旧日的细作,谁知道哪个是饵。   她又问裘无咎的大营如今在哪。鹰主却道裘无咎行踪神秘,目前代他出面处理事务的是他身边的一个亲信副将,裘无咎本人不怎么出面。   大军则驻扎在西戎南境的则叶城,那里离王城三百里,离辽东西北方的边境西宁关也是三百里。   大军人数十万,多半由西戎各部族族军组成,六成是骑兵,另有装备精良的重骑兵营。   大王子占据王城,身边也聚集了一群拥护他的部族军队,号称二十万。   他们逃亡时,曾寄希望于皇族被屠戮后,裘无咎和大王子会因为夺权进行下一轮的厮杀。   但是绝的是,裘无咎在灭尽西戎皇族后自动退出王城,驻扎在则叶,给大王子留下了清洗掌控王城的时间,并表态只求恢复他家族当年荣耀,不求王位。   所以两方势力目前还算彼此相安。   甚至鹰主怀疑,这些一批批来骚扰他的军队,是两方轮流出力,因为每次建制兵器和装备都不大一样。   裘无咎就算退让,没有解散军队都是大王子的心腹之患。而对裘无咎来说,大王子目前也依旧是需要警惕的对象。   这就导致双方都不愿意在别处耗损太多军力,给了这支零散王军喘息的机会。   铁慈默默听着,估算着几方的兵力和未来可能打算。心想西戎也好,辽东也好,只怕都要乱,几年之内未必能安生下来,永平军的细作系统既然已经毁了,趁这次机会正好重建。   如果需要在未来的数年动乱中,永平军一直能保持着对西戎和辽东稳定的把控,那么眼下这支王军是用得上的。   但她此刻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要问。   “你的故事里,说了很多西戎皇族的下场,那么,丹野呢?”   ……   西戎动荡不安,永平卫的军营里,依旧一片忙碌而祥和的气氛。   狄一苇坐在大帐中,听铁慈派回来的人,禀报了发生了孚山脚下小村的事。   听说那边趁着山崩开了一条通道,她浅淡的眸子闪了闪。   在座将领们已经失色,都道好险,若非叶辞带队撞见,谁还知道山竟然被开了一条缝。   狄一苇当即下令派驻军队去孚山脚下,将位于永平这边的通道封住。   赤雪一直紧紧盯着她,狄一苇在吩咐完这道命令后,停顿了一下,才道:“留人日夜看守通道,不要封死,一旦叶辞等人回来,立即开道接应。”   叶副指挥使坐在她身侧,他永远在她身后一尺之地,很高的个子微微弯下,向着她的方向。此时他道:“这万一叶辞等人回来时,身后跟着……”   他看了赤雪一眼,没说下去,但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万一叶辞回来时身后跟着大军,大军趁机突袭,永平军就要有伤亡了。   赤雪立即道:“那也不能将冒死入敌国的有功将士拒之门外吧?”   叶副指挥使道:“那也不能将永平十五万大军置于危机之中。”   赤雪深呼吸,忍住怒气,微笑道:“孚山的通道是我家主人发现的,若非我家主人机敏,永平十五万大军已经陷入危机之中。如今我家主人回传了消息,永平军已经有了防备,在这种情形下还不能保住自己和永平……”   她笑盈盈道:“那狄指挥使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你!”叶副指挥使怒而起身。   “坐下。”狄一苇淡淡道。   一声口令一个动作,叶副指挥使立即坐下,却余怒未消,冷声道:“你一个历练学生的侍女,如何配在这议事中军帐中,口出狂言,干涉军机?还不滚出去?”   赤雪不理他,只看着狄一苇,“指挥使,正如您的职责是保家卫国,我的职责是保护我的主人,我要听见您的承诺。”   狄一苇颜色疏淡的睫毛眨了眨,道:“哎,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怎么和个老头子一样,整天杞人忧天的?叶辞等人立了大功,我怎敢亏待功臣?下去吧,放心,他就算身后跟着百万大军,我也会接她回来的。”   赤雪凝视着她,深深行礼,一言不发退了出去。   她刚出去,守在帐篷外等着的其余书院学生便凑了过去,“怎么样?”   赤雪微笑道:“无妨。”   众人放心散去。   赤雪凝视着灰蒙蒙的天,这阴沉天气,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像是要下雪了。   也不知道太女怎样了。   身后有人悄悄接近,一个热腾腾的纸包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她回身,就看见朝三站在她背后,敞着怀,被烫得龇牙咧嘴。   看见她就赶紧把那龇牙咧嘴调整到合适角度,道:“刚出锅的热包子,赶紧吃。这天忒冷了。”   赤雪用包子捂着手,分了他一个,道:“狄指挥使的行事作风,让我不安。”   朝三嘴里塞着包子,“嗯?”   赤雪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方才,那个问题提出后,她感觉到了狄一苇有一瞬间的犹豫。   狄指挥使可能知道主子的身份,那么换句话说,她明知主子身份,还敢把主子派出去执行那么艰难危险的任务,可见是个不把皇权放在心上的。   所以对于那个叶辞回国要不要封道的问题,她能犹豫,她心中一定想过彻底封死通道好永绝后患,只是因为太女的身份,或者是因为叶辞的功劳,才不得不留下通道。   那么如果有一日,真的永平军遇见莫大危机,需要牺牲或者献出太女的时候,她会怎么做?   赤雪不敢想。   太女想到获得的每一分,都是要付出无数的艰难和代价。   她祈祷一切顺利。   朝三看她眉宇间有忧色,包子都忘记嚼,怔怔地看着她,赤雪晓得他的性格,柔声安慰道:“没事,别多想,一切好着呢。”   又问他:“你不是已经离开军营了吗?如何又回来?”   “我在这附近等着接应我主子呢。”朝三道,“怕你冻着,想来……看看你。”   说着就低了头,靴尖在地上画圈圈。   赤雪勉强一笑,忽然道:“还是别来吧,我怕耽误了你的正事。”   “我能有什么正事。”朝三立即急了,“不过是替主子收发一些消息……”   他忽然惊觉说漏嘴,急忙住口,脸上神情懊恼。   赤雪笑道:“你主子不过是辽东一个小官之子,如何就还需要建立情报网了?”   朝三额头出了汗。   说谎他不想,说真相更不能。   赤雪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朝三浑身一颤,一瞬间几乎受到了惊吓。   他心悦赤雪,但赤雪温柔而强大,他对她的爱慕里夹杂着仰视和尊敬,从不敢稍有亵渎。   死也想不到赤雪会主动拉他的手,朝三觉得自己此刻仿佛被放在了火炉上烫,全部的神智都集中在手上的柔软处,脑子里乱哄哄吵成一片。   他听见赤雪更加温柔地道:“朝三,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二百一十六章 桃花朵朵开 朝三脑子里一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脑子里的那片喧嚣忽然变成了巨大的呼啸,呼啸声里满满都是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不断在耳边回旋放大,他心中猛地生出恐惧,和之前许多年一样,一瞬间忧心忡忡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事,他张嘴,又闭上,想说,又不敢说,心里像塞了乱麻。   然而赤雪比他有决断多了,她只是拉着他的手,温柔又平静地叹息着道:“朝三,你主子很神秘,你也很神秘,我理解你们的难处,就像主子一样,心知肚明你们不简单却出于尊重不去揭穿。可是无论是你,还是你主子,你们这是对心悦女子的态度吗?”   她道:“我要怎么相信你呢?”   朝三热血上涌,张嘴就要说话,赤雪的手却抬起,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   朝三脑子又炸了,别说说话,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只听见赤雪的声音在耳侧轻而柔和,“我也不为难你,我只望你做到一件事。我望在将来,若有一日,你主子和我主子出现敌对,你能帮她一次。”   朝三心里迷迷茫茫的,有些诧异有些感动。诧异赤雪竟然想的是她的主子,感动赤雪只想着她主子。但是转而又想,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我主子对你主子的心,何须你来操心呢,他便是失了自己的性命,也不会伤害她的。   或许这是忠仆的职责吧,他很能理解,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赤雪嫣然一笑,松开手,朝三垂头看她雪白纤细的手指,回想方才那一刻柔软香馥的感受,怅然若失。   他很想再去牵一牵那手,却不敢。   远处忽然掠过几条人影,其中一人团团脸,撸着一只野猫,盯着那边赤雪和朝三的动静。   他喃喃道:“赤雪这是和人好上了?”   他身边人道:“指挥使,咱们不去和赤雪姑娘汇合吗?”   夏侯淳撸着猫,沉吟着没说话。   他们和铁慈在码头上失散,为了引开萧家的追兵,做了很多的假象,让萧家人以为皇太女还在岸上,确认海上没有传来不好的消息后,才又分散开来,想办法渡海。   在这过程中,他收到了一个消息,为此紧赶慢赶,赶来通知太女,结果太女已经去了西戎,失之交臂。   如今他不识得朝三,瞧着不像军营中人,便没直接现身,等到朝三和赤雪又说了几句话离开,才发出信号。   赤雪回头发现是他,十分欣喜,快步奔过去道:“指挥使您可来了!”   夏侯淳上下打量着她,状似无意地问:“方才和你说话的是谁,书院的历练学生吗?”   赤雪微微红了脸,但仍坦荡地道:“不是,是之前书院那位容蔚先生的仆从。”   夏侯淳眉头一挑,上下打量她一阵,赤雪不明所以,疑问地看着他。   夏侯淳咳嗽一声,笑道:“丫头大了啊。”   赤雪落落大方地道:“指挥使莫要取笑,不过谈得来而已。”   夏侯淳也笑,慢慢撸猫。   本来容蔚那人,有重要消息要告诉太女,赤雪是太女亲信,和她说也无妨。   可如今见赤雪和容蔚的护卫纠缠不清,有些话却一时不敢说了。   夏侯淳见过太多忠心家奴心生外向,也知道太女宽慈,对身边人一向极好,但愿可不要因此,惯纵得家奴不知分寸。   他审视地看着赤雪,赤雪心里明白指挥使这是对她起疑了,但是并不觉得生气,反而有些宽慰,便道:“指挥使若方便,还请顺着孚山脚下山道,去往翰里罕漠那一头,也好接应太女。”   她担心万一真有什么不好的情况,狄一苇那个冷静的疯子就敢堵山道,有夏侯在那里守着,无论如何太女都有退路。   夏侯淳点了头,又让赤雪和他一起走,道:“接下来狄一苇的军队可能有些麻烦。”   “怎么了?”   “萧家上次想夺狄一苇的军权,被太女搅合了,还得罪了一批朝中大佬。太后一怒之下,说狄一苇拥兵自重,越权查办永平水军,派了监军来。监军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黄明。”   赤雪皱眉。   司礼监权重,掌批红之权的就是秉笔,黄明是仅次于掌印太监李贵的大宦官,也是太后信重的太监,本身权力极大。   监军本就是军中忌讳,太监监军胡乱指挥干涉军务最后导致恶果的比比皆是,如今监军还是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大太监,便是以狄一苇的身份地位,只怕都压不住。   “边境不宁,很可能大战在即,这时候还在排除异己,掣肘大将,太后真是……太后真是……”赤雪气得语无伦次。   她心中隐隐还有担忧。   黄明熟悉太女,太女回来撞上就八成要有麻烦。   如果给黄明知道太女在西戎执行任务,那后果更不堪设想。   两人对视一眼,都为将来可能面临的不利局面而忧心。   此时,大帐之中。   和看起来老实敦厚的李贵不同,黄明逢人笑意温柔,长着一张姣好如女子的雪白的脸,此刻正和狄一苇相对而坐叙话。   他是司礼监秉笔,品级只得四品,但因掌握批红权,实际又和内阁阁老们地位仿佛。若是机灵或者谄媚些的将领,只怕此刻便要让他上座。   狄一苇却只把他当四品内臣看待,自己随意地坐在上面抽烟,让他下首陪着,带来的人都站在底下。   那些宫中骄奴面色不豫,黄明依旧笑眯眯的。   他不大习惯狄一苇抽烟的烟气,时不时扇扇袖口,每一扇动,身上便散发出浓重而名贵的楠香香气,夹杂着一股古怪的味道,闻起来有点怪异。   狄一苇往后坐了坐,一眼扫过,在青青的烟气中眯了眯眼。   不好搞啊。   要么弄死算了。   黄明隔着烟气,也看不清这位朝中褒贬不一的指挥使的脸,他对身后一个少年招了招手,道:“崔轼,你上来,见过指挥使。”   ……   “丹野呢?”   面对这个问题,鹰主沉默了一会。   随即他道:“死了。”   铁慈:“???”   众学生们震惊地面面相觑。   “怎么死的?”   “大王子把王后吊在城门上放血,本就是为了诱捕他。”鹰主声音平平地道,“他千里驱驰赶回王城城下,一眼看见的就是被做成人壶的妹妹,和挂在城门上已经快要流尽鲜血的王后,他拼死上了城墙,救下王后的同时也被万箭射死,是王军拼命才给他们收了尸。他和王后的尸首,我们秘密葬在王城郊外的野林子里。”   他说完,四周陷入了沉默。   忽然远处有人喊道:“下雪了!”   铁慈一抬头,就看见绵密的雪花旋转飘落,一时间天地濛濛。   她没想过沙漠里可以看见雪,就如她没想过身边的好友会忽然消失不见。   她伸出指尖,触及彻骨冰凉。   那个快乐的小王子,在千里回奔之后,低头看见城墙下跪着的人壶妹妹,抬头看见城墙上一身苍白濒死的母亲,他那一刻的心情,是否也如雪冰凉。   他的快乐明朗和微微甜,是否从此也被这冷酷的天风卷去,散在翰里罕漠中了无踪迹。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为这难得的沙漠雪惊叹,杨一休端着下巴出神,半晌喃喃道:“他走的时候匆忙,我还叫他以后回来记得给我带烤牛肉干,他明明答应我的……”   田武忽然呜呜哭了起来,偌大的个子擦着眼泪,“呜呜呜他在舍间的时候经常踹我,却会帮我打水抢菜,以后再没人帮我打水抢菜了……”   鹰主沉默地坐在地上,碎雪渐渐覆盖了他的衣襟,远处围着尸首连绵起伏吟唱的西戎人们发出欢呼,因为沙漠里的雪意喻纯洁,象征着往生者更为光明幸福的来生。   人类的悲欢从来都不相通。   欢呼啜泣和风雪声中,铁慈忽然道:“想回去吗?”   鹰主转头看她。   “看在你们帮他收尸的份上,我愿意接受你先前的提议,甚至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建议。”铁慈一指大漠深处,缓缓道,“不要想着向内寻求地盘,西戎永远不可踏入大乾土地一分一毫。甚至翰里罕漠,在数百年前也是我们大乾的。但我可以助你走出大漠,解决掉所有拦路的人,把你们失去的都拿回来。如果我们失败了,我葬身大漠也毫无怨尤;如果我们最终得偿所愿,那么我要你承诺,西戎永不侵犯大乾,永为大乾友邦。并在辽东有任何不臣行为时,无条件帮助大乾拦住它。”   前方不远处,飞羽缓缓回首,看着铁慈。   铁慈没注意到,她正看着鹰主。   鹰主沉默了一会,拔出刀。   铁慈:“?”   这么沉重的气氛,这么合理的要求,你都丧家之犬了居然不答应?   不答应就不答应,犯得着刀兵相向吗?   鹰主望着她,眼底似有笑意一闪,伴随寒光一闪,指尖一滴鲜血绽开。   他把滴血的指尖递向铁慈,示意她照做。   铁慈恍然大悟,也拔刀刺血,两只流血的手指紧紧按在一起。   四面的西戎兵忽然纷纷转头,眼神讶异。   鹰主回头,用眼神将他们逼退。   铁慈低头看着流血的手指紧贴,彼此鲜血交融,心中有点奇怪的感受。   这歃血为盟的方式,好像奇特了一些……   不过西戎多民族,各族规矩实在多如牛毛,本地人也搞不清,更不要说她。   这贴的时间好像久了些……   血都快干了……   飞羽忽然走过来,拉过她的手指,往嘴里一吮。   吮就吮了,皇太女也不是个扭捏的人,问题是他一边吮一边对鹰主看。   铁慈非常不对劲地又想到小狗抬腿撒尿圈地盘。   至于嘛,贴个手指歃血为盟他也要来这一遭。   更奇怪的是,飞羽如此上纲上线地昭告挑衅,鹰主抬头看他的眼神竟也充满恶意和杀机。   铁慈瞧着颇有些莫名其妙,简直要怀疑方才自己并不是歃血为盟而是在和鹰主山盟海誓。   她拉出自己手指,白了飞羽一眼,又对鹰主点点头,道:“我是叶辞。合作愉快。”   鹰主凝视着她,眼看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眼神又阴鸷了些,却并不表露出来,只淡淡点点头。   铁慈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她心中原本疑惑难解,总在寻找验证,但此刻那种疑惑更浓了。   这人的性格,可半点也不像丹野……   她忽然想起之前和尘吞天相斗时看见的高飞又落地的黑影。   便问鹰主:“既称鹰主,敢问阁下的鹰呢?”   “我没有鹰。”   铁慈这一瞬仿佛听见一声委屈的咕咕之声,转目四望却没有发现什么。   “鹰主为何没有鹰?”   鹰主冷冷道:“那豹主你的豹呢?”   铁慈被噎得消化不良,半晌道:“既然已经是盟友,那么姓名总该赐告?”   “默特塔那。”   “你是默特族?那你知道默特呼兰的下落吗?”   默特呼兰便是呼音,默特是西戎后族,西戎三大族之一。   铁慈知道她也赶回了西戎,但是并没有听见她的消息。   “呼兰也被乌梁合追杀。但她没去王城附近,她直接回了部族,召集了部族的族军,还一路收留从王城逃奔出来的百姓,又庇佑了很多女子,成立了女兵,躲藏在王城附近,在和乌梁合裘无咎对抗。”   铁慈合掌而赞。   她看向容溥,容溥在默默地听,眼中也有激赏之意。   铁慈心想这就对了,优秀的女性何其多,何必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呼音还在好好地战斗,她心里舒服了一些。   鹰主忽然问她:“我们一开始明明接纳了你们,为什么你们早有防备。”   “因为那个孩子。”铁慈道,“北地还是很看重男丁的,不太可能丢下一个病不是很重的孩子。一个荏弱的孩子,也没道理熟悉那条通往翰里罕漠的路。他应该是你们的小兵吧,懂一些当地话,留在那里接应你们,当你们的小队全军覆没后,他试图把我们带到绿洲,带到你们的包围中,好为兄弟们报仇。”   那个孩子的问题,她早就发现了,将计就计跟着,是想看他想要做什么。   那个孩子也警醒,怕被报复,在接近绿洲的时候便跑掉了。   “扎哈绕了个圈子,刚刚回来。”鹰主淡淡说了一句,心中庆幸。   幸亏扎哈没有及时出现,这一队人伪装得也好,让他心中存疑,没有第一时间令人下手,而选择了亲自去试探。   给了彼此机会。   听见之前派出的小队全军覆没后,他的眼睫动了动。   铁慈看着他。   这是必须说清楚的事,如果这道槛越不过去,那就依旧是敌人。   “你杀了我们一整队的兄弟。”   “你们也杀了我们一整个村的青壮。”   两人对视,各不相让。   空气中似有火花溅射。   远处两边的人都隐约察觉,西戎士兵站起身来,小队成员向铁慈靠拢。   “正因为你们出手的人已经被我们杀了,彼此有了个了结,才有此刻我和你心平气和在这里谈判的可能。”铁慈道,“和长久和平的大局比起来,我可以先不计较那一次屠村。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以后还有人试图潜入大乾,那依旧会杀。你如果要替你的属下报仇,或者你们改不了烧杀掳掠的毛病,现在出手还来得及。”   鹰主沉默。   半晌他道:“如果不是……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如果不是什么?”   鹰主不答起身。   铁慈在他身后道:“你此刻不出手,过往之事就得一笔勾销。最起码现在,你我是同袍,我不希望将来某一日,会有人拿刀捅我兄弟的后心。”   鹰主摆摆手,走远了,弯刀在他屁股后面晃荡,腰瘦成一道闪电。   铁慈没来由有点堵心,痴痴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眼前一黑,一件衣裳从天而降,飞羽没好气的声音响在衣服外,“看呆了没?看呆了拿衣裳擦擦口水。”   铁慈抓下衣裳,看见飞羽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大有“我如此美貌身材如此绝妙为何你眼珠还跟着别人跑”的怨念。   铁慈笑笑,拢着他的衣裳,招呼他看雪,“看,沙漠里也会下雪。”   飞羽瞄都不瞄一眼,“雪有你好看吗?”   哦,辽东人,看腻了雪。   看在甜言蜜语的份上,她就不计较他的作了。   碎雪濛濛,远处的沙丘渐白,温柔起伏画天地的分界线。   从敌对飞快走到同盟,两边的人一时都有些不适应。回到树林休整时,铁慈的人选择了一处易守难攻又方便逃跑的板房休息。铁慈和余游击则去了鹰主的帐子,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鹰主坐在用木板搭的简陋桌子前,桌上有一杯油茶,这是当地的一种饮食,茶叶加上碾碎的芝麻和香油,以及一些西戎才有的香料制成,味道浓厚,是西戎人非常喜欢,专用来招待贵客的食物。   在这什么都缺的绿洲内,出现一杯油茶,也不知道对方保存了多久。   鹰主对余游击视若无睹,把油茶往铁慈面前推了推。   余游击讪笑着,心想叶辞仿佛特别招桃花,不管是男桃花,还是女桃花。   铁慈其实不喜欢味道过于浓厚的东西,但是为巩固彼此的塑料友情,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冬日飘雪的沙漠寒气彻骨,泛着热气的浓厚液体入喉熨贴。   鹰主铺开简陋的地图,向两人说明翰里罕漠的地形,地方军队的可能地点,以及那个裹在风沙里,每次都伴随沙尘暴出现,被西戎的士兵和百姓们视为沙漠之神的怪人。   翰里罕漠之所以气候恶劣,西戎人都轻易不踏入的原因,就是因为它那毫无章法的沙尘暴,别处的沙尘暴一般有迹可循,会常常出现在某个季节,翰里罕漠的沙尘暴就像内分泌失调女子的大姨妈,说来就来,来了还不走,走了很快又来。   后来有人隐约发现了沙尘暴里那个古铜色的影子,将之视为神祗膜拜,甚至在靠近沙漠边缘的部族,整族都祈祷沙漠之神的庇佑。   铁慈想八成是尘吞天了,不按规矩的沙尘暴自然是人为的。   听鹰主说,这沙漠之神从未离开过翰里罕漠,这和铁慈所知道的传说相符。   铁慈可不认为这是因为尘吞天喜欢沙漠,不能离开必然有不能离开的理由。   从尘吞天出现发动沙尘暴必然伴随军队袭击来看,尘吞天必然已经被裘无咎或者大王子所收买,成为了他们的高级打手。   余游击一边和鹰主看地图,一边狐疑地瞟铁慈。   方才大家完全可以全身而退,趁着西戎内战,出了沙漠随便往哪一钻,都能打听到想要的情报,还可以随时抽身。   只要将孚山的通道堵住,西戎打成泥浆了他们都乐见其成。   作为大乾的军人,掺和进别国内战是很危险的,弄不好要了小命不说,本身这事就很敏感,被栽个叛国罪名不是玩的。   就算想浑水摸鱼吧,选择强大的裘无咎或者大王子辅佐不更好吗?选了这么一批残兵,去做艰难上十倍的事,先不说自己十几个人能发挥什么作用,最起码队友的选择先天就输了一大半。   他不明白叶辞这么个聪明人,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条路。   因为这个鹰主虽然遮着脸但屁股很翘吗?   铁慈一抬眼,就撞上了余游击看似正经实则猥琐的目光。   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难怪四十岁了才混个游击。   但她也不想解释自己的想法,为君者的格局和思路本就和为将者不同。   不谈她和鹰主合作还有别的想法。单单大王子裘无咎这样的人,如果任其上位,大乾必有麻烦。   为边关百姓安危计,能扶持西戎其余力量,将西戎内战拉得越长越好。   几人初步商定了下一步的计划,便散了。此时已经大半日过去,铁慈拉开帐篷,一抬头,猛地震住。 第二百一十七章 红玫瑰与白牡丹 雪已经停了,覆满了整个沙漠。   天黑得早,天际只剩一点朦胧的藏蓝色,和雪沙漠界限分明地分割开整个大漠。   沙漠变成了雪原,却不似雪原线条凌厉,披上雪衣的沙漠洁白至温柔,晶莹的冰雪光芒闪烁,一眼望去雪色浩瀚无尽头。   壮丽而宏阔。   铁慈被这般美景震住,立在帐篷口无法言语。   身后传来余游击的抽气声。   在永平他也看过无数次的雪,但从未想过沙漠的雪壮阔如此。   因极度纯粹而令人心悸。   鹰主忽然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呼哨。   不多久蹄声踏响,他的那匹黑马从绿洲深处奔出。   鹰主忽然一揽铁慈的腰,道:“我带你去看件东西。”大步冲下山坡,迎着奔来的马,一跃而上。   身后传来余游击的喊声:“默特兄弟,我也想看啊!”   鹰主的回答是一连串被马蹄踏起的雪,冷冰冰扑在委屈的余游击脸上。   铁慈在马上哈哈一笑。   雪地上一道蹄印长长蔓延开去,铁慈瞧着有点心疼。觉得破坏了这一刻完整的美。   落了雪的沙漠好走了许多,马踏积雪一路而去,天地如白毯在眼前铺开,风凛冽蜂拥而至。   绿洲被抛在身后,这清净而冰凉的琼国仿佛只剩下了策马急奔的两人。   铁慈忽然想到什么,撕下两条薄薄的黑色的衣袖,自己绑了一条在眼睛上,另一条递给了鹰主。   身后人单手接了,二话不说,也给自己眼睛绑上了。   铁慈笑道:“你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我是让你绑了眼睛好把你骗到敌营去?”   “骗就骗。”身后人满不在乎地道,“反正我死也拉你垫背。”   杀气森森的话,他说来却让人觉得撒赖,这有点熟悉的口气让铁慈心中一动,手悄悄抬起就要去掀那个福娃娃面具。   鹰主却极其灵敏地一侧身,躲过了她的偷袭。   铁慈心中叹一口气,第一次觉得可爱的福娃娃面目可憎。   忽然鹰主勒马,说:“到了。”   铁慈一抬头,倒吸一口入夜雪地冰凉的气息。   面前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底端细长,顶端阔大,一整块巨石颤颤巍巍悬在头顶,因了这沙漠风刀的日夜切割,竟被割出千瓣万叶的形状,此刻积了雪,那些瓣叶便重重叠叠,宛如绽放。   在藏蓝色的夜空下,宛如一朵巨大的雪牡丹静默盛开。   鹰主在她身后道:“这里原本是翰里罕漠的奇景之一,巨大的悬石平日里透明深红如玫瑰,一向被咱们西戎人视为忠贞和情爱的象征。曾有很多人千里跋涉,在此处许下诺言,传说立誓于此的男女,一生不会遭遇离别和背叛。”   铁慈想很好很浪漫可是你带我来看这个?   “没想到下了一场雪,红玫瑰变成了白牡丹。”鹰主道,“也很美是不是?”   铁慈瞄着他,此刻万万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哪一句就被贼老天算成了誓言,只浅浅一笑,道:“嗯。”   “喜欢吗?”   “嗯。”   “你过来。”鹰主对她招手,铁慈只得过去,看他用弯刀撬下了巨石底部的一块小石头,递给了她。   那石头果然是深红色的,微微透明,剔透如玉石,如今覆了雪,闪着微光,既艳又清,不知怎的铁慈便想到了飞羽,他也是这般既艳又清的感觉,她忽然想把这里的石头和这里的雪都送给他。   却听见鹰主低低道:“看,像不像玫瑰?比玫瑰还红,在我们西戎传说里,它还叫心石。送出玫瑰心石的……”   忽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什么玫瑰牡丹?明明是只小蘑菇。”飞羽大步过来,抬头打量那下细上粗的巨石,啧啧两声道,“怎么看怎么像那话儿。我听说西戎有些部族是哪里缺陷就拜什么图腾,阁下如此推崇这只蘑菇,莫非天生短小?”   铁慈:“……噗。”   阁下真是缺德树上缺德果。   飞羽迎着鹰主似可杀人的目光,漫不经心走过来,顺手拿起那块心石,随手便抛在了雪地里。   铁慈轻声道:“这块石头我本想送给你的……”   飞羽并没露出感动神色,眨眨眼笑道:“别。我可不短小,不需要拜这个。”   铁慈:……这什么虎狼之词!   飞羽又对鹰主挥挥手,道:“多谢你带路。现在我和叶辞想仔细瞧瞧这小蘑菇,你且先回去吧。”   一阵沉默,大黑马鼻端咻咻喷着白气,福娃娃面具下,那双眸光烈而沉。   铁慈看见对方宽袖下的拳头已经握紧,手背上绽起青筋。   她看似平静,却已暗暗蓄力。   万一这两只厮打起来,得保证第一时间分开。   然而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鹰主猛然退后,翻身上马,缰绳一抖,大黑马长嘶着再次踏雪而去。   他翻飞的披风在视野中鼓荡,长发上结了霜。   铁慈面前很快只剩下了泛着雪色冷光的茫茫大地,那一排马蹄印孤独地延伸向大漠深处。   她叹息了一声,心想没有阻止飞羽刺激这人,是想看看他的反应,验证一下心里的一些猜测,然而此刻她更加迷茫了。   为什么就没有打起来呢?   真的不是丹野吗?   如果是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扑上来,干飞羽一个天荒地老的。   如果不是他,又为何一直想要留下她,又带她来这里说这些话?   飞羽伸手在她面前晃,“回神了!这么个大美人站在你面前你在想谁呢?”   “想把大美人吃干抹净啊。”铁慈回答完就知道说错话了,这位可不是瑞祥殿里那些撩一撩就娇羞作态的妞们,这位脸大似沙漠,皮厚如城墙,撩拨挑逗别说叫他脸红,保不准立马躺平还嫌你不够急色。   果然飞羽立即道:“来吧就在这里幕天席地吧……”   铁慈早已跳上了他来时偷骑出来的马,一拍马屁股一溜烟跑走了。   飞羽长叹一声。   这女人什么都好,就是光说不练。   他纵身追上,跳上马背,在铁慈身后笑道:“其实啊,这里的传说我是知道的,我还知道,在这里求亲,是不能拒绝的……”   “这不好。”铁慈道,“这要是姑娘是被哄骗来的呢?这还不能拒绝了?这是你们渣男为了骗老婆编出来的传说吧?”   一说到骗字,两人都有点敏感,都闭了嘴。   飞羽在她身后悠悠道:“我可没骗过你,我只是没说而已。”   铁慈嗤地一声。   “等我做完一件事,就和你说。”飞羽偏头嗅嗅她的发。   老大现在也该到了边境了。   解决了老大,推给梁士怡,逼梁士怡提前发动。   老二他已经让绣衣使想办法把他绊在汝州。   梁士怡一旦提前发动,老二就会被放在火上烤,父王不杀了他也得废了他。   之后他再想法子除了梁士怡。如果父王有准备,那么这大功就献于父王之前,作为他正式出场铺垫的大功一件。   如果父王没有这个准备,那么这件功劳,就成为他踏向王位的踏脚石。   这其间要做的事很多,要行的险无数,他在各方势力中游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以前他想拉着她一起,无论胜败,登青云或者下地狱,都不要她离开身前三尺。   后来一路相随,他渐渐改了想法。   她如此出众,无需借光也自生辉煌,靠自己就能登梯攀云,心中亦有家国天地。   这样的人,谁也无权逼她平庸。   谁都羞于让她成为男子附庸。   情爱也并不能困住她,若以此乞求她停下脚步,怕反而会失去她的心。   他的骄傲也不允许。   那就各自高飞吧。   若中途折戟,便让飞羽永远活在她心底。   若赢了天下,那天下就和她共享。   铁慈没有回答他的话,心想,谁还没个难言之隐呢。   那一层纸,都不想捅,但是罡风一吹,也许刹那间就破了。   前方飘飘摇摇出现一盏灯,在茫茫雪地里,温暖而鲜明地亮着。   这一刻铁慈忽然明白了风雪夜归人的含义。   空旷清冷天地里,那一盏灯,就是回归的真义。   而对她来说,战友在等待,父母在守候,家国未宁,海未清河未晏,步步皆是归乡。   而爱情,在彼此的心里,都放在了这些事之后。   立足未稳,谈何未来。   走到近前,看见提灯的是杨一休。   小圆脸冻得瑟瑟发抖,委委屈屈抽着鼻子,咕哝道:“自己挂念着便自己等呗,做啥安排我来冻着……”   铁慈想容茶茶又在玩什么幺蛾子。   杨一休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大声道:“两位,容监院让我来此给你等照亮。”   “容监院呢?”   “他担忧小队成员的安全,不敢睡自己在守着。”   铁慈:“……”   一瞬间她想到了“温泉水滑洗凝脂,君王从此不早朝。”   想到了“贤哉万世忠臣师,比干而已前其谁。谏不当显何所持,忠必爱君无拂辞。”   某人批她是个沉迷美色的昏君呢。   昏君伸手揽过妖妃,毫无愧色地对杨一休道:“请转告容监院,在下感谢他的良苦用心,但请监院还是多担心一下他自己的身子骨,不然雪夜看守冻倒了,回头还得小队成员守着他。”   妖妃眼皮也不抬,笑道:“不,还是别来的好,不然看见我和叶十八卿卿我我,气吐血了就更糟啦。”   铁慈推开妖妃,肃容道:“你再说我保证让你先气吐血。”   妖妃立即怂了。   和叶十八顶牛下场一定不好,叶十八只适合顺毛摸,他立即顺了顺铁慈的毛,转身就走。   走不多远,他又回来,一把拉走了进了绿洲在跺脚上雪的杨一休。   “干嘛干嘛。”杨一休受到惊吓,“我不是个断袖!”   “我还不好龙阳呢!”飞羽听见断袖两字就没好气,“我问你,叶十八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他总感觉,这批书院学生有什么事瞒着他,就好比叶十八的女儿身,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一直怀疑,不会叶十八的身份,他也是最后一个明白的吧?   之前不想去问,因为觉得作为某人的亲密爱侣,她的身份自己却要去问和她并不亲近的同窗,这也太跌份儿了。   但是他让人去查,却迟迟没收到消息。   消息未至,疑问终究是有的,虽然更想等铁慈自己说,但总有忍不住的时候。   杨一休转头,诧异地挑高了眉,“哈,你的女人,你问我?”   虽然这问话不太客气,但“你的女人”这个称呼还是极大地取悦了飞羽,他也挑高眉,“我的女人你管我问不问。”   杨一休笑道:“说真的,这事儿容监院说不能告诉你的。怕你知道她身份后,起了趋炎附势之心,对她不利。”   飞羽笑道:“好大的口气。什么人值得我趋炎附势?皇太女吗?”   杨一休非常爽快地道:“是啊!”   飞羽:“哈哈。”   他拍拍杨一休的肩,把他拍进了雪地里,作为不老实的惩罚,转身走了。   杨一休从雪地里爬出来,看着他的背影。   聪明人啊,经常会被聪明误。   他贼兮兮地笑了一声。   ……   铁慈回到自己帐篷,却发现余游击等在门口。   她十分诧异。   之前两人自鹰主帐篷出来之后,已经各自分开了,如何余游击还在等着她?   “游击有什么事?”   “叶辞啊。”余游击站起身,看着铁慈,欲言又止。   “游击不妨明说。”   “叶辞啊。”余游击终于下定决心,“你和鹰主,是旧识吧?”   铁慈不置可否。   “我瞧着,他对你,似乎有点……有点……”   “游击就不要卖关子了,再不说我去睡了。”   “有点心怀不轨。”余游击道,“叶辞,出来之前,指挥使和我说,虽然我军职最高,但是什么事都必须听你的。我也一直这么做的。可是现在我有些担心。”   “担心我们帮助西戎可能会带来麻烦吗?”   “叶辞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西戎人要乱,就让他们自己乱去,自相残杀死干净了才对大乾有利。你帮了西戎人,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将来如果遇上有人不怀好意编排,那就是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你家世出众,也许不惧这个,但是指挥使这么多年步步惊心,过得十分不容易……”   他咳嗽一声,放缓了语气,又道:“原本我觉得你有自己的打算,但现在瞧着,仿佛你和鹰主有交情,他对你又很不一般……叶辞,家国之前,私交为轻,你切莫感情用事,耽误了自己,也耽误了指挥使啊……”   铁慈听着,知道他这是暗责自己为了私交不顾国家大义,会牵累指挥使。   这事儿其实很好解释,说一下自己身份就行了。狄一苇不能做的事,皇太女能做,皇太女都已经是储君了,总不能还去折腾当个西戎的一字并肩王。   但是铁慈不想说。   和书院学生不一样,余游击也好,他带着的那一批大乾士兵也好,总归她是不了解的。   而且立场和眼光都不一致,他们更多的是考虑永平军和狄一苇。   现在大家在西戎,参与战事,变数很大,身份还是不要轻易泄露的好。   她笑道:“我省得。游击你放心,我必不会牵累指挥使。”   余游击欲言又止,最终叹一口气,道:“如此便好。”   铁慈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叫过杨一休道:“以后多注意余游击那边一些。”   杨一休果然是最机灵的那个,也不多问,立即点头,笑嘻嘻地走了。   铁慈知道他虽然看似不上心,但大事拎得清,也便放下了此事。   ……   次日雪停之后,鹰主发下命令,所有人整军备战,想办法带上两日的口粮。   之所以说想办法,是因为孤军困守于沙漠绿洲,没有补给,哪来的粮食。之前费了好大劲儿跋涉开山,越过孚山去永平抢劫,现在永平的村子也被抢完了,路又被铁慈给堵了,粮食就更艰难了。   好在还有绿洲,生着些常青的树木,地下能挖出虫子,还有些树皮可以吃,走出绿洲,沙漠里也藏着些蛇鼠昆虫,运气好能打到狐狸。沙漠里的紫杆柳仙人掌沙葱也可以食用,只是冬季的沙漠少了很多植物,因为显得更加难捱。   铁慈也加入了寻找食物的队伍,她走过树林,发现很多树的下半截都会非常光滑,宛如上了一层包浆似的光泽柔和,上半截却又十分粗糙,不禁有些讶异。   鹰主跟在她身后,道:“夏天的时候我们便到了这里,那时候树上有很多爬蚱,很多人馋肉了,就趁夜来摸爬蚱。摸的人多,动作要快,眼力要准,因为人会比爬蚱还多。摸多了之后,树就成这样了。”   铁慈心中一动,想丹野也是在盛夏就回国去了的。   随即想到这支队伍内无粮草,外有围困的前提下,在这四面荒芜的绿洲坚持了半年之久,其间艰难困苦,也就在这人轻描淡写一句话里了。   前面爆发一阵欢呼,小队成员还以为得了什么好东西,赶过去一看,却原来挖到了一窝虫子。小队里有个士兵,看见那蠕动的一窝东西的时候,脸就白了,听说还要吃它的时候,直接就吐了。   容溥倒没有吐,贵公子蹲在绿洲边缘,挖了一个坑,坑里洒了不知道什么东西,不多时,一条蛇一拱一拱地出现了,容溥退远了一点,很快更多的蛇聚集而来,在那坑里纠缠扭动,看得人头皮发麻,西戎兵们一开始还好奇地远远围观,后来就露出了惊吓之色。   原以为里头有一个能召唤雷电就已经很神了,没想到还有一个能唤蛇的,而且还是看起来最弱不禁风的那个。   西戎兵向来最看不得这些奇奇怪怪的事儿,敬畏之色越来越浓。   有人将刚挖到的那窝虫子摆在面前,请大神取用,大神叶辞表示敬谢不敏。   脚步声响,出去打猎的飞羽拎着几条蛇几只老鼠过来,背后还背着一只沙漠狐,西戎兵在倒抽气——沙漠狐非常狡猾难逮,来了半年了,除了鹰主猎到过一次,其余哪怕是本地沙漠长大,也没有能抓到沙漠狐的。   飞羽一回来,就看见那边围着容溥发出的惊叹之色,容溥老远冲他招了招手,飞羽挑了挑眉,并不过去,容溥也不以为杵,笑道:“容兄,蛇肉味美。就是形状不佳,还得你亲自操持,才好让十八入口。”   “阁下实在操心太多了。”飞羽懒洋洋地道,“十八,等着,哥哥给你弄个鱼蛇羹。”   铁慈正想说哪里有鱼,就见飞羽走到了河边,这条河水位不浅,环绕着整个绿洲,水色深绿,飞羽取过一支竹笠,翻过来,中间开了口,开口边缘微微翘起,竹笠用树枝固定在河边,变戏法一般从怀中摸出几颗鸟蛋,打开倒进竹笠里。又抓了一条鱼,用树枝垂了吊在竹笠上,离竹笠开口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   别说不吃鱼的西戎人没见过这种捕鱼的手法,就是大乾人也没见过,都围拢来看,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有人对着鸟蛋咽口水,心想这么难得的东西不吃掉竟然扔到水里,实在是可恶。   当下就有人看飞羽眼神不大好看,飞羽察觉,眉毛一抬,那些凶狠的西戎兵下意识就转开了眼。   铁慈看得暗暗好笑。   飞羽美貌,却让人不敢亵玩,他有种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凛然杀气,森冷锋利,一泓秋水般的刀锋,刀背上却都是殷殷旧血。   忽然有人惊呼:“鱼!”   眼看着一条肥鱼从倒扣的竹笠的开口里钻了出来,落在了蛋液里,随即又是一条,又一条……鱼儿们像受了蛊惑般,不断地从竹笠口里钻出来,不多时就积攒了满满一竹笠的鱼。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早有眼疾手快的大乾士兵杀鱼晾干,飞羽取了最肥的两条鱼,又捡了条蛇,放了些沙葱,熬作一锅。   香气满绿洲,西戎兵咽口水的声音沙漠里都能听得见。   铁慈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西戎兵,招手示意过来喝一碗。   这风雪沙漠里,马上就要行军,喝一碗热汤太重要了。   西戎兵却都犹豫着后退,西戎人不吃鱼,鱼是他们其中一个部族的图腾。   鹰主忽然大步走过来,端起碗咕咚喝尽,胡乱嚼了一气。   铁慈:“哎——”   鹰主已经吃完,重重放下碗,对部下们道:“命都快没了,管什么忌讳?都给我喝!”   铁慈:“哎别——”   鹰主忽然一把捂住咽喉。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西戎兵大惊,一个一直远远跟着鹰主的刺青汉子大叫:“有毒!”   呛地一声,西戎兵齐齐拔刀。   鹰主艰难地:“不是……我的嗓子……”   飞羽对着闪着寒光的弯刀,抱臂凉凉地道:“毒什么毒,没见我们一个锅里舀汤?这傻子是被鱼刺给卡了,没吃过鱼吗!那样胡乱嚼一气的。”   说完他默了一默。   还真没吃过鱼。   铁慈哭笑不得,眼看西戎兵慌作一团,大乾兵忍笑各种支招,有说吃醋的,有说咽饭团的,但此刻哪来的醋和饭团。   鹰主咕咚咕咚喝了很多水,也没见好转,当即大手一挥,道:“算了,就这么吧。没事。”   铁慈起身,和飞羽要簪子,飞羽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华丽的钗,铁慈呵呵笑,就知道他身上女人东西比自己还齐全。   她将细钗拗弯,做成夹子状,示意鹰主上前来。   鹰主在飞羽逼视的目光下毫不犹豫大步上前。   铁慈让他坐下,运足目力,看清他食道上扎着的小刺,命他掀开面具张大嘴,将钗尖探入。   闪着寒光的钗尖,对着鹰主的咽喉。   刺青汉子猛地冲上来,横刀一拦,道:“你要对我们鹰主做什么?”   “拔刺。”   “拔刺要用这样的利器?你分明是在试图谋害我们鹰主!”   “那行啊,这刺扎得深,去不掉的话,就会导致伤口发炎,溃烂,感染,直到最后丢了命也是有可能的。”铁慈一摊手,“不勉强,自己选。”   鹰主一手把刺青汉子推开,“刺不扎在你喉咙你不知道痛。”   刺青汉子无语凝噎。   铁慈一笑,心想这货明明并不是容易相信人的性格,却还挺相信自己。   明晃晃的钗探入咽喉。   铁慈有透视加成,很快拨出了鱼刺,虽然鱼刺太小很难取出,但只要不刺在食道上,也就容易下去了。   方才铁慈专心拔鱼刺,此刻鱼刺不再构成威胁,她的目光就落在面具掀开后的下巴上。   下巴棱角分明,起了青青的胡茬,从下巴至颈项上侧,有一道斜斜的疤痕,已经愈合,只剩一条不明显的淡白印子,但从位置可以看出当时命悬一线的凶险。   丹野没有这个疤。   也没有这么重的胡子。   不过这流利漂亮的下颌线倒是有点像……   还有这唇……   丹野是什么唇形来着?有点想不起来。   她盯着鹰主的唇的时间太久,以至于那双被她目光灼灼盯视的上薄下厚的唇微微动了动。   露出雪白的一点齿尖。   铁慈忽然觉得这唇在放大。   按在肩上的手力道也在加大。   身后忽然传来拉力,她踉跄后退,撞入飞羽怀里。   飞羽扣着她的肩,把她一个翻转,翻进自己的怀中,语气淡淡地道:“别靠太近,小心口臭。”   铁慈:……你要不是身怀绝世武功一定早早就给人打死了。   身后鹰主原本坐着,在她忽然离开的瞬间身子往前倾了倾,随即猛地站起。   铁慈以为他要来打人了,谁知道他只是阴鸷地看了看飞羽,又看了看她,便一言不发地走开。   以为即将发生流血事件的众人松一口气。   有人一边喝汤一边问飞羽:“这种天这种地儿,你哪弄来的鸟蛋啊。”   飞羽一指远处雪山,道:“我爬上去了一趟。看见有个鸟窝,顺手拿回来了。”   众人目光落在远处雪山的高峰上,神情呆滞。   雪山之上那个位置的鸟窝……那只有鹰才会在那里筑巢啊!   这家伙是弄回来了鹰蛋?   这得多损啊!   有人一脸崩溃地道:“鹰是我们首领部族的至高图腾啊!”   西戎诸部族虽然图腾无数,但图腾也分上中下,鹰是至高图腾,是所有西戎人都膜拜的神鸟。   有人想起刚才这些鱼是被鹰蛋蛋液诱惑来的,沾了鹰蛋的蛋液,然后自己等人破戒吃了鱼也就罢了,还间接等于吃了鹰……   已经有人在磕头了。   大乾人的想法比较现实,“听说老鹰报复心很强。”   飞羽一笑,“正好。”   众人正想这什么意思,就听见长空里一声鹰唳。   说老鹰老鹰到。   飞羽长身而起,“正好缺肉,弄只老鹰做储备粮。”   众人:“……”   大佬的境界我等不能比。   正往外走的鹰主一个踉跄,随即快步走出了众人的视线。   高空之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黑点愈来愈大,正以极致的速度向下猛冲。   眼看已经快到绿洲边缘。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鹰唳。   那声音更加凌厉嘹亮,一听就是极品鹰才能发出的鹰唳。   众人正想不好,又来一只更厉害的,大佬万一降不住,说不得小兵们要吃亏。   然而那声一出,那正俯冲而下的鹰忽然一个拐弯,长翅一展,斜斜向另一个方向飞去,转眼不见了。   众人都愕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气势汹汹来报仇的老鹰如何就自己偃旗息鼓了。   绿洲的另一侧。   一只海东青焦灼地踱来踱去。   空中敛翼声响,另一只黑色的巨鹰落了下来,海东青迎上去,两只鹰好一阵耳鬓厮磨,后来的那只黑鹰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海东青金光闪闪的眼眸就委屈地对着鹰主转过来。   我好容易娶个老婆生几个蛋,还被人掏了。   掏了还不能报仇,忍气吞声夹尾巴走。   不能报仇也罢了,还叫我藏着,鬼鬼祟祟不能出来。   每次遇见那个女人,我就是受伤的那个。   还是不是兄弟了!   鹰主安抚地拍拍它的头,在听见似乎有脚步声时,把它推进了树丛里。   海东青发出愤怒的低鸣声,被鹰主一把捏住了嘴。   走出来的却是刺青汉子,鹰主松口气。   刺青汉子不解地问他:“鹰主,那叶辞是……”   鹰主默然点头。   “那为什么……”   鹰主转过身,刺青汉子到嘴的疑问不得不咽下去。   鹰主看着那一片仿佛漫无边际的白。   一个失去一切的人,过往前尘便如已死。   死去的人,又有什么脸面,去接受他人的同情和怜悯呢。   ……   暮色初降的时候,长长的队伍出了绿洲。   将士们领到了新的命令,今晚要走出绿洲,往西南方向前行。   那是鹰主和余游击推测出的,敌军大部队最集中的地方。   没有人质疑为什么要走出避风港,也没有人对即将到来的激战心生畏惧。绿洲生存的半年,不断遭受天灾和人祸的打击,让这些疲惫的汉子们已经习惯了杀戮和流血。回不去家乡的人,从来都不怕死亡。   雪不厚,却也没化,黑压压的人流在走出绿洲十里后分流,一支小小的队伍转换了方向。   那是鹰主、铁慈飞羽和书院的学生,以及几个战力最强的士兵。   他们要去找尘吞天。   想要走出沙漠,首先要解决这个老怪。   他之前已经受伤了,趁他病要他命。   没人知道尘吞天在哪里,沙漠那么大,传说他可以在沙子下睡觉,数十日而不出。   不知道他在哪,就让他自己出来,铁慈知道尘吞天性子非常暴躁,正在思考着用什么办法激怒那个老怪,没想到鹰主说他有办法。   他立在一处高坡上,发出一声尖利的唿哨。   片刻之后,高天之上鹰唳尖锐,像钢丝一般割裂黑夜。   那声音重重叠叠,听来不是一只鹰。   铁慈往天上看去,可惜距离太远,又是夜晚,根本看不清。   那鹰双翅一展,转眼数十里,鹰唳极其具有穿透力,仿佛传遍了整个大漠,连绵不绝。   铁慈心想这鸟的肺活量真好。   传闻里尘吞天喜静怕吵,所以最喜欢住在人迹罕至生物也很少的沙漠。   就不知道这头顶上的鹰唳他嫌不嫌吵。   果然是嫌吵的。   不多时鹰唳便变了节奏,变得短而欢快。   鹰主当先而行,众人循音而去。   翻过几座沙丘后,就看见底下地势较低之处,陷下去一个沙坑。   几只鹰上下盘旋,噗嗤噗嗤,不断高空抛屎。   青绿色的大片鸟屎不断落在那片沙坑上。   铁慈倒抽一口凉气。   用这种方式逼出尘吞天,鹰主也是个狠人。   果然,过不半晌,那沙坑猛地往下一陷。   随即一蓬沙霍然炸开。   半天中仿佛开了一片土黄雪白的巨大沙扇。   那沙扇狠狠拍中飞得最低的一只鹰的翅膀。   鹰主炮弹般冲出去,人在半空已经拔刀,刀光如雪,拍散一簇金黄,落在那鹰苍黑色的嶙峋脚爪下。   然后他手臂一扬,那鹰趁势高飞。   他在解救那鹰时,沙成巨柱,在他身后悄然成型,当头砸下。   下一瞬铁慈出现在鹰主身前,猛然一拽。   沙柱悄然散去,仿佛从没出现过。   戚元思脚下却忽然炸出一道沙柱,他猝不及防被冲上数丈高处。   沙柱再次消失,眼看戚元思就要五体投地地砸下来,人影一闪,铁慈将人接下。   然而接下人的瞬间,脚下一震,一道沙柱再次冲天而起。   两人再次被顶上高处,戚元思的大喊响彻大漠:“啊啊啊我怕高!”   霍霍声响,青黑色扇影蹁跹而来,砰一下将沙柱平推出一截,戚元思栽落下来,脸朝下埋在堆起的沙堆上。   飞羽的声音漫不经心,“怕高?多跌几次就不怕了。”   蓬地一声,四面光芒大作,容溥点起了一个又一个火堆,围住了这个沙坑。   淡淡的烟气弥散,有点涩有点腥的味道。   底下的人似乎被激怒,沙柱此起彼伏,乍起又没,不断将人冲上半天。   这种攻击毫无规律,没人能早做准备,只得不断被冲起。高手自然不在乎,武功低一点就难免受罪了。   杨一休和田武在上面,眼看底下战况,十分心焦。然而两人武功平平,早已被铁慈嘱咐不得加入战局。   铁慈带他们出任务,本就是想带着两人长点见识镀镀金,将来好叙功,也好早日成为自己的得力班底,但内心深处并不打算让两人冒险。毕竟田武还有庞大家业要继承,而杨一休有个好歹杨尚书要和自己拼命。   田武浑浑噩噩并不太明白这些,杨一休却是个有脑子的。   他不住推田武,田武道:“你干嘛,太女不让我们下去。”   “太女不让我们下去我们就不下去了?回头领功劳太女让我们领你有脸领?”杨一休瞪田武一眼,“傻大个儿,我问你,你是铁了心跟随太女了?”   田武呵呵道:“那是自然。我们田家有钱却无权,吃了无数亏,如今我可算找到靠山了。我爹知道了,一定欢喜得很呐。”   “你没想过她可能一辈子会是个傀儡,你的靠山并不可靠吗?”   “没想过,我觉得太女这样的人,不会是傀儡,谁做傀儡都有可能,她不会。”   “那你就要想明白了。想明白你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如果我们真的完全靠太女提携才能向上走,那将来我们终有一日会落在她后面。”杨一休抬抬下巴,“到那时,就算太女还念着旧情,也会有无数的人要将我们挤下高峰。德不配位,是很可怕的事。”   “那你打算做什么呢?”   “我打算说服我爹做个细作,把慈仁宫卖个底儿掉。”   田武由衷点头,“有志向!”   “学着点!”   “我学不来这个啦。”田武呵呵笑道,“不过我在来西戎之前,去了永平镇一趟,托咱们在那的商铺掌柜给老家传了信,让带着钱和最好的牛肉干来。我们田家以卖牛肉起家,最有名的五谷牛其实是药牛,做成的牛肉干用药物炮制,能治很多病呢。”   “看不出来你小子挺有心眼啊,这下我就放心了,不过你要钱干嘛?”   “太女来永平不是想要兵权嘛!永平卫军费不是经常不足嘛。只要狄指挥使愿意归属于太女,我给永平军捐钱,捐寒衣,捐造兵器的钱!我要她拿钱拿到手软,离不开我老田!”   “有志向!”杨一休哈哈大笑,“傻大个儿,你不傻呐。”   田武细声细气地道:“真傻能被太女看上吗?”   他从地上拿起一根绳子,套了个圈儿,霍霍甩出去。   “看我的拿手好戏!”   绳圈精准地套住了一个人,正好那人刚被沙柱冲起,沙柱消失的瞬间,绳圈到了。   田武发力一扯,那人断线风筝一般被扯过来。   田武大喜,“看,我救了人!”   杨一休盛赞,“胖虎你可以啊!大巧若拙,以后哥哥罩你!”   田武:“哈哈哈我小时候养很多牛,套惯了,套牛的汉子他威武雄壮……”   “呼”的一声,那被套住的人飞过来,正听见最后一句,脸黑了。   田武抬头一看。   被套住的是飞羽。   下一瞬他哇呀一声扔了绳子,抱头便逃。   再一看,杨一休比他逃得还快。   田武悲愤:“哥哥你说罩我的呢!”   杨一休:“哥哥现在给你上官场第一课,未来你好适应——有福同享有难必不同当,死道友不死贫道……”   ……   铁慈可不知道山坡上的闹剧以及玩笑之间未来的属下已经干好了大事,她在专心对付那神出鬼没的沙柱。   其间她看了一眼飞羽,心想他说要先去找尘吞天,这人怎么飞上去了?   她很快也找到了窍门,每逢沙柱蹿起,便冲到沙柱底部中心出刀。   那大抵是沙眼的位置,一刀下去,虽不能伤人,但却能令沙柱消失。   一时起起起戳戳戳,像在打地鼠。   只是那老怪总不出来。   沙坑面积又极大。   铁慈凝足目力,却只看见流动的沙,很难捕捉底下的轨迹。   她喊:“大武小武!”   两人一直躲在沙丘火堆背后,齐齐应了一声,却没说话。   大武闭着眼睛,小武不断抽动鼻子。   坑里的人渐渐聚集在一起,一方面人多,沙柱造成的伤害有限。另一方面也避免单人更容易被突如其来的沙柱冲上天。   只是铁慈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叫道:“散开!”   与此同时飞羽和上头容溥也道:“别聚集!”   话音未落,忽然众人都听见一声阴冷的笑声,随即都觉得脚下一空。   沙坑忽然从中间陷了进去。   就像天空中有无形的巨力打出一拳,中间陷下两边溢出,溢出的滚滚不绝的沙子压灭了那一圈的火堆。   大风起,将微腥的气息刮散。   四面顿时变得一片漆黑。   天地变成了一个大碗,众人在向碗中滑落。   铁慈忽然听见嘈嘈切切的细碎之音。   与此同时大武小武在上面同声喊:“就在你脚下!”   小武还跟了一句,“……西北方向三分!”   铁慈低头,玉笔电射向下。   飞羽则掠了出去。   嗤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刺破,黑暗里有什么更黑暗的东西飞速涌了出来,那种嘈嘈切切的碎音更响了。   铁慈只觉得玉笔一震,这刹那间似乎爬上来无数细小的东西。   那些东西也爬上了她的靴子。   蓬一下,火光再次亮起,这回她看清了,是蝎子。   比上次更多的蝎子,就像地底流淌的黑色毒液一样,源源不绝地从她玉笔扎入的地方冒出来。   仿佛全天下的蝎子在这里做了窝,而她把窝扎破。   伤害性不大,恶心感极强。   铁慈感受到玉笔一沉的瞬间已经跃起,震落蝎子无数,至于爬上身的完全不用管,那些蝎子直接都被背心的钢丝给割断了。   好在大家都有准备,毕竟都见识过蝎子,手脚都已经包好,只是一时竟然出不得沙坑——因为底下都是蝎子,蝎子大量爬出的时候沙坑就在不断陷落,众人无法和地心引力对抗,不断滑落,而上头的沙子滚滚而下,势必要将大家埋在这蝎子沙坑里。   哧哧连响,几道火线从四个方向沿沙坑而下,所经之处蝎子纷纷退避。   几根绳子抛了下来,留在上面的人抓紧了绳子,下头的人顺着清出的火路,攀绳而上。   忽然一条人影倒飞而来,铁慈一抬手接住,却是飞羽。   她吓了一跳,问“受伤了吗!”   飞羽摇摇头,道:“这老东西内力深厚,刀枪不入,而且很难近身……”   他一抬下巴,铁慈抬头看见前方遥遥的身影。   那人悬空立在沙坑上方,身上黑色披风随风摆动,然而此刻并没有风。   仔细看才发现并没有悬空,他脚下有沙子和蝎子,而他身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蝎子,那些活蝎子在他身上爬来爬去,远远望去就像一件动荡不休的黑袍。   偶尔蝎子间露出一些缝隙,能看见古铜色充满金属质感的肌肤,蝎子战袍底下,这家伙可能什么都没穿。   这样的玩意儿,看一眼都令人头皮发麻,更不要说对面打架了,他披个蝎子披风横冲直撞,别人被咬一口都玩完。   不服气的戚元思老远扔过去一个蝎子,众人眼睁睁地看见蝎子穿入风沙后忽然便不见了。   还有人想扔自己的刀剑,被铁慈一把拉住。   飞羽呸地吐掉一口沙子,阴恻恻地道:“这老蝎子,打架就打架了,动不动召一把沙子往人嘴巴鼻子里灌!”   众人一想打斗当中还有细细的沙子来堵人口鼻,顿时更不好了。   铁慈问:“他抖么?”   飞羽道:“乍一看以为蝎子抖,再一看,他抖。”   铁慈看一眼那蠕动不休的蝎子披风,道:“先退!”   众人依言退去。那老怪并不追击,显然也想好好养伤。   他身形抖抖晃晃,慢慢没入沙砾深处。   众人站在高处,眼看那些黑色的蝎子洪流倒流回沙坑之中,像魔鬼的毒沙被收回了魔瓶。沙坑慢慢被填平,金黄的沙子再次缓缓流泻,盖住了底下的一切,地面最后猛然鼓了一次便恢复平静,风一吹了无痕迹。   沙漠平坦如旧。   那些毒物、杀机、老怪、仿若从未出现过。   众人心里寒浸浸的。   世上还有这样的人,还有这样的手段。   有这么个人的阴影笼罩在沙漠上方,谁又能走得出去?   铁慈铩羽,却很平静,和众人走了一段路,才问容溥,“成了?”   容溥道:“成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栽倒在太女裤脚下的男人 “要等多久?”   “要看容兄方才和他对战时,耗费他多少内力,给他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了。”   “我也没做什么。”飞羽从容地道,“只不过他上次被削断了两根手指,我就总冲那两根手指的伤口招呼,想把针尖戳进去,整得他一直很紧张。”   众人:……您的缺德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愉悦地说出来吗?   铁慈眼看众人默默地又离飞羽远了点,急忙打圆场道:“那我估计三个时辰应该够了。就地休息吧,不要走远。”   容溥点头认可,众人并无异议。虽然不知道铁慈打算做什么,但没来由的就对她很有信心。   落雪后的沙漠夜晚很冷,无处可呆。飞羽变戏法一般从怀中掏出一块狐狸皮,要给铁慈垫着。   铁慈接过狐狸皮,给了容溥。   飞羽眉毛一挑,铁慈已经抚着他的手背道:“爱妃,你要想明白,容先生要因为帮我病倒,我家很可能就要把我嫁给他赔罪了。”   “陛下。”飞羽道,“你拥有绝色如我,如何能屈就区区小白花。”   “所以你必得体谅我啊。”   飞羽哈哈一笑,一捏她鼻头,道:“说得你好像皇太女似的。”   铁慈默了默,抬眼笑道:“可不就是嘛。”   我可告诉你了。   她盯着飞羽。   飞羽却根本没听,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左右看看她的鼻子,捂住了她鼻尖,道:“看你鼻尖冰凉,还以为要流清鼻涕了,却不想没有。”   “没有鼻涕你还若有憾焉,你这什么恶趣味。”   “因为那样我就可以捏住你的鼻子,你就会张开嘴,然后我就可以……”   铁慈抓下手帕,想要塞住他那张骚浪的嘴。   飞羽哈哈笑着逃开,道:“我去烧个火堆。”   铁慈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叹口气。   人啊,就是你越说真话,他越不信。   上位者多疑,这一招对他们尤其管用。   她默默告诫自己以后不要犯同样的病,便开始调息打坐。   三个时辰后,她和众人默默起身,裹着狐狸皮的容溥抬起眼,眼神清凌凌的。   他道:“小心。”   铁慈一笑。   容溥又笑道:“很暖和,我很好,你不必担心。”   铁慈默了默,只得道:“那便好。”   她大步走开,杨一休对戚元思挤眉弄眼,道:“你发现没有,太女对容监院态度越来越柔和了呢。”   戚元思冷冷地道:“那又怎样?”   “说不定……”   “说不定一个大男人嘴这么碎,很适合喂蝎子。”戚元思冷漠高傲地走开。   杨一休:……你们这些栽倒在太女裤脚下的男人啊!   ……   夜色中,平静的沙漠似乎慢慢有了变化。   那些流畅起伏的线条,乍看毫无动静,但看久了,却似乎能看见线条在缓缓起伏改变。   像沙漠忽然有了呼吸,在夜深人静时,忍受着疼痛,轻轻吸气。   但那种变化因为范围太大太广,依旧很难被人察觉。   大武小武站在沙坡上,大武道:“我能感觉到这里一整片地面都在……蠕动。”   小武道:“我嗅见了血气和腥气,就在不远的地方。”   飞羽扛着一个大袋子,袋子沉沉的,那是一大袋冰锥,方才那三个时辰里,他收集了冰雪,以内力冻出了这些冰锥。   冰锥细细长长,针一般闪着微光。   飞羽小扇子一挥,袋子飞起,裂开,冰锥闪闪泻落。   铁慈和他同时出掌。   掌风卷得周围人摇摇欲坠,冰锥蓬地一下蔓延而开,两人衣袖一卷,冰锥在半空中排列成阵,宛如群星罗列,璀璨生光。   下一瞬这些冰锥呼啸着钻入面前平坦的沙漠。   下一瞬地底隐藏的大量蝎子被逼出沙层。无数细细黑流滚滚而出。   再下一瞬地底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随即地面开始打起了风旋儿。   风旋儿起的刹那,铁慈飞羽齐齐扑向那风眼。   铁扇飞旋,将沙面一层层刮开,似乎在给沙漠这颗巨大的猕猴桃削皮。   玉笔则钻头一般旋转着向下深挖。   挖没几下,怒吼更甚,一股比之前大几倍的沙柱冲天而起。   玉笔和铁扇,都在这股瀑布般的沙流到来之时,灵巧地穿越沙缝,一闪不见。   裹着沙的风旋从地底奔腾而出,龙卷风般的沙尘暴中心隐隐可见黑色和古铜色的身影。   只是这次和之前的纯黑色如穿黑袍的人影不同,这次对方露出的古铜色躯体更多了一些,而且那古铜色也不如先前油润有金属质感。   沙尘暴瞬间便将飞羽和铁慈裹转离了原地数里。   众人下意识紧张要追,容溥道:“不必追了。”   众人对他下意识信服,转头看他。   “如果武力最强的人都不能解决尘吞天,其余人去了也不过是添一盘菜。”容溥手里拿着一把弯刀,指指地面,“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快点,多弄点蝎子我也好制药。”   众人这才想起自己这次的主要任务是整蝎子。   十八说了,蝎子整死越多越好,入药的入药,烤的烤,按劳动算工分。   关系到食物和健康,众人干得热火朝天。   先前第一次战斗时,铁慈容溥都发现,尘吞天的身子常会微微颤抖。   因为他身上总是披着蝎子披风,蝎子爬来爬去,外又有风沙蔽体,这种颤抖就不明显。   飞羽和尘吞天短暂交手,确定了他确实是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抖。   显然或者有伤,或者有病。   联想到蝎子有治疗痉挛的功效,几人都一致认为,这蝎子作披风,一来是装逼吓人,二来其实是为了随时随地治病。   容溥尝试在燃起的火堆中下毒,然而火堆瞬间就被沙子扑灭,烟气会被风卷走,根本近不了尘吞天的身。   那就从蝎子身上下手。   爬过火堆的蝎子染了毒,再回到尘吞天身上,尘吞天不惧蝎子本身的毒性,但是蝎子身上带了别的毒,哪怕每个蝎子只带了一丝,加起来也是一个恐怖的量。   而他又离不开蝎子。   铁慈等待的那三个时辰,就是在和他打了一架后,逼他用蝎子补充元气,毒随蝎子入体又慢慢发作的过程。   蝎子死了一大半,尘吞天也中了毒。   所以这次的蝎子已经明显没有三个时辰前那次多,活力也不如之前,众人做好了自我保护,大片大片的追杀蝎子。   杀了蝎子,尘吞天就没了随时能疗伤的药。   鹰主和他的部下往日没少吃蝎子大军的亏,这回留了下来主力对付蝎子,手中弯刀贴地飞旋,一杀就是一片。   这边热火朝天杀蝎子断绝尘吞天后路,那边已经动上了手。   尘吞天先是轻敌受伤,再是被骚扰纠缠,将人驱退后不过三个时辰又卷土重来,更兼这三个时辰里还发生了意外的事,此刻心烦气躁,风沙越卷越烈。   那样的狂风里人根本不可能顺利做出任何动作,想要站稳都很难,铁慈和飞羽都用了千斤坠,才勉强稳住身形,但是出招显然又难又慢,耗费了十分力气,还不及平时功力一半。   一边打还要顾及迷眼的沙,和时不时从风沙中飞过来的蝎子、野兽、石头、骆驼头骨、甚至还有整棵的树。   这样的打架等于一个人对一百个人,耗也要先把人耗死。   铁慈心想难怪三狂五帝成名垂半甲子,除了他们之间对战几乎从无败绩,如今她都算半个宗师了,战斗经验丰富,对方隐退多年,身上还有旧病旧伤,她联合实力和她差不多的飞羽,想要收拾他,还要花费这许多周折力气。   飞羽的铁扇很适合在这种情形下出手,不断削飞各种障碍物,顺着风的痕迹切入沙尘暴中心,宛如翩翩黑蝴蝶,每一动翅便掠飞金沙一片,蝴蝶展翼一圈,沙尘便薄上一圈,青色的蝎子不断碎裂在铁扇光影里,古铜色的肌肤在沙尘中越来越鲜明。   而玉笔就是一根尖锐的针,引雷针,总是能找到铁扇割裂的尘沙缝隙鬼魅般刺入,笔尖闪烁着细小的白色电光,似乎还在滋滋作响,那些白色电光顺着那古铜色的身影,一遍遍冲刷而下。   沙尘暴在减弱,铁慈已经能看见那人一双硕大的眼睛,金属色的肩头往右胸的位置,在她精准的一遍遍打击下,已经出现了一道裂口。   传说中尘吞天刀枪不入。   因为他除了横练功夫,身周总是围着一圈蝎子,密密麻麻成了一道有毒的铠甲。   而他的身前,一寸之地,还总缭绕着一层浓密的风沙,时刻不停地高速旋转,像一道绞肉机器,所有的武器尖端在接触那道风沙后,都会被绞磨成碎片。   可是再密的防护罩,也有缝隙。   那缝隙穿不过武器,却能穿过电光。   她无数次玉笔虚虚点在同一个位置,终于让他出现了伤口。   那双硕大的眼睛盯着那道伤口,露出讥诮的笑意。   会一点雷电之能又怎样?   出现伤口又怎样?   还能把武器捅进来吗?   上次是他轻敌了,没有驾驭起风沙罩,因为觉得几个年轻人,不值得耗费巨大功力。   这次他的风沙如旋,便是神兵利器,触及也得消失。   虽然这次有点不顺。   蝎子忽然都中了毒,他利用蝎子血疗伤时自己也中了毒。   拔毒时受到再次攻击,他的蝎子大量死亡,甚至无法再随身护佑。   他的沙尘暴威力大减,外层的沙尘一层层被面前两个俊美的年轻人削去。   但他并不急。   沙漠是他的主场,只要在沙漠他就不会输,天地都是他的力量,只要他们不能令他受伤,他就迟早能把这个小崽子做成人干,慢慢喂蝎子吃掉。   这么想的时候,他看见那精美的铁扇和玉笔,已经削去了最后一层沙尘。   然后十分莽撞地撞上他身周那层疯狂旋转的沙幕。   他眼底露出笑意。   看见铁扇和玉笔瞬间消失。   他甚至能看见铁扇和玉笔被疯狂运转的沙子瞬间磨成了碎屑,化为青黑色和白色的一片光影。   他抬起眼,等着看面前两人惊骇绝望的神情。   就像以前很多次他看见的那样。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   每次这种时候,就是他趁对方震惊失神弄死对方的时候。   他喜欢看见这种以为胜利即将到来却功亏一篑时的崩溃神情。   手这么一抬的时候,他忽觉剧痛。   他一垂眼皮,才发现自己那道细细的伤口里,不知何时竟然插了一把铁扇和一柄玉笔!   尘吞天:“!!!”   铁扇玉笔不是已经毁掉了吗!   为什么又在自己伤口里完整地出现了?   这还没完。   一只蝎子抛了过来,穿过沙幕,被绞成粉末,然后……   尘吞天瞪大了本就硕大的牛眼。   眼睁睁看着那一团黑色粉末,在自己伤口前逐渐成型,然后……塞进了伤口里。   尘吞天茫然抬头,就看见细细沙幕对面,铁慈一手按着自己玉笔连着的细细锁链,一手按住铁扇连着的链子,那链子尽头穿过沙幕的地方,不断消失又复原。   尘吞天有点混乱。   这人有雷电之能他知道,可是雷电之能并不强大,他看出这人不是归海生之后就放心了。   可谁来告诉他怎么还有复原之能!   他此刻才明白这几只小崽子的恶毒。   他们针对他的刀枪不入金身,用微亮电光不断冲击造成伤口,再利用复原之能冲破最后一层阻碍,毁灭的同时复原,将兵器塞入了他的伤口!   噗地一声,玉笔和铁扇从伤口里拔出,带出一股血线。   尘吞天的身体痉挛起来,越痉挛越剧烈。   不常受伤的人,一旦受伤,反应也是特别凶猛。   他噗通一声软下来,风沙止歇,他趴倒在沙地上,浑身抽搐,手指深深插进沙地,嘴里不住喃喃,“蝎子呢……蝎子呢……”   然而已经没有蝎子了。   远处那边兴高采烈地叫道:“蝎子弄完啦。容监院说可以换一大笔钱呢!”   尘吞天噗地喷出一口血。   容溥缓步而来,身后跟着的大武小武提着一筐分外鲜活的蝎子。   尘吞天像饿死鬼看见食物一般爬起来奔去,一柄玉笔拦在了他身前。   尘吞天现在对这玉笔已经快要过敏了,立即退后一步。   铁慈面带笑意道:“大佬,要饭的上门还知道唱个莲花落呢。”   尘吞天古铜色的脸上闪过一丝被羞辱的怒色。   他呼风唤雨的时候,这小崽子还在娘肚子里狗刨呢!   然而形势比人强,他现在再搅不起沙尘暴了。   他只能忍气吞声地道:“你们想要什么,说吧。”   ……   又一个入夜,沙漠边缘星火点点,军帐连绵。   这里是西戎境内最靠近沙漠的达斡尔旗镇,也是西戎北地重镇,北行是靠近大乾的翰里罕漠,西行越过万木巨林便进入辽东的西宁关。   西戎大王子的一部分军队便在这里,一边阴冷地盯着沙漠,承担着将沙漠里的残兵彻底剿灭的任务;一边警惕地监视着西边则叶城的裘无咎的军队,防止对方随时撕毁协议,闯入西戎内地。   毕竟裘无咎嘴上说着不求王位,但重兵离王城也不远。   前两天这支军队刚刚去骚扰过沙漠那群残兵,没想到一贯无往不利的战斗,这次却遭遇了失败,连众人最大的靠山,那位沙漠之神都受了伤。   这让这支军队士气猛跌,毕竟出来已经半年多了,从盛夏熬到隆冬,如今每日忍受着寒风冷沙,都想着绿洲那些残兵已经坚持不了多久,在沙漠之神的帮助下,顶多再打了一两次,就可以回家了。   然而这一次的失败却让很快回家吃羊肉喝热汤的梦想泡了汤。   午夜的帐篷里传来悠悠的骨笛长调,吹着思乡的小曲。   苍凉悠长的曲调越过沙漠和关山,响在每个远行的人疲惫的枕边。   领队的将领粗暴地阻止了吹笛的人,但每个人的梦里拂去风沙,依旧是自家的篷房依着红柳边,含笑的黧黑的妻子眼里写着思念。   梦里仿佛还有哭泣之声,呜呜不绝。   忽然有人大喊:“沙尘暴!沙尘暴!”   士兵们被惊醒时,有人睡得懵然,还以为是回到了前几天的战场,回忆起了之前绿洲兵惊恐的喊声。   随即他们就发现是自己的人在窜来窜去,而远处遥遥起了一道深黄色的巨大烟柱。   这样的场景他们这半年经常看见,每次看见心生震撼的同时也感到骄傲,因为这烟柱是属于他们的。   然而此刻,这往日亲切的烟柱,此刻正冲着他们的营地而来。 第二百二十章 白骨史册(一更) 往日可控的事物忽然失控给人带来的冲击更大,满地都是衣衫不整奔跑的人,队长们一边穿裤子一边努力地整束自己的队伍,风已经来了,转眼很多帐篷就被掀飞出去,砸倒了一批跑在最前面的人。   这支队伍的首领是大王子旗下最为得力的将领之一,阿兀哈光着头从帐子里奔出,想要骑马,自己的马却因为畏惧冲面的风沙而跪在了地上,阿兀哈大骂着砍掉了两个奔逃得最快的士兵的头颅,头颅被风卷起砸在大帐上,四面下了一阵血雨。   借着士兵们被血雨震慑的瞬间,阿兀哈大叫:“整军!备马!有敌来犯!”   这位打仗一直冲锋在前的大将,缺乏应对大风和沙尘暴的经验,天地之力的反噬非人力可以抵挡,在他的杀戮之下,士兵们顶着风排列阵型,刚刚举起刀,一阵大风卷来,钢刀反割掉了自己的头颅。   呼地一声,沙尘暴瞬间便至,天地间只剩下了一片灰黄,人们在风暴中心艰难抵抗,把弯刀深深地戳入地面,不断有人被风卷起,远抛至天边,阿兀哈的大叫被风声撕裂:“为什么!为什么!”   远处,高高的沙山之上轰鸣不绝,鹰主站在高处,望着那深黄烟柱底下的混乱和惨状,目光深冷。   这原本是他的子民和部下,如今都成了他的敌人,在追杀他无数次之后,如今惨嚎着死在他面前。   也许其中有人还曾和他一起策马在草原,一起在沙漠挖过仙人掌,一起在泥地里摔跤,无论输赢,爬起来哈哈一笑还是好兄弟。   然而只是因为野心和权欲,西戎便陷入了连绵不绝的战火,所有人都被裹挟在其中,成为战争这匹巨兽口中碾碎的血肉。   他千里回奔,看见高高城墙上挂着的女子,鲜血顺着青灰色的墙砖往下流,再凝固染灰,深黑色一道道淋漓,墙砖的缝隙里都是细碎的血肉,满墙的蚊蝇顺着血沟簇簇拥拥,嗡嗡嘤嘤。   他付出十三处刀伤的代价跃上城墙,最后解下她的时候还受了大哥一记冷枪。   从下颌刺入,离咽喉不过一寸。   他背负着她下城墙时,看见跪在墙边做成人壶的,自己最美的妹妹。   她被绑跪在地上,一根楔子钉在她嘴中,将她的嘴撑得大大的,一根绳索系在她脖子上,往后斜拉着,使得她脖子始终全力后仰,她若试图低下头,就会被绳子勒死。   她跪在那里,承接来往军将们的唾液,满嘴里恶心之物顺着嘴角往下溢。   她衣不蔽体,身体上斑痕无数,过往的女子们看一眼便捂住脸,指缝里藏着叹息。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凝着细碎的晶莹,她像是还记得他,又像忘却了人间。   因为人间已经忘却了她。   她曾是父王最宠爱的女儿,生来明艳而散漫,有些小迷糊,大事上却恩怨分明,她最喜欢骑她那匹叫做水晶的马在草原上驰骋,迎风而去,向日而行。   她给自己的马儿起名叫水晶,侍女叫琉璃,她自己的名字叫库苏丽,西戎语中指草原中的珍珠。   她喜欢精美的亮晶晶的大乾首饰,喜欢听大乾商人说起风流浪漫的大乾,她说想嫁一个大乾男儿,但不要书院的,怕人家嫌弃她不爱读书。   他当时听着,事后便忘了,大乾确实如此繁华富丽,繁华的大乾里还有一个如繁花一般让他看不尽离不得的她。   可是当他回转,父死母伤,山河和妹妹皆破碎。   曾经威严端庄的母亲奄奄一息在他的怀中,轻得仿佛一根干枯的羽毛。   曾经水晶琉璃一样的妹妹跪在他面前,她嘴里的痰液流了他一膝。   库苏丽忽然呜呜地叫了起来,可是喉咙里堵了太多秽物,让她的声音也变得怪异。   他知道她认出他了。   他伸手去拉那根绳子。   没有人阻止他。   所有人都站在城墙上下,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攻击停止了,城上有人似乎在期待地笑。   绳子一端深深嵌入了库苏丽喉间血肉,另一端却被嵌入了城墙内,绳子的材质是刀砍不断的锁金丝,不能砍断只能拉,拉动时,有轻微的机簧感。   他心中一沉,却不想放弃。   库苏丽盯着他,忽然开始流泪,那些热泪混着脸上的秽物很快积了地上一滩,然后她闭上眼睛。   也闭上嘴巴。   她用了太大力气来合拢嘴巴,以至于他清晰地听见楔子穿透上颚时软骨和肌肉的碎裂声。   鲜血伴随着秽物狂涌,尖尖的楔头令人惊心地穿出她的脸颊。   她热血横流的脸上却露出笑意。   那嘴巴她可终于有尊严地闭上了。   现在,哥哥来了。   可以给她一个尊严的死法了。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停下了试图拉动绳索的手。   那手翻转,在冰冷的城墙砖的缝隙里,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后脑。   库苏丽闭上了眼。   那手缓缓离开蓬松的长发,落在她后脑和城墙之间的一小截锁金丝绳索上。   片刻停顿。   那一瞬日光如血,塞外的风尖泣狂舞。   他慢慢地,扭紧了锁金丝。   一圈,又一圈。   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直到那颗曾经美丽的头颅,慢慢地软垂下来。   她终于能够休息了。   他抬头。   深红的日光大片大片地泼洒下来。   天地在一片血色中朦胧。   就在这一刻,他听见怀中的母亲,轻微咕哝了一声。   他低头,隔着模糊的视线,看见母亲似乎在伸手。   不知道是想要摸他,还是最后摸一下库苏丽。   他怔怔地看着,不敢去接那手。   这只手,刚刚终结了妹妹的性命,染了亲人的血,如何敢承接母亲的抚摸。   那只手只伸到一半,便坠落下去。   母亲在他怀中停止了呼吸。   最后一声,似乎是个叹息。   他曾悠游于异域,只知山花烂漫,不知人间风雪,西戎的小狼主张弓向月,连弓弦的形状都是一个圆满。   有朝一日城墙之下,才知什么叫仇恨疼痛噬人欲绝。   不过一个转身,那些爱他的人,都已不在。   母亲死于怀中,妹妹伏于膝前,父亲死去后秘不发丧,尸首扔在大殿之上无人收殓,破碎的尸骨被长枪挑起,散了满殿都是。   他甚至都不能再冲入城中为他收尸。   他一手一个,将那两具渐渐冰凉的躯体扛在肩头。   刚刚挣扎而起的瞬间,他便倒了下去。   面对着火一样的朝阳轰然倒下的时候,他想,这样也好。   等到再醒来,他已经在骆驼上。   母后留下的族军和部分忠于父亲的王军拼死救下了他,他在骆驼上醒来,蓝天摇晃着冲进眼底。   身边是母亲和妹妹的尸首,前方是金色大漠。   他在大漠的边缘葬下了母亲和妹妹,没有留碑。   如果报不了仇,这里也是他的归处,无需勒石留记,只求速速化为尘土。   如果报了仇,他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处,背后小溪潺潺如流动的水晶,四周生着母后最爱的百岁兰。   然而她生未及百岁。   时光太短,而噩梦却长。   他握紧了腰后的弯刀。   阿兀哈的喊声还在远远传来,执拗地向天问一个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着你们死啊。   ……   铁慈站在他身边。   她凝视着底下的惨呼嚎叫,眼神也毫无波动。   西戎虽然算大乾属国,但这“属”字,是靠大乾国库里每年拨出的大量赏赐来维持的,事实上这个国家民风彪悍,人皆可兵,难以驾驭,并不是个安分的国家。   她并不介意西戎内战多打几次,对敌方的消耗就是对己方的保护。   她没上过战场,但她读过太多兵书和史书。   史书上一页页翻开,那满页的都是“白骨”二字。   她的眼角余光扫着鹰主,虽然他一动不动,看上去和她一样冷静,可她就是能感觉到他内心里正燃烧着燎原大火。   那火将他烧得连骨头都在吱吱作响。   铁慈转过头,眼看风暴渐歇,那群仓皇的士兵还没完全明白过来。   就在这时了。   她和鹰主几乎同时道:“射!”   嗡声震鸣,撕裂空气,隐身在沙丘后的士兵们现身,最后一批箭矢如雨般泼向大营。   刚从风暴中挣扎出来的士兵哪里想得到,厄运这次降临到了自己身上,几乎完全没反应过来,便割草般倒了一大批。   鹰主的弯刀高高举起,刀尖寒光一闪。   “杀——”   ------题外话------   给小野来张月票擦擦眼泪吧…… 第二百二十三章 你会留在我身边(二更) 衣衫褴褛的绿洲士兵跟随在他身后,如一卷深黄色披风,从山坡上狂卷而下,向着已经乱了阵型的敌方军营。   没有埋伏,没有偷袭,正面对撞,以己之道还施彼身。   绿洲兵如尖刀一般刺入敌营。   阿兀哈的大叫撕心裂肺,西戎国骂如斡林河水一般滔滔不绝。   铁慈凝视着山坡之下,看见那些冲撞,厮杀,刀来刀往,血肉践踏。   看见鹰主的弯刀在半空抡了一个圈,刀光伴血水溅上高空,强悍的阿兀哈的咒骂戛然而止,而他的部下们惊慌失措,失去首领的队伍哄然而散,被追上的士兵手起刀落。   本该同袍,奈何挥刀。   但望大乾永无内战。   底下的喊杀声渐弱。   铁慈策马下山坡。   地上的尸首堆积得阻住了马匹的道路,她跳下马,绕过那些尸首,带着自己的小队走进冲天的血腥气里。   身后的学院学生们脸色发白,却依旧咬牙踩着没过靴子的血泊亦步亦趋。   这是铁慈给他们的考验。   见过流血和死亡,才知和平可贵,才会一生为之努力,永不放弃。   她不要他们挥刀,却要让他们看见被挥刀的后果。   绕过尸墙,后面是大批大批的投降者。   都丢下武器,跪在当地。   鹰主在人群中央,遍身染血,福娃娃面具一片通红,反而更令人觉得酷厉至心寒。   听见铁慈的脚步声,他猛回头,迎上两步,狠狠一把抱住了她。   铁慈:“……”   众人:“……”   飞羽:“……!!??!!”   铁慈嗅见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道,伴随着男人浓烈的气息,极其有侵略感地包裹住了她。   他如此用力,以至于铁慈这般武功,都觉得被抱得有点窒息。   她皱皱眉,心想这位不知怎的,对她好像有种奇怪的占有欲。   她抬手要推他,手指触及他嶙峋的肩骨,不知为何忽然心中一酸。   这个瘦到脱形的男人,让她忽然什么都不敢想。   然而她的手还是推了出去。   怜悯和爱情,永远不能混为一谈。   如果她因为心软而模糊了界线,将来受害的会是所有人。   鹰主被她推开的那一瞬间,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会留在我身边。”   铁慈微笑,摇头,拍拍他的肩,道:“真正的勇士,不仅能从泥泞中爬起来,还有勇气独自走下去。”   鹰主也摇摇头,却没说什么,大步走下山坡。   他经过飞羽身边时,飞羽上下打量着他,唇角噙着笑意,眼底带着杀机。   久经战阵的人,很容易分辨出一个人的威胁力。   他情敌不算少,但是没有谁像鹰主这样,沉默而坚忍,每一寸目光都跃动着占有的执念。   他的习惯,看见这种人,早早扼杀,免得麻烦。   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微微弹动的手。   飞羽转头,就看见铁慈缓缓摇头。   他笑一声,讥诮地道:“怎么,舍不得?”   铁慈不理会他的醋意,遥望着草原那头,“我敢肯定裘无咎绝不会放弃王位,他所图甚大,大王子一定不是裘无咎对手。将来裘无咎若得了西戎,再利用和辽东王族的关系谋取辽东,则永平危矣,大乾百姓危矣。”   飞羽素知铁慈忧国忧民心怀天下,这也是书院学生的常态,日常学堂论政,一个个纵横捭阖,比首辅还操心国政。然而此刻听了却觉得刺耳,轻笑道:“所以你便要扶持这个对你居心叵测的小王八羔子?你孤身在西戎,就不怕他一旦得了势,不择手段要将你留下?”   “爱妃。”铁慈正色道,“明明孤王才智双绝,从无败绩,为何你依旧日日担忧。”   飞羽眼眸一斜似笑非笑,“不过因为我在乎你。”   “爱妃,日后你是要做正宫的,母仪天下的人,万万不可随意拈酸吃醋了。”   这声“正宫”显然取悦了飞羽,他笑一声,捏了捏铁慈手腕。   铁慈看他眼底杀机渐褪,心中叹了口气。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妒性大,不仅妒性大,还杀性大。   不把他这性子调好了,以后临朝和无数男人打交道,他要操刀杀光不成?   至于三宫六院,那更是别想。   皇太女立在风中,惆怅地叹息了一声。   山坡下,鹰主微微喘息,血红的眸子缓缓扫过一地俘虏。   俘虏们惊颤地望着他。   他声音嘶哑地道:“都杀了。”   众人震惊。   杀俘不祥。   而且杀俘后果严重,会引起所有人的同仇敌忾之心,以后再遇上就会拼死抵抗,前进的道路会加倍艰难。   “鹰主!”   “都杀了。”   我活着不是为了夺取西戎王位,不是为了重振乌梁氏荣光。   我只要那些砍过我亲人的刀,烧过我宫廷的手,挑起过我父王尸首的枪,往人壶里吐过痰的嘴。   都消失在这世上。   有人大步上来,是那个刺青汉子,拎着弯刀,走向阿兀哈带头投降的副将。   忽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手不大,雪白修长,却极有力量,轻轻一拉,刺青汉子便被拉回了原地。   铁慈的声音响起,“且慢。”   刺青汉子甩掉她的手,“我们的事,轮不到你来干涉!”   “那我这便走。”铁慈微笑,“在下虽无大用,却也不愿和一支注定会失败的队伍厮混。”   她说走便走,手一松,对身后一挥手,所有人立即默不作声跟在了她身后。   刺青汉子眼瞳一缩。   没想到这人如此刚硬决绝,想说什么后悔挽留的话却也说不出口。   鹰主一横身,默默拦住了回头的铁慈。   铁慈抱臂笑看他;“嗯?”   鹰主道:“我有血海深仇。”   “那和造成你血海深仇的主事人报去。杀俘出气算什么本事。”铁慈淡淡道,“我不和意气用事,目光短浅的人共事。”   鹰主沉默。   周围的空气因对峙而逐渐绷紧。   良久之后,鹰主缓缓后退一步。   所有人松口气的声音清晰得像起了一阵风。   铁慈笑了,却没有走开,而是拔出身边一个士兵的弯刀,递给了鹰主。   鹰主愕然接过。   铁慈下巴对着那副将努了努。   鹰主会意,接刀,抡臂,刀光如泼雪。   副将的头颅砸在跪地投降的人群里。   引起惊呼一片。   惊呼声里,鹰主狠戾地道:“率众投降太迟,杀。”   他拖着带血的刀,走入战俘群中,时不时手起刀落。   “杀我兄弟最勇猛,杀。”   “下令投降后依旧试图战斗,杀。”   “试图逃跑报信,杀。”   头颅骨碌碌满地乱滚,死的基本都是这支队伍中的将官,有资格马踏王宫城门吐唾的那一群,是那些拿着刀的手。   不能杀全部战俘,但是杀几个负隅顽抗者以儆效尤,并非不可。   积郁在心容易发狂生病,铁慈给鹰主一个发泄的机会。   更何况,死掉的这些都是军队中级军官,是任何一支军队乃至整个西戎的中坚军事力量,是未来最有可能成为将领的那一批,她觉得,这种,死得越多越好。   头颅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满地乱滚,鲜血盈于膝下,那些俘虏再不敢动弹,头埋得更深。   这一场杀戮从黑夜至白日,这一役成就了鹰主暴戾又狂野的名声,从此后每场战斗,俘虏中的将领都必定会授首,这样的名声渐渐传开,虽然也会激起部分强悍将领的血勇,但更多的是导致敌对军队中的将领人心惶惶,未战先畏。   这也让很多西戎士兵都知道,谁抵抗得越狠,一旦输了下场越惨,这也导致鹰主和对方交战时,一旦对方显露颓势,就会败得更快,士兵们不敢死战,甚至会恨下令他们死战的将领们,不断发生士兵们割了下令死战的将领头颅投降的情形,也不断有将领在战局不利的情形下选择逃跑,由此更加一溃千里,无可挽回。   后来他有了个称号“飞鹰魔主”。说他无父无母,自尸山血海中生,酷爱杀戮,毫无人性。   但也有人说,他不爱这世间一切。   除了心里一直藏着的那个人。 第二百二十二章风雨欲来 那一日,血染黄沙,劫后余生的俘虏被收编进鹰主的军队,同时被收缴的还有不少武器粮草,鹰主的军队迅速扩大成了万人队,冲出沙漠,星夜长驰,前往传说中呼音所在的墨河流域去与她汇合。   铁慈离开沙漠时,回看了那漫漫黄沙一眼。   尘吞天已经回去了。   付出的代价是答应以后帮铁慈一次。   他重伤之下被铁慈挟制,帮助铁慈反攻了和自己合作的军队。之后铁慈发现他哪怕被锁住了穴道,依旧在慢慢恢复。   她无法确认这位是靠什么恢复的,明明已经没有蝎子的。   但她尝试过,离开沙漠,尘吞天就会渐渐衰弱。   只要有沙漠,他就不容易死,就有机会回复。   铁慈因此放弃了挟制他一路前进的想法,离开沙漠的尘吞天驾驭不了大型风沙,气息渐弱,带着也是个累赘。   反正尘吞天反攻合作者,已经得罪了大王子和裘无咎,也不怕他再掉过头来和自己作对。   所以她和尘吞天订立了城下之盟,她放归尘吞天,给他解药,甚至和他交流了关于天赋之能的一些心得,尘吞天一直对归海生的雷电之能十分羡慕。   尘吞天保证既往不咎,以后允许她和她的人平安借沙漠道,并在需要的时候帮她一次。   铁慈顺便还问了尘吞天沙漠哪里有矿藏,尘吞天一开始不明所以,直到铁慈给他画出了几种矿藏的模样后,他指着其中一种黑色的矿藏说蝎子们曾经发现过这个,地下很多,蝎子们都不爱去。   铁慈看见他的目光在金矿上一掠而过便避开了。   她心中对这片沙漠的矿藏丰富程度有了数。   她还询问了尘吞天的伤病,尘吞天一开始对此讳莫如深,哪怕她说有办法帮她根治他都不肯开口,直到飞羽做了一桌菜。   硬生生把老家伙馋哭了。   飞羽承诺说以后送他几个会做菜的下人伺候,老头子这才告诉铁慈,他的伤是多年前和同为三狂五帝的“夜帝”决斗所伤,他中了对方的掌,从此多了一个浑身痉挛肌肉不可控制的毛病,有人给了他一个养蝎治伤的方子,还得必须长年在干燥的地方生活,他从此与蝎和沙漠为伴。   而对方也被他当时的爱宠咬了一口,那是一种沙漠里的巨型蝎虎,数量极其稀少,需要用多种药物来喂养,还得用养蛊的方式来训练,练成后身上携有多种毒性。   铁慈便问被咬后可会怕水怕风,尘吞天说因为每个人体质的不同,以及巨型蝎虎每个部位毒性不同,最终会造成的后果他也无法衬度,但是巨型蝎虎练成之前会咬死很多疯狗,身上携带犬毒最多。   铁慈又问解法,以及如何彻底解决夜帝,这回尘吞天却摇了头。   “我是夜帝手下败将,不止一次。蝎虎能咬中他是运气,却杀不死他。”他道,“夜帝本就是三狂五帝中数一数二的强者,真正曾打败过他的人在西南。”   铁慈再问他就不肯说了,显然对身在西南的那位颇为忌惮。   能令这位沙漠神人如此忌惮的人物,显然也不是好相与的。   铁慈便想到了燕南。   不过尘吞天临走的时候,大抵也想报复当年之事,给铁慈提供了一个小秘诀。   不过这都是后一步的事了,当务之急还是解决西戎的事,斩断裘无咎的野心。   为了避免尘吞天临走使坏,飞羽亲自将他送回沙漠边缘再转回来。   鹰主的军队在行军,队伍在不断收留因为兵乱而失家逃难的人们,越来越壮大。   鹰主的军队有了规模,也定了新名字。并不是什么威风凛凛的称号,就叫“绿洲兵”。   绿洲曾予他以荫庇,他愿自己的军队也成为西戎百姓得以喘息生存的绿洲。   这一日她随着军队驰下高坡,看见大黑旗如一大片乌云般飘来,旗帜上酣畅淋漓地画着一只气势彪悍的红虎。   看见红虎旗帜下,只穿了紧身皮甲的呼音越众而出,长驰而来。   看见鹰主如一条黑线驰下高坡,向呼音冲去。   看见两人马头接近,即将撞上,鹰主伸臂,要去拥抱呼音。   看见呼音缰绳一抖,马头一偏,和鹰主擦肩而过,直奔队伍后一步的容溥,一把拉住了他的缰绳,腾身跳到了他的马上。   看见鹰主的手僵在半空。   而向来从容的容溥一脸懵。   铁慈微微的笑起来。   ……   西戎境内形势颇好,永平卫里也一派平静。   虽然这平静只是表面的平静——朝廷派来了监军,监军是个笑面虎,表面上和指挥使相谈甚欢,但却总是对指挥使的决策指手画脚。   比如指挥使在孚山脚下派驻了一批军队,说孚山山体疏松,多有裂缝,怕被西戎凿了通道来个奇袭。监军则表示孚山山体连绵,孚山另一边是翰里罕漠,西戎人自己都很少进那沙漠,哪来的军队千里迢迢横穿沙漠奇袭大乾?这也太费事了,不合理,不应该浪费军力在根本没有必要的地方。   比如狄一苇要求收缩防卫线,将重点军力布防在对辽东西宁关辽东左屯和西戎万全草原一带。以防辽东从水路陆路,西戎从草原联合进攻大乾。   监军却认为狄一苇风声鹤唳小题大做,仅仅一些边境常见现象,就胡乱推测即将有战事,先不说无故何以起兵戈,就西戎现在,内乱自顾不暇,哪能还和大乾开战?狄指挥使莫不是谎报军情,拥兵自重,甚至以此为借口骗取军饷?要知道朝中年年勒紧裤带供应各路大军,太后他老人家每天的百年老参燕窝粥都只吃一次了!   对于狄指挥使的推测,永平卫将领们也不是都赞同的,楼副指挥使就屡屡劝说指挥使,说黄监军不无道理,辽东和西戎同时对大乾开战不太可能,与其耗费大量军需备战,不如就听监军的,守好永平关,做好日常操练,好好让将士休养生息才是。   楼副指挥使向来对狄一苇忠心耿耿,在军中很有威望,此刻也抱持这种意见,难免影响了军中的看法,一时黄监军行走带风,对军中将士态度更和煦了,时常邀了一批人去他帐中谈笑,笑声传出老远。   在这样和谐的氛围里,坐在土坡上抽着烟枪的狄一苇便显得有些孤独落寞。   远处帐篷里隐约传来谈笑声,夹杂着“……狄指挥使像个女人一样,小心翼翼婆婆妈妈……”的言语。   有人掀帘而出,是楼副指挥使,他远远站在帐篷口,看着狄一苇,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极其专注地只看着她。   但他并没有过来。片刻后又钻了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声响很轻,就是有点一轻一重的。   狄一苇垂下眼睫,浑然未觉模样。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尺停下,男子的声音轻而谦卑,“指挥使,我给您送点热汤来了。”   狄一苇听出那是新来的学生崔轼的声音,挥了挥烟枪示意他把汤放下。   崔轼也便把汤放在一边,却没有立即走,柔声对狄一苇道:“指挥使,趁热喝了吧,有些事您别放在心上,军中上下,从来都很仰慕您的……”   狄一苇转过头,烟枪还叼在嘴上,淡灰色的眼眸里笑意淡淡,“嗯?你在安慰我吗?”   她说着这样柔软的话,眼底的神情却明白写着“你在教我做事?”   崔轼闹了个大红脸,急忙道:“学生不敢。学生……学生……”   狄一苇道:“你是书院的英才,不要总是围着火头军的灶头转。那太辱没了你。”   崔轼急忙道:“我来迟了一步,书院的同伴大多都出去训练了,我没事干,也就会一点厨艺,在灶房帮帮忙了。”   铁慈等书院学生的离开,狄一苇对外说是派出去执行任务之后秘密训练去了。   狄一苇端过那碗热气腾腾的汤,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牛肉干泡在汤里,喝了一口,满足地道:“牛肉大王的牛肉干真的不同凡响。”   就在前日,田家派人送来了长长车队的捐赠,田家著名的特制牛肉干就是其中一部分。   狄一苇旁若无人地享受那汤,崔轼不好再留着,谦恭地告退了。   他走开后,一条身影转了过来,是赤雪。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转过帐篷后的崔轼的身影,微微皱了眉。   皇太女说过这人曾经试图对她不利,被她一刀扎了个洞,后来遇上毒狂,也没追究这人下落。   但总归这人不是个好东西,赤雪记得第一天遇上就和对方结了仇。   若是给他发现她,继而就能猜到太女在这里,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事来。   但是这人是跟着黄明来的,看样子还很得黄明喜爱,黄明的身份本就敏感,她不能再随便出手,引发事端,给指挥使和太女带来麻烦。   她这几日都避着他走,或者远远地观察着他,这人这次显得很本分,除了在伙房帮忙,就在黄明身边哪都不去。   赤雪低着头,想着每次看崔轼的时候,心中总有些疑惑,但又说不清那是什么疑惑。   狄一苇回头看她,她顿时把这点疑问忘记了。   不远处,崔轼已经转过帐篷,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一看,就看见了赤雪的身影。   赤雪日常在杂差营呆着,他在大营,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   远远地,他盯着赤雪的侧面。   这女子好像是皇太女的侍女。   而且,他杀师傅的那晚,她和一个男人潜伏在草丛里。   两人还一起伤了他,他当时受了伤,脑子有点糊涂,没顾得上追杀他们,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他不确定她能不能认出她。   但是,这种事等到确定再出手,就迟了。   ……   狄一苇对女子的态度一向比男子好,她招手让赤雪坐下,掏出牛肉干给她吃。   牛肉干已经分发了一部分下去,每个士兵都有,但是只允许作战的时候再吃,因为这东西便于携带且利于补充体力。   赤雪收到的那份还留着,打算等丹霜回来一起吃。   她在狄一苇身边坐下,谢绝了指挥使的好意,毕竟指挥使的份额和普通士兵也一样。   她开门见山地道:“指挥使,您把我家公子叫回来吧。”   狄一苇眯着眼睛看她。   “现今这情形不太好,我很担心。”赤雪道,“黄监军手握大权且不怀好意,我担心他的根本目的是要铲除您。楼副指挥使也……”   狄一苇笑了起来,道:“你怀疑谁都不能怀疑老楼,我有三次险些死在战场上,都是他把我背回来的。”   “生死可以托付不代表一定可以信任。”赤雪柔声道,“指挥使,请您慎重。”   她有句话没说。   她觉得楼都指挥使看狄指挥使的眼神总有些不对劲。   她在宫廷长大,那里藏污纳垢,她什么都见过。   比如太监那个群体,是最为卑微也心思最深的群体,他们失了根,心里的黑暗却从此扎了根,很多人没有尝试情欲的能力,却有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她见过有权的大太监,看那些美貌宫女的表情。   充满着阴沉的占有欲。   楼副指挥使有时候看指挥使的眼神,就像这种。   狄一苇没有说话,嚼着牛肉干点点头,道:“你担心我扛不住黄明的压力,把孚山的驻军撤回来,然后老楼会背着我,堵住回来的通道?”   赤雪坦然道:“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我总觉得风雨欲来,如果我家公子在,应该可以为您分忧。”   狄一苇笑了,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她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赤雪坚持道,“那我也希望您给她去封密信,说清楚关内目前的情形,好让她有个准备,早些回来。”   狄一苇想想,点了点头应了,道:“那我等会去写,不用你去送,我让亲信负责。”   赤雪得了首肯,便不再纠缠,道谢起身。   她走出狄一苇视线,一抬头正碰上一个人,那人微笑看着她,问:“姑娘,喝汤吗?”   ……   ------题外话------   腰病发作了,没办法起身设置章节内容,这是管理员帮忙代发的,字数比较少,望见谅。 第二百二十三章簪发 那边狄一苇吃喝完,摸摸肚子,觉得肚子有点胀气的感觉,她有点诧异。   她因为胃病,吃东西一向节制,这是以前常在战场上形成的毛病,今日也没吃多,怎么就不舒服了。   但好在这感觉一会儿就消失了,她也没在意,回了营帐写了信,盖上自己最隐秘的私章,唤来自己的亲信护卫,让他日夜兼程赶去西戎,给铁慈送个信。   亲信接了信藏好,当即出了营地,一路赶往孚山,再从孚山出境。   当他越过孚山,跨入西戎境内的瞬间。   身后忽然冲出来一支队伍,将他扭倒在地。   有人从他身上搜出了那封密信,大叫起来,“他果然是去给西戎人送信的!指挥使和西戎人勾结!”   一群人涌出来,好些是军中将领,众人都认识他,看着他和他手中的信,面露惊讶之色。   黄监军也出现了,一脸憾色地道:“听人密告的时候我还不信,狄指挥使国之干城,如何会和西戎勾结?虽然她近期调动军队频繁有些不对,咱家也没想到这事上,这叫怎的……这叫怎的……”说着啧啧摇头。   亲信隐约明白自己掉进了陷阱,指挥使也掉了进去,绝望地大叫起来,“不是!这不是勾结的密信!这是给叶……”   他忽然住了嘴。   心中充满恐惧,浑身都在颤抖,因为他忽然想起,叶辞等人的任务十分秘密,除了有限的两三个人,根本就没人知道。   而将领叛国通敌,是何等可怕的罪名!   “这是给在西戎执行任务者的密信!不是通敌的信!”   信被夺了过去,黄明笑嘻嘻地道:“是不是,就让人辨明一下呗。”   亲信看着信被拿走,心中涌起希望。   或许这些人没有恶意呢?或许他们确实只是接了诬告要查证一下呢。   他走时曾向指挥使保证,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护好这信,绝不会让人靠近一点。   指挥使笑起来,说这信看了也无妨,没说什么要紧事,更重要的是,看也看不懂。   既然如此,这信拿走,也没事吧?   ……   拿了信的人走向一座低矮民房,有人在那里等待。   他接过信,看见几乎全部空白的信纸,信纸上面根本没有字,只有下端和下端有一些扭曲缠绕的花边。   跟进来的黄明满怀希望地一看,笑嘻嘻的脸色立即变得狰狞,“怎么会没有字,可恶!莫不是用了药水?要不要放水里泡一泡?”   那人淡淡地道:“泡一泡,这信十有八九就毁了。你莫忘记,咱们真正需要的是她的私章,她写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黄明恍然大悟。   是了,自己接到的命令,是要想办法拿到狄一苇用了私章的书信,好伪造她通敌的证据。毕竟大将通敌,私下往来,是不可能用放在书记官那里的官印的,只会使用能证明个人身份的私章。   狄一苇这种人物的私章,更不会轻易动用,永平军这么多年都没几个人见过。   兵部史档倒是有她几封用了私章的书信,但是兵部尚书是个死硬的老头子,而且当年还曾受过贺梓的恩惠,将兵部严防死守,让人想把信偷出来伪造私章都做不到。   好容易遇上这个她往西戎送信的机会,哪怕没有字,有私章就够了。   因为,这里有个会写她的字的人在。   坐在破烂桌子前的人,慢慢地看了那白纸很久,黄明挺着大肚子道:“怎么,舍不得你家指挥使了?要咱家说,只有这样做,指挥使才真正会是你家的啊。不然她志在千里,哪有成家之念?”   男子又凝视着他,黄明笑眯眯举起手道:“咱家拿身家性命发誓……”   风将柴门重重关上,透过残破的窗口缝隙,可以看见有人低头磨墨挥毫。   不多时,黄明拿了两封信出来,一封上面已经满满的字,是原件,另一封内容和原信一致。   他带来的一队衣甲鲜明的护卫早已在风雪中待命。   黄明收了笑意,将仿造的那封交给永平军装扮的信使,下令继续送往西戎。另外那封被加过料的原件则装进盒子,火漆封印,递给护卫。   “立即奉此上京。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驿站旅舍一律不许停留,务必在最短时日内,将此物递交太后和李公公!”   “是!”   ……   赤雪抬头,看见立在面前的崔轼。   她心中一沉。   看来方才他还是看见她了。   崔轼长长对她一揖。   他现在更苍白了,身形柳条儿一般,再加上跛了一条腿,身子有点歪,便刻意做点弱柳扶风的摇摆姿态,自以为潇洒倜傥,看在她眼里却觉得像看见一条青白的鼻涕虫儿。   软而黏腻,恶心。   然而他阴恻恻的笑,看人时微斜的眼睛,又让她想起隐藏在草丛里的毒蛇。   她敏锐地感觉到,崔轼和在书院时比,大不一样了。   他眯起的眼眸弯弯像桥,桥的另一边连着毒液的地狱。   她退后一步,面上却带笑,愕然道:“崔公子。”   崔轼看着她,细声道:“没想到姑娘在这里,”他环顾四周,“那么想必,皇太女也在永平咯?”   赤雪笑道:“崔公子听说是和黄监军来的?来了也有些日子了,看见皇太女了吗?”   崔轼沉默,随即道:“书院的同学都不在,莫非跟随太女去秘密营地训练了?”   “公子说笑了,书院学生们都是文人,文人来军营不过取个历练之意,这等宝贵人才,哪里真需要他们上战场了?不上战场又何必秘密训练?更不要说我家主子那样的身份,她训练什么?”   崔轼心里觉得有理,一时有些想不通,便轻声细语问赤雪,“那你们太女去哪了呢?我之前一时糊涂,得罪了她,如今改过自新,想起此事,总觉得心中懊悔,想着要当面求得太女宽恕才好。”   “怕是要叫公子失望了。”赤雪道,“我们太女没来永平。”   “那你为何在这里?我没听说过奴才可以私自离开主子。”   赤雪忽然对着崔轼拜了下去,“还请公子救我一命!”   崔轼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她,“好端端为何下跪?快起来,起来!”   他细长的手指触及赤雪的手背,赤雪只觉得那手指冰冷,指甲奇长,像瞬间搭上了几条蛇。   她忍住浑身要起的鸡皮疙瘩,低头啜泣道:“我……我对不起我家主子……我……我和人……私奔了……”   崔轼正想着这姑娘大方美貌,连手背都柔软滑腻,一时心痒痒的,乍然听见这一句,顿时一呆。   他道:“逃奴被发现是死罪。”   赤雪咚咚磕下头去,“所以请公子怜悯婢子!”   “不对。”崔轼道,“你是皇太女的婢子,是有品级的宫女吧?你这样的身份跑了是要株连九族的,再说好好的大宫女不当你做逃奴?”   “奴婢没有九族……奴婢也没什么品级……奴婢本也不想跑,但是喜欢上的那个冤家,他是辽东人,太女说对方是辽东细作,接近奴婢只是为了探听消息,不让奴婢去见他……其实太女身边又是什么好去处呢,我便跟着她,也未必会有好收梢……”   崔轼又觉得很有道理,太女比传说中出色又怎样?她越出色,死得越快。   “那太女去了哪里?”   “她去了怀庆府,要在那里见见当地官员。”   怀庆府本就是书院三大历练地之一,崔轼是知道的。   “那你如何又来了军营?”   “我……我那朋友说从此地取道辽东,谁知道近期往辽东的道路都被永平军封锁了,他干脆带着我在永平军中找了个杂差,说混熟了便可取得出关路引……”   崔轼笑道:“你那朋友,莫不真是个辽东细作吧。”   赤雪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崔轼上下打量着她,疑惑犹在,目光却不由在她细腰丰臀上停留。   以往她那主子风头太盛,倒叫人忽略了这丫头竟也是好姿色。   “你那口子呢?”   赤雪红着脸,对远处招招手。   远处杂差营里混日子的朝三看见,快乐地也招招手。   崔轼这才有点信了。   赤雪又在低声哀求他保密,他端着下巴笑而不语。   原本想立即告诉黄明这件事的,此刻却起了别的心思。   观察几日,看皇太女到底在不在,如果不在,说不定他还可以……   赤雪低着头,感觉到他杀意渐褪,心中松一口气。   她会使用的只有毒,不到万不得已,不想随便出手。   崔轼对赤雪的恳求不置可否,道:“你明日晚上来我帐篷,我有要事问你。”   赤雪暗中咬咬牙,垂着头应了。   崔轼这还没完,端起旁边已经冷了的汤,道:“刚看见你,就给你盛了一碗汤,你喝了吧。”   赤雪抬头,凝视那碗羊肉汤,汤里的油脂已经凝结,絮絮白白的一层。   像这个人一样恶心。   她沉默一会,嫣然一笑,接过汤,一饮而尽。   ……   这一日下了雪。   西戎这里的雪片好像也比大乾大一些,有点燕山雪花大如席的意思,飞雪从关山那头奔来,滚滚如江潮,转眼就覆了地面一层。   呼音将她的军队扎在背风的山谷中,地气相对温暖,大雪中依旧有士兵在操练,呼喝声远远传来。   铁慈站在帐篷口,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心间没来由地有点焦躁。   那日鹰主和呼音合军,之后两人便躲在帐篷里说了半天,再出来时,两人都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对外宣布结成了同盟,要铲除大王子,赶走裘无咎,为乌梁和默特氏报仇。   铁慈觉得帮助西戎人走出沙漠,应该也可以了,自己已经清楚了西戎的情势,也大概猜到了后续的动向,只要和这支军队保持联系和关注,也就完成这次的任务了。   她心里总有些不安,怕永平卫那里有事。   鹰主却对她道,大战还没开始,要想真正掌握局势,走进王城才是唯一的办法。   铁慈心里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另外她也想知道这里的细作发生的事,只好按捺住性子留了下来。   昨日呼音召集将领会议,她也去听了,呼音手下的人很杂,有逃出来的王军,有自己的族军,和和大王子不对付的原本忠于老王的军队,也有女兵,女兵有专门的女将,和男性将领们并坐,都仔细听着上头呼音说话。   铁慈心中佩服呼音。   西戎对女性的忽视比大乾更甚,这从当初丹野的画就可以看出来。呼音能够整合这样一群人并稳稳号令之,其间定然付出了极大的努力。   帐内议事,决定趁着鹰主的军队刚出沙漠,各方还没收到消息时,雪夜奇袭,打扮成大王子的军队,攻击裘无咎。   原本西戎境内目前除了趁机自立的各部族,主要军力就是三拨,裘无咎,大王子,呼音联军。   呼音这支军队无论和谁对上,都很有可能被另外一边包了饺子。   这也是呼音一直在积蓄势力,按着请战的将领始终没有开战的原因。   她想等到实力足够,打败包围沙漠的大王子军队,和鹰主合军后再出手。   但是按兵不动这种事,不是谁都能沉得住气的。长久等待会耗掉士气,也会影响时机。   好在鹰主及时出来了,此刻他去浑水摸鱼,裘无咎会被牵着鼻子走。   鹰主去奇袭,呼音则带一队人去打劫裘无咎后方,截断他和辽东之间的通道。   裘无咎是个很擅长收集信息的人,他撒出大量斥候监视着西戎境内一切武装势力的动向,他的斥候可能是个小兵,也可能是附近的百姓,难以全部铲除。   所以如何出大营不被发现,是个问题。   于是飞羽又回了一趟沙漠,去请来了尘吞天。   为了和尘吞天谈判,容溥还献出了一个养蝎子良方。   大战在即,伙房里熬了大锅的羊肉汤。   飞羽拉着铁慈去堆雪人,铁慈堆了环佩叮当的飞羽,飞羽堆了英姿飒爽的铁慈。   两人看着自己的作品,哈哈一笑。   铁慈找了块萝卜给飞羽雪人点樱桃小口,猛然后颈一凉,砸过来一个雪球,碎雪簌簌落在衣领里。   铁慈掸掉雪球,一转头看见不远处对她笑的飞羽,忽然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从未玩过雪。   记忆里很小的时候,静妃抱着自己在廊檐下看雪。   再后来,她被封为皇太女,她所经过的路,雪都会被铲干净。   再后来她悄悄拜了师傅,下雪天也在雪地里练功,彻骨的冷在记忆里刻骨铭心。   不是在练功就是在读书,雪在廊檐下静静地落,她从未有空抬头多看一眼。   皇城覆了无数次的雪,每次都和她擦肩而过。   何止是那雪,那风花雪月,人间烟火,那些别的孩子裹着厚氅到处玩乐的时光,于她都是高高的案牍和挥汗如雨的曾经。   她弯下身,团起一团雪球,狠狠地对着飞羽砸过去。   雪球擦着他鬓发而过,在枯树上炸开一蓬白。   飞羽哪里是个肯让人的,弯身在地上掏啊掏,铁慈等了好久也没见他掏出雪球来,正想这是干什么,埋锅造饭吗?忽然见他直起腰来,竟然抱着一个巨大的雪球,足足有铁慈脑袋那么大。   铁慈骇笑,拔腿就逃,飞羽抱着雪球在后面追。   两人脚程都惊人,在雪地上一追一逃转眼兜了好几个圈子,飞羽始终没能把那个巨大的雪球砸出去,倒是被铁慈趁隙招呼了好几只雪球,一身黑衣染了一团一团的白,乍一看像只瘦型的熊猫。   他也不管,顶着铁慈连珠炮一般的雪球不断接近,最后一个狼扑,带着那个巨大的雪球,将她扑倒在山坡上。   趁着铁慈笑得不能起身,他飞速地坐在铁慈身上,拢了四周的雪往铁慈背上堆,笑道:“现在种下一只叶十八,明年收获十八只叶十八……”   两人闹了半晌,才躺在雪地上喘气,铁慈只觉得被雪揉过的脸和手都火烧一般烫起来,在心里恍然地想,原来雪握久了就热了。   飞羽坐起身,长发在玩闹中散了。他抬手随手要束起来。   铁慈忽然道:“别动,我帮你梳。”   飞羽立即停住。   铁慈从怀中拿出一把小梳子,坐在他身后,给他梳头发。   飞羽的发鸦羽一般乌黑,光泽幽幽,梳子放上去就能慢慢滑下来。   铁慈轻轻给他把乱了的发理顺。   飞羽偏头笑睇她,想要和她说什么,铁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便笑着不动了。   头发梳好,挽一个髻,铁慈袖子一垂,袖子里滑出一枚簪子,她轻轻地将簪子给他簪上。   深红相思木,肌理细密微闪金光,尾端有纤细羽纹,顺势雕成华丽尾羽,而前端线条流畅,呈扬颈展翼飞鸟状。   整支簪子飞扬灵动,气韵天成。   就非常契合飞羽这个人。   正是那支快要成为传说,被萧问柳念念不忘的簪子。   铁慈千里寻佳木,亲手设计雕琢,藏在怀里,从东明到永平,像一直揣着一个美妙的期待和秘密。   她一直没有送出去,不是不想送,却又不想太快送,就好像珍视的心情,总希望捧出它的时刻,能隆重些再隆重些。   然而便如情不知何所起一般,送出它的时候也并不需要太多的铺垫,心一动,看那雪后大地茫茫,他在身前半侧了头,等着梳头百无聊赖,手指无意识地在团弄小雪球,每个小雪球都雕成她的模样。   她的簪子就像自己长了脚,跑到了他的发上。   她放下手。   簪簪子的动作很轻,她觉得他没发现。   他好像也没发现,没回头,含笑看着山下的士兵在操练。   铁慈盘坐在他身后,一起看着山下铁甲青光映霜雪,看天地间浑然一色白,看更远处地平线上,远山着素,长河凝冰。   这是你和我一起遥望的河山。   是我想和你一生都一起守护的地方。   …… 第二百二十四章我只想要你 似乎又下起了小雪。   铁慈站了起来。   飞羽也站了起来,他拢着衣袖,眯眼看着辽东的方向,忽然道:“雪大了,有些事也该办了。”   铁慈默默看了他一眼。   飞羽转头对她笑了笑,道:“总得挣点聘礼,才好娶你。”   铁慈道:“换过来也无妨。”   忽然铁慈远远地看见呼音端了一碗热汤往容溥帐篷去了。   天冷,她一手端碗,一手盖住碗,走得又快又稳。   然而她进了容溥的帐篷没多久,似乎就发了怒气,帐篷一阵晃动,然后她猛地掀开帘子出来,还把容溥拉了出来。   她拉着容溥一阵疯跑,竟然向着飞羽和铁慈所在的方向而来。   两人此时在一个小坡上,下坡正好撞上,为免彼此尴尬,只好躲在旁边不远的一棵树后。   在往日这样的隐藏瞒不过呼音,如今却因为下了雪,玉树琼枝,遮蔽视线,兼之呼音正在气头上,也没法细心勘察四周,把容溥拉上山坡,将他的手一摔,怒道:“你们家为何,说话不算话!”   容溥咳嗽一声,和蔼地道:“和卓,我们并未曾议亲,何来反悔之说?”   呼音怒道:“明明你爷爷,当初对我姐夫,说过这个意思,姐夫告诉我的!”   容溥还是不急不忙地道:“和卓。我们大乾,男女结秦晋之好,是要有许多繁冗仪程的。你我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仅凭祖父私下言语,如何就能认定婚约。如此,是对你的不尊重啊。”   “我不怕,不尊重。”呼音道,“我们西戎,也没你们,大乾那么多,规矩。喜欢便喜欢了,想要在一起,禀告父母,一声,一起吃个肉,喝个酒,也便在一起了。西戎出事了,我本以为,我再也,遇不见你,可你来了,在我们西戎,这就是有情人,有缘人。我,没有父母了,姐夫姐姐也,不在了,只要你愿意……”   “我不愿意。”   呼音剩下的话都梗在了咽喉了。   容溥还是那个从从容容模样,清清静静地和呼音说着最割心的言语,“和卓你说的对,喜欢便喜欢了,便可以在一起。而我说那许多规矩,其实就是,不够喜欢是不是?”   呼音不说话。   从铁慈的角度,看见她扭紧的青白色的手指。   “那在书院时……”   “书院时我就说得很明白了。”   “你喜欢叶十八是吗?因为她比我美吗?”   “和卓有自己的美,不要妄自菲薄。我喜欢不喜欢叶十八,都不能和和卓在一起。”容溥道,“子孙不可言说祖父之过,我只能说,家祖父有些事想差了,导致和卓产生了误会,这是我们容家的错,我愿为此有所承担,和卓日后但有驱策……”   “我只想要你。”   “……溥愿意给予和卓除了婚姻以外的任何帮助。”容溥仿佛没听见呼音那句话。   呼音沉默了一阵。   片刻之后,她站直了身子,撒开手,平静地道:“我明白了。你走吧。”   容溥不再多言,一揖离开。   铁慈在树后沉默。   也许呼音还不明白,只是生来骄傲,不会为了爱情低声下气。   但是她明白了。   容首辅心很大。   果然曾经试图为孙子求娶西戎和卓。   呼音是西戎除了王后外最尊贵的女人,如果没出意外,丹野继位后也得尊敬她。   她有地位,还有族军,麾下是西戎最强大的三族之一。   容首辅想娶其为孙媳,所谋为何不言而喻。   这样的事当然不能公开进行,他想必给了西戎王暗示,甚至可能给呼音提供了书院求学的机会。   呼音本就仰慕中原教化,得了这样的消息,见容溥如此出类拔萃,芳心萌动完全正常。   但容溥,看似柔弱实则桀骜。   他很清楚,一旦和呼音有了牵扯,容家便等于真正走上了夺位的道路。   这和喜不喜欢铁慈无关,他不看好容首辅的野心,不愿容家这驾马车被车夫带错了方向,更不愿意自己成为那个挥鞭的人。   铁慈心中涌起激赏之意。   呼音是个好姑娘,不该成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容溥的拒绝,才是对她的尊重。   希望呼音能早日明白,遇上真正适合她的人。   她喜欢容溥,何尝不是因为容溥是大乾中,少有的能给予她平等和尊重的男人。   而女子的平等和被尊重,从来就不是靠男人给的。   是靠自己挣的。   不给尊重,打到你尊重,就行了。   耳边传来霍霍风响,伴随轰然砸落之声。   铁慈一看。   呼音果然打了。   她抽出长鞭,打得积雪四溅,鞭尾扫及那两座雪人,雪人倒霉地砸成碎片。   铁慈眼皮子一阵乱跳。   呼音忽然鞭子一弹,指向树后,“出来!”   飞羽就要出去,被铁慈一把压了回去。   她从容自树后转出,呼音一看见她,眉毛就一挑。   铁慈不待她有所反应,就长长一揖。   呼音挑眉冷笑道:“怎么,你这是,在向我赔罪吗?”   “当然不是。”铁慈笑道,“我未曾犯错,你也未曾占理,我为何要赔罪?”   “那你,文绉绉,干什么。”   因为你喜欢人斯文礼貌吖。   铁慈当然不会这么说,平平静静笑道:“那是在恭喜你。”   呼音眉毛一竖。   她生得本就锋利的美,竖起眉毛的时候杀气几乎要透体而出。   “恭喜你未曾误入迷途,被那老家伙骗到底,成为容氏野心的跳板;恭喜你未曾嫁入豪门,被那处处规矩束缚在四面高墙里不能呼吸;恭喜你不会嫁给一个不爱你的男人,爱而不得渐渐窒息,最终不是终生怨偶就是拔刀相向;恭喜你不用和高墙大院里的女人们争各种各样的宠爱,被那些白莲花绿茶婊的软刀子打击得体无完肤。恭喜你从此自由,永远自由,在西戎的大漠和草原间,做最真的你自己,未必有爱,却一定一生完满。”   铁慈又长长一揖。   呼音沉默。   风雪在两人之间飘摇。   远处铁马饮冰河。   更远处是茫茫的,无边无垠的大漠。   良久之后,呼音忽然一笑。   “你说的对。”   她将鞭子盘在腰后,大步向下走。   铁慈松一口气。   她并不怕呼音记恨自己,只是觉得这样一个好女子,应该是写在史册上的自由的鹰,若是早早归于深宅大院,在那些勾心斗角里耗尽余生,那就太不值当了。   她希望她挣脱情网,在自己的天地里翱翔,实现她自己庇护天下女子的梦想。   在此过程中,她自身的光辉,自然会吸引真正欣赏她懂她的好男人。   呼音走了几步,忽然大声道:“我不会嫁到深宅大院受罪的!”   铁慈正想你可懂了我得给你点个赞。   赞还没点完,就听她豪言壮语地喊:“我把他,掳到草原来,娶了他!叫他和我的,十八个男宠争宠,不就行了!”   铁慈:“……”   为容先生默哀。   ……   当夜,积雪和沙尘被风卷上了半天。   虽然不在沙漠里,但是尘吞天善于驭使风,雪比沙更轻,卷起的雪暴密密层层,扑面窒息,对面不见人影。   雪暴让所有人躲回了屋子和所有能遮蔽人的地方,不敢睁开眼睛。   但很少人发现,雪暴就发生在呼音大营周边五里的地方,这是尘吞天能控制的最大范围。   尘吞天控制风暴也不是能随时就有的,一般大型的一天也只能一次,很耗费精力,所以铁慈等人去攻击他的时候,他一开始都选择用蝎子攻击。   趁着这场雪暴,鹰主带着三千精兵,从一开始就躲开雪暴所在的范围,穿上俘虏来的大王子军队的战甲,同时选了一批大王子军队俘虏打头阵,束马衔枚,袭击了裘无咎在则叶的大营。   他让那批俘虏带着车马和酒肉前去裘无咎大营,假称大王子派人犒劳裘将军。   巧的是,守门的兵丁和叫门的兵是一个部族的,彼此还是熟人,裘无咎本身也是西戎王族,麾下一样有亲近前王族的各族杂兵。   见了老熟人,知道对方确实在大王子麾下,又闻见酒肉香,风雪天里抖抖索索的守门小头领,顿时就忘记了军令,没多想就开了门。   鹰主埋伏在后头的军队立即狂驰而至,鹰主一弓四箭,瞬间解决了四方瞭望塔上的哨卫。   其余手下飞快斩断了吊桥的吊索,冲入了营寨。   裘无咎并非没有防范,他刚刚接到了绿洲兵出了沙漠的消息,也时刻在提防着大王子的偷袭,只是没想到,鹰主来得这么快,而鹰主军队装扮成大王子军队,显然也出乎裘无咎意料。   风雪中安睡的大营顿时一阵骚动   鹰主带领的一个擅长动物拟声的小队,齐齐作狼嚎之声,那些睡梦中的士兵以为是狼群袭击,仗着人多也没有太紧迫,甚至以为巡逻队就可以解决,不急不忙地穿衣。   结果鹰主一路砍瓜切菜,前头人都杀差不多了后头人才炸起来。   呼音则带着军队绕河而过,毁掉了裘无咎大军前往辽东的必经要道。随即袭击裘无咎后卫,和鹰主合兵。   两边各自如尖刀,捅了裘无咎大营一个对穿。   但双方兵力确实悬殊,呼音和鹰主汇合之后,便要他赶紧走。   鹰主却不肯放弃,他遥望着裘无咎的主帐。   和他以为的自己可以直捣黄龙,擒贼擒王不同。主帐那里是反应最快的,最第一时间便层层聚集起军队如铁甲,那铁甲范围越来越大,正一步步向外扩张推进。   呼音:“走!裘无咎只是一时乱了!再不走我们就要陷在这里了!”   鹰主:“不!我离大帐已经不远了!我一箭就能杀了他!”   “你看看这段路里有多少人!有多少盾牌和多少枪!”呼音在他耳边怒吼,“你打算死在这里吗!你不报你父王母后的仇了吗!你永远不想再见到铁慈吗!”   鹰主浑身一震。   裘无咎的大帐里射出烟花一溜,铁甲军如浪潮一般卷来。   呼音一个手刀砍倒鹰主,将他往马上一扔,自己跳上去一抖缰绳,“撤退!”   在铁甲浪潮轰鸣而来前一刻,两人带着自己的兵狂奔而归。   这一仗并不求给裘无咎带来多少损失,挑拨了裘无咎和大王子的关系,在两人乱战的夹缝中,呼音鹰主这一支才有生存的机会。   次日黄昏队伍回营,尘吞天再次施展了一次雪暴,残余和雪花伴随着黄沙黑土被卷上半天,天空上下像矗立着一个巨大的三色卷筒。铁慈想起师傅说的巧克力香草冰淇淋蛋卷。   等到风暴止歇,归来的人悄无声息回了营。   而在这段时间内,在裘无咎的斥候眼里,呼音大营保持着和日常一样的步调,十分平静。没有外出的迹象。   当裘无咎召回斥候,询问呼音大营和各方势力的动静时,得到的回报是一切无事。   在这种情形下,大王子就成为了最大的嫌疑人。   毕竟曾有人亲眼看见了他的部下,他部下的衣甲。   裘无咎大营中各将领十分愤怒,当即表示要马踏王城。   裘无咎表示此中有蹊跷,不要轻易为人所趁,目前自己和大王子是西戎实力最强的两支,挑拨对方和残余势力作战才是王道,如果两强相撞,便宜的只会是别人,比如呼音大营。   可惜他虽然是个清醒人,队伍却很杂,西戎人性情桀骜暴躁,向来信奉打了就还回去,什么阴谋阳谋,尔虞我诈,不懂也不想懂。   这时候多部族联军的弊端便显现出来,更绝的是,呼音和鹰主夜袭时候,对属于裘无咎的直系部队没怎么动手,主要打击的就是那些背叛老王的部族联军。   也因此,部族联军受损失大,没怎么受损失的裘无咎却要求他们忍耐,如何能按捺得住?   大营中吵了三日,吵得火气越来越大。   书院学生这次负责了斥候任务,每人都和西戎士兵合作成队,探听周围一切动向,招揽青壮入营。   读书人的三寸不烂之舌让西戎人大开眼界,在杨一休等人的蛊惑下,周边很多西戎百姓都加入了呼音大营。   永平军士兵们反倒没有用武之地,也就充当个保镖。   容溥还在大营坐诊,西戎生活寒苦,百姓有病也多半自己熬,好大夫非常难得,容溥这一坐诊,吸引得周边部族百姓蜂拥而来求医,由此也能获得许多信息,在他治好了附近几个大户之后,还获得了一批肉干粮草支援。   在冰天雪地的冬天,这些东西弥足珍贵。   因为人数越来越多,很快军粮也成了一大难题。西戎本身可供耕作的土地就不多,一半农民一半游猎,冬天是最难熬的日子,今年遇上变乱又多灾,田地几乎颗粒无收,有的也被军队抢收了,很多人沦为流民,最后跑到各军营求生存机会。但是冬天也无法耕作,打猎也收获有限,粮食成了呼音和鹰主最为困扰的问题。   两人原先作为西戎贵族,从未为吃食发过愁,也没有担负过这么多人的命运,如今重任在身,在发现带领一支军队有那许多要操心的事。   两个不善生产的人十分发愁,铁慈看在眼里,但她没有心思多理会。   因为飞羽又失踪了。   就在夜袭胜利回来,雪暴再一次起来的时候,当所有人因为雪暴闭上眼,再睁开时,他就不见了。   铁慈的帐篷的桌上是一副沙画,画着彩云伴满月。月亮上写着:“我去去便回。”   让人乍一看见,还以为他只是出门解个手。   但铁慈知道不是。   他说雪大好办事。   去去便回。   等我办好事,我就回来,回来把一切都说清楚,不要再彼此猜疑而不安。   铁慈在沙画旁坐下来,风从帐篷缝隙里灌入,拂过沙画,沙画转眼化为细碎沙砾不见。   她心中隐约依旧不安。   他觉得月满人间彩云伴,却不知琉璃易脆彩云易散。 第二百二十五章 我的名字,交你处置 她再次出帐篷时,别人都无所察觉,只有容溥扬起眼眸看过来。   她淡淡一笑。   容溥眼光一掠便察觉了,等到就诊的人散了,踱步过来,道:“容兄走了吗?”   “嗯。”   “你不必忧心他的安全,他这是自己走的,那日去请尘吞天,他曾和对方私下聊过。”   “嗯。”   “十八。”容溥忽然轻声道,“以前是我骗了你,现在你想知道他的身份吗?”   “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现在为什么忽然又想说明白?”   “以前是我吃醋。不想你们在一起。”容溥坦然道,“现在我觉得他的身份和他的立场是个重要问题,如果你一直逃避,也许可能将来对你不利。”   “那就继续不说吧。真要不利早就不利了。”铁慈起身走开,“我希望听到他亲口告诉我。不希望听见任何可能带有个人立场的建议和劝告。”   容溥凝视她的背影,笑笑,转开目光,对跟在身后的新收的药童道:“去,和巴依老爷说,这个病很麻烦,药非常难寻,要上雪山,下沙漠,在最苦寒的地方去寻,让他做好花一半家产的准备,另外还要多备些燕窝雪莲人参做配。”   说着他随手在地上翻了翻,拔出一截当地常见的苦棘草根,去给巴依老爷配那“上雪山下沙漠在最苦寒地方耗费很多精力才能配到的灵药”了。   ……   裘无咎的大军被迫离开了大营,去往王城找大王子的麻烦了。   铁慈听见这个消息,抬脚就去了翰里罕漠。   戚元思已经带了一批书院学生等在那里,往翰里罕漠西北方向走上一天,会看见一座灰色的石山。   在山的缝隙里,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灰黑色,泛着油脂光泽的小河流,那河很臭,学生们看见却两眼放光。   书院有教实务之学,学生们虽然大多没见过,却能猜出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猛火油。   也就是石油。   石油很早就被发现过,也被用来照明,作战,甚至入药。但是那时候人们只能采集流在地表的石油使用,直到数百年前,出现了石油采集的机器,利用牛力拉动机器,钻头可至地下数百丈,在川南等地发现也发现了石油矿藏,开采量得到了不小提升。   但因为大乾所产石油不算多,一旦开采也是朝廷管制,主要用在军中配备。   现今在翰里罕漠发现了石油,学生们都很是欣喜。   铁慈也是听尘吞天说了看见地下有黑水,便想到了石油。   不仅有石油,还有……   她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   在很久以前,还在御书房读书的时候,她喜欢对着舆图想象大乾风物。   舆图之上,各国之间界限分明,只有一处画着一道虚线,围住了一片淡黄色的区域。   她问父皇,为什么会有这虚线。   父皇说,这是表明大乾曾经拥有,后来分出去的疆域。   虚线只有一处。就是翰里罕漠。   父皇说那是因为前朝某皇帝无能,为了安抚桀骜的边远小国,将他认为迟早会沙化的翰里罕漠送了出去,百年之后那里果然成了沙漠,因此大乾也没想着再弄回来。   父皇还很骄傲地说,所幸国土完整,山河未分,他这个皇帝也不必承担太重的大一统的压力,只是如此,将来史册之上,难免也少几分开疆拓土的光彩。   她当时听着,只觉得,父皇好像太没志气了点。   分出去的为什么不拿回来?就因为似乎没用?可没用那也是自己的国土,凭什么要给那些小崽子。   就算没有被分裂的国土,如果那些外境的小崽子们不乖,把他们收归自己国土,不就是开疆拓土了吗?   就不说外境小崽子们,本国辽东燕南,严格意义上,也不算自己的了啊。   当真要等到人家独立,自个才去义正言辞地谴责吗?   可惜她被牵绊住,首先得为保住皇室而努力,否则依她的性子,早就安排上经略燕南辽东了。   书房一席笑言,说者无心,听者无意。   这次她选择西戎,踏入翰里罕漠,也有亲自考察的意思。   现在看来,此处给了她很大的惊喜。   学生们叽叽喳喳在说如果此地有石油矿,该如何开采,如何造机器。   铁慈当初借着山长给的挑选历练生的权限,让沈谧做了手脚,选出来的都是优秀且擅长实务的,大武小武就很喜欢研究机器器械。   戚元思在那泼冷水,说西戎经济民生远不如大乾,想要当地造钻机很难。   田武说可以联系大乾商人提供零件。取出油来售卖就可以帮呼音解决军费。   杨一休大摇其头,说问题最关键在于,造成了机器,开凿了油井,这油井归谁?归了西戎,帮西戎人解决军费,我们成了什么?石油卖给大乾还是辽东?无论怎么卖,被发现了都是叛徒细作的死罪。   众人顿时沉默。   本身现在做的事,换成狄一苇就不能做,一不小心就是通敌。   铁慈身份特殊,心怀天下,才敢在江山舆图之上做加减。   可她毕竟还没夺得朝堂掌控权,步步艰危。   自古太子最艰难。   铁慈听他们讨论,心情好了一些。   她最喜欢的就是年轻人心系民生,纵横捭阖,在为家国和大业的拼搏中不断碰撞出思想的火花。   有思考才有进步和未来。   才能出更多人才,造福大乾,不枉她把人带出来的历练之意。   至于对错,没那么重要。   她笑一笑,没回答众人的疑问,指着远处的雪山,道:“翰里罕漠还有一桩好处,谁可以答得上来?”   众人一时懵然,良久之后,戚元思试探地道:“雪山脚下的平原?”   铁慈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戚元思被看得有点懵。   皇太女虽然亲切大方,但其实看谁都眼神澄明,很少带个人情绪。   尤其对他,那更是不假辞色。   他自己也无话可说,毕竟前科累累,人家不计较已经算大度。   如今被她这样的目光瞧着,他忽然便心间暖热,涌起许多豪情壮志来。   原来,被她看重或期待,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有点理解了容溥的执着。   她不同寻常女子,如大海宽广,盛放得下男儿志向。   追随她,也是在肯定自己。   他的笑意柔润了些,侃侃而谈,“雪山脚下那片平原,我听我父亲说过,常年被洪水冲刷,很是肥沃。还很靠近咱们边境。因为被沙漠隔着,又没水,西戎人又不擅耕作,平白荒废了,如果能有水……如果能有水……”   他停下,遥望着雪山。   “如果能有水,发动百姓垦荒,那里就会成为万顷良田。”   “可是这水……从雪山引下来吗?法子好是好,但是需要大量的人力,还需要非常精密的计算……”   “我记得戚兄是书院数学学得最好的学生。”铁慈拍拍他的肩,“这重任就交给你了。”   戚元思给她这一拍,又懵了,糊里糊涂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杨一休笑嘻嘻看着,心想很好,大佬又收了一个前未婚夫。   “恭喜殿下得良才,恭喜良才遇殿下。只是在下提醒一下,先前那个问题还没解决,垦荒垦出来算谁的?咱们帮忙喂养别国百姓吗?殿下打算带着我们投奔西戎吗?这好像有点不值啊。”   他说得玩笑,众人神情却凝重。   跟随铁慈是信任太女,这是一路从书院至边关,种种事件中铸就的信心。   但不代表没有底线和界限。   适当帮一下西戎同窗,搅合一下浑水,为未来铺路是可以的。   养虎为患是不行的。   铁慈只笑了笑,道:“准备好去王城吧,钻油的机器只能在王城解决,正好也探听一下王城的情况。”   她转身下了山,在山脚下遇见了余游击,他带着几个士兵,神情严肃地看着她。   铁慈微微皱眉。   “叶辞,你要帮西戎开采猛火油吗?”   铁慈心想还不止这个。   “你昏聩了。”余游击失望地看着她,“上次我就和你说过,你这样可能会牵累指挥使。帮西戎打仗也罢了,还可以说搅混水。帮他们采油算什么事?敢情日后西戎百姓的吃喝还要你操心?不怕别人说你要做西戎的王吗?”   铁慈笑一笑,耐心地道:“自然不会为他人做嫁衣裳,稍后我会和鹰主谈判,我们助他拿下西戎,他把翰里罕漠给大乾,这是一块好地方啊,不能放弃了。”   余游击瞪大眼睛,不认识般上下看铁慈。   “你好大口气。”他道,“什么时候盛都子弟也能一言定国土了?这是你我能掺和的事吗?”   “哎你说什么呢?”戚元思快步过来,面沉如水,“我辈志在天下,操心国事怎么了?”   “兵者将者刀,是不能有自己的想法的!”余游击向来脾气不错,此刻眼见书院学生竟然像被叶辞洗脑一般,这般胆大包天的事儿也敢做,顿时有点急了,“你们不要跟着叶辞糊涂!”   戚元思向来公子哥儿脾气,冷笑道:“也不知道是谁真糊涂。鼠目寸光。”   “好了,别吵,余游击……”铁慈想着既然这样了,莫如便将身份说了吧,也好让余游击安安心,毕竟队伍分裂不是好事,“其实我是……”   “管你是谁,都不可狂妄如此。你志在天下,也不能拿指挥使的性命玩笑!”余游击退后一步,道,“叶辞,我信你并无异心。但是我不能和你一起行走了,我怕这样下去,会害了指挥使……对不住,后会有期。”   他转身一招手,那群士兵便默默跟在他身后,向着翰里罕漠的方向离开。   戚元思气得扔掉了手中的锄头。   铁慈追上两步,却被杨一休拉住,小圆脸低低道:“这几日我瞧着他们呢,听见有人撺掇余游击,说你对书院学生特别照顾,动嘴皮子的都书院的,苦差都他们的,日后回了大营,叙起功来,大家怕也是捡剩饭吃。莫如自己分出来单干,也省得功劳被人吞了……十八,人心这东西,一旦有异,不是轻易可以拢得回的,咱们身在异国,干的也是刀头舔血的生计,这种心思歪了的,走了就走了吧。”   铁慈看着那一串远去的小黑点。   书院学生武力不强,她带着是来长见识的,日常自然也和他们更亲近些,却忘记了士兵们对于功勋的渴望。   斥候任务没做,却跑去帮西戎人,士兵没有大局观,他们只看眼前得失,能忍耐到今日发作,已经算是厚道了。   杨一休既然这么说,那就确实不能追回来了。   人心啊,果然还是最复杂的东西。   铁慈叹口气,转身上马,又赶回了呼音的大营。呼音和鹰主正在吃饭,一人喝一碗没有肉的羊肉汤,一个巴掌大的馍饼一分两半一人一半。   最近粮食紧张,军营中从上到下,供应都减半。   往年这时候,西戎是靠部分农耕,秋季储备,边境通商和大乾支援熬过冬天的。今年就算有大乾支援,那也只会在大王子手里,铁慈怀疑,如果不是自己这批人在军营里,呼音早就带人去劫掠边境了。   看见她进来,两人齐齐将那巴掌大的馍饼推向她。   呼音看一眼鹰主,鹰主看一眼呼音,呼音站起来,说一声吃饱了去会议,便走了。   鹰主戴着他那个欲盖弥彰的福娃娃面具,坐在那里看着她。   铁慈在他面前坐下,开门见山地道:“你想大家都吃饱饭吗?想没有粮食后顾之忧地打败大王子吗?”   鹰主眼中燃起希望的光。   “我要瀚里罕漠。”   帐内陷入沉默。   鹰主自然明白这一句要,份量重比千钧,那就是版图割让,疆土分裂。   哪怕翰里罕只是一片西戎人用不上的沙漠,那意义也不一样。   君不见当年把翰里罕让出去的君王,遗臭于史册。   铁慈并不着急,这是大事,她会给鹰主考虑的机会,她起身正要走,听见身后鹰主沉声道:“好。”   这下铁慈倒讶异了,眨眨眼回头,正撞上鹰主的眼眸。   他眼眸沉沉又热烈,也像积淀了一泊猛火油,看着死水微澜,实则转瞬便可燃冲天大火。   那眼神只牢牢锁在她身上。   他道:“翰里罕漠是给你的,只给你。我要以后翰里罕所能拥有的任何物事,都必须以你我名字命名。否则,我宁可陪着大军一起饿死。”   铁慈第一反应是心虚。   听他口气,对于翰里罕漠里的宝藏,并非全然无知。   那她趁火打劫,他也知道了?   心虚转瞬即过,她道:“一起命名?那你的名字呢?鹰主吗?”   他道:“我的名字,就交给你处置。”   铁慈又是心间微震。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在皇太女看来,名字都是代号,这么轻飘飘的要求,不答应待何时。   她展颜一笑,“成交。”   “说要瀚里罕漠,也得等你先成了王。为了翰里罕,为了两国交好的未来,为了安宁的两国边境,我现在就去一趟王城,给你弄死乌梁合。”   ……   赤雪自黑暗中睁开眼。   满头冷汗涔涔。   她刚才似乎做了个噩梦,一睁眼却立即忘了个干净,只是惊怖的感觉犹在,静夜里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手按在自己的脉门上,依旧没有把出什么来。   那日她喝了崔轼的汤,从此心间便罩上乌云,她懂一些毒术和医药,回去之后就给自己催吐,开了清毒的方,每天把脉,却始终没有什么意外,这简直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   崔轼那个恶心东西,那日还叫她晚上去他帐篷,赤雪倒是去了,却故意发声让哨兵发现,军营是不能随意串门的,当即便有将官过来呵斥一顿,崔轼悻悻也便作罢了。   但赤雪总记得崔轼看那将官的眼神,阴沉黏腻,如一条在泥浆里扭动的蛇,让她想起便心头恶心,这几日都没睡好。   外头忽然有些动静,她翻身起来,大营还在沉睡,巡夜的哨兵成列走过,脚下未化的积雪咯吱微响。   火光幽幽映照着低矮的帐篷,远远看去像一大片静寂的墓地。   然后她就看见一大片黑云从地平线上挪移而来,前方辕门和瞭望塔上似乎有哨兵被惊动,但是那群人很快就进了大帐,一路向主帐进发。   赤雪的心砰砰跳了起来,正要出去,蓦然被人捂住嘴,她反手一个肘拳,那人哎哟一声低呼,她才听出是朝三。   朝三在她耳边嘘嘘吸气,“别发声,别出去……外头有变。”   ------题外话------   这一章是我自己设置的,总算能爬起来了,但是还是不能久坐,我的存稿已经形容枯槁,也不知道能苟延残喘到几时。   前不久查出了糖尿病,为了控制血糖开始了锻炼,每日也就八千到一万步吧,结果就把腰整趴了。我这老腰去年底发作过一次,一发作就直接躺倒起不来,上次躺了三天才起,这次躺了四天才能动,怀疑是椎间盘的问题,但是现在又不敢去医院,疫情南京爆完扬州爆,夹在中间的镇江瑟瑟发抖。   挺惭愧的,写书就写书,状况这么多,几十万存稿都不够耗,就这还敢开文,真是对自己没点ac数。   最后奉上良心忠告:少吃油腻适度锻炼。这年头,健康最重要。 第二百二十六章 背叛 赤雪摇头,如果有变,她是一定要看清楚的,军中的任何变化,都有可能影响到太女。   朝三无奈,只得带着她潜行,越过杂差营和大营之间的壕沟,借着帐篷的掩护,一步步摸向主帐。   那队士兵也在向主帐而行,步伐一致,踏雪无声,黄明走在最前面,平日笑眯眯的脸上难得一片冷肃。   军队沿途不断被发现,又不断默不作声亮起令牌,经过一座座帐篷,直到楼副指挥使沉默地走出他的帐篷。   离主帐还有百丈就有指挥使近卫上前查问,但是在看见对方令牌的时候,又惊愕地退了下去。   就在那群人即将抵达主帐并对主帐形成包围的时候,“嚓”地一声,主帐里忽然亮起了幽幽灯火。   那声音细微,光芒微弱,连蜡烛都比它亮一些,但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雪后冬夜,万物萧瑟,人们紧张的呼吸喷成一团团白雾,在空气中凝结不化。   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狄一苇点着了她的烟枪。   她没有点蜡烛,黑暗中大帐里只有那一星烟枪的微光,隔着一层帐篷,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黄明咳嗽一声,道:“指挥使,起了啊?”   狄一苇的声音散淡响起,“早啊老黄,今天起这么早,是年纪大了尿急尿频吗?”   众人神色古怪。   太监最忌讳被人说这个。   黄明脸颊一抽,笑意淡了些,手一挥,一队士兵冲上去围住了主帐。   又有一批军士冲来,手持长枪,对准了那些拱卫主帐的蝎子营战士的帐篷。   有人要掀帘而出,生生被长枪逼了回去。   “指挥使,我们接到密报,称你和西戎勾结叛国,现陛下有旨,着令你即卸去指挥使一职,回京候审。”   这话一出,众人大哗。   一名参将忍不住道:“证据何在!”   黄明一挥手,一个五花大绑的士兵被推了上来,众人大多数都认识他是狄一苇的亲卫。   “说吧,你接了指挥使一个什么任务?”   亲卫脸色苍白,寒冬天气一头冷汗,看一眼主帐,眼底闪过苦痛之色,最终低声道:“指挥使派我去西戎……”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痛苦地将头扎在了一地雪泥上。   冲出帐篷的将领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底看见不可思议的眼神。   “我们在这人身上搜到了指挥使同西戎大王子的密信,西戎已经在狄一苇的默许之下,趁孚山多山崩,开辟出一条通道,狄一苇目前派人在那防守,以防被人发现。等到接应西戎军队从孚山进入永平关再撤军,西戎大王子许诺拿到永平之后,会给狄一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将领们都知道前些日子狄一苇派一营驻扎孚山的事,随时撤换或者增加驻军是指挥使的权力,无需通报全军,大家也没有多问。   如今听这说法,倒忍不住信三分。   又有人喊道:“胡言乱语。孚山紧连着翰里罕漠,驻军也是寻常,如何便和通敌叛国扯上关系?”   “就是,指挥使最近还在厉兵秣马,说要防范辽东和西戎呢。”   “焉知她调动军队频频,不是为了替西戎开路做准备?”黄明反问。   又有人道:“密信呢!”   “已经快马急送上京呈送太后陛下。”   “那你们随便弄个……”   “楼副指挥使已经看过密信。”   死一般的沉默忽然降临。   连主帐里一直吧嗒不停的烟枪,都停了停。   人们的目光投向那个苍白高挑的年轻人。   毕竟永平军上下都知道,要说谁对指挥使最忠诚,非楼指挥使莫属。   他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永远跟随在狄指挥使背后,永远微微倾身等待指挥使的指令,一次次在战场上救下狄指挥使,不惧伤亡。   最严重的一次,指挥使陷在达延数名骁将的包围中,外面还有上千的军队,是楼副指挥使冲进包围将指挥使抢了出来,那一次他身中十刀,险些便丢了性命。   这样的战场情谊,众人都认定,谁背叛,楼副指挥使也不会。   此时大家才察觉,从头到尾,楼副指挥使都没说话。   如果指挥使是冤枉的,他怎么可能保持沉默。   他此刻的沉默就是证明,所有人的脸色煞白。   “诸般证据齐全,我等以飞鸽传书报盛都,盛都也八百里加急传旨,着令原永平军副指挥使楼析升任指挥使,中军都督萧常即日任副指挥使,协助指挥使统管永平卫防线十五万驻军。急调顺宁指挥使司三万军及驻开平刘参将一万军协助查办此案。因蝎子营涉嫌与此案有关,着令所有人卸甲接受调查。违抗者,逃逸者,散布谣言者,格杀勿论。”   黄明一段话杀气腾腾说下来,偌大的军营静若无人。   黄明对楼副指挥使一伸手,“还请副指挥使暂时接管大营,指挥全军先撤出大营。”   楼副指挥使沉默半晌,上前一步,道:“全体着甲出帐,不取武器,后撤出营。”   他一向在军中甚有威信,他一开口,其余将领沉默,士兵自然便遵从了命令。   帐篷里不断出来士兵,再被趁夜而来接管的顺宁指挥使司军队长枪押着后退出营。   大军黑压压向后移动,离主帐渐远。   只剩下被长枪对着的蝎子营和主帐。   黄明柔声道:“狄指挥使,出来吧。盛都路远,咱们要早点上路呢。”   蝎子营帐篷里忽然有人爆喝道:“都是诬陷!是你们萧家人争权夺利诬陷我们守关大将!指挥使——”   伴随话音,有人猛地掀帘而出。   “砰。”   一声爆响,那个帐篷口处爆开一团黑烟。   那已经探出来的黑压压的头颅上,也爆开一朵深红的血花。   那偌大的躯体僵在帐篷口,片刻之后,砰然倒下,砸碎一地红白。   四面帐篷里惊呼痛喊之声乍起。   楼副指挥使眉间一抽。   黄明笑嘻嘻吹了一口火药枪口的烟,将那改良过的小巧的枪收回了怀里。   他看也不看四面怒起骚扰,手一挥,身后一队火药枪手快步而上,半蹲在地,对准了那些骚动渐烈的帐篷口。   黄明冷冷道:“指挥使,你就这样看着你的蝎子营为你死于非命吗?”   “蝎子营是大乾的。”狄一苇道,“他们每一个都是有功之士,黄明,你就这样滥杀朝廷有功将士吗?”   “圣旨已经说了,违令者杀无赦。”黄明眉间现不耐之色,“拔帐!”   一队士兵抡臂抛出勾索,齐齐勾住大帐边缘。   已经躲到大帐后的朝三拉着赤雪飞快地撤到隔壁楼副指挥使帐后。   士兵们嗨地一声,大帐四分五裂。   帐篷撕裂的那一瞬间,赤雪看见一道黑影贴地飞起,似乎是一只鸟,那鸟在漫天的碎片中起飞远去。   鸟和帐篷都是灰色的,飞掠在浮沉的帐篷碎片里,无人注意。   大家都在看着狄一苇。   狄一苇坐在羊毛地毡上,靠着一个小几,手中烟枪不离嘴。   朝三望着那边,悄声问赤雪,“怎么办?”   赤雪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皱眉轻声道:“十五万永平军驻扎在永平长长的边境上,主帐大营人数最多,有三万人。论战力,论人数,都比黄明带来的人多,他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只带来了这么些人?”   她看过了,黄明说是带了四万人,但是此刻满打满算数顶多万人。   就算有楼副指挥使出面稳定人心,以太监奸狡胆小的特性,似乎也不该就带这么点人就敢闯进有蝎子营的狄一苇主营。   她眼神落在了黄明身后,崔轼披着连帽斗篷,不引人注意地站在暗影里。   朝三怔了怔,他对这些不大熟悉,他只是护紧了赤雪,轻声告诫她:“这事太大了。谁都兜不住,你千万不要一时心软去救人。”   “狄指挥使会束手就擒吗?”   朝三沉默了一会,道:“他们拿蝎子营和将士的性命要挟她……她会的。”   赤雪无言。   她看见狄一苇方才帐篷炸裂的那一刻,看了楼副指挥使一眼。   那一眼让她有点难受。   总觉得狄一苇如果束手就擒,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将士性命被要挟……   “怪我,我要是不和指挥使说,让她去信给主子就好了……”   “这你就错了,想要害人的人,怎么都能找到害人的法子的,没有你也有别人,别多想了。”   朝三拉着赤雪往阴影更深处藏好。   偌大的主帐现在只剩下一片满是破布的空地,狄一苇一个人孤零零坐在中间,风过,她猛烈地咳嗽起来,更显得双肩单薄。   “指挥使,陛下说了,视情查看狄指挥使行径,以为后续之罪行评判。您若一味拖延顽抗,或者意图煽动部下,那不仅这些人要株连九族,您自己这罪也就不审而明了。”黄明阴恻恻说完,又转了笑脸,“您放平心态,跟我们走一趟就是。放心,您是有功之臣,我等一定以礼相待。回京后您有冤辩冤,说不定很快就能得陛下宽恕,官复原职了呢。”   狄一苇笑一声,道:“复你娘。”   黄明僵住。   狄一苇又笑道:“哦错了,你娘怎么会要你这种断子绝孙的儿。”她站起身,磕磕烟灰,道,“行吧,我跟你走。也不和你说什么不得为难我的部下。毕竟你这种没跟梢的玩意儿说出来的话都是狗屎。我就和我的儿郎们说,不可因为我的任何原因发作,否则我立刻死在你们面前;但是如果有人真的往死里欺负你们,那么,干他娘的。”   “狄一苇你在煽动部属造反吗!”   “如果嫌弃这老阉货聒噪,我建议你们记下他的长相。还有,他的宅子在盛都老前门外曲江胡同,左手第一家就是。”   “狄一苇你在指使部下报复朝廷命官!”   狄一苇深深吸上一口,看也不看他一眼,“你算什么朝廷命官?”   黄明铁青着脸,手一挥,一群持枪士兵冲了上去,逼住了狄一苇。   楼副指挥使下意识上前一步,黄明看了他一眼,他停住。   狄一苇一动不动,任凭顺宁指挥使司的士兵重重镣铐加身,只在对方夺走她心爱的老烟枪前,急忙忙深吸了三大口,夺走后又惆怅地叹了口气。   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烟抽了。   一层又一层重铁锁链挂在狄一苇身上,很快她连抬根手指都困难了。   黄明凝视着狄一苇苍白的脸,目光黏腻地向下流动,滑到狄一苇钮得紧紧的领口。   他忽然道:“给指挥使搜个身,看看有没有什么夹带。”   楼副指挥使霍然抬头,刚上前一步,几个火枪士兵悄无声息将他围住。   他抬手。   黄明在他身边轻声笑道:“副指挥使,她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永远不屑于回头看默默无闻的你,她只有落入泥淖,心气全堕,才能甘于收起羽翼,从此憩伏于你胯下啊!”   楼副指挥使脚步一顿。   一个士兵听令,手中长枪一挑。   嗤啦一声。   狄一苇衣裳层层裂开,最后裂开的是一截雪白的带子,那士兵长枪一挑,便将那一大片白布挑了出来。   挑飞的白布在风中飞远,士兵们仰首看去的眼神茫然又惊异。   同时随着裂开成两半的束胸布跳出来的,还有雪白的丰软的那一抔。   于万军之前。   于渐明却又渐起雾霭的晨曦下。   于黄明猥琐阴毒的目光中。   于士兵们无比震骇的瞪视里。   于楼副指挥使无比复杂的眼神中。   ……   大帐后,朝三捂住赤雪的手猛地转回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捂住了眼睛的同时又从指缝里发现赤雪猛地要蹿起,急忙又转回去拉住她,忙得不可开交。   外头士兵惊呼和抽气声如浪潮,冲击得赤雪眼睛都红了。   她能想到太监无情,会折辱指挥使,却也没想到他竟令她赤身受辱。   随即她就明白这阉货到底要做什么。   狄一苇以女身将万军,和铁慈不同,多年来她把自己的真实性别保护得很好,抽大烟,玩摔跤,居高临下,荤素不忌。   那是因为战争是男人的玩具,女将想要服众很难。   甚至朝廷那一关都难过。   至今能知道的人也只限于皇室地位最高的那几人。但是因为狄一苇的战功,太后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当她想要拿走狄一苇的军权的时候,她就用这个软肋来羞辱和牺牲她!   她一定是认为,狄一苇在自己的部属之前显露性别,赤身受辱,从此地位和形象一落千丈,成为诸国笑柄,唾沫星子都足够淹死她,她如何还能指挥作战,驾驭万兵?如何还能令敌人闻风丧胆,主动退避?   便是她心志强大,卷土重来,谁又能服她?   赤雪想到太女因为女子身份受到的种种磨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朝三想不到素日温婉的赤雪竟然激烈如此,死死按住她的同时也觉得心惊。   怪道公子不喜欢太监,曾说世有阉宦,必破家坏国。   忽然有人冲出来喊,“她是个女的!”   是一位平日里对狄一苇十分崇敬的游击。   他的语气里万分惊讶,不顾一切地指着狄一苇。   随即他便遭了一个副将重重一耳光。   “没见过女人吗?滚回去。”   那游击先是被狄一苇的性别冲击懵了,再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半晌头一低,默默回了自己队伍。   回头看见自己的士兵还伸长脖子直勾勾地瞪着,回手也一个巴掌打了过去,“没见过女人吗!全体都在——”   士兵猛地直身,竖枪,目不斜视。   “全部转身,给老子挡风!”   嚓一声响,士兵们齐齐转身,那游击自己也转过身,把头一勾,不说话了。   他这一声口令,众人都反应过来,纷纷下令,军队纷纷转身。   这一转身,便和没有转身的顺宁指挥使司和开平驻军面对面,大家大眼瞪小眼。   最先扇巴掌的那个副将盯着开平驻军参将看了半晌,呸地吐了一口口水,“叛徒!”   那参将被喷得脸色铁青。   他也是狄一苇部下,派驻在外守开平一线,太后选中了他,他如何敢抗。   再说不是人证物证俱全嘛。   黄明被这一举动搞得脸色铁青。   他自觉自己最近和这批将领混得关系不错,可为将来的新指挥使铺路,不想这些王八羔子翻脸不认人。   他细声细气地道:“你们这是……”   “大伴。”一个副将皮里阳秋地道,“我们可没反,我们只是不看不该看的。”   黄明噎住,恼火地道:“你们还护着叛国逆贼!”   “叛国不叛国,等审过再说。”那副将一掀眼皮,“要在下说,原本睡得糊里糊涂,您砸下这些证据,俺是信的。如今一瞧,倒不信了。指挥使她是个女人,她是个女人她叛什么国?又无父母姊妹又无夫君,上战场被枪扎中下腹连子嗣恐怕都不会有,注定孤苦一生的一个人,跑去西戎那鸟不生蛋的地方天天啃羊腿?天知道她最恨羊肉了!”   他这话一出,四面一阵轰然相应之声。   黄明直着眼睛,没想到自己万众之前揭开狄一苇女装,反而把事情搞坏了。   他冷声道:“你们楼副指挥使亲眼看到密信,你们总该信!”   那副将道:“本来俺们也是信的,如今一瞧,更不信了。指挥使她是个女人啊,难怪楼副指挥使往日里步步紧跟无比忠诚今日却亲自指控呢。这叫什么……叫什么……”他翻着眼皮想了半天,恍然道,“不得之便毁之?”   众将齐齐,“嘁——” 第二百二十七章 示众 楼副指挥使白了脸。   他看一眼狄一苇。   她的衣裳被枪尖挑开,北地寒风强劲,转瞬便将上身衣裳一层层吹走,此刻只见乌黑的锁链衬得赤裸的皮肤更显苍白,那粗如儿臂的锁链压在她胸上,她平日里有点佝偻的腰背此刻却很挺。   楼副指挥使如被火灼一般转开了眼光。   他见过她的身体。   那还是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小队,他是个普通士兵,没有身份的大头兵,想要掩饰性别并不容易,但她掩饰得很好,直到有次她受伤后没忍住半夜沐浴,被担心她伤势跟过去的他发现了。   她并未慌张,穿好衣服和他说了她的颠沛流离的童年,她在容府既被厚待又被磋磨的奇特生涯,她为之愤而从军的大妞二妞,和她忍下一切艰苦所为之坚持的梦想。   她的父亲是不被重视的狄家远支,没有享受过狄家嫡系的照拂却必须维系狄家男儿沙场上的荣光,刚刚娶妻就被迫上了战场,后来亦死在战场。   她没说父亲怎么死的,只说丢下的荣耀她会捡起来,父亲没能做到的她会替他做到。   他始终记得那晚她淡灰色的眸子闪烁如星,半池水里倒映她玲珑身形。   他也记得他发誓为她永守秘密,愿意永远陪着她在沙场之上走下去,走到世间再无流浪饥馑那一日,若今生他们完不成,则留待后来人接续。   后来他也这样做了。   后来随着岁月流逝,他的心态渐渐变了。   他看着她一步步向上攀登,而他也成为了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携手沙场笑看风云的日子似乎她已经满足了,她不想再向前走一步,可他想。   再后来,她沙场中枪,大家以为她是男人,倒也无妨,但只有他和军医知道她是女人,女人受了那样的伤,一辈子便毁了。   军医是她带出来的人,为她守口如瓶,轻声叹息。   他亦怜惜,怜惜之后,却又觉得这样的日子不能再过下去了。   今日她伤了根基,明日便可能丢了性命,马革裹尸是将士最多的结局,可他想要和她好好过一生。   只有他们两人的,不必总是面对千军万马,不必总是被各种琐事纠缠无暇分身的一生。   不必富贵,也无需喧嚣,诗酒田园,相携相伴即可。   然而随着她不断立功,升迁,成为九边大将,他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只要她还是指挥使,她还在战场上,她还是那个人人仰望的战神,他就永远只能落在她一步之后,聆听她,服从她。   永不能并肩。   他的心渐渐开始不得安宁,静夜隔着帐篷看着她抽烟压制伤痛,那点微火也幽幽灼在他心上。   有时候想,或许她就是不懂人间情爱吧,并不亲近任何人。   自己就是离她最近的,能这样一辈子也好。   但内心的野火一旦燃起就不会被熄灭。   他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选择。   而在不久之后,当他第一次看见她,对着那个美貌的少年发呆的时候,便觉得,自己的那个选择没有做错。   原来她不是不会爱人。   原来她心里不是只有战场。   原来那般的年青美貌,鲜活强大,一样会在她心上留下痕迹。   那之前的那么多年,他没能走近,是因为他不够努力,还是他从来不是她心里的那个人?   这风刀霜剑的流年,这贫瘠苦寒的北疆,支撑他一路走下去的,是她不曾和我在一起却也不会再看一眼别人。   然后某一日这认知被打破,边关的雪从此降。   直到今日。   他没想过竟然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再次见到她的身体。   惊心动魄。   衣服撕裂的那一霎,他本有机会阻拦。   黄明的话击中了他。   高飞在天的鹰,如果不折翼,如何甘愿此后蜷缩于他人荫庇之下。   此刻,他看着她,她却不看他。   黄明阴阳莫辨的嗓音响在耳侧,“来人,将指挥使请入囚车。沿永平防线沿途押送,也好让永平守军和边关百姓看看,咱们狄指挥使的真面目。”   所有人霍然抬头。   这是什么意思?   剥了她衣裳,然后一路示众么?   这是要堕了整个永平军的士气么?   就连楼析也忍不住了,急声道:“大伴,这不成……”   “有什么不成的。”黄明柔声细语地打断他,“女囚通奸还骑木马呢,不敬夫君者还披枷示众呢,这位罪涉通敌叛国,将来免不了刑场凌迟,既然迟早要给这天下人看,自然该先给永平军的好兄弟们看是不是?”   他哧哧地笑着,眼神里泛着青光。   他是谁,慈仁宫的三号人物,司礼监的秉笔,宫中朝中几乎人人趋奉,却自来永平军的第一日,便被狄一苇给了没脸。   更不要说今日万众之前,他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如今还怕什么呢,他有顺宁指挥使司的兵,有楼副指挥帮忙压着这些人,中军都督还在赶来的路上,狄一苇和她的蝎子营互相牵制,根本不怕兵变。   再说……他从来就不怕这些兵。   显然这一手激怒了永平军,远处在骚动,近处蝎子营帐篷又开始震动。   黄明笑道:“也不是不能通融。”   众人稍稍安静,紧张地看着他。   黄明环顾一周,很享受此刻自己万众凝目的风光,对比刚来时的待遇,他舒爽得想大笑。   于是他便大笑了。   笑道:“你们给我磕一个头,我便酌情给她加一件衣裳。”   “阉人无耻!”当即便有人怒吼出声。   黄明笑眯眯一摊手,“不勉强,呵呵不勉强。”   那副将沉默半晌,膝盖微弯。其余人互相看看,吸一口气。   狄一苇忽然道:“打住。”   众人停住,不敢看她,都看地面。   “无此必要。”狄一苇淡淡地道,“太监都不怕被人盯裤裆,我做甚要怕人看。”   黄明脸上一阵抽搐,尖声道:“狄一苇,你不过也就一个尖酸刻薄的老女人!瞧你那胸,竟然还有疤,还有那肚子上是什么?眼睛吗!叫人看了恶心。”   “那是我为大乾征战沙场留下的疤,我可以保证每个伤口都来自敌国的刀剑。绝非躺在长凳上被骟刀挖割所致。”狄一苇一笑,“确实没你的好看,要么你脱了裤子让我学习一下?”   黄明:“……”   他气咻咻一抬头,环顾四周。   将领们怒目而视。   火枪队紧张地抬高了枪口。   黄明冷冷地看向身边的楼析。   “楼副指挥使。”他抬抬下巴,道,“想清楚,你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只有陪着我一路走下去,你才有将来。”   “你答应我不伤她性命。”   “我们只要永平军。”黄明轻蔑地道,“你放心。”   楼副指挥使抿紧唇角,挥手示意,他早已准备好的亲兵们上前,组成刀阵围住了那些将领。   与此同时他对蝎子营大喊:“别妄动!你们冲出帐篷,就是叛军!你们成了叛军,指挥使一样死罪!”   囚车里狄一苇一直态度如常,但是绝不看楼析一眼,也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蝎子营的帐篷里死一般沉默。   那些平常生活里就只有训练,坚忍到有些麻木的汉子,此刻看起来,依旧是麻木的。   狄一苇对蝎子营看了一眼,眼睛眯了一眯。   不远处营帐里猛然传来一阵大哭。   哭声越来越高,渐渐蔓延至所有帐篷,那些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第一次当众痛哭,那哭声并不像哭,倒像是从胸臆里拼尽全力挤出的嚎叫,嚎叫里写满曾经的出生入死,和如今的愤懑凄凉。   狡兔尚未死,走狗先已烹。   囚车辘辘地行驶起来。   营帐的帐篷掀开,有人跪在帐篷口,哽咽长声道:“指挥使走好!”   囚车从帐篷前经过,帐篷里的人伏地而泣。   哭声幽咽掠过皑皑雪地。   狄一苇抱着双臂,道:“干什么呢,我还没死呢。什么走好不走好。不吉利。”   有人脱下衣裳抛过去,被守卫的士兵一枪挑走。   楼副指挥使脱下大氅。   黄明皱眉。   “指挥使莫要妇人之仁。”他道,“今日不踩她入尘埃,来日她振臂一呼,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楼副指挥使冷声道:“那也不能先冻死了她!”   他凶狠地盯着黄明,黄明沉默半晌,退了半步。   楼副指挥使走到囚车边,将大氅递进去。   狄一苇垂着眼皮,道:“换件。”   楼副指挥使手一颤。   她曾裹着他的里衣入睡。   如今却连披件他的大氅都不肯了。   他默默垂眼,回去拿了一件狄一苇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狄一苇这回没拒绝。   等他回去,黄明淡淡道:“平日里无人,可以给她御寒,但是赤身示众是太后的懿旨,但凡有人,还是不能穿的。”   楼副指挥使咬了咬牙。   囚车行过大营,士兵们被远远地押在一边。   杂差营里忽然有人大喊:“打倒卖国贼!”   于此同时一大片菜叶子泼了过来。   黄明很满意,示意士兵不用阻止。   菜叶子泼在囚车上,随即又有一些剥下的兽皮砸了过来,零零碎碎挂在囚车上,越来越多。   挡了风,也挡了狄一苇。   黄明犹自未觉,还夸赞果然大营都被逆贼蛊惑,还不如杂差营有觉悟。   他摇摆着八字步,命人在狄一苇被撕毁的大帐位置重新起帐。钻进了帐篷里。   足足三千人押送着囚车,会沿着驻军防线一路向盛都进发。   万军目送着囚车在灰暗天穹下远去,覆了积雪的枯草在风中摆舞。   赤雪自杂差营的帐篷后起身,擦掉了手上的菜叶碎渣。   她回帐篷里去打了个包袱,背在背上,和朝三道:“我要去追指挥使了。”   朝三看着她的眼睛,知道自己劝不住她,正想说我和你一起去,忽然听见鸽子扑扇翅膀的声响。   他出了帐篷,从鸽子腿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皮卷。   他和慕四一直留在永平大营附近,为公子负责信息的搜集和传达,慕四一般在靠近辽东西宁关附近,他则留在大营附近。   慕四刚接到公子召唤,越过边境往西宁关去了,最近公子的人全线收缩,都放在了西宁关附近,全力做好随时配合公子截杀大王子的准备。   朝三想着也不知道行事得怎样了,打开了皮卷。   片刻后,他霍然站起。   ……   辽东常年落雪,三边边境的西宁关,更是万木巨林,雪色连绵。   官道上已经被积雪覆盖,一队车马十分艰难地行走着。   车队的马车是很普通的那种,双马拉车显示车主人应该是个小官员,后头还有浩浩荡荡的油车和拉货的车,看上去像是那种去上任的小官的队伍。   积雪很厚,车轮总陷在里面,一些护卫下马推车,手指和鼻头冻得通红。   有人就抱怨道:“梁士怡怎么搞的,这官道都不派人铲雪维护?明明知道贵人要来了!”   旁人便道:“噤声。这条路周围多盗匪,主子轻装简行,为的就是不惊动人,你还嚷嚷什么!”   那护卫不以为然地道:“咱们这么多人,怕什么盗匪?遇上了随手就抓了,还是个功劳呢。”   旁边那人便嘿嘿笑道:“你确定来的一定是盗匪?”   那护卫愕然道:“什么——”   话音未落,嗖地一声响,一道冷箭射来,流光疾电,射向前车的车篷。   那车夫手中马鞭一甩,啪地一声将冷箭打落,大喝:“有贼来犯!”   护卫们纷纷拔刀,眼看两边树林里忽然冲出十来个白衣人,手中刀光闪亮,直奔前头车马。   最前面的是个身形纤细的白衣人,蒙着脸,冷声喝道:“留下钱财,饶你们不死!”   听见这话,护卫们笑了。   护卫们拔刀迎上,包括那些推车的护卫,前头的几辆马车顿时一歪,栽进了雪中。   两边很快展开激战,那些蒙面白衣人出手狠辣,并不恋战,直奔后头装货的马车,长刀一劈。   铿然一声响,火花四溅,车厢里冒出一柄长刀,狠狠架住了这能劈开马车的一刀。   车壁无声断成两截坠落,马车里躬身迎战的是个青衣护卫,根本不是什么的细软。   几乎所有扑向马车的盗匪,都遭遇了马车里的护卫拦截,人数多寡顿时倒了过来。   一时拼刺刀铿然之声不绝。   前头第二辆马车里,外头冰天雪地,里头暖炉融融,温暖如春。   裹着厚厚裘衣的慕容均靠在车壁上,对面坐着他的护卫头领和得力幕僚,两人在喝酒,对着几样精致小菜。   慕容均好酒,酒量也大。   他端着酒杯,听着外头动静,过了一会,展颜笑道:“区区山匪,也敢来找死。”   护卫头领道:“孩儿们一向小心,您且放心。”   他伸手来给慕容均倒酒,慕容均手掌微微一挡。   护卫头领一顿,急忙缩手,垂眼赔罪,“属下孟浪了。”   “哎,别多想,我只是暂时不想喝了。”慕容均伸手拍拍自己亲信的肩膀。   护卫头领笑了笑,看见大王子过了一会,又下意识端起酒杯。   哪有不想喝。   只是大王子越来越谨慎,虽然好酒,却只和亲信喝酒,而且现在酒器也自己亲自掌握,不允许任何人碰触。   不过也不怪他步步惊心。这两年,王子们出事的太多了。   最受宠爱的二王子在大乾私练武器被人告发,大王亲自出马证据确凿,想要带回武器却铩羽而归,二王子因此畏罪潜逃,不敢回辽东。前不久听说被接了回来,人已经残了,被大王软禁在别宫,后来又听说二王子潜逃期间,被人掳了去做了赘婿,那掳了他的女人十分丑陋武功却高,追他追到了汝州,竟然闯入别宫要带走他,虽然没有成功,但也杀伤了好些侍卫,大王勃然大怒,严令此事不能传出去,可汝州没多久便将这事传得沸沸扬扬,二王子成了笑柄,彻底失了宠。   按说二王子失宠,大王子就该最得意,然而随即又有说二王子之所以被那野女人追到汝州,以及后来的事情被泄露,都是大王子干的。大王子为此也是连连申辩,谨言慎行,不敢露出丝毫喜色。   这还没完,没多久,四王子又失踪了。   四王子向来任性骄躁,喜好四处游玩,他往常也曾出去许久,和金侧妃说一声,大家也习惯了,直到这次迟迟不回家,再去找人,发现找不到了。   大王便下令绣衣使负责查找,后来隐约查到四王子竟然也去了大乾,似乎还曾在跃鲤书院里呆过。但是再找就找不到痕迹了,因为书院近期根本没有开学,学生们都在各地历练,老师们或者回乡,或者跟随学生们去历练,这给查找工作增加了很多困难。   四王子带出去的护卫也就此失踪,大王又派宫卫前往海右细查,除了印证绣衣使的消息准确之后,也一无所得。   四王子是在海右失踪的,二王子是在海右被掳的,渐渐便有流言,说四王子在海右遇见了二王子,二王子怕自己的狼狈相被四王子发现,杀人灭口。   这流言大王原本是不信的,可是有一天,绣衣使给他奉上了一封信。   那是二王子在海右的时候写给自己的王妃梁氏的家书,一封是要钱,一封是提起在海右的大儒贺梓要收徒。   这便侧面印证了那流言。   甚至老四就是被老二引过去的。   当晚,喜怒不形于色的大王,第一次砸了桌案。   第二天就下了王令,将二王子由别宫搬到王祠,给历代祖宗日夜诵经请罪。   二王子妃梁氏在宫门前长跪请求赦免都没成功。   老四不见了,老二废了,大王子的欢喜了几日,又愁苦上了。   因为又有流言说这事是他背后主使,说他府中的一个管事和老四和老二家的管事都有亲戚关系。绣衣使一查,还真是。   只有亲戚关系,但查不出是否有不妥交往。   这种事最难辩白,因为没有实证,关系却真实存在。信与不信就在大王一念间。无事发生的时候自然无妨,有事发生一对景,那怀疑的种子便种下了。   更叫大王子吐血的是,这事儿悄悄流传,大王默默去查,查完默默消化,从头到尾都没和他对质,他只能装不知道,连辩白都没机会。   大王子郁卒几日,感觉再这样下去,王位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但好在大王冷落他几日,又渐渐重视起他来,让他进了内书房。   大王子进了内书房第一日,扫视四周,忽然想起来,没有老二,也没有老四了。   不管承担了多少流言,父王的能用的宠爱的儿子越来越少,父王不用他也得用了。   大王子高兴起来,觉得虽然委屈了点,但总归老二老四废了是好事。   但是……   护卫首领和幕僚对视了一眼,都默默叹了口气。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就罢了。   偏偏后面又出事了。   大王子这运气……似乎不怎么好啊。   大王子显然也想到了那些悲催事儿,眼前的酒都有点喝不下了,惆怅地问两人,“你们说,老十一这又是去哪儿了呢?” 第二百二十八章 逼反 老二老四出事也罢了,怎么老十一也失踪了呢?   老十一一个烂赌鬼,和他作对做什么?   和他作对没关系,但别再拉扯到他啊。   老十一经常偷偷跑出去赌,不见了之后,他母妃也以为他是去赌了。派人去找,找来找去,说是最后和老十一在一起的人是他。而且似乎还发生了龃龉。   得,事情又绕到他身上了。   大王子默默喝一口酒。   什么最后和老十一在一起!   那天明明是他在内书房办事,被一件事拖住了,回去迟了点,宫门口遇见老十一,老十一向他借钱,他恨其不争,端起老大的架子斥责了几句。   声音有点大,给旁边宫门守卫听见了。   在平日里,这什么事都不算。   结果老十一又不见了。   大王子麻木地又喝一口。   嫌疑人的帽子戴了一顶又一顶。   是他头比较大吗?   若不是屡屡被怀疑,处境太尴尬,他怎么会主动和父王请缨,要离开自己温暖的宫殿,这大冬天的来视察边境。   薛护卫眼皮一跳,半晌才道:“怕是凶多吉少了。”   话一出,散人都激灵灵打个寒战。   大王子沉默半晌,又问:“那你说,是谁在背后作祟呢?”   薛护卫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人,彼此说话没什么顾忌,他沉吟道:“谁得利最大,就是谁。左不过是在大王的这些儿子中。”   “所以他们以为是我,但是很明显,我被针对了。”慕容均苦笑道,“一次两次也许有可能,次次都是我,父王不觉得奇怪吗?”   一直没说话的幕僚,一声叹息,“您错了。如果证据确凿都指向您,那大王也许会疑惑,但如今这样,似有若无,似真还假,大王反而更觉得您有问题。”   慕容均想了想,嗒然如丧。   人心就是这样,千夫所指,会觉得说不定还有隐情。但如果自己查证出并不明显的蛛丝马迹,反而会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   “给我知道是谁,我非得撕了他的皮不可!”慕容均掀开帘子,看看外面的打斗,自己的人已经包围了那些山匪,将人往旁边驱散,安全显然没问题,他放心地放下帘子,道,“你们觉得,是老三吗?他武艺好,那些武将都很喜欢他。”   “三王子性情憨拙,做不来这些。”   “老五吗?”   “五王子没有母家依靠,性子又懦弱,他应该没有这胆量。”   “老七吗?”慕容均自己摇头,“老七一个残废,争这些做什么。”   “十二呢?他母妃最近新宠。”   “一个乡下姑娘,房子都没三间,新宠了又能怎样?是能给他人呢还是能给他钱,做这些事,没钱没人根本不可能。”   “十五王子读书很好……”   “一个酸书生,受了几个酸儒撺掇,想走贤王路线,尊文重儒,以为这样便可以得天下归心……也不想想在辽东,多读几本书不如多养几个兵!”   “十七王子,他娘是个聪明的……”   “不成不成,他娘聪明出身好没用,老十七那就是个怂货……”   “十八王子呢?”   车厢内忽然一阵静默。   随即慕容均便大笑起来。   “真要是他,我头割给你!”   另两人也笑起来。   是啊。   之前说了那许多王子,都有不能成事的原因。   如果他们都不能成,十八王子就更不可能了。   没有钱,没有兵,没有宠爱,没有文人支持,没有武将看重,没有母家做后盾,娘还是个拖后腿的,自己还因为男扮女装被厌弃。   这么恶劣的情形,简直集中了所有不利。   前头十七个轮遍了,也轮不到他。   更不要说他上次虽然救了大王,但是回辽东后就重病了,至今还在养病呢。   这事让大家都心中感叹——好容易立个功可以入大王眼了,又生病了,可不就是没那个命!   慕容均重重往后一靠,吐出一口长气。   看来看去,谁都不像,可不揪出这个人,自己就永无宁日。   不过,只要诱饵足够香,鱼总会上钩的。   他掀开车帘,隐晦地向后面茫茫官道看了一眼。   忽然眼角掠到道旁树林,飞雪一片,迎头泼来。   飞雪里夹杂着寒光闪烁,慕容均一惊,立即放下帘子,往边沿一扣。   扑扑连响,什么东西泼上已经绷直的帘子,随即哧哧连声,帘子震动,慕容均避得快,一转头看见帘子上出现了几个小眼,隐隐露出一点微蓝的寒光。   这是特制兽皮制作的车帘,保暖又可御刀剑,没想到竟然能被这细针般的暗器穿透。   慕容均如果不是及时退后,这针尖可就戳进他鼻子了。   他微微变色,霍然起身,但随即头顶一亮,砰地一声。   车顶盖竟然被掀开了!   接着又是一亮,剑光冷寒,这回削的是他的天灵盖。   慕容均不假思索抬手便挡。   铿一声脆响,火花四溅,锋利的刀剑没能削下手臂,还撞上了硬物。   慕容均收回手臂,感觉手臂一片酸麻,面上却不懂声色,一边感叹自己武场日日打磨的辛苦,一边暗谢父王给的精钢护腕,回身就从车垫下抽出一柄刀砍去。   他身边护卫头领已经蹿了起来,无声无息便抱向头顶刺客的颈项。   那人一对二却毫不畏惧,反手和慕容均对上一刀,头一摆就让过了薛护卫,游鱼般便要滑入车内,手中铺开一片冷光,卷向慕容均的脚踝。   却在这时,那看似文弱坐在一边的幕僚霍然抬头。   不大的眼睛里精光四射。   手中的酒杯砸了出去,划一条晶莹的抛物线。当啷一声响,那片冷光被击飞。   他的车中猱身而上,双手展开如枯树,咔咔几响,已经攀上了那刺客的脚踝。   慕容均一声大笑,道:“区区匪徒,也敢前来滋扰!”   那幕僚正要锁穴,上头忽然传来一股大力,生生将被困的刺客给拔了出去。   幕僚和护卫跃上车顶正要追击,忽然嗖嗖疾响,箭雨泼至。   惊得两人猛然缩头。   眼看前头逃跑的两人正面对箭雨,身子一震,雪衣顿时被染红。   那两人中了箭步子一级依旧不慢,一边跑一边发出信号,其余正在鏖战的匪徒顿时收了势,转身要往山里跑。   道路那头有人厉声道:“西宁边军在此巡道!何方匪盗,青天白日,也敢拦劫行人!”   话音未落,便有十余骑追了上去,一直追着那群人进入林中,喊杀声起,慕容均等人听着,颇为快意。   薛护卫道:“西宁军可算来了。”   慕容均道:“还不是姗姗来迟,若非我备有一手,说不定就着了后来那人的道。”   幕僚道:“殿下打算向他们展露身份吗?如此也能得更好保护。”   “不必了。”大王子道,“西宁边军总管是梁士怡,这人是谁的亲戚你不会不知道。我此刻显露身份,这群人往回一传递,那我就什么都看不着了。莫如跟他们一起去军营,又有士兵保护,沿路上还能看看瞧瞧。”   两人都称是。   林子里喊杀声渐渐少了,过了一会,慕容均看见几个彪悍汉子,拎着染血的头颅过来,向那小队长模样的军官回报,那人挥挥手,几人便将头颅就近扔进了山沟里。   那小队长就下马向车队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士兵。   慕容均急忙也下了车,他今年三十五,生的高大英武,穿了间蓝底庐绸万字连绵花纹的棉袍,看上去就像个会些武功走南闯北的行商。   他扮演的也是这样的角色,上前笑着感谢了西宁军的相助之举,称自己等人是去西宁探亲,顺便贩卖些北地丰厚毛皮回去,回头好和南头做生意。   辽东人把大乾称为南头,往常秋冬季,常以皮毛兽油铁器和大乾交易一些瓷器脂粉之类的女人喜欢的精美物事。   那小队长自称是西宁关梁总管麾下驻马堡南营士卒,和慕容均道:“你这打算今年可落空咯,现今边境封锁,往来的行商都遣返了。”   慕容均自然是知道的,便道那也要探亲,旁边幕僚便递过去一个重重的钱袋,请求军爷顺路捎带则个。   那小队长看见钱,笑得眉眼开花,一把攥紧了推回去,道:“行路给个方便的事,不必如此。我们梁总管军纪严明……”   幕僚又推回去,笑道:“不过是给大家买个热食吃。”   那小队长才收回拳头。   慕容均冷眼看着这做派,不齿的同时倒也放心。   所谓的军纪严明,也不过是表面文章,由此可见梁士怡麾下的兵,也就那样。   汝州大王亲自统管的兵,可不会这么油腻。   那小队长收了银子,态度好了许多,又和他们道此行除了巡道还有清雪的任务,最近有大人物要来。   他招招手,十来个汉子便抱了扫帚铲子上前来清扫道路,慕容均也便让自己的护卫去帮忙,大家一起干活,有说有笑,态度融洽。   不多时道路清扫干净,大家也就更熟了,慕容均看着那些人行为习惯确实都是军中规矩,也渐渐放下架子,隔着车窗聊上几句。   扫完各自上车上马,结伴赶路。   官道上渐渐恢复了寂静。   地面上的积雪整整齐齐地被堆到一边。   树林里走出几个白衣人,衣裳血迹斑斑,行路却从容,有人一边走,一边还拿手指在身上蘸着那红色,咕哝:“可惜了好糖稀……”   有人走到雪沟边,把那几个抛下的“头颅”给捡了起来,拍拍上面的雪,撕下一块,便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其余人也便嬉笑着,上手来抢那些“头颅”,吵吵嚷嚷着主子亲手烤的好面团,里头还有枣子,别独吞了给俺来一块。   不一刻,“分尸”食尽,大家拍拍手中的碎屑,将地上那些红糖稀踩进泥土里,顺着官道清晰的印子往前追去。   官道上再次恢复寂静。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天地濛濛。   濛濛天地里,远处地平线上,又出现一队长长淡淡的影子。   ……   往西宁去的路,又走了两三天,快要到西宁关梁士怡的主营了。   两队人这几天已经结下了不错的情谊,一开始找到客栈还是分开睡,慕容均等人住客栈上房,没钱的大头兵硬逼着店主开了几间普通房间,臭烘烘挤在一起。   但那店居然是个黑店,人肉包子里吃出腿毛,慕容均和他的属下吐了个翻天覆地,店主一声吼掀翻了桌子,双板斧还没拿出来,那些兵们冲进来了。   这一日之后,再次住宿,慕容均请对方住上房。   第二日开始,分开吃的也变成了一起吃。   因为错过宿头,辽东边境本就荒凉,兵们在背风的山谷里找到合适的山洞,就地打了猎,在山洞口开烤。   队伍里一个小胡子烤得一手好肉,那香气是个人都扛不住。   慕容均日常不吃这种野地食物,但干粮哪有热腾腾的烤肉诱人,人家邀请,他的护卫笑脸接过,用银针试过没毒才给他吃,一口吃下,他臣服了。   后来就也在一起吃,简直混成了一家人。   此刻风雪里,那钟姓小队长挥舞着马鞭,对他道:“君大郎,你瞧,这里已经到了梁总管的地盘,离主营不过二十里。今日晚了,咱们先歇宿。明儿兄弟陪你走最后一程,再往后咱们便分道扬镳了。”   “多谢兄弟一路照拂。”慕容均笑道,“不过若说就此分别,倒也未必见得。”   这几日下来,他倒有些暗暗欣赏这队人,虽然贪财好吃了些,但是事先探路,行路警备,乃至个人武力体力,种种般般,都堪比汝州三大营的精兵,他起了爱才之念。   回头和梁士怡说一下,把这群人要到自己身边当护卫,想来梁士怡也不至于舍不得一群普通士兵,这群人一朝得此际遇,定然欢欣鼓舞,感恩戴德。   尤其要带着那个小胡子。   烤得一手的好肉。   就是太懒了些,人家打扫的时候他磨洋工,人家值夜的时候他睡大觉,满脸的胡子连到耳后也不剃一剃,早上起来抓一把雪擦一把脸了事。   听说原先是个火头军,误打误撞立了军功,因为一手厨艺还不错,大家也就不和他计较。   慕容均想了一下众人发现自己身份时的惊讶恭敬姿态,心情颇好。   他带着这样的好心情睡下,临睡前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狍子肉干菜汤。   鲜美的汤水入喉生香,他连梦中都带着微微笑意。   回头巡察事了,他这一路辛苦,父王该解了对他的误会吧?   临睡前他打发自己的护卫去大营报信,如今已经进入西宁,该有的仪仗要摆起来,梁士怡该亲自来拜见才对。   一夜好梦。   朦胧里他忽然听见马蹄急响,伴随有人大声道:“梁总管亲自率兵来迎大王子!”   慕容均惊醒,睁开眼见天色蒙蒙亮,他要起身,却发现浑身酥软,连手指都动弹不了。   砰一声门被撞开,这几日和他称兄道弟的钟小队大步进来,他心中大喜,哑声召唤他:“钟兄弟,快来扶我一把……”   门扉大开,隐约可见钟小队背后,是披挂整齐的西宁军,领头一人身材不高,一张横平竖直的方脸,正是西宁军总管梁士怡。   梁士怡跨进院中,看见守在廊檐下的士兵转身就去推门,还以为这是大王子亲卫,上前一步正要报名,却听那士兵大声道:“总管大人,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慕容均一呆。   梁总管一怔。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   室内忽然亮起一道刀光。   那刀光如匹练,转眼到了慕容均头顶。   慕容均眼瞳放大,嘶声大喊,“且慢,我是慕容——”   梁士怡眸光一缩,厉声喝:“尔乃何人,住手——”   于此同时一条人影从屋脊上飞驰而来砸破屋顶跳下。   然而不管有何纷扰,刀光未停。   如雪涛倒挂。   映亮慕容均目眦欲裂的脸。   “嚓”一声轻响。   那大好头颅齐齐整整分了家。   这下目眦欲裂的换成了梁士怡。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面前,有人杀了辽东王呼声最高的继承人!   他要如何和大王交代!   冷风扑面,梁士怡浑身冰凉,他的谋士十分机灵,猛地一拉他衣襟,急道:“总管,速速离去!否则瓜田李下,难以自辩!”   梁士怡阒然一惊,一边厉声道:“来人,去追那刺客!”一边转身就走。   然而砰地一声,院门被撞开,慕容均的护卫们冲了进来,和梁士怡几乎撞个满怀。   薛护卫一抬头,看见室内景象,惊得脸色煞白,下意识一个横身拦在梁士怡面前。   “梁总管!”他心中绝望,嘎声道,“你是要谋逆吗!”   梁士怡原本暴怒,此刻被他一拦一问,眼神猛地一冷。   薛护卫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心中也一冷。   梁士怡身后谋士轻声道:“总管,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   误会已成,别说说不清,就算能说清,慕容均死在他地盘上,也是他的罪责。夺权丢官都是轻的,天牢大狱绣衣使,有得他磋磨受。   眼前这些大王子护卫,万万留不得性命。   让他们活着,这些人为了保住性命,只会拼命把脏水往他身上泼。   只能杀了,然后起事。   虽然仓促了点,妹夫还在汝州,但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梁士怡缓慢点了点头,不再急着出去,反而退后几步,退进了护卫圈里。   院门在慕容均护卫身后砰地关上。   薛护卫:“你们——”   那个话少的幕僚已经一个翻身,跃上院墙,准备逃走。   身后夺夺连响,弩箭如雨,将他扎成了个刺猬,他从墙头重重栽了回来,第一个死在这院子里。   梁士怡在重重护卫的保护下。退入屋内。   床榻上大王子身首异处,瞪大的眼瞳里至死凝结着震惊愤怒和绝望。   梁士怡俯下身看他那眼眸,传说里死者的眼眸里会留下行凶者的形貌。   他当然什么都看不到,却觉得大王子的眼神非常怪异。   那一霎他仿佛看见了这世上最令他惊诧的人或事。   以至于他到死心有不甘。   梁士怡冷冷注视那尸首半晌,听着外头刀剑交击伴随惨嚎不断,渐渐那声音止歇,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有淡淡的血腥气飘来,和这满室的血腥味道融合在一起,像生铁的绣,暗夜里地下道里渐渐泛上的油腻的污水的腥。   梁士怡跨出门,看一眼那满地斑斑的红,踏血走出院外。   身后紧跟着的军靴踏地响声齐整。   出了院门,梁士怡头也不回,道:“烧了吧。”   天空跃过一道道深红火线,小院没入一片火海之中。   梁士怡背对火海而行,身后火光跃动虚化他的轮廓,他脸上平静的神情渐渐转为冷厉。   身后谋士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低头躬身等待着他的指令。   他道:“急调主营、西营和跃马关的骑兵营,召集所有将领三日内赶往西宁主营,派人联络裘无咎,派人疾驰汝州秘密接回小姐和姑爷……我们要出门散散步了。”   ……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一起死吧(一更) 几条人影流星一般在屋脊上穿行,不多时下了屋顶,进入一座小院,没多久一辆马车驰出,马车简陋却速度极快,很快便趁着城门刚开,第一批出了城。   那马车刚刚消失在城门外,便有一队骑兵快马驰来,喝令拦下所有出城者,并立即关闭城门,不许进出。   出城的马车半路上从官道下来。驰入雪林,在雪林中被拆解,化为几个当地猎户最常用的雪地滑橇,里头已经换了衣裳的几个人各自坐了一辆,顺着雪坡滑向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个雪橇滑向山林深处,穿过那些人迹罕至的树林,在一片结冰的湖前停下。   雪橇上两人下来,其中一人个子很高,另一人矮一些,但是那矮一些的,向着湖边走,每走一步,身高便高一点,等他到了湖边,已经和身边人差不多高。   结了冰的湖,那一面是一座山,翻过那座非常难走的山,再越过几个城镇,离汝州就很近了。   前方平湖高峡,日光从两山之间穿过,劈开冰湖如剑,笼罩在那束金光里的男子,身形颀长亦如雪山。   他一边走一边问身边人:“后续接应做好了吗?”   慕四道:“当然。”   “这段时日我不在汝州,那几位做得如何?”   “绣衣使主当然没问题。替身也还行,我觉得你爹没发现。”   慕容翊微微一笑。   他被母妃打包送盛都,半途挣脱去刺杀皇太女,却又在半路上接到关于老二的消息,辗转去了海右,之后在海右把老二坑了一把,顺带救了一回父王。   之后他对父王说他负责断后留在了海右,但是不能总留在那——后来老二老四老十一都是在海右出事,虽说查这些事都应该是绣衣使,可他爹并不是个能信任人的人,难保除了绣衣使之外还会派人去查,所以之后小十八应该就回了海右,乖乖继续做他的小可怜。   所以他用了早就准备好的替身。   并且替身在“回辽东”的过程中,感染了恶疾,是一种具有极强传染力的病,回到辽东就病倒了。   大王打发了宫医去看过不止一次,都得出不能靠近,需要静养治疗很久的结论。   父王因为上次被救的事,对他观感好了许多,但还没好到可以为他冒险相见的地步,闻言也不过点个头,给他挪了城外别宫休养,拨了专门的大夫日日看病罢了。   宝相妃闻听他逃婚,且请求大王解除了婚约,怒发如狂,几次想要找他晦气,也因为被这恶疾吓着,不敢踏别宫宫门一步。   这本就在他的算计之中,闻言不觉失望,反倒愉悦。   所以他才能留在海右,杀兄弟,追女人,不是吗。   他踏上冰湖。   心想这冰结得厚,如果叶辞也在就好了,可以和她一起玩玩冰上雪橇,叶辞还说过她会滑冰。   想象了一下叶十八在冰上起舞的模样,他眼底露出笑意。   到时候求她换上女装……   他抚了抚头顶簪子。   那支深红色相思木飞鸟簪,从簪上的那一刻他便知晓。   他至今记得那一刻快要飞起来的喜悦。   却压抑着不敢显露分毫,小心翼翼,怕惊动太过,便扰了那一刻彼此脉脉的心情。   手指在簪子流畅的线条上抚过。   眼底期待之色更浓。   大事已成,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几位兄弟都解决了,梁士怡逼不得已一定会提前起事,仓促之下一定敌不过久经沙场的父王,更不要说他已经命绣衣使给大王透了风,留住了老二夫妻,梁士怡出名的疼爱妹妹,到时候人质也有了。   这仗打起来,不仅帮他解决了老二,又搅乱了辽东局势给了他上位的机会,还不会真的覆灭辽东。   他的大业,至此完成一半。   战事一起,父王连失几个儿子,战将缺损,这时候他的“病”就该好了。   以往总轮不上的军权,也该给他了。   以后可能会很忙。   得在此之前,去一趟西戎,和十八做个交代。   之后就要正式走上夺位之路了,再不说清楚,怕就要和十八分道扬镳。   和她说清自己的艰难,不争便是死的结局,十八能理解的吧。   到那时,以王妃之位相请,她会答应的吧?   慕容翊唇角微微绽开笑意。   王位是一定要的,拿到王位,他才有得到她的可能。   雪橇顺着冰湖流畅地一路前滑,向日光而行,眼前一片灿烂,那是未来的大好前景。   他要向那美妙前景而去。   忽然他心间细细铮然一声。   那是久经风浪练就的直觉,是对危险的提前警告。   他猛然纵身而起。   “咔嚓”一声,厚厚的冰层忽然碎了。   裂痕迅速扩大,闪电般割裂整座平湖。   那些周折的裂痕间,忽然探出无数钩镰枪闪亮的枪尖。   噗通一声,慕四已经被钩镰枪拉下水,他在水中翻腾,按住还要冲天而起的钩镰枪,大喊:“快走——”   慕容翊长啸一声,脚尖一沉,啪啪连声,无数钩镰枪枪尖在他脚底碎裂,他竟然一路踩着钩镰枪飞渡而来,一把抓起慕四便要再次飞身而起。   忽然湖边积雪之下,站起一排排的人,雪簌簌落在肩头,一排排森冷乌黑的火枪枪口对准了两人。   不用看,身后也一定是同样场景。   身前身后是枪阵,湖中,无数钩镰枪枪尖向天,似无数恶鱼张开利齿。   更重要的是,对面枪阵之后,缓缓出来一行人。   “噗通”一声,两人再次坠入湖中。   断了头的钩镰枪顿时死死将两人按进水底。   慕容翊闭上眼。   功亏一篑。   却并无恐惧与遗憾。   活得痛苦,杀得爽快,让他苦痛过的大部分人,他都解决了。   值。   不,还有一件遗憾……   他霍然睁眼。   冰水彻骨,更彻骨的是此生再难相见的痛。   啪啪啪无数钩镰枪架过来,在他头顶织就一张长枪之网,层层叠层层,密到几乎看不见阳光。   不给他一分挣扎出水底的机会。   头顶上有咚、咚声响,有人踏着长枪浮桥,一步步稳稳而来。   慕容翊闭着眼睛,想起之前听说,老二偷炼武器准备运出海右的时候,也在郊外被跟来的父王惊掉了魂,截了胡。   没想到没多久,自己也遇上了同样的场景。   早该知道这老家伙喜欢玩黄雀在后这一招的。   慕容翊心底嗤笑一声。   不知该不该骄傲,这回父王埋伏他的阵仗比老二大得多。   脚步声停在头顶,有人蹲下身,透过长枪缝隙,认真凝视水下的慕容翊。   长长的绣工繁丽的衣袍下摆拖进水中。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过往十八年,似乎从未这般注意过这个人。   看着看着不满意,他还从缝隙中探进手指,嗤啦一声,撕掉了他脸上的面具,再抹掉他脸上的易容。   湖水晶莹如水晶,水下的那个男子面容却比水晶还清透。   鸦羽般的发逶迤开来,满目光华。   蹲在枪架上的人,唏嘘一声。   以前真是,瞎了眼啊。   慕容翊忽然睁开眼,冲他笑了笑。   这一笑,冬日冰湖里似绽满池雪莲,灿烂日光也瞬间逼退几分。   看得那人也呆了呆。   从未注意到小十八竟然如此品貌。   趁他这一呆,慕容翊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那拖入水中的王袍下端,猛地一拽。   蹲在枪架上的人没想到他这时候还敢动手,身子向前一栽。   那些钩镰枪怕伤到他,猛地撤去。   “噗通”一声,偌大的身躯栽入水中。   下一瞬慕容翊的手指,已经冰冷地掐上了他的咽喉。   一瞬间慕容翊心中无数念头电光般流过。   挟持或者杀戮,仅仅求生还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随即他手指猛地一紧,格格勒响了指下那个脆弱的咽喉。   “爹。”他红着眼,笑着,像一头走投无路因此杀性大发的兽,低声而狰狞地道,“一起死吧。”   …… 第二百三十章 疯魔(二更) 重兵把守的囚车辘辘行走在被寒冬冻硬的永平的土地上,声音机械而空脆。   经过无数市镇,无数堡垒,无数驻军营地,无数人的眼前。   每到一处人群聚集地,带队的萧家系的将领,便会命人用长枪挑去狄一苇遮身的大氅,要大家“好好看看颠倒阴阳欺瞒全军还通敌叛国的女人”。   囚车经过各处军营,黑压压的人群静寂如死,人头如被风吹倒的长草不断偃伏。   士兵们被勒令列队观看囚车经过,所有人都低着头,握紧拳,不敢抬头面对那个遭受着令人想象羞辱的女子。   那是他们的指挥使,是他们抬头望低头敬的人,今日当众遭受如此践踏,永平军低下的头颅,要什么时候才能抬起来!   愤怒交织着沮丧的情绪,在每个囚车经过的夜晚,笼罩了每个军营。   整个永平军的士气,肉眼可见地颓了下去。   有人不安地和黄明说,践踏狄一苇,打灭她的骄傲虽然有必要,但是以士气做代价就过了,本身最近西戎辽东都有异动,万一有战事,士气不振,会出大事的。   黄明对此嗤之以鼻。   “不过一个女子,能影响什么?她欺骗世人,通敌叛国,就该让那些傻汉子们看清楚她的真面目,看清楚了,以后也就不会为她卖命了。至于战事,西戎辽东自顾不暇的,边境异动越厉害,越是虚张声势,兵法你都不懂!再退一万步说,就是有点小战役,咱们楼指挥使多年老将,副指挥使马上也到了,双星坐镇,还怕什么!”   他将来谏言的人都喷了一顿,回头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抽着烟枪,和身边的伴当道:“别说,难怪狄一苇喜欢抽烟,这烟抽着怪带劲儿的。”   更关键的是,抽烟要用烟枪,烟枪那讲究可多了,自从他开始抽烟,就收到了好多极品烟枪,纯金的都不稀罕,整块无暇美玉雕琢的,象牙镶嵌彩宝的,个个价值连城。   “狄一苇就是个傻的,一年到头用那个老竹烟枪,都不知道以此生财!”   小伴当给他装烟丝,讨好地道:“还有人把那烟枪当宝呢,楼指挥使谁都不给碰,自己拿回去了。”   黄明从鼻子里嗤一声:“一个满心满眼里只有女人的男人,什么指挥使,他这指挥使能做几天,等咱们萧少爷来了……”   小伴当道:“爷爷,中军都督完全可以做指挥使,何必要先屈就副指挥使呢。”   “这不是贺梓那个老狗嘛,趁着太后圣寿,各地进京送礼,大抵是有点滋扰了百姓,引起了一些小事儿,他便趁机联合一帮子酸儒和国子监,上书三十二条,句句条条直指萧家,说萧家纵容族人鱼肉乡里,和官府勾结中饱私囊,萧家老宅骗杀外地行商,掘堤泄洪为祸下游百姓,还妄图栽赃陷害无辜,又有说萧常率兵出盛都围杀储君有谋逆之行,以及萧必安水军勾结海盗那事原本都压下去了,苦主什么的直接遣返了,却不想那老狗还留了一手,另安排了一批证人送上岸来,直接三法司击鼓告状……条条桩桩直指太后纵容族人,把持朝政,颠倒纲常,危害民生……把太后气得头痛病都犯了,不得不下令今年圣寿一切从简,进京送礼的一律回籍,又召萧家族人进京对质,连带萧必安那事,一群大佬平日里哈巴狗一般趋奉着太后,忽然都板着脸子要求严办……”   黄明说的口沫横飞,小伴当是他自家侄孙,太监没个后梢,都爱培养个自己人,到老有人奉养,便悉心和侄孙说清楚这里头关节。   小伴当听着啧啧连声。   “……这事越闹越大,那老狗联合一批人,过阵子便放出一件事来,过阵子便放出一件事来,搞得整个盛都百姓日日无心做活,胃口被吊得死高,整日在茶馆里等着又有什么萧家后续,然后那群酸儒居然还写诗写词写本子影射,每日里各处传唱,闹得人尽皆知,渐渐的就有更多人去击鼓,要告萧家,太后不得已拿了萧必安,又贬了萧常……”   小伴当双手一合,“娘娘得生气了!”   “可不是嘛。这俩都是萧家掌兵权的年轻实干人物,都去了就只剩了一个萧雪崖,那还是个不听话的。太后愁得几日没睡好,恨死出手整萧必安的狄一苇,次辅便出了手,萧家总得保住军权,看来看去,也只能拿狄一苇的了,谁叫她敢和咱们做对呢……萧常如今没法还做着中军都督,正好来接永平军的担儿,看似降职,实则实惠着呢。”   小伴当抚着胸口,“还是咱阁老有高招儿,只要军权在手,怕那些酸儒什么呢。”   黄明点着烟袋锅儿,道:“一开始咱们还纳闷着呢,那贺梓一个久不出山的老酸儒,哪来那些证据,后来才知道,都是皇太女搞的鬼!”   “呀,那个废物皇太女吗?”   “废什么废,厉害着呢!详细的事儿咱家不清楚,但是太后可是发了好一阵子脾气,皇帝最近都绕着她走。说是这些事儿都是她一路掀出来的,贺梓也是她亲自去跃鲤请出山的,顺带还坑了萧常和老宅一把……听着总有些虚幻儿的,这还是那个在宫里逢人笑不出头的皇太女么?别是她找到什么高手帮忙然后安自己头上,给自己营造名声的吧?”   小伴当一本正经端着下巴,“有可能。”   “那边给我说,皇太女很可能就在永平一线,这次来我让人找了,却没找着。楼析说,之前狄一苇有秘密派一队人去西戎探听消息,这事只有他知道,我怀疑皇太女就在那队人里。”   “那咱们要追到西戎去吗?”   “笨。守株待兔不更好吗?她总是要回来的,如果知道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定会很快回来,到时候关门打狗。”黄明不屑地笑起来,“什么废物不废物,什么凤隐在天龙潜在渊,什么宽仁慧勇俱全……一群维护皇室的老狗拼了命地吹嘘,看咱家一朝给她扒了皮!”   ……   “一起死吧!”   冰湖里慕容翊长发披散,在水中黑雾般弥散,黑雾下是他冷白的手指,死死扼住了定安王的咽喉。   身后无数钩镰枪射来,他理也不理,竟是铁了心要和定安王同归于尽。   “你这偏心的老狗,你们这群欺辱我践踏我的恶心东西……都去死吧!”   碎冰积雪间他眼眸通红,望去如魔如疯。   忽然“嗤”一声轻响。   水底,定安王袖子里,流光一闪,随即带起一片深红。   慕容翊的手指猛然一松。   哗啦一声,定安王一脚将慕容翊蹬开,自己攀着冰面,大口喘息。   慕容翊的身子带着一道深红血线向后急退,撞上背后如尖牙的嶙峋冰缝,痛得深深弯下腰。   无数钩镰枪如闪电般撞向他后心,眼看就要将他万枪穿心。   定安王攀在冰边目光闪烁,忽然哑声道:“住手!”   钩镰枪猛地停了下来,最快的一支枪离慕容翊后心不过毫厘。   枪尖青光森冷,没有撤离,对准了慕容翊后背,只要稍稍一送,便能了结了他。   慕容翊彷如毫无察觉背后的杀机,不住咳嗽,身周的冰湖,一圈圈漾出深红来。   定安王目光复杂地盯着他。   道:“逆子。”   慕容翊止住了咳嗽,抬头看他,湿淋淋的黑发逶迤在额角,额角和脸雪似的白。   他笑道:“谬赞。”   定安王也咳嗽起来。   随从想上前给他换下湿衣,他推开,还是盯着慕容翊,道:“杀兄弑父,你为了什么?”   慕容翊双臂摊开,靠在冰窟窿边缘,姿态闲散,唇角一抹笑,“问那么多做甚?来啊,杀我啊。”   定安王死死盯着他。   慕容翊对他勾勾手指,逗狗一样,“杀了我下辈子我做你爹,你就明白了。”   定安王:“……”   半晌他接过随从递上的大氅往身上一披,铁青着脸转身,冷声道:“把这逆子拖上来,先别让他死了,送到密牢去,给我好好审问,问问他都干了些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第二百三十一章 营救 囚车辘辘之声不绝于路,越过军营,走过村庄。   百姓对于囚车的反应,显然比狄一苇亲自统带的军队要复杂得多。   有人愤怒,有人惊讶,有人奔走相告,有人围绕着囚车指指点点。   这是惊天的消息,还展露着往日里奉为神祗般的女子的肉体,将军叛国、女扮男装、亲信背叛、裸身示众……每一件单独拎出来足以让那些无聊闲汉们日夜不睡斗志昂扬,兴奋到两个嘴皮子秃噜不停,喷溅出无数口水,更不要说这些让他们兴奋的点糅合在一起,其效果不啻于在那些宁静的小村里投下一窝窝的火药弹。   无数闲汉,小偷小摸被军队抓获过的、到处惹事被军队驱赶过的、欺负乡里被狄一苇下令处置过的,打老婆揍丫头被狄一苇派人教训过的……一批批仿若苍蝇逐臭,闻风而来。   他们围着囚车奔跑,撕掉囚车上挂着的遮挡物,伸手进去拉大氅,试图摸上一摸,甚至鼓动不懂事的孩子,往车里砸石头。   能侮辱一把往日自己连跪在她脚下都不够资格的女将军,他们就觉得好像自己忽然便高大了,厉害了,浑身贴金了,找到自己人生的价值和成就了。摸过女将军的手它大可以供起来,往后余生都是茶余饭后永不褪色的吹嘘谈资。   女人们又是截然不同的一种风格,她们沉默,垂头,厉害些的拉走自家男人,懦弱些的捂住孩子眼睛,低垂的脸眼角闪着泪光,泪光里隐忍着那些忍惯了的无数情绪。   狄一苇始终是平静的,无论面对悲愤哭声还是讥嘲追骂。   任谁都能看出来,那不是故作平静,是她真的无所谓。   在这对女子严苛无情的世道里,内心不够强大,是活不到如今的。   她如高山巍巍,流水汤汤,坚不可摧又浩瀚广深。   肉身袒露,伤不及高贵的灵魂。   到得后来,押送的将士,也心生敬佩和不忍之意。   他们都是远调来的别的布政使司的兵,但也听闻过狄指挥使的战功赫赫。   她展露的身体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每一条都是鏖战沙场的铁证。   每一条都是抽在无耻者脸上的重鞭。   面上,他们依旧冷肃,毫无表情。   有无知孩童扔过来一筐烂菜叶。   一个士兵正好走过去,挡住了那筐菜叶,他的军靴将筐子踩烂,面无表情走过去。   领头的萧家家将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这一日囚车来到小栏村,这是铁慈曾经随着狄一苇来过的村庄,一进村庄,就有一人领着一群汉子来,团团围住,嘴里磕着瓜子,瓜子皮可劲往狄一苇身上吐。   “哎呀看呀,狄指挥使啊,大人物啊!”当先一人怪里怪气地指着狄一苇道,“怎么忽然不穿衣服了?您老人家的烟枪呢?哟哟,这身上都什么啊?吓死人了!”   一帮汉子就跟在后面调笑。   一个老妇人在旁边道:“老申,别太过了,你家每年快断粮,都是指挥使命人给送粮食熬过去的,做人啊,别忘本。”   “啊呸。”老申往地下吐了一口口水,拍拍自己腮帮,道,“她打我,她用烟枪打我,我这牙到现在还缺着口呢!”   “谁叫你万事不管还饿媳妇!”   “她管得着!”老申瞪眼,“教训自家婆娘,碍着谁了!”   老妇人懒得和他罗唣,柱着拐走了。   “世道变咯……”她唠唠叨叨地走了。   押送囚车的士兵在一边休息,天色已晚,今晚要在村子里呆一夜。   三千军士自然不能全部进村,大部分驻扎在外头野地里,一路过来,在经过军营时候还有偶尔冲撞之事发生,都当时就被狄一苇或者本营将军拦下了。而经过村庄则从来无事发生,毕竟小老百姓手无寸铁,再愤懑不平,也没那胆量和军队朝廷对抗。   而且马上也要结束示众游行,转上回盛都的官道了。大家伙儿未免都有些松懈,带队的将领只安排了一个百人队看守。   而那个百人队也不愿意这种大冷天围着一个囚车,都各自找了民房进去烤火享受百姓招待了。   囚车旁就留下两人看守,裹着大棉袄瑟瑟发抖。   赤雪从远处一株枯树后站起,脸上没有表情。   她从背后行囊里取出一张小弓和两支箭,箭上蓝汪汪的显然淬了毒。   她腰上插着一柄匕首,是渊铁匕首,铁慈给她防身的。   她估量了一下距离,计算自己要怎样才能尽快两箭解决两人。   她会射箭,这是陪着皇太女武场上练出来的,但她没有太多习武天分,做不到一弓两箭。   不能一次性解决两名守卫,就很可能惊动散落在民房中休息的百人队,惊动百人队,就会惊动外头野地里扎营的三千大军。   到那时,就是一个死。   但没有机会了。   她一路跟踪,始终没有找到下手的好时机,今晚再不出手,明日转上官道,更无机会。   积雪青天之下,赤雪的眼神很冷静。   两个守卫闲极无聊,围着囚车溜达,其间不知道在聊什么,头慢慢地凑在了一起。   就是此刻!   “咻!”   空气震动微响,枯枝之上积雪簌簌落,小箭精准地穿透一人脖子,向另一人的脖颈进发。   那人却正在此时转头,退后一步。   避开了箭锋。   赤雪露出可惜之色,神情绷紧再次搭箭。   但她心里知道,来不及了。   那人一转头看见同伴咽喉透出的箭头,大惊,又退后一步,张嘴要喊。   他没发觉自己已经靠近了囚车。   一只苍白细瘦的手腕忽然探出囚车缝隙,闪电般锁住了他的咽喉。   那手一拗,一掰,那头颅便软软垂下。   赤雪并没有太多意外之色,立即拔出匕首,刷刷两下砍断锁链。   但此时一栋废墙后忽然又冒出几个人头来。   竟然在囚车不远处还留了暗中守卫!   赤雪大惊,一边匆匆将狄一苇接出来,一手去摸自己的弓。   却在此时,嗖嗖连响,几道黑影掠过,那几个人还没冲出来又倒下了。   只有其中一人,因为还没完全直起身,躲过了那批杀手,那人大喊一声,“有——”   话音未落,夺地一声响,他咽喉上已经多了一支枯枝,仰天倒下。   但这半声还是惊动了在村里的士兵,隐约听得有几户有人疑问着要走出远门。   囚车在小村中心的一处平地上,后头有半座挡风的土墙,再后面是野地,冬季地面荒芜,并无可这遮挡的作物,其余四面而望,全无遮蔽。   往哪逃,都逃不过那百人追出来的速度。   赤雪额头有汗。   忽然她肩膀被人一拉。   赤雪大惊回头,手中匕首已经挥了出去。   狄一苇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赤雪被那彻骨的冰凉冻得动作一顿,这才看清楚身后竟然是一个妇人。   那妇人十分干瘦,竖指于唇对她嘘了一声,一把将两人拉到土墙后。   土墙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板车。还有几位妇人。一看就是村子里的女人。   旁边先前说话的老妇人快步过来,以平日没有的敏捷,飞速钻进了囚车,将门关上。   两个妇人将软倒的两个士兵扶起,往囚车边缘一靠,垂着头,那模样像在打瞌睡。然后拉着赤雪和狄一苇转到土墙后。   几人刚刚躲到土墙后,几户人家门开了,几个士兵探头出来,一看囚车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怒道:“大晚上的嚎什么嚎!”   囚车里的人闷闷咳嗽,囚车外的士兵没有抬头。   赤雪正担心没人回应会露出破绽,野地里忽然站起一个士兵,挥了挥手。   那几个开门的士兵看见,又骂了一声,不愿意在这寒冷的空气中暴露太久,转身砰地关上院门。   赤雪回头看野地,发现那士兵又直挺挺倒了下去。   这是有人在帮助她。   此时不必去问那是谁,她点头示意,看见那群妇女正忙着将狄一苇搬上板车。   狄一苇多日在囚车之内受寒,有一顿没一顿,本身旧伤早已复发,虚弱得板车都上不去。   她没说不要大家冒险救她。   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   赤雪心想这是要去哪里?用板车把人一路推走那也走不了多远啊。   她原先的打算是救下狄一苇后找个地方潜伏下来,她有点手段可以尽量保护两人,熬到军队搜查不着离开后再逃。   毕竟带着重病的狄一苇想要在三千军的围困下逃出去是痴人说梦。   如果不能成功,赤雪想过了,狄一苇一定愿意自由而有尊严地死。   而她愿意陪她一起死。   只是有些对不住皇太女。   但太女会理解她。   看见那干瘦妇人推着板车,上面堆些干草,就要转出土墙。   她一惊,赶紧去拦。   那干瘦妇人拍拍她的手,眼神温和,轻声道:“没事的,跟我来。”   赤雪凝视着她的脸。   这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妇人的脸,干瘦,毫无血色,皮肤透着长期饥饿导致的暗黄色,脸上还隐约留着一些伤痕。   然而她目光清明,神情安宁,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铁慈如果在这里,就会认出她是谁。   就会想起当初她随狄一苇来这小村,最初在破屋里看见的因为饿而一身病,几乎奄奄一息的妇人。   就会惊讶地发现,那妇人往日里脸上的忍耐怯懦之色都已不见。   赤雪虽然不认识她,但随即便安静下来,退后一步让开。   板车辘辘地推出去。   干瘦妇人在前面拉,赤雪在后头推,她为了遮掩身份,也早就换了永平普通农妇的衣裳。   其余妇人则飞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板车在深夜安静的村子中穿行,经过一处比较齐整的院子的时候,忽然门开了。   一个老者在门后,吸着劣质的烟,看一眼板车。   赤雪袖子里的刀慢慢滑了出来。   老者问那干瘦妇人,“老申家的,弄干草啊?”   老申家的平平静静答:“是啊村长叔,弄点干草喂猪。”   村长站在门口不走,啪嗒啪嗒抽烟。   干草动了动。   老申家的伸手拍了拍车辕。   袅袅青烟在冬夜寒冷的空气中盘旋凝结,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村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这半夜三更的,非得喂猪吗?”   老申家的道:“是啊。”   两人声音都拖得长长的,缓慢而从容。   又过了一会,村长道:“那,看着点吧。”   老申家的平静应了。   村长家的院门缓缓关上,老人拖在地上的脚步声嚓嚓远去。   老申家的拖着板车继续走。   她家离村长家不远,拐个弯就到,她进门的时候,老申正在喝着劣质的烧酒,满屋子的气味呛人。   妇人不做声地将板车往猪棚里拉。   赤雪看了一眼,猪棚里根本没有猪。   贫苦村民,自己都吃不饱,哪里养得起猪。   屋子里头老申忽然砸了酒壶,醉醺醺地骂道:“三更半夜地死哪里去了!还不快来给我炒个下酒菜!”   老申家的一边将狄一苇扶下来,一边去掀猪棚角落里不明显的一个盖子。   听见老申叫喊,她道:“哪里还有菜可以炒,最后一个鸡蛋本来要给娃补身子的,昨儿也给你敲着喝掉了。”   “老子辛苦为家,吃个蛋咋了?由得你罗唣?”老申骂骂咧咧拎着破酒壶出来,“你在忙什么呢,还不快点烧水,我渴了。”   他一边说一边走近来,“你鬼鬼祟祟地干啥呢?”   赤雪的匕首又到了掌心,却犹疑地看了老申媳妇一眼。   当着她的面杀了她夫君,闹起来怎么办。   她有点后悔。   这个老申,是先前侮辱指挥使最厉害的泼皮之一,早知道是来他家,就不该跟着。   老申却忽然好像察觉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头往猪棚里看,“……莫不是藏了什么野男人!”   他一眼看见了狄一苇。   愣了下,随即他张嘴要喊。   藏身阴影中的赤雪一把堵住他的嘴。   她准备把他打昏,却见老申媳妇快步过来。   老申呜呜地在赤雪掌心含糊地骂:“兀那蠢货……疯了……你要害死我……快点……”   老申媳妇伸出背在背后的手,手中一个破瓦盆。   她抬手,砰地一声,瓦盆重重敲在老申头上。   赤雪:“……”   老申眼白一翻,身子便软了下来。   老申媳妇从角落里抽出草绳,将他给严严实实绑上,嘴也给堵上了。   赤雪给她伸了个拇指,把老申拎起,往屋子里一扔。   嗤地一声笑,却是狄一苇终于发声了,笑道:“你被他欺负了几十年,我还以为这一下你一辈子都打不出手。”   老申媳妇道:“该。”   狄一苇又哧哧笑,一边笑一边咳嗽。   老申媳妇叹口气,掀开角落那个盖子,把她塞进去,又往赤雪手里塞个一个东西,让她也进去。   赤雪捏了捏,那是个小包袱,里头有干硬的馒头,有一罐子液体,还有一个煮熟的鸡蛋。   她下了底下,浑浊的土壤气息扑面而来,地道里伸手不见五指,高低不平,土质松软,凭感觉,是新挖的。   她有些诧异,心想这边不是家家有地窖吗?这里好像不是地窖,为什么不用地窖?躲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嚓”地一声,老申媳妇点燃了一支松明子,照亮了这里,果然是很窄的新挖的地道。   老申媳妇指了指前方,又做了个敲击的姿势,三轻一重。便吹熄了灯火。   赤雪听见她上去的声音,盖子合上,又有点捧土的声音,想必在掩饰入口。   可她不觉得这么简陋的入口能躲过搜查。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指挥使现在也不能立即进入逃亡。   她扶着狄一苇裹着大氅坐下来,点燃了自己的火折子,将鸡蛋剥给她吃。   罐子里竟然是米汤,还温热着,这时候能有一碗米汤喝,赤雪十分欣喜。   米汤最养人了。   她懂些医术,给狄一苇把了把脉,不易察觉地皱皱眉,面上却笑道:“还好还好,没伤到根本,您且休息一下。”   狄一苇把鸡蛋剥了一半给她,赤雪推回去,“我不差吃的。”   她喂狄一苇喝米汤,狄一苇裹着大氅舒舒服服躺着,把两条腿长长地摊开去,唏嘘道:“舒服……要是能有口烟抽,便是立即死了也甘愿。”   赤雪无奈地道:“先前村长抽烟,您没忍住吧?”   “是啊。”狄一苇毫不惭愧地道,“没闻见也罢了,闻见那味儿,我觉得浑身都有蚂蚁在爬,要爬到心里去,快要死了。”   赤雪叹息一声,道:“这不是好东西。”   狄一苇笑一声,没说话。   赤雪也没多说,狄一苇何其清醒。这是她的选择,别人无权置喙。   “等出去了,我给您找烟抽。我见过一种烟膏,通体雪白,抽起来十分绵软,后劲却长。”   黑暗中狄一苇眼睛发亮,“好。记得多给我找些。”   赤雪嗯了一声。   忽然不知哪里传来敲击声,她顺着声音往前走,发觉这声音就在地道顶头,老申媳妇曾经指过的方向。   三轻一重。   她去推那面墙。   墙上的土簌簌落,出现一扇简陋的竹编门,门开了,门后站着一个妇人。   妇人依稀面熟,是方才帮忙掩护的那群人之一。   她对赤雪笑,提了提手中的水壶和被子,道:“我来给你们送东西。”   赤雪道:“您这是……”   “从这个通道可以走到我家。”妇人道,“如果有人发现了这里,下来搜查,你就带着指挥使穿过这里去我家。”   “如果……”   “如果我家地道也遇上搜查,你可以从我家去李老太家。”妇人道,“全村妇女从听说指挥使的事后就开始挖地道,都没用自家的地窖,有的另外开口,有的从地窖里挖,挖了半个月,把全村屋子底下都连起来了。咱不怕搜查,他们这家搜,咱们去那家,在地下和他们捉迷藏。咱们的地道还在挖,要挖一个远远的出口,到时候,你们就能出去了。”   她把被褥递给赤雪,笑道:“还是那个记号,如果我们来给你们送东西,会先敲三轻一重,记住了啊。”   赤雪接过被褥,被褥很重,也暖和,因为里头还灌了个热热的汤婆子。   就着点火折子的余光,她看见那妇人的手,手上密密麻麻都是淡淡的伤痕,那是磨破了冻伤了的水泡,新的摞旧的,一层又一层。   那手触及了便像被粗糙的树根刮着了一样。   那是没日没夜拿着铁锹铲子赶工挖地道留下的印迹。   女子爽朗地冲赤雪笑一下,掂着自己的小铲匆匆地走了,她们的任务还没结束,要用自己的双手,给指挥使挖出一条生路来。   赤雪久久地站在光线昏暗的地道中,凝望着她瘦弱的背影,眨一眨眼。   落下泪来。   ……   ------题外话------   这里提到的营救狄一苇的妇人,前头埋过伏笔,不知道大家还记得不。 第二百三十二章 交锋 老申媳妇从地道上来,便去了堂屋,老申还在地上躺着,酒醒了大半,看见她就呜呜地叫起来,眼神凶狠。   这瘦得脖子绽筋的妇人轻飘飘地过去,顺手从锅台上拿了块抹布,她在老申身边蹲下来,抽出他嘴里的布,老申张嘴便要喊,老申媳妇眼疾手快地把抹布又塞进了他嘴里。   老申嗷地一声,被抹布熏得两眼翻白。   老申媳妇平静地道:“喊什么,喊来兵爷把咱们全家都杀了吗?”   老申直翻白眼儿。   你现在做的事难道不是要害了咱们全家吗?   但他总算明白了些,晓得此刻不能得罪他这倔硬的女人,连忙点头,呜呜示意她赶紧把那抹布给拿了。   老申媳妇这才拿出了抹布,却不解绑,坐在他身边磨菜刀。   磨得老申心惊胆战,本来想好了解绑了就揍这女人一顿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   他晓得这个瘦弱女人身体里蕴藏的惊人的耐力,他自幼浪荡,从不干活,饥荒年月,这女人刚生了孩子就下地上山,摸鱼掏鸟,打猎砍柴,干最累的活,吃最少的食物,一个人养活一家。   但他也不晓得这默不作声逆来顺受的女人,心里藏着这般凶悍的火。   老申媳妇磨完了刀,轻巧地砍断了草绳,对老申道:“指挥使已经送走了,只要你不讲,谁也不知道俺救过指挥使。你要是想饿死,你就去咧咧。”   老申不敢信,探头对那墙角看,老申媳妇一刀砍在地面上,她日常做活力气大得狠,那印子足有半尺深,惊得老申缩了头,看也不敢看那墙角一眼。   老申媳妇道:“妮,过来。”   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丫头赶紧进门。   “看好你爹,他这几天要是敢出门,敢去那些兵爷面前罗唣。”老申媳妇道,“赶紧告诉娘。”   丫头点头,立即紧紧地贴着她爹。   娘说了,这么做是要救指挥使,她不晓得那许多,但是指挥使是要救的。   没她一次次送粮,没她一烟锅子打掉爹的牙,娘和她早就饿死了。   老申媳妇起身对老申道:“俺去瞧瞧有没有鸡蛋,给你做个菜吃。”   她去摸鸡窝了,老申躺在地上,面对丫头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小脏脸,悲从中来。   总觉得那婆娘刚才那句话,是想要炒了他的蛋呢……   ……   天快亮的时候,村子里发出一声叫喊。   起身的士兵,终于发现囚笼里没有人,而看守的人都死了。   上百名士兵立即冲出各家院子,同时发出有变的信号。   远处野地里一片忙乱。   村子里那些士兵冲进每一户人家进行搜查,很快小村里娃娃哭婆娘叫地便乱成了一片。   翻箱倒柜之后自然一无所获,包括地窖也都下去搜查过了。   领队的头目一头汗地去敲村长的门,村长在村口敲锣,高声喊:“各位乡亲,昨晚谁见着有人来救囚徒的?兵爷说了,举报有功!给银子,给馍馍!”   没人回答也没人动,汉子们好多都吭哧吭哧吐痰,婆娘们神情平静。   那士兵点名几个总爱晃荡的闲汉,“老申,瞧见啥没有!”   老申激灵灵打个寒战,一把打开后头总戳他屁股的丫头的手,直着脖子喊:“没!”   队长烦躁地一挥手,“外头都是咱们的人,四面都堵死了,一个病歪歪的女人,能跑哪去?一定没走远,再搜!”   又鸡飞狗跳地搜了一遍,有人大喊:“猪棚里有个地道!”   老申媳妇不急不忙地道:“那是俺家新挖的地窖,还没挖好。”   士兵们下去看,果然土壤还是新鲜的,墙上还残留铲痕,没有人呆过的痕迹。   老申媳妇靠墙站着,背后就是通往王婶子家的门,那门上早就黏好了泥土,不会掉,门一关,底下光线昏暗,天衣无缝。   地道一个转身就走完,士兵们无处可搜,只好上去。   这边人刚走,那边门悄无声息推开,刚才避到王婶子家的赤雪和狄一苇又转回来了。   之后士兵们将全村的屋子又搜查了一遍,倒是有发现连通地窖什么的,但是也没有收获。   自然不会有人再去查老申家的地窖。   带兵的萧家将领十分焦灼,大骂部下之后又下令内外搜索,认定人一定还没走,再搜!   士兵们大批大批地开进小村,将小村的每间屋,每个出口,乃至一个猪棚,都看守得水泄不通。   又一遍遍地滋扰民户,调来户档,检查核对每一个村民。   等着狄一苇迟早露出蛛丝马迹。   而在地下,赤雪和狄一苇走过一间又一间屋子地下的地道。   半夜时分,妇人们爬下床,在丈夫的鼾声中悄悄干着自己的大事。   五天之后,萧家将领终于绝望地确定,狄一苇确实跑掉了。   他只得留下少量士兵继续在村子周围搜查,自己带兵往回走,去禀报黄明这个糟糕的消息。   也就在这天夜里,全村妇人们挖通了通往村外的道路。赤雪和狄一苇顺着地道爬出出口,看见村外小树林里积雪半化,不远处的道路上,大军正沮丧而沉默地远去。   两人对望了一眼,赤雪吐出了一口长气。   坐在雪后的小树林里,狄一苇卷着老申媳妇给的一种辛辣的叶子,点燃了美美吸了一口。   赤雪轻声道:“指挥使,您是就此离开呢,还是……”   狄一苇直到抽完了那叶子,才慢悠悠道:“就此归隐田园么?是挺好的。”   赤雪心里叹息一声,明白了她的决定。   她站起身回望永平大营的方向,指挥使想要回去,拿回自己的军权,这一路必定艰难。   黄明等人失去了狄一苇的踪迹,必然能想到她有可能回来,通往永平大营的路上,必定大军密布,重重关卡。   虽然有人帮忙——那天赤雪救狄一苇的时候,埋伏的十个士兵被人解决,赤雪猜不是狄一苇的忠心属下,就是太女的护卫到了,也许两者皆有。   但是终究无法和大军相比。   狄一苇眯眼望着赤雪,半晌道:“都说太女无用,无用的人,怎么能有你这样的侍女。”   赤雪一笑,“指挥使如何看出太女身份的?”   “我在盛都时就见过她,只是她当时未曾注意我罢了。”狄一苇淡淡道,“太女的眼里是这大乾天下,而我等都为其臣属,所以在黄明作祟的那一刻,我便向太女飞鸽传书了,想来她早已得到消息,该往回赶了。”   赤雪喜道:“如此甚好。指挥使放心,太女一定会为您主持公道的!”   狄一苇又一笑,伸手抚抚赤雪的发,柔声道:“好姑娘,这几日你也累了,且先歇会,后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她苍白的手指顺着赤雪的发,滑落赤雪颈后,轻轻一捏。   赤雪软倒下来,被她接住。   黑暗中似乎隐约有点动静。   狄一苇道:“出来吧。”   一阵静默,随即林子深处走出来一个男子,微胖,团脸,细眯的眼睛,似乎总带着笑意,仔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他抱臂笑道:“指挥使暌违久矣。”   狄一苇道:“指挥使别来无恙?”   夏侯淳笑:“别,我这指挥使哪能和你这指挥使比,就一皇城里捡砖补漏看大门的,您别寒碜我了。”   狄一苇掸掸破旧的农妇衣裳,道:“确实,你可没我狼狈。”   夏侯淳便不笑了。   “还没谢过夏侯指挥使相救之恩。”   夏侯又笑眯起眼睛,“所以,你就以泄露皇太女行踪,假传消息为报?”   狄一苇毫无愧疚之色,道:“夏侯指挥消息灵通。”   夏侯淳哼了一声,“为什么?”   狄一苇出事当夜,他潜伏在侧,后来见赤雪跟了上去,怕赤雪出事,也一路跟着,并在赤雪出手的时候帮了忙,但这几天他听见一个消息,说皇太女假托历练学生身份,来了永平大营,并且被派往别处做斥候,如今听闻狄指挥使被冤,正要赶回永平,正式视察永平军。   这意思,就是皇太女会及时赶回,为狄一苇撑腰了。   他一听,就知道这消息是狄一苇放的。   除了她,别人就算发现皇太女行踪,也不会四处散布,只会秘密部署。   先不说狄一苇是怎么在被押时还能放消息,她放这个消息可不就是拿了皇太女做靶子,吸走黄明等人注意,好为自己回永平军减轻阻碍么?   还面不改色地骗救命恩人。   夏侯淳盯着赤雪,狄一苇让她伏在自己膝上,苍白的手指轻柔地穿过她的黑发。   夏侯淳盯紧她手指的眼神,却像猛虎在看着另一头欲待攫取猎物的母狮。   赤雪一腔丹心,要救指挥使,却不知道这女子冷心冷骨,眼中向来只有军队家国和大局,一边承着皇太女属下的恩惠,一边还要算计着皇太女。   只为了她自己能卷土重来。   她还把赤雪制住,一方面好继续蒙蔽她,另一方面也是在要挟自己。   夏侯淳磨了磨牙,是他疏忽了,该知道一介女子能登上指挥使之位,统率万军,就绝不会是个好东西。   “之后便烦劳夏侯指挥使暗中保护我们一程了。”狄一苇毫无愧色地道,“毕竟我早日拿回军权,才能更好地迎接皇太女啊。”   夏侯淳呵呵一声。   虽然很气,但是他还真的不能拒绝。   他笑道:“是啊,您做了这么多年指挥使,到头来却要靠咱们来相救,我们这心里也怪不落忍的。您放心,一定送佛送到西天。”   狄一苇就好像没听出这话里的刺,一脸无辜地冲他拱拱手。   夏侯淳翻白眼,感觉自己这回遇见了对手,皮笑肉不笑地也回了个礼,抱着臂晃出了狄一苇的视野。   他走到一处隐蔽处,吹了声鸟叫,不多时各处便探出一些灰扑扑的脑袋,有些是九卫的人,更多的却是年轻的士兵,那些士兵七嘴八舌地道:“夏侯指挥使,我们指挥使怎么样?”   “好滴很,好滴很。”夏侯淳憨厚地道,“你们指挥使说了,多谢你们这么赤胆忠心,但是擅自离营是死罪,若被发现和她勾连对你们不好,让你们回去。若你们不回去,就把你们托付给我照顾着。”   士兵们急忙道:“不回去!我们跟着指挥使!她回永平军我们去永平,她还乡我们去给她种田!”   “我出营的时候我们将军其实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们兄弟几个走了,指挥使放心着,人心其实在呢。咱们谁也没信那什么通敌叛国罪名!”   “对对,我也是我们将军放走的,指挥使戎马一生,不能让她含冤逃亡,身边连个自己人都没有。”   夏侯淳慈祥地道:“都是些好孩子。你们放心,我们太女也知道指挥使忠心,一定会想法子帮她洗清冤屈的。”   士兵们又七嘴八舌地感谢,表达了对太女的感激和忠心。   夏侯淳摸着下巴,嘿嘿地笑一声。   ……   西戎王城察那,依靠着连绵的群山,在草原之上矗立。   王城的城墙高大宏阔,因为西戎比较缺水的关系,并没有护城河,但是守卫严密,来往巡视的士兵不绝。   排队进城的人当中,一行一看就是大乾那边来的商队很是引人注目。   因为国内形势复杂,和大乾的通商也暂时中断了,便是最常见大乾人的察那,也很久没有看见大乾行商了。   那群行商戴着本地人戴的头巾,蒙着脸,老老实实的排队,并在守城士兵查验时,拿出全套的文书。   这队人自然是铁慈带领,她受狄一苇委托来西戎国内查探形势,狄一苇自然给她备齐了所需要的通关和身份文书查验。   更不要说西戎王城内还有人前来迎接认领,塞足了好处,守门士兵手一挥放行。   商队中一人,身形高大,十分沉默,经过城门时,眼睛盯着城墙和墙根。   那里墙缝中,隐约有些黑色的痕迹。   他的眼神太深重,守门士兵疑惑地看过来。   铁慈伸手拉了拉鹰主的衣襟。   鹰主回头,头巾下神情平静。   铁慈安抚地拍拍他的肩,笑道:“你看这王城好高大宽阔。”   此时两人已经进入城门,鹰主看一眼前方延伸开的长路,长吁一口气,轻声道:“已经不是我的了……现在我只有你了。”   铁慈一笑,摇摇头,“不,你还有无数友朋,而我,我还有天下。”   她顿了顿,道:“还有我最在意的那个人……愿他一切都好。”   ……   “啪。”   响亮的鞭声,回荡在阴暗的囚室内。   声响长长地传出去,门口看守的狱卒面无表情,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这次关进来的,可真是个硬汉。   三天了,用尽了刑罚,牢里的浸泡了盐水的牛皮鞭、带倒刺的钩鞭、乃至打下去就会骨折的铁鞭都用过,昏过去就泼盐水,醒过来继续打,牢头精于刑罚,专捡那肉厚却极痛的地儿下手,一般硬汉都挺不住的各种花样手段,那人生生熬了过来。   熬过来也罢了,一声惨叫一句求饶都听不见,审问的人从早到晚磨破了嘴皮子,都没法叫那人开口。   长而幽深的牢狱里,最里头的刑室内,沉积了无数人鲜血的刑架上一片斑驳的黑,衬得被锁在上头的人一色苍白。   “哗啦”一盆水当头泼下,慕容翊幽幽转醒。   泼了水的执刑人并没有走开,手按在刑架上,在他耳边低声而急促地道:“使主……使主……”   他凝视着慕容翊破碎的衣衫下那些狰狞翻卷的伤口,和穿过肩骨的巨钉,眼底掠过不忍之色。   慕容翊慢慢睁眼,吸一口气,道:“闭嘴。”   那绣衣使立即住嘴,却又低声道:“……别……别真打了吧……”   慕容翊道:“你方才的……冰水里……没加盐……”   绣衣使道:“不能再加盐了!您熬不住怎么办!”   慕容翊闭上眼,低声道:“别作假……作假了被发现就前功尽弃……我猜……快了……老东西快来了……”   绣衣使咬咬牙,拎着水桶退后。   使主不允许受刑作假,他也只能尽量选择非要害处下手,趁无人注意悄悄给他处理下伤口,给他喂几颗养元丹罢了。   外头的兄弟们都很着急,但是使主坚决不给他们劫狱,说路还没绝,一旦劫狱就前功尽弃了。   绣衣使不明白慕容翊的想法,做了这种事还觉得自己路没绝?大王怎么可能放过他?   但他只能服从。   只是有时候下着手,心却在颤,总怕下一鞭,就把人给打死了。   使主运气不好啊,大王这次忽然调动军队,悄悄跟在大王子车队之后,没有告诉任何人,等到绣衣使得到消息试图传递的时候,已经晚了。   前头狱卒听见里头鞭风又起,拢紧了袖子。   看着外头寒浸浸的天,想着这不见天日的日子可真难熬,不知道里头的人怎么想,或许真死了也就解脱了。   忽然看见前方忽然行来一大群人,狱卒立马站直了身体。再看清最前头中间那个身躯高大的男子,赶紧跪下口称大王。   定安王并没有理会,直接走过,面沉如水。   跟在他身后的常公公看一眼这牢狱,心想绣衣使这几年发展得着实迅猛,在这偏僻的左屯附近也有别庄,别庄底下还有这么严密的牢狱。   想到牢狱里关着的那个人,他眉头一跳。   真想不到十八王子竟然是这么个狠角色。   更狠的是绣衣使审讯本领一绝,手下号称就没有问不出来的犯人,如今却在这位王子身上铩羽而归,三天了,一句话都没有。   终于把大王逼得坐不住,不得不亲自前来。   他看一眼前方绣衣使的背影,那笼罩在黑色面罩和长袍下的身影,走得依旧不疾不徐,只是大王今日似乎对他有些不满,并没有多理会他。   常公公自然是不愿意绣衣使过于风光的,此刻见他被冷待,心情不错。随即想起牢狱里头那个,和没找到头颅不得不缝个假脑袋刚刚下葬的大王子,顿时觉得大王的糟心事儿那么多,还是不要触霉头的好。   橐橐靴声传入牢狱声响空荡,定安王一路面无表情地穿过狭窄的通道,踢开散落的带血的刑具,对墙壁上淋漓的可疑的暗黑色痕迹视而不见,直到站立在刑架前。   他目光扫过残存冰水的水桶,地上打断的带血的鞭子,零落的各种刑具,和那个破碎娃娃一样的人。   慕容翊抬头,对他一笑。   像黑夜里凝了露的玫瑰,绽开时亦浓艳如血。   定安王一瞬间竟然有惊心动魄之感。   他用全新的眼神上下打量这个以前从未正眼看过的儿子。 第二百三十三章 审问(一更) 上次在海右,得他相救,已经觉得这孩子只怕之前藏拙,但是也没多想,毕竟儿子多,聪明的也不少。他对儿子也如视部下,忠心了,表现好了,便给点奖励。如他所愿帮他解了婚约,之后他事多人忙,听说他得了恶病,打发人去看看也就罢了。   直到儿子们开始接二连三地失踪……   有人搬来凳子,定安王大马金刀地坐下,挥挥手,那个绣衣使便沮丧地低头退下。   他身后的绣衣使主走上来,在旁边陈放刑具的刑台上点选了一遍,最终选定了一柄极薄的小刀,满意地笑了一声,声音轻细而嗜血。   然后他开始慢条斯理卷袖子。   看样子他是要亲自上了。   定安王冷眼瞧着,没动。   一边守卫的绣衣使们沉默着。   那是剥皮的小刀。   刀尖抵在慕容翊胸口上方。   定安王缓缓道:“现在你可以说说你是怎么做,和为什么要这么做了么?”   慕容翊笑道:“说了你就既往不咎?”   定安王冷笑一声。   他笑声还没完,绣衣使主手中的小刀便飞快地一挑,寒光一闪,一块薄薄的皮被掀了开来,露出里面深红的肌肉和血管,竟然没有流太多血,绣衣使主的小刀从经脉的缝隙里精准地捅了进去,冷声道:“剥了皮,削了肉,剔了骨,你就说了。”   他作势要挑。   定安王:“行了。”   绣衣使主顿住手,不甘地拔出小刀,随手在自己的黑袍子上一擦,了无痕迹。   慕容翊低头看了看缓缓流血的胸口,啧啧一声道:“可惜了一身好肌肤。”   定安王险些想要扶额头。   以前怎么没发觉这个儿子如此无赖?   无赖又凶狠,带着些混不吝的匪气和杀气。   竟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慕容翊眯着眼看他,半晌道:“您这是一直跟着老大的?哎,我真傻,怎么就忘了您最爱跟人梢儿。”   定安王就好像没听懂他的讽刺,淡淡道:“老二老四老十一,都在海右出了事。算来算去,曾在海右出现过的只有你。如果你还要下手,下一个只能是老大,跟着老大,不就逮到你这只耗子了?”   慕容翊道:“客气客气,咱们不愧是鼠父耗子。”   众人:“……”   定安王:“……”   好半晌,他顺了顺气,才缓缓道:   “既然处心积虑谋杀了你的兄长,不就是为了王位,怎么现在胡言乱语,一脸求死之状?原来你也不过是个怂货。”   慕容翊睁大眼睛,纳罕地上下打量他,“我亲爱的父王,你是那种儿子被谁杀了就把王位给谁的蠢货吗?”   定安王又顿了一顿。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儿子有每句话都叫人想吐血的本事?   “不然你做这人神共愤的恶事,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泄愤?这种玩笑话就不必和我说了。”   “人神共愤?”慕容翊慢条斯理地道,“我觉得吧,如果我不宰了他们,那才叫人神共愤呢。”   “你这丧心病狂的恶徒,那是你的兄长。”定安王并不见怒色,语气沉沉,“我竟然生出你这么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杀兄弑父,你以为凭你这些恶心伎俩,就能做了这辽东的王?”   “我的兄长?”慕容翊冷笑一声,一偏头,目光投向人群中,“哎,爹,我说,你后面藏着什么对付我的伎俩呢?那就都亮出来瞧瞧啊,藏着掖着能生孩子么?”   定安王冷笑一声道:“都这样了眼神还挺好使。”摆摆头,身后便有人押着一人上来,那人腿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押着他的人把他往刑架前一掼,溅起地上几滴血。   慕容翊垂头看了底下一眼,慢慢地道:“慕四,还没死呢。”   慕四支撑着身体爬起来,道:“当然没死,得留着要挟你呢。”   他看着慕容翊,伸手似乎想要摸头,最终停了手,搔了搔鬓角。   慕容翊道:“也挺聪明的。可是我不喜欢被要挟,要么你就……死吧。”   他齿尖忽然喷出一点寒光,直向着慕四的咽喉。   众人猝不及防。   要不是绣衣使主一直紧紧盯着两人,猛然将慕四一拉,慕四的小命就得报销了。   叮地一声,那点寒光钉入地缝中。   一堆人扑过去掐慕容翊的嘴查看,生怕还有什么暗器藏在里面。   慕容翊吐一口血水,笑道:“蠢货,白费劲儿。你们大王小心得很呢,才不会近我三尺之地,不然怎么也得招呼在他身上啊。”   忽然不知道有谁碰到了他哪里,他猛地偏头让开,动作之大扯到伤口,血如泉涌也没让他慢上一步,冷声道:“滚开!”   那群人被他忽然的杀气外露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没觉得动到他哪里,再说这位重鞭加身都不皱眉头的,怎么可能因为轻微的碰触便发作呢。   只有人注意到,刚才似乎好像碰到了他的发簪……   那人还特地看了看那发簪,怕是个机关暗器什么的,但仔细看了也就是个木质的,虽然挺精致讲究,但不像多值钱,再说这位怎么说也是王子,自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何至于如此。   那人眼光刚落到簪子上,就遇上慕容翊霍然抬起的眼眸,被那眸中森然的杀气惊得浑身一颤,急忙转开目光。   什么宝贝玩意,不看就不看。   慕四被拖开后一直呆呆的,好半晌才嗷地一声道:“慕容翊我操你大爷!”   定安王皱皱眉。   虽然他兄弟都死了,但是听着还是挺不爽的。   更不爽的是,拿慕四要挟慕容翊的打算显然是行不通了。   慕容翊杀兄,他最在意的是,他哪来的势力做这些事?   老大老二老四老十一,无论哪个都比他有人有钱。老大更是在众多护卫之下被割了脑袋。而其余几人都是被诱骗到海右后被害的,从辽东到海右,其间信息传递,控制局势,都缺不了人手。   众所周知,小十八母家式微,不受宠爱,没钱没人。   是孙家还暗中给他留了财产?   是他暗中积蓄了势力?   无论是哪种,都足够让定安王不安,势必要问出个究竟。   定安王暗沉的目光掠过绣衣使主。   在事情出来的第一瞬间,他就怀疑过绣衣使。   看来看去,能拥有灵通消息,从辽东直到大乾都能做到想要做的事的,只有绣衣使。   然而他让绣衣使看守审讯慕容翊,三天了,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刑讯手段,绣衣使和以往一样,是他手下最忠诚的狗,没有丝毫留情和为难。   绣衣使主还是那个嗜血的,看见酷刑就兴奋的变态。   他的疑心稍微散了些,上下打量着至今依旧目光熠熠的慕容翊,倒觉得这小儿子越来越让他刮目相看。   慕四还在骂人,定安王皱皱眉,心想若不是看在他老子是王府旧人,多年忠心耿耿,怕杀了他儿子让老仆们寒心的话,早就宰了这暴躁的小子。   他对慕四道:“你这几日也蚌壳似的不开口,如今可算死心了吧?那就是个没有心的,你犯得着为他陪葬?”   慕四大声道:“大王,小子是慕容家家生奴仆,从小便被教着要绝对忠心主子,不可违拗,哪怕主子是错的,那也得先做了再说。小子自幼性子不和顺,为这事没少被我爹揍,如今和顺了,听话了,主子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却又错在哪里,凭什么要陪葬?”   定安王冷冷地道:“一派歪理,叫你忠心慕容家,没叫你跟着逆贼倒行逆施。你既说你忠,那你便说说,这恶徒为何要杀害他兄弟,又是都怎么杀害的?”   慕四道:“说了便放了我么?”   定安王道:“和你主子一个样!你且说,少罗唣!”   “大王,为何要杀,这事不必问。若我有几个哥哥,也是那般从小欺辱我,我也杀了他们干净!”   “可见你两人心性毒辣!不过兄长教训弟弟,区区打骂,何至于此!”   “什么区区打骂,大王你是装不懂还是真心硬?”慕四愕然道,“他们才不打骂呢,他们把他骗到雪原,踹进冰洞,踩进冰湖,赶到万蛇谷,哪样不是要命的活计?这还没完,他们还想睡弟弟呢。”   定安王:“……” 第二百三十四章 杀了她(二更) 小十八受欺负他是隐约知道的,但听到耳里的也不过是些孩童争闹的说法,也没放在心上。毕竟都是王族子弟,金尊玉贵的,谁要真被伤着了,也没可能不闹到自己面前来。   他却不知人人爬高踩低,不受待见的妃子和儿子,离他便有千万重山,走一步都有无数人挡着隔着,便是哭塌了院墙,那也传不到大王耳朵里去。   因为受了震撼,他不由自主坐直了些,看了一眼慕容翊。   那人高高吊在刑架上,垂下的带血指尖越发显得玉一般的白,修长的脖颈无力地垂着,蒙了一层微汗,闪着细瓷般的微光,越发生出一种让人想要摧折的冲动来。   这般资质……   定安王没来由地居然就这么信了。   这就是家丑了,他皱眉转了话题,“那他又是如何杀的?”   “简单。”慕四一脸“你这就不懂了吧听大爷说来”,看得定安王一阵堵心。   “二王子那事可怪不得十八王子,他干的事我们公子不知道,我们公子倒霉,被宝相妃迷倒了准备往盛都皇太女床上送,半路上我们公子醒了,却不愿意远离辽东去伺候那劳什子皇太女,听说那是个傀儡,做了太女夫,保不准什么时候就陪着人头落地了。但是一时我们也不敢回去,就在大乾游荡,无意中碰见了二王子,察觉了他的勾当,又无意中救了大王而已。”慕四满不在意地道,“二王子炼那渊铁的事儿,何等大事,大王您都被瞒在鼓里,我们又凭什么知道?我们要真有那本事知道,生了不该生的野心,那就该早早想法子把那东西据为己有,又怎么会容得二王子把东西运走?”   定安王面无表情。   老二回来之后他也曾召见过,细细问过他在海右的经历,但老二一口咬定当初是想把渊铁炼出来献给父王,之后发生的事,他说是被大乾皇太女派人围剿所致,并且只说自己受伤后留在青阳山中养伤,并未发生被人逼做赘婿一事。   他说话时目光闪烁,显然还有未尽之言。他又让绣衣使去调查,结果绣衣使还没去海右,老二那在青阳山的所谓妻主竟然找上门来,大闹王宫,让王族丢尽颜面。他再次召见,这次却没把老二召来,二王妃梁氏回报说慕容端忽生重病,说不了话也下不了床。他再派人去看,慕容端确实已经废了。   他怀疑这事是梁氏干的,不然之前还好好的,慕容端那个黑胖子二房一出现,就出了事?粱氏本就是个跋扈妒妇,干得出来。   慕四看了他一眼。   二王子被接走后,公子就算到他可能泄露一些事,先是派人在他刚回来的时候警告他闭嘴,不然当初吃的毒药就会毒发。之后绣衣使又趁阿黑来汝州闹事,趁机废了慕容端,让他再也无法和定安王说当初发生在海右的事。   就是算着那时候再废,大王十有八九会疑心到梁氏身上。   不过他也无法从定安王的脸上看出他的想法。刀尖上走钢丝,没有准备是不成的。各种可能的最坏结果,公子都带着他们一遍遍推演过,各种情况下的说辞和大戏都是准备好的,对景的时候拿出来就是。虽然他希望一辈子不要出现对景的时候,可一旦出现了,倒也不怕。   公子说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不怕死,也就不容易死了。   “不过后头的事是公子干的。”慕四按照剧本,坦然地道,“二王子失了武器,迁怒于我们公子,认为是我们公子捣的鬼,笑话,大王你最清楚了,你和常公公是自己跟来的,我家公子可喊不动。但二王子认定了我家王子作祟,想要杀了他,我家公子就设了陷阱,把他送给了那个山女。”   假话,七分真三分假才最可信。   说假话的话语权,要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才不会穿帮。   所以公子堵住慕容端的嘴,却并不完全否认自己曾做过的事,凡是能显示二王子蠢的事,可以说;凡是可能牵涉到他势力的事,就隐去。   定安王默然。   这么比起来,老二着实蠢了些。   他半晌道:“老四呢?”   慕四瞪圆眼睛,“我们公子靠着以前外太老爷的一点余荫,到跃鲤书院当个骑射老师,也有几分想攀附上贺梓的意思,这万一得了他青眼,想必大王您也能对公子另眼相待不是?谁知道忽然就遇上了四王子,四王子一向和个疯狗一样,借着书院比箭之机,下手阴我们公子,用了火药弹,差点要了他的命……后来他重伤逃进书院后山,还想和我们公子同归于尽,我们公子给了他一脚,就这样。”   定安王看一眼绣衣使主。   绣衣使主轻轻点点头。   “十一呢?”   “十一王子爱赌,在汝州赌不成,竟然偷偷跑到海右来,撞上我们公子,还想勒索我们公子给他还赌债,公子就把他杀了呗。”   慕四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那语气,听得众人恍惚也觉得,确实该。   定安王依旧是那看不出喜怒的模样,那语气也不像是在询问一个个儿子的死亡,“大王子呢?也是巧合?”   慕四仿佛没听出那问话中的危险,坦坦荡荡地道:“当然不是。”   “嗯?”   “既然已经解决掉了好几个,倒也不介意多杀一个。”慕四道,“论旧恨,大王子是当年欺辱公子的主力之一,毕竟老大如果约束一点,下头的弟弟也不会越过他去作践人;论新仇……哦,倒也没有。”   众人:“……”   囚室内一阵沉默。   众人心情复杂,不知道该说这一对主仆傻大胆好呢,还是说他们歪打正着。   跟随定安王久了的老人都知道,这位大王凭战功起家,却又不是真正的武夫,这就使他心思如渊却又喜欢率直,喜欢率直却又不喜欢用这样的人,但也未见得喜欢儿子和属下心思深沉,这是一种很矛盾很让人发疯的性格,让人很难捉摸他的倾向。   但就跟他最久的常公公揣摩,十八王子展露出来的这些特质,很可能看进了大王的眼里。   够狠,够疯,够无畏,也够决断。   还够忍。   有心计,但是并非无懈可击。   有手段,但也没到能让大王警惕不安的地步。   因此还能让大王放心,可以拿捏。   儿子已经死了那么多了,死了也不能活转来,好容易遇见一个够厉害还翻不了天的,倒不如再看看。   常公公拢了拢袖子,心想,宝相妃那里,不知道今年的银丝炭及时送过去没有。   回宫得赶紧过问一下。   定安王好半晌才道:“盲从乃主,不敬尊上,该当死罪。不过你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不知大义的愚忠仆从罢了,既如此,拖下去责三十鞭,发配乃古营做活。一应擒获慕容翊属下,都照此办理。”   慕四被拖下去了。定安王拍拍手掌,众人都退下,只留了绣衣使主和常公公。   他坐在暗影深处,遥遥对着刑架上的最小的儿子,良久道:“你教的好忠仆。”   慕容翊微微一怔,随即嗤笑一声,闭目摇头,一副你很蠢我懒得和你辩驳的样子。   定安王凝视着他,心想,做戏又怎样呢。   戏做的好,也是本领呢。   “不用做出那要死要活的壮士模样。”他道,“做到一件事,我便饶过你。”   绣衣使主从袖子里掏出一柄匕首,当啷一声抛在地上。   “绣衣使刚接到信报,因为永平军狄一苇出事,大乾皇太女巡视永平边境,即将抵达永平卫。”定安王道,“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杀了她。”   …… 第二百三十五章 网 西戎的王城察那,西戎语意思是天上之城。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察那依山而建,连绵的山峦在大地上温柔起伏,王宫顺着山势一路盘旋向上,地位越高,住得越高,最高处是大王寝宫,半山镶云,顶接云霞,望去如神宫在高天。   而王公大臣的宅邸,也是围绕着那座山上的王宫建了一圈,地位越高,和王族越亲近,离王宫越近。   普通的房子则也如同这个格局,一层层散布开去,只是离王宫越乱,地势越低,布局越乱,房屋越破旧,从高处看,就像一把扇子,扇柄制作精美,扇面却被顽童画得乱七八糟。   而“扇柄和扇面”交接的地方,就是内外城的分界线,一边屋舍整齐,一边檐矮瓦乱。   察那城里的商人,常常就住在这交界线上,因为内城不许商人踏入,这里是能交接到内城的那些老爷们的管家最近的地方,再者也可以顺便和外城的百姓做做交易。   近期由于战事,已经很少有大乾来的商人过来了,所以最近来了一支商队之后,外城的百姓和内城的管事们都很是高兴。   百姓们高兴的是商队的到来多少会给萧条的市场增加点活力,自己就有可能找到活干。   管事们高兴的是因为战乱,商铺好久没有南来的好货,而自己那些享用惯了大乾精美器物的主子们,为此没少责骂他们。   如今终于来了一支商队,各家一拥而上,偏偏商人最是奸猾,奇货可居,非说如今边境封锁,自己等人穿越边境行商花了很多银子打通许多关节才来了西戎,成本非往日可比,所以东西不会随便卖,得竞价,最好的东西更是不会拿出来,只待有缘人。   这话一说,众人有点懵,什么叫有缘人?   有些聪明点的就明白了,这些商人,是想要用这些东西,敲开贵人或者王宫的大门吧?   这也是常事,只是以前王宫戒备森严,也不喜欢结交商人,商人在西戎地位尤其低微,当然不得其门而入。   如今大王子占据了王宫,王宫经过一番浩劫,毁损了不少,宫里的贵人们正是什么都缺的时候。   但这群商人并没有急着去攀附谁,而是如他们所说,要搞一场拍卖。   这词儿听着新鲜,内外城的人们都很有兴趣,而拍卖就放在内外城之间的羚羊大街上。   时间在定在后日午后,消息越传越远,很多城外的人都赶了来,羚羊大街这几日人流明显增多,王城管理官员很久没有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了。   一辆牛车在人群中艰难行进,行到一座小院前停下,车上跳下来一个人,冲马车上拱手,爽朗笑道:“多谢侍卫长亲自相送。”   里头的人摆摆手,道:“我的兄弟,这点小事就不用谢了,有机会再喝酒!”   那汉子便招招手,日光下五大三粗的块头,很容易让西戎人亲近的身型。   他对街对面看了看,招了招手,里头一个人便醉醺醺地搭着一个西戎汉子的肩膀出来,大着舌头给他介绍,“胖虎……这是我新交的朋友……巴哈特尔……”   田武便哈哈笑着,拍了拍那汉子的肩,一把拉过酒气熏天的杨一休,夹在胳膊下向对面院子走去。   杨一休在他腋下嘻嘻笑,道:“成了?”   田武嘿嘿笑了一声。   “不是说那家伙油盐不进的?看守个宫门像看守国门,守得风雨不透的。”   田武道:“殿下和容监院都说过,这世上没有无懈可击的人和事,这不找到了?都说他宠爱老婆,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他老婆,他老婆却爱提携娘家,他王宫开的那点俸禄可不够他养那一大家子。所以我也不从他那用工夫,我直接教了他老婆的弟弟一手卤牛肉的功夫。现在已经聘上王宫厨子了。”   杨一休啧啧一声。   田家当初就是以卤牛肉起家的,靠着一个牛肉摊子最终成就了商业帝国,他家卤牛肉的方子可以说是家传珍藏,万金不换,却被田武就这么拿出来,去讨好西戎王宫的一个宫门护卫首领了。   田武自己却觉得没什么不值的。   他们这一行人,打扮成商队,来到西戎王城,打的就是解决大王子的主意。   鹰主说他在西戎还有一帮伙伴,可以帮忙,于是也离开呼音的军队,跟来了。   商队是目前王城最需要的,但是货品是个问题,不过呼音说不难,带着一队士兵出了营,两天之后就拖着长长的车队回来了。   她打劫了远处好几个城的富户,那些人往日都和大乾商队有交易,西戎本就以使用大乾物品为时髦,这些财主家里不少大乾的瓷器,茶叶,首饰,胭脂水粉,酒水绸缎,统统都被呼音交公了。   商队很快成型,有呼音的大军暗中呼应护送,一路往王城也很顺利。   察那最近处于戒严状态,进城很难,鹰主联络了留在城内的旧日部属,付出了几匹绸缎的代价,带领商队进了城。   铁慈带着商队在内外城的交界处赁了个院子住下来,丹霜施展厨艺,做些大乾的精致小点心糖果散发,引得周边孩童每日流连不去,孩子们每日在街道上蹿,渐渐大家都知道羚羊大街来了一支商队。   商队带来的物品也很丰富,日常百姓需要的针头线脑锅碗瓢盆都有,以往大乾行商的不会携带这些不值钱的东西的,毕竟长途行商,物品价值当然要最大化。而王城经过一场浩劫,商人跑了大半,百业萧条,百姓生活不便,很多人家连做饭的锅都没了。   铁慈当初就让呼音多抢些日常生活用品,如今摆开摊子售卖,价钱公道,自然又获得好大名声。   在和百姓交易的时候,她又有意无意说自己有好货,引得内城的人也来探看。   铁慈手里有鹰主部属提供的名单,并做了记号,内城来的人,也不是谁都接待的。   一旦有在名单上的人,就是书院的小伙伴们实操的时候了。   比如王宫内卫首领,很关键的一个人物,管着王宫的戍卫,很得大王子信重,他自己也不会辜负这份信重,将王宫戍卫每日都做调整,每日都安排新的值班表,导致鹰主的那些小伙伴们哪怕对王宫熟悉,在王宫外守候多日,也无法确定守卫出现的规律和时间。   鹰主的小伙伴们并非没有尝试攻关此人,但是次次铩羽,那人不好金银,不好美色,也不好美食,为人木讷方正,一丝不苟,是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人物。   铁慈本打算自己亲自对付这位,结果田武自告奋勇。   铁慈便放手让他去做,要钱要人都行。   田武没要钱也没要人,他跑去挑战王宫内卫,打趴过别人,也把别人打趴过,鼻青脸肿却乐此不疲,表现得像个武痴。   引起了首领的兴趣。   在被首领接连打趴了四次后,田武便两眼放光,缠着要拜师。   历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人可能不在乎名利物质,但对同样痴心武艺的人往往会惺惺相惜。   被这样的人仰慕崇拜,便是块石头也难免内心享受。   内心享受的结果是虽然不收徒弟,却愿意点拨两下,点拨了便是半师,由此被半路徒弟请客吃顿饭也就顺理成章了。   顺理成章吃了饭,喝了酒,酒桌上向来最好成事,也最容易掏心。田武又是那种天生憨厚,让人一看便知道没心眼的,这样的人反而最容易得人信任。   容溥帮他制定攻略计划的时候就指点他,不必装,也不必瞻前顾后,做自己就好。   专心做自己的田武果然渐渐获得了首领的信任,一次微醺后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苦恼。   这世上人和事,不怕你有苦恼,怕你没苦恼,只要存在难处,就一定存在可以钻营的缝隙。   世人谋生,又怎么可能没有难处呢?   田武于是知道了首领的那位爱妻以及爱妻那让他不堪重负的一大家子。   首领抚杯长叹,道如果婆娘的弟弟有一份自己的活计,能养活那一大家子就好了。   但那大舅子毫无一技之长,现今又百业凋零,到哪里去寻个好营生呢。   田武一听心花怒放。   次日便故作偶遇寻到了那大舅子,有意无意教了他一手卤牛肉的秘诀。   因为鹰主说了,大王子最爱吃卤牛肉。   果然就在昨天,首领的大舅子被特招进宫当了厨子,专门为大王子整治卤牛肉。   杨一休听完田武的攻略记,笑道:“如今你也学会这些阴谋阳谋了,有长进。”   “都是容监院教的好。”田武道,“你那边进展如何?”   “大王子的母家舅舅颇有实权,手下有兵,你知道的。但他爱喝酒。他府里管事闻风而来,想要买酒,我和他说酒已经都被大王子命人买进宫了,大王子得舅舅全力帮助才获得王位,以后还要仰仗舅舅,这酒一定是为舅舅买的。让大将军在府里等着大王子赐下就是。那两位很欢喜地回去了。”   田武感叹:“高,实在是高。”   酒是送进宫中了,也是杨一休拉关系送出去的,但是大王子根本不知道有这酒,他亏心事做多了,现在对于自己的安全十分重视,深居简出,护卫无数不说,日常吃喝也学了中原帝王的做派,安排了最起码三次验毒亲尝,一点缝隙也不给人钻。   但没缝隙,铁慈等人也要给他钻出缝来。   大王子既然不知道这酒,自然也无从谈起送酒的事。   那位任职大主事的舅舅,大抵是要失望了。   据说那人特别好面子,杨一休也特意鼓动了他府里的管事,好好谈谈大王子对他的孝心,想必那位得意欢喜之下,难免要和人吹嘘。   梯子搭得越高,下不来的时候就越尴尬不是吗?   “也是容监院的安排。”杨一休一笑。   两人正要走进院子,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响,那马骑得飞快,两人甚至感觉到蓬蓬的土扑在了后心上。   西戎的大街虽然叫大街,其实不过能容两三辆牛车并行,也不够平整,晴天走一遍裤脚扑满土灰,雨天则溅满泥浆,所以王城百姓,很少有人当街策马。   两人一听这策马声,便牙酸似地啧啧一声。   美人到哪都招蜂引蝶,这里便是一对姐妹蝶。   那两匹马就在他们身后停下,一个颇为动听的女子声音,操着并不熟练的大乾话问:“请问荣公子可在?”   另一个清脆些的声音则用西戎话道:“姐姐你问什么问,直接进去好了,卫辞,卫辞!快出来迎接我!”   一边喊着,一边鞭子便向着前面两人背影抽了下来,“喂你们,看见我当没看见吗?还不快点去叫卫辞来接我!”   铁慈和容溥在此地都用了假名,一个叫荣铁,一个叫卫辞。   当然荣铁这个名字铁慈从来不肯喊。   田武和杨一休双双避开鞭子,不过鞭子也没能真抽下来,前头那大一点的女子伸手挽住了鞭子,责道:“云珠,不可胡闹。”   “姐!”   那小姑娘翻身下马,冲过田武小武两人身边,一阵风地往院子里去了,撞得两人都一个趔趄。   后头那姑娘便也慢吞吞下来,站在那里文文静静向两人行礼道歉,“我妹妹性子莽撞,两位公子就别和她计较了。请问荣公子在吗?”   小武端着上下看她一眼,心想姑娘你倒是一心向学中原淑女,但是你不晓得真正的中原淑女骑马也不穿裙子的,而且真正的中原淑女绝不会这样跑到人家门上去找男人——   田武一脸憨厚地想,又一个容监院的倾慕者,为此扭扭捏捏学着做一个淑女,可惜容监院看似像个中原淑男,喜欢的却从来不是中原淑女。   两人也不搭话,心里默数,果然不一会儿,就看见铁慈携着那个小姑娘出得门来,先笑着对那姑娘点头,说一声荣先生身体不适不见外客,又和那小姑娘笑说了几句,道这几日忙拍卖会比较忙,事毕一定会去陪云珠打猎。又亲亲热热塞了好几样点心给云珠,嘱咐她回去好生做打猎准备,到时候要比赛的,也没费多久功夫,便把人给哄走了。   那小姑娘来得气势汹汹,走得心满意足,反拉着她不住回头的姐姐跃上马,姐妹两个又往回走。   乌梁云珠道:“姐,我就说你不要学那中原女子的扭捏做派,你看,你好言相求,从来见不着荣公子。我次次来,都能见着卫辞。我们西戎女子啊,生于草原,长于大漠,见惯人间开阔,用不着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乌梁木真道:“荣公子那般斯文人儿,如果像你这般横冲直撞,怕惊也要惊着他了,我怎么忍心。”   乌梁云珠嗤笑一声,“能跋涉千里来西戎,怎么会是真正的娇弱人儿?姐姐啊,你莫要被人表面样儿给骗了。”   乌梁木真道:“你这样,又能好到哪里去?我瞧卫辞,也不像是个真心人。”   “怎么会!”乌梁云珠瞪大眼睛,“我这般美丽,又这般喜欢他,他为什么不真心对我?我每次来,他都给我吃零食呢?”   乌梁木真不说话,她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她又说不出不对劲。   自从和妹妹一次闲逛,发现了这一队大乾商人,惊鸿一瞥其中两人,她和妹妹两人便着了魔一般,天天往羚羊大街跑。   她喜欢那荣公子芝兰玉树,轻弱风流,总让她想起往日很喜欢看的南人书籍里的江南柳弯桥月,说不尽的韵致悠长。和他比起来,西戎的这些男儿都显得浊臭。   妹妹喜欢那卫辞公子,温润如玉,尊贵高华。妹妹说西戎王庭满朝的官员,没有谁有卫辞那般令人一见难忘的气度。   乌梁云珠还在她耳边兴致勃勃地聒噪,“……我们是父王疼爱的女儿,只要我们和父王索要来官职,他们一定会兴高采烈地做我们的那木叶的!”   那木叶在西戎语里,是王女夫君的意思。   会吗……   乌梁木真心中不确定地想着,单手控缰向后看去。   最近虽然为了配得上荣公子弱柳扶风的气质,她把自己饿瘦了许多,但是骑术还是一等一的好。   远处羚羊大街小院二楼,似乎有一双阴鸷的眼神正笼罩着她们。   马儿转过了一个弯,那眼神也便感觉不到了。   小院小楼上,鹰主收回了看向那对姐妹花的目光。   铁慈从他身后走过。   “为什么不让我对这两个下手?”鹰主忽然道,“这是乌梁合的两个女儿,一母所生,母族也是乌梁合十分仰仗的大族,以这两个丫头为饵,钓出乌梁合不好吗?”   铁慈停住脚步。   半晌她道:“一来,容溥有全盘的计划,不必单独对谁打草惊蛇;二来,若非必要,不必牵扯无辜的女子。”   鹰主冷笑一声。   母后不无辜吗?   库苏丽不无辜吗?   谁又来体恤保护她们了呢?   铁慈凝视着他的神情,心中缓缓升起不安。   他真的变太多了。   不仅可以毫无心障地拿女人去做诱饵,甚至那两个女子,还是他的侄女啊……   以前她觉得这样的事是飞羽的专利,却不知道男人极端心狠起来,是没有太多顾忌的。   想到飞羽她皱皱眉,心想如今进入王城,消息更加不灵通,也不知道他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不知怎的,最近她失眠多梦,情绪压抑,仿佛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诱惑 这让她很是心急,为此和容溥合议制定了一个可以一举拿下整个王城和王城兵力的计划,想要速战速决。   她在心里默默复盘了整个计划,推算着各种可能的变化,身后的人在问:“你在嫌弃我吗,觉得我心狠手黑?”   “仇恨面前,谁也没法代别人做圣母。”铁慈叹息一声,拍拍他的肩,看见小武进了容溥的屋子,便也下了楼。   鹰主着她的背影转过拐角,才收回了目光。   他抬一抬手,天空上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一只巨大的鸟脑袋探下屋檐,在他颊上亲昵地蹭了蹭。   鹰主反手抚摸着海东青坚硬弯曲的喙,喃喃道:“我只有你了啊……”   西戎的院子远不如大乾庭院深深的讲究,院墙挨着院墙,隔壁的衣裳不小心就晾到了自家的院子里,田武和小武穿过杂物,进了里屋,听见小武正在和容溥铁慈说事。   “……左司言那位宠姬的婢子和我说,她家夫人已经听说了拍卖的事,对延年膏很感兴趣,到时候会拖着左司言来的。”   容溥正在慢慢地捣面前石杵里的东西,闻言缓缓点头。   大王子有两个得力臂助,他的舅舅和大将左司言。   前者助他控制王宫,后者助他杀戮王族。   左司言性情残暴,库苏丽公主就是被他制成人壶。   而更巧的是,左司言那位宠姬,就是当初随着王后逃离王城,却又出卖王后,导致王后被擒的那位。   她后来被大王子赏给了左司言。   小武对气味特别敏感,他在这位宠姬的侍女出门采买时,告诉她腰间学大乾人挂的香囊里头的香料能让人不孕。   侍女大惊,半信半疑,又邀请小武吃饭,小武根据气味猜测菜色乃至不认识的人,一猜一个准。   侍女回去告诉宠姬,宠姬因为最近受宠,大将军府里颇多想对她不利的人,因此杯弓蛇影,听说这个大乾商人有这种本事,便起了招揽之心。   小武当然不会接受她的招揽,但也不妨碍他和那个侍女保持良好的关系。   大王子、大主事、左司言三个人,手中都是掌兵的,所以要处理一个必须同时处理掉其余三个,才能避免被围困的后果,同时拿下三人,王城才能最稳妥地到手。   目前一切进展良好。   进王城后整个计划都是容溥制定的,十分周密细致。田武攻略王宫守卫首领,小武目标对准左司言府,杨一休为人灵活机变,亲和力强,就负责舆论和攻心这一块,除了笼络大王子母舅府中人之外,杨一休还在和各西戎贵族府邸管事打交道的时候,有意无意说起自己略通玄奇之术,瞧着这西戎王城浓云罩顶,星宿生乱,怕是有人多行不义,引天道生怒,怕有大祸降于王城。   一般越落后越迷信,西戎人也听说过大乾颇多精通玄奇易理之事,将信将疑听了,不由自主便联想到大王子的杀亲谋逆之举来,王位上系天命,得位不正这种事,引发天谴不是最正常的吗?   一时城中谣言四起,听说大王子知道了这谣言,气得处罚了好几个官员,又命人四处查办,但有传播谣言者立即抓入牢狱。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反应越激烈越显得心虚,百姓的嘴虽然闭上了,内心戏从此却更足。   一张大网慢慢撒开,向着整个王城。   容溥听着他们谈进展,并无半分神色变化,只小心地拈起几根药草放进托盘内,另一个小托盘内放了几块暗黑色的糖果,用精致的素白纸包裹着。他剥好一颗糖,递给铁慈。铁慈伸手来接,容溥却捉迷藏一般指尖一晃,轻轻一送,便将糖送到她的嘴里。   他指尖托着糖纸,糖纸却有部分黏住了,眼看他指尖就要触及铁慈嘴唇,忽然铁慈一低头,将那糖果连糖带纸一起吸进了嘴里,片刻后灵巧地吐出糖纸,笑赞:“这甘草糖清爽得很。”   小武等人叹为观止。   杨一休笑嘻嘻地看容溥,觉得每日看容监院逗太女,太女那些铁直铁直的反应,就也很有意思。   显然容溥也觉得很有意思,并无半分懊恼之色,轻轻一笑又去搞他的药粉。   而在此时,西戎王宫里,一道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卤牛肉,被端了上来,经过大王子信任的随从两次验毒和一次亲口先尝之后,在冷却之前,终于放到了大王子面前。   大王子拿起银筷,开始吃这道最近他白吃不厌的美味。   他独自享用,身边没有任何女人,他听过很多中原的轶事,很多帝王将相毁在了女色之上,所以他不好女色,除了自己的跟随多年的妻妾,谁送女人都不收。   厨子站在一边,在大王子的宫廷,他每吃一道菜,做那道菜的厨子都得先尝且等候在堂下,一旦出了任何问题,就会死在当场,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哪怕新招的这个厨子,是他最信任的宫廷内卫首领的小舅子也不例外。   一块淋漓着汁水的牛肉送进口中,柔软的牛肉吸饱了汤汁,在口腔绽开重重滋味,厨子在一边给他布菜,一边低声笑道:“大王还是少吃两块,牛肉性热,您身边又没个纾解。”   大王子也觉得,最近吃了这牛肉,觉得力气和精力都有所增长,女人都不在身边,长夜漫漫难免有些难熬。   厨子又笑道:“这牛肉若是左大将吃,想必正得用。”   大王子顿时想到左司言的寡人有疾,连带想到左司言那个新宠,有点后悔没杀了那个女人,倒给左司言要去睡了,那女人能出卖主母,心性显然不是好的,留着终究是个祸患,倒不如想个法子处理了好。   这么想着,他便和身边的属官道:“上次裘无咎送来那几个美人,挑几个最美的给左司言送去吧。   属官应声退下。   大王子又赏了厨子,厨子欢天喜地地退下,心想那教自己手艺的行商确实不错,还教自己不要一力推荐食物,适当劝谏大王会更喜欢,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此时他内心感谢的行商田武正拎着些点心,去了宫门戍卫房,那位宫门首领很少回家,大部分时间都亲自守在这戍卫房内,负责所有人员的安排调配。   他去的时间,正是这位首领去宫内巡视的时间,因为严肃的首领唯独对这位商人态度不错,所以其余在戍卫房轮休的护卫很客气地把人让了进来。   田武很大方地把带来的食物给大家分享,有牛肉萝卜羹,牛肉锅贴,牛肉菘菜馅饼等等。他田家靠做牛肉起家,田武的牛肉菜做的不错,而铁慈听说他献出了秘方,过意不去,特地教了他锅贴的做法。   铁慈虽然不擅长做菜,但她有个擅长吃的师傅,而且吃得花样繁多,对徒弟们有很高要求,锅贴就是她提过的一种做法。丹霜教了田武一回,田武做出来的牛肉锅贴,底皮薄脆金黄,触及嘴唇就咔咔地碎了,而里头肉馅饱满多汁,鲜美无伦,是铁慈这种吃过无数好东西的人都会赞美的美食,更不要说这些寒天里苦守王宫的护卫了。   所以不一会儿,那些护卫们就沉浸于抢食中,早已不知道田武人在哪了。   田武趁势端着一份食物走进戍卫房内,按照铁慈说的,找到上锁的柜子。   铁慈说既然那首领特别谨慎,那么就算临时出去巡视,也一定会把重要的东西锁在柜子里。   田武拿出一根细铁丝,悄悄拨弄一阵。   忽然有人探头进来,喊:“老田做什么呢,一起出来吃啊。”   田武停手,高大的身躯挡住铁丝,憨笑道:“我怕吃的放在外面容易冷,给达木首领送进里面来。”   “那你就放在桌上,不要乱动他的东西,他可讲究着呢,东西乱了一点他都知道!”   “明白的。”   咔哒一声,锁开了。   田武和书院那些出身大家的学生不同,他家族白手起家,早年在民间走街窜巷,会很多小技艺。   柜子里一个盒子,盒子里一叠木片,是后几天的王宫戍卫人员安排和换防时间。   田武一见心中暗喜。   果然如殿下所说,这些西戎人认字的不多,写字就更不行了。所以一定不是手写名单,而是制作名牌,随时替换。   每日的戍卫安排表,就是一个长木板,刻着时间,后面挖着一个个的槽,要排班的时候,只要把刻着小队长名字的名牌嵌进去就行了。   田武按顺序找到后面第三天的安排,记下了时间和小队长名牌的个数,也就知道了什么时候换班,哪个时间段人最少,重点区域不用看,薄弱区域了解一下。   田武最后在那块木片上稍微调整了一下,比如将挂了一大串小队长名牌的地方减掉一两个名牌,调往一些人数不多不少的区域。   这样到时候戍守的总人数不变,但是重点区域护卫人数会减少。   既然西戎人对字不敏感,那么对数就更不容易敏感,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名单上面稍微增减,除非一个个核对,是看不出来的。   而且因为每日随机,就更不容易发觉。这是随机选人的弊病,自然要抓住。   田武调整好,重新锁好柜子,将那包食物又拎出来,道:“里头好像有老鼠,还在放在外头吧,诸位帮忙看好,可别偷吃啊。”   众人吃得满嘴流油,都笑哈哈挥手表示绝对不会,田武趁势告辞,走出戍卫房时,远远看见达木首领正顶着风雪遥遥回来。   时间拿捏的正正好。   田武憨厚地笑了一下。   而此时,大王子母舅,大主事那木图摆开了宴席,第十次和人吹嘘外甥特意为自己买的酒,大多数人都趁机恭维,但人在朝堂,难免有不对付的人和事,于是那不对付的人便笑着道:“大主事说了那酒好几次了,那大王买酒已经也有些日子了,怎么现在还没送来呢?”   那木图脸色当即就不好看了。   便有人打圆场道:“哎,大王事忙,或许一时忘记了呢?再或者,大王买那酒,是想等大主事去宫中时一起喝呢?这是大主事才有的宠爱,我们还是不要多想了吧。”   那人笑道:“说什么呢,大王才不会召人去宫里喝酒呢。要我说,这酒念叨了这么久还没送来,保不齐就是大王忘记了,正好我一个兄弟就在宫里伺候,我让他去提醒大王一声。也好早些赐了来,让我们开开眼,咱们都多久没喝上大乾那边过来的精酿酒了!”   西戎人好酒,这方面技术却远远比不上大乾那边,如今国内生乱,通商不畅,大家都有些忍不住地馋,听了这一句,只觉得嘴角发酸,也想着说不定能分一杯羹呢?   便也纷纷撺掇着那木图派人去问,都是最亲甥舅,大王的王位都是靠您得来的,要一坛酒怎么了?   那木图被挤兑加吹捧,也架不住,便真让人去问了。   结果可想而知。   大王子听到之后,愣了一瞬,说了一句我何时买酒来?他是个谨慎人,想了想,便派人拿了库里还存着的大乾美酒,充做购买而来的,送出宫来。   奈何那木图府里的人等了太久,还有想拆台的人在里头,把大王的言语和处置都透露了出来。   那木图的宴席匆匆散去,当晚他府里踢坏了好几只凳子。   那木图在那里雷霆大怒,左司言府里也不安生。   烛影摇红,宠姬在试小武送去的西洋提花缎紧身衣。   剪裁精美的提花缎裹着她凸凹有致的身躯,镜中人身形曼妙又诱惑,宠姬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侍女也在凑趣,笑道:“夫人如此美丽,将军见了又要丢了魂。”   宠姬一笑,抚摸着精美滑润的缎子,想着几个月前的逃亡,险些失了这样的荣华富贵,便感到一阵庆幸。   这么想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王后。   想起因为她惯会撒娇,渐渐把她当女儿看的女人。   想起她被俘时狠狠盯着自己的眼神,满面的血里那双眸子满满杀气。   她手指颤了颤,不屑地撇撇嘴。   恨她又怎样?   她那时候不为自己打算,难道还要傻傻地为旧主陪葬?   大王一家都死绝了吧,那女人的儿子重伤逃走,听说被困在沙漠里,迟早也是一个死字。   她的妹妹也在大漠边缘苟延残喘。   而她的新夫君,拥有着强大的兵力。   谁还能找她报仇呢?   去地狱里哭号吧。   不过,将军的心一定要抓紧了。   毕竟荣华富贵和性命,都托赖他。   侍女忽然出去了一会,再转回来的时候,神色惶急。   “夫人,不好了,大王要给将军赐很多新美人!”   宠姬霍然站起,险些把紧身衣给绷裂了。   她本就出身尴尬,毕竟曾经是老王的人。   当初做了那不光彩的事,如今也只能靠着美貌来留住大将,奈何大将就是个好色的,怕是色未衰爱已弛。   如今听说这个,越发不安。   侍女想了想,忽然一拍手,笑道:“夫人不必惊慌,我这里有个好法子。”   她把自己结识的那个大乾行商说了,道那行商闲谈中提起,这次拍卖的物品当中有一物,能令人青春永固,还能令体生异香,令男人离不得,还能改变人的体质,易于受孕。   这对于一个没有名分的侍妾来说,诱惑力简直好比王位对于男人。   只是这药物,需要男女同时使用,而且要根据不同人的体质调配使用,一旦调配出来,三刻之后便失效了,所以时效是个问题。   算算时间,调配出药物带回大将军府,再请大将来一起享用,三刻钟怎么都来不及。   只能拉着大将亲自去拍卖会,拍下来后立即使用。   宠姬本来还有些犹豫,但是侍女给她看一些小礼物,一件是把不起眼的匕首,但她第一次看见这么锋利的武器,说是削铁如泥也不为过,大将最宝爱的那把双螭弯刀,都比不上这匕首锋利,是真正的宝刀。   另外侍女还带回来一盒香粉,微带一点药味,但是侍女敷在脸上,软红喷香,瞬间美貌了许多。   这两样东西,让宠姬相信,这一行大乾商人,是真的能拿出那样传说中的宝物的。   毕竟万金难得的宝刀,市面难寻的香粉,就作为伴手礼随随便便送给她的侍女。   本来觉得把大将拉出去太难,可此刻听说美人们要入府,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落下,宠姬一咬牙。   拼了!   ……   满是积雪的道路上,一队人颇有些艰难地行走着。   忽然几人听见马蹄声,有些警惕地抬起头,看见前方来了一队人,几人对视一眼,立即看似无意实则训练有素地摆开了防御阵型。   对面的马队似乎停了停,随即照常驰来,近了后,马上人探下身,取下毡帽,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憨厚的脸,用西戎当地的土话,半生不熟地道:“兄弟们,大冬天行路,冷不?看这方向,是往翰里罕漠去的吧?”   西戎往大乾自然也有别的路,但是多半地形极差,相比之下,走过的路自然更熟悉一些。   余游击选择了一条偏僻的路往翰里罕漠赶,他怕铁慈很快就在西戎搞出事来,想早点回到永平,一方面尽快和铁慈的行为割裂,另一方面,也好早日告知大帅这位在西戎的胆大包天举动。   他也是斥候兵出身,应对如常地笑道:“是咧,去探望俺住在翰里罕边缘一叶村的侄子。”   他指指身后的士兵,有点羞赧地道:“说是探望,其实呢,也是冬天了没东西吃没活做,我那侄子好歹家里还有些地和牧场,带村子里的娃们出来一起找活做。”   他说得符合西戎当前情形,地名也是确实经过的地方,那骑马汉子毫无怀疑地点了点头,又热情地邀请他们,“见晚了要歇脚了吧?一起?我们这里有干粮,还有些好的烈酒。”   西戎人好客,这般举动不为奇。余游击听见有酒,咽了口唾沫,这种天气,能有一口烈酒暖暖身子,实在是很大诱惑了。   但他也知道酒的危害,下意识就要拒绝,却见那几个人笑容爽朗地在那讨论什么“永平”、“女人”之类的事,心中一动,想着自出来后也好久没接到永平的消息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这批人像是往大乾去的西戎行商,西戎人也有在边境经商的,很多经商有成的,贪慕大乾繁华,还有在大乾境内置业的,余游击便应了,随着他们去了附近了一个帐篷,那群人给了主人家一些吃食和钱,让热热地弄点吃的来。   主人便去操持,那群人开始高谈阔论,他们自己用西戎土语说话,余游击便去攀谈,结结巴巴说了半天,彼此鸡同鸭讲,那群西戎人哈哈大笑,递给他烈酒,余游击一边咽口水一边拒绝,那些西戎人便又笑了,当先那人便忽然道:“你这么小心,怕咱们毒死你啊,果然就是大乾人,胆子小得很咧。”   余游击一惊,垂下的手已经握住了袍子后的刀柄。   因为这人,忽然换了大乾话,还说得挺流利的。   那人见状连连摆手,还和同伴都往后退了退,道:“哎哎别慌,我们可不打算做什么。我们不过是边境行商,往来大乾久了,认得出大乾人,你们讲土语都带点弯弯舌头的口音。看见你们是大乾人我们才邀请你们的,大乾啊,兄弟。”   说着比了比手指,络腮胡子下一脸笑容。   余游击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大乾和西戎还没开战呢,目前还是友邦。   都怪指挥使素来对西戎警惕,说大漠鬣犬,朝吠夕攻,不可尽信。   他便也摆出一脸僵硬的笑容,说自己误会了对方,接过了对方的酒,却没有立即喝。   对方也不管,和他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赶紧回去吧。边关出大事了!”   余游击心中一跳,便问出什么事儿了,那汉子一脸的不可思议,道:“永平军那个指挥使狄一苇,原来竟是个女人!说是她通敌叛国,被监军拿下了,准备押送进京,如今被监军剥了衣裳,正裸身在永平军一线示众呢!”   余游击:“……!!!” 第二百三十七章 拍卖 酒壶掉在了地下,他茫然不知反应。   无论是指挥使是个女人,还是指挥使被指通敌叛国押解进京,哪件对他都是炸弹,一时竟然不晓得该说什么,好半晌才急声道:“到底怎么回事?如何就通敌叛国了!”   “我也不大清楚,说是和西戎有勾结,这话我就奇怪了。大乾和西戎不是友邦么,关系好些有错了?还说她是女人,女扮男装欺瞒陛下什么的,这话我就更奇怪了,女人怎么了?女人能守卫边关更不容易咧,换成我有这样能干的闺女,我得笑死。他们还剥了她的衣裳,真不知道这些南朝男人怎么想!”   有人笑道:“怕不是妒忌。毕竟一个女人踩在他们头上了。”   又有人笑道:“所以受不了啦。”   众人哄笑。   大乾将士们已经木在那儿了。   余游击坐在那里好半晌,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   一定都是叶辞他们惹的!   他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在西戎境内交接乱党,还帮西戎开发翰里罕漠,勾缠不清,这些事情传到军中,给别人抓到把柄,指挥使要怎么说清楚!   他险些想立即起身,抓住叶辞他们,逼他们立即赶回去,把事情说清楚,便是有罪,也该叶辞他们担,如何能都压在指挥使肩上!   他脑子里轰隆隆的,几乎没听清那些人都在说什么,直到那西戎人忽然递过一个东西来,道:“哎,你认得这是什么?”   余游击茫然拿过来一看,浑身一紧。   竟然是指挥使写给叶辞的信!   信中和叶辞说起了军中变故,怕近期会有大事,要他尽快回营。   从落款时间来看,信写了没多久,指挥使果然出事了。   西戎人在他耳边漫不经心地道:“我们经过翰里罕漠,看见一具尸体,好心想为他收尸,然后发现了这封信。大乾话我们讲得,字不认识几个,不晓得说什么,也不晓得该给谁,便带在身上,实在没法子当个引火的纸也是好的。如今碰见了你们,好歹也是大乾人,就给你们处置了吧。”   说着便醉醺醺地去睡了,留下余游击等人对着火发痴。   提心吊胆等了一夜,没有任何事发生,天快亮的时候余游击招呼了士兵们,悄悄起身。   他们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这回却踏向了相反的方向。   在路上,有士兵问他:“游击,我们是回去找叶辞吗?”   “嗯。”   “可是我们不是应该立即回去救指挥使吗?”   “永平十五万大军都没能救得了指挥使,你我回去能吗?”   “那找叶辞就能救吗?”   “能,他不救也得救,这就是他搞出来的事。”   “那我们先去哪。”   “去呼音的大本营。”   ……   一队人消失在风雪深处。   又一队人悄悄出现,跟在了余游击等人的身后。   不一会儿又是一队。   前后一共三队人,蹑在余游击的背后。   帐篷里有人走出来,正是昨晚的西戎行商,他大大伸了个懒腰,道:“大相真是神机妙算,果然这些人立即回头了。你说他们是回默特呼兰的大本营么?”   “当然,永平那位不是说,这个余游击应该是和那批书院学生一起出永平大营的吗。算时间,他们应该遇上了那群绿洲破烂兵,然而自从他们和绿洲破烂兵以及默特呼兰汇合,那边就得意起来,不仅逼退了风沙之神,还让大相也吃了个亏,逼的大相和大王子翻脸,打乱了大相的计划。大相说问题十有八九出在那群书院学生身上。”   “默特呼兰的大本营藏得太深,那边山又多,实在没法寻。好在这群人竟然翻脸了,可给咱们找到了机会。”   “嗯,大相接到永平那边送来的信,就让咱们在这必经之道上等,果然给等着了。”   “等这群人带路寻到默特呼兰的大本营,大相顺势也可以把那群书院学生给宰了,一群小兔崽子,还敢算计我们大相,找死!”   ……   两日后,拍卖会如期举行。   这种别开生面的售卖方式吸引了许多人,拍卖会就在羚羊大街一座最有名酒楼的大院子里举行,用幔帐隔开了场地,但是幔帐之外里三层外三层,连树上和人家屋顶上都站满了瞧热闹的人。   铁慈设了贵宾席,就在酒楼的二楼,正好围着场地的一圈,占据了最好的视野。   每个包厢还配有休息室,供贵宾休息使用。   那木图来了,他最近心情不好,在府里砸了许多东西,被亲信下属劝着来看看热闹散散心。   当然这些出言的下属,好些也是杨一休新近结交的酒肉朋友。   左司言伴着他的宠姬也来了,那传言里凶暴的大将,长相并不五大三粗,还带有几分斯文气,只是生了一双下三白的蟹眼,瞧去暴戾又阴沉。   两人都带了无数的随从,护卫从包厢里一直站到了院子外,所有在高处的人都被赶下来,也也不允许铁慈一行人接近。   乌梁姐妹花来了,铁慈其实并不想和这对姐妹花多接触,奈何被人看上本就是她历练人生里的常事,强硬拒绝还可能引起麻烦,   乌梁姐妹花也来了,铁慈其实并不想和这对姐妹花多接触,奈何被人看上本就是她历练人生里的常事,强硬拒绝还可能引起麻烦,只好也给了她们包厢。乌梁木真规规矩矩坐着,眼神直往楼下瞟,乌梁云珠则趴在栏杆上,逢人就问:“卫辞呢!叫卫辞来陪我!”   铁慈也就去了,还带着容溥一起去,坦然出卖同伴的美色。容溥只对着乌梁木真一笑,那姑娘就红透了耳根。容溥给她倒上一杯茶,她险些都泼翻在裙子上。   乌梁云珠格格地笑,和铁慈咬耳朵,“姐姐可喜欢荣公子呢,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多谢姑娘喜欢,可是我还是要回家乡的啊,我家乡有妻子呢。”   “你就留在这里呗,我给你个官做,不比当个行商要快活?”   “那可不行。糟糠妻不可弃啊。”   “我听不懂你文绉绉的说话,反正你留下,你的妻子要是敢来找你,我就杀了她,你要是敢回去找你妻子,我就杀了你。”   铁慈看一眼对面小姑娘杀气腾腾的大眼睛,她的眼中有少女懵懂的残忍,这世间一切之前于她必然都是可心的,所以她从未想过人世间其实存在更多的不可心。   铁慈不过一笑,递了块点心给她,“刚做的呢,快吃。”   乌梁云珠也就当她同意了,欢天喜地的吃起来,将油炸的小食嚼的咔咔响。   铁慈和容溥看着这姐妹两人喝也喝了,吃也吃了,便含笑告退,去招呼其余的客人。   乌梁木真看着容溥背影一口口地喝茶,不知不觉间将茶喝见了底,忽然看见妹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乌黑的果子般的东西,塞在嘴里嚼得有滋有味,不禁皱眉道:“这东西不好,你怎么还在吃?”   “有什么不好的?”乌梁云珠满不在乎地道,“姐姐你不知道,加了老参呢,嚼了以后特别精神,我以前的头痛毛病也好了,真的是好东西。不是王宫大医也说没查出什么问题,可以治病的么?”   “父王说了,裘无咎送过来的东西,不会有好的,不许咱们碰。”   “我吃了这许久,也没事。我不给父王看见就是。”   乌梁木真叹着气,不再说话。反正从小到大,妹妹也没听过她的,反倒经常嘲笑她慕南人文化,把自己养得娇弱,不像西戎女子。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模糊,身体深处巨大的疲惫涌来,她一歪头,趴在了桌子上。   乌梁云珠愕然停下咀嚼,伸手推她,“姐?姐?”越推声音越低,终于也身子一歪,和她睡了个并排。   有人悄悄走进来,将方才那些茶水食物都收走了。   看也没看两女一眼。   容监院下的药,她们醒不了。   因此也就没发觉,在他走出室外后,乌梁云珠垂下的手指,动了动。   ……   铁慈和鹰主站在二楼一处特意空下的包厢里,那里正对着左司言和那木图的包厢,可以不动声色地观察对面贵人包厢的动静。   看见传言里不爱热闹的左司言真的来了,她有点诧异,笑道:“想不到那个宠姬还真的挺受宠的。”   鹰主冷冷道:“她当初在宫里,就以天真烂漫娇痴闻名,仗着年纪小嘴甜最爱撒娇。母……王后拿她当女儿看待,出逃的时候第一个招呼的就是她,因为等她收拾细软耽搁了时辰才导致被追杀,不然早逃出好远了。”   铁慈看着对面依靠在左司言身上的女子,笑了笑道:“虽然血海深仇,但也别太心急了。坏了今日的事便不好了。”   鹰主道:“不,我不急,我希望她死得越久越好。”   语气平静,却像是发自齿间,叫人听得心中生寒。   铁慈又看他一眼,道:“报仇固然很重要,但为此迷失本心,也是损失惨重的。你该是那天上高飞的鹰,别把自己逼成躲在洞里舔血咻咻的恶狼。”   鹰主不语,好一会儿道:“如果我真的报仇不成,成了那山洞里舔血的狼,甚至是阴沟旁舔伤口的丧家之犬,你也会一直陪着我吗?”   铁慈笑,摇头,“当然不会。”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拒绝,鹰主咬了咬唇。   “如果你一直需要我帮助,你想留住我,那是你无能;如果你不是想要我的帮助,只是想以我为精神寄托而留住我,那是你懦弱。”铁慈道,“如果你想留住我心里对你的最后的尊敬,就一定要自爱且懂得什么叫真正爱人。”   说完她戴上潇洒的假胡子,戴上满手的大戒指,下楼去招呼客人了,留下鹰主站在帐幔后,凝视着对面的包厢,慢慢捏紧了栏杆。   ……   群山深处,隐隐传出士兵操练的呼喝之声,呼音从帐篷里走出来,将帐篷上被风吹来的积雪抖落,就听见小兵报说有几骑在接近大营,想要见她。   呼音的营地非常隐秘,且派出了重重的暗哨,能够接近到周围三里而不惊动大营,显然是自己人。   “是察那那里送物资来了吗?”呼音边走边问。   天色已经暗了,风很大,吹得未化的碎雪满天狂飞如碎蝶。   她的护卫长递给她一块肉干,呼音接了,随手撕成肉条,分给几个过路的女兵,顺便揉了揉年纪最小的那个的脑袋,引起姑娘们一阵快活的欢笑。   “不像,没带辎重。是之前那些大乾人的同伴。”她的护卫长回答。   呼音停住了脚步。   是余游击他们?   不是和铁慈决裂出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呼音皱起眉,她有很敏锐的直觉,直觉让她有点不安,然而这些人虽然对西戎有点敌意,在她眼里却是铁慈的部属,铁慈的人冒风雪而来,她不能不见见。   她还是留了个心眼,道:“让操练的人停了,在前头集合,不忙着休息。余游击他们也不让进营,我出去会会他们。”   护卫长听令布置,呼音上了马,踏雪驰出三里地,就看见大营暗哨陪同等待的余游击等人。   双方对面,脸色都不太好看。   余游击看见她便道:“默特将军,我想面见叶辞。”   呼音道:“已经出走的人,如何忽然回来?”   “我们有苦衷,但我们必须立刻见到叶辞,有重要的事找他!”   “她不在……”呼音的话还没说完,忽然眉头一耸,反手一拔,背后弯刀如月色初升,光弧满长空,向着余游击当头泼下。   余游击脸色震惊,反应不及,下意识闭眼。   “铿。”一声轻响,一支断箭落在余游击身侧。   余游击大惊,回过头来,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远处风吹林动,树影幢幢,隐约马蹄踏地声震地而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对面呼音已经咬牙切齿地道:“你们!带进了!敌人!”   电光火石间,余游击已经明白了一切,然而他后悔也来不及了,马蹄声如雷雨阵阵,箭云嗡地一声遮天蔽日而来。   呼音拍马便跑,同时已经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雄浑而沧桑的牛角号声瞬间穿透整个山谷,伴随着隐隐的动地之声,烟尘搅动碎雪,大军倾巢而出。   一场混战开始了。   ……   王城的拍卖会仍在继续。   今日大王子并没有出现,铁慈本想过这场拍卖会能不能把大王子吸引来,那这事就方便了,然而他果然没来,因为有心理准备,倒也不会失望。   但是那木图和左司言都来了,大王子是一定会派人探听这边的消息及时回报的。   杨一休主持这次的拍卖会,事先做了册子下发给各个包厢的贵客,参加拍卖的都有举牌。除了那两位,还有好些在王城的主事官员和各族族长之类的人物到来。   杨一休妙语连珠,铁慈下去的时候气氛正活跃,杨一休拉住她,向大家介绍她这个商队之主,铁慈笑着拱手,手上十枚大花戒酷炫狂霸,全场的人都盯着她的手,想着这位东家果然财大气粗。   铁慈又说这次拍卖,为表对贵客的敬意,特意拿出了好容易搜罗来的宝物若干,名单在册子最后,这些东西便是在大乾,也是万金难买,请诸君自择。   说完她便下台了,坐上二楼一间包厢,包厢半拉着帘子,众人时不时能看见她伸手喝茶,手指上十枚戒指不时闪过绚丽的光芒。   另一边的包厢里,那木图展开册子,看见最后的几页,其中有一页什么女子用的膏药,他一眼扫过。   倒是倒数第二页的三件套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件护心甲,一件能发射暗器的发冠,一件可以镶嵌在腰带上随时抽出来杀人的软刀。   样式特别也罢了,最关键的是注明了,渊铁制作。   渊铁的产量和制作都要求很高,出产极少,大乾和辽东相对多一些,但是一个掌握资源,一个掌握技术,双方不肯互通,导致现在市面上这种渊铁武器基本上是看不到的,那木图若不是身份高,怕是连这种武器是什么都不知道。   换成以前,那木图看看那高昂的起拍价,也就算了。但是经过送酒那次的羞辱,耳边开始有人说些大乾那边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功高盖主之类的典故,也让他心生不满的同时有些不安。   自己那个外甥什么德行自己当然清楚,扶持他登上王位之后,他会不会也学那些南朝君主们行那无情之事,可真说不准。   在此情形之下,这三件套防御攻击齐全的宝器就显得无比重要。   然而那价钱……真的拿不出来啊。   等到拍卖开始,那木图就更震惊了,原来册子上标的价钱是起拍价,最后成交价格会比册子上还高很多倍!   那木图顿时死心。   而第一次见识拍卖的西戎人也啧啧称奇,大乾人带来的货物是很好的,但大多数也就是寻常货物,有些还有点旧了,可是每次一听那大乾行商介绍,怎么就热血沸腾蠢蠢欲动了呢?   “各位贵宾请注意!各位贵宾请注意!下面要介绍的拍品……我的天哪,老大,你怎么连这传家的宝物也拿了出来!啊,我不允许任何人没看见下面的这件拍品,真的,错过它你会后悔终生,来,我们的嵌宝螺钿梅花寿鹿纹瓶一只!”   “哇哦,瞧瞧这宝石,这螺钿,这细腻光泽又清雅明洁的瓷质,这均匀细密又暗合天地至理的龟裂纹,这瓶底心王长宏大师丹砂篆章!王长宏啊,数代前大乾王宫座上客,名下手作件件都是重明宫藏宝阁的收藏!名家绝艺,传世之宝!”   “啊,这里有道裂纹,对的,这是时光的见证,历史的积淀,是历经战火的古玩才能有的独属勋章,暗含人生的哲理和命运的流连……”   铁慈看着底下一排排的蚊香圈,心想杨一休要是反穿回现代,做主播肯定饿不死。   不就是个烂瓶子还裂了条缝嘛,在大乾也就卖个几两银子的事,到他嘴里不买就错亿。   西戎人哪里见识过这种阵仗,半懂不懂地不明觉厉,看那灰不溜秋的瓶子也觉得光辉熠熠,买回家一定蓬荜生辉,待听到价格,一口气吸回了肚子里。   穷苦老百姓想这谁能买得起?   奈何立即就有人跟着叫价,十分踊跃,还越叫越高,最后达到众人不敢听的价格,杨一休在上面顾盼生辉,“一千金一遍!一千金两遍!一千金三遍!”当地一声敲响小铜锤,“恭喜奈特家,请奈特家管家后台结算。”   便有人进了帘子后的后台,片刻后捧着一个锦盒出来,管家模样的人笑嘻嘻和众人寒暄,说自家老爷不方便来,着令自己一定要拍到这只瓶,如今完成任务,这便赶紧回去,说完十分宝贝地捧瓶走了。   这奈特家族大家也都知道,早先是和王族交好的大族之一,因为常年居住在离王城较远的地方,逃过了这次劫数,没有参合夺权之争,本身实力尚在也无人侵扰,在当地颇有势力和威望,如今看见他家的人率先竞拍,顿时就跃跃欲试。   帘子后,看热闹的田武憨憨地笑一声,和丹霜小武道:“奈特家这个托儿做得不错,也没要什么别的报酬,一只瓶子就给打发了。”   丹霜看了远处阴影里站立的鹰主一眼,小武笑道:“这还不是鹰主的面子?说到底人家支持的是他,才出这个头。”   丹霜道:“什么鹰主,藏头露尾的,不就是——”   田武和小武:“嘘——”   田武道:“算了,他有他的难处。”   小武却唏嘘道:“其实他也没想瞒着咱们,就差明说了。只是,他变化真的挺大呐,那么快活的一个人……”   丹霜沉默了一会,终究是没再说话。   性情大变的人,行事也便不可捉摸,太女费尽心力帮他回来夺位,可不要帮出什么麻烦来才好。   ……   ------题外话------   西戎这一段,情节是绕不过去的,毕竟搞事业也很重要,大家如果急的话,建议攒几天一起看。 第二百三十八章 布局 拍卖会有托儿开了个好头,后头再来就好办了。西戎贵族大多有连绵的牧场和耕地,名下依附着无数的牧民佃户和奴隶,也和大乾辽东做生意,并不缺钱。之后的东西便拍得十分踊跃。   拿出来拍卖的东西名册也是铁慈和容溥商量出的,各种价位和种类都有,覆盖了整个王城内的各个阶层,哪怕是穷人,也能在拍卖会上过个瘾,拍点实用但是不贵的东西。而有钱人就不必说了,安排在人群中事先找好的托儿拼命喊价,不榨干对方决不罢休。   既然来走了这一遭,就不能白走。钱还是要赚的,毕竟养大军哪里都需要钱,呼音那里军队好久没吃上肉了。   所以当价格抬的很高,买家表示没带那么多现钱后,账房先生容溥也允许对方以牛皮、盐、马匹、粮食等等进行交易。   容溥也献出了一瓶好药作为拍品,引发了那木图和左司言的一番哄抢,最后左司言没干过实力雄厚的那木图,阴鸷地盯了对方一眼后,罢了手。   都是从龙有功的大臣,彼此自然有些不对付。那木图原本一直心情不好,此刻占了一次上风,倒愉悦了些,心想有这宝药藏着,便等于又保住一条命。   在王宫里喝牛肉汤的大王子也听说了这拍卖会的消息,对于麾下两员大将都参与了这拍卖会表示了些微的惊异,随即嘱咐身边的人,“去,打听打听舅父和左司言都拍了什么,回来告诉本王。”   便有人领命而去,最近很受宠的厨子得意地收回了喝得光光的汤碗。   他端着汤碗回去的时候觉得浑身发热,大步生风,心想这牛肉方子果然强身健体,最近精力都旺盛了许多呢。   拍卖会那边,热热闹闹到了尾声。   那三件套被捧了上来。   金丝楠木的盒子,镶金嵌玉的装饰,扎着红绸,垫着锦袱,如此隆重的待遇,众人一看便知是重头戏。   那木图和左司言看看册子,都坐直了身子。   杨一休戴上手套,慎重地将东西捧了出来,众人充满期待地等着,待看见不过是三件灰突突的物件后,大多数人大失所望。   一件青灰色的小背心,看起来很重,一件毫无花纹的簪子,和一条腰带。   杨一休一改之前的浮夸风范,慎重地道:“这三件东西,无论从材料、设计、还是工艺上来说,都可称至宝。我不会太过介绍它,因为这三件宝贝的买卖,在大乾境内是违背法令的。它所用的材料渊铁,锋利绝伦,每一微厘都不能流出大乾国土。仅仅是把它们带出来,就耗费了我们无数的钱银。有了这东西,你不怕天下所有想杀你的刀剑,你还能杀所有你想杀的人。”   他穿上那背心,示意一旁帮忙的小武上前,小武和台下的人借刀,西戎人随身携带武器,当即便有人解刀递上,那是把不错的弯刀,寒光闪闪。   小武举刀便向杨一休刺去。   底下一阵惊呼。   然而那把质量颇好的弯刀在触及背心的那一刻,便戛然而断。   刀的主人接过断刀时一脸心疼和茫然。   这位自然不是托儿。   小武笑着向他表示会给予赔偿,递给他一柄渊铁的小刀,虽然大刀换了小刀,这人还是欢天喜地的收下了。   杨一休说因为关系到设计机密和使用效果,后两件物品不展示。   西戎人好武,如今又在乱中,这么一件护身宝贝出现,就足够人人眼睛发蓝。   那木图和左司言同时看了对方一眼,浑身紧绷。   果然这一轮的开价很惊人,报价更惊人。   那木图一边后悔自己先前花了大价钱买药,一边不断往上加价。   左司言先前已经输了一把,现在更不愿意再输,咬得很紧。   他身边的宠姬却已经有些发急。   大将的家底如何她还是知道一点的,这要是把钱在买武器上花完了,之后那奇药没钱买了怎么办?   她可是好容易才缠得大将同意来看看热闹。   左司言本就是来陪女人凑热闹,未曾想到居然还能遇上这样的东西,此刻哪里还记得自己当初对女人索要东西的许诺,听得那价格不断涨,又听杨一休说不能赊欠记账后,便命随身得军士回去拿钱。   那边那木图也是,叫人回家拿钱,两边军士对看一眼,在长街上也抢起了速度,跑得尘土飞扬。   这事儿转眼便传入了王宫,大王子听着,脸色慢慢就沉了下来。   护身宝甲和杀人利器?   这两人已经拥有大军,出入扈从无数,到哪都带着一堆人,刺客也别想靠近三尺之地。   他们这是在防着谁,又是想杀了谁?   ……   拍卖的价格,已经加到一个令人乍舌的数字,参与竞拍的人早早停下来,等待着两位大佬角逐出胜负。   那两位举牌出价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其中家底尤其薄一些的左司言尤其脸色难看。   他现在的价钱已经出不起了,只是骑虎难下。   听说上头那木图又加价一次后,杨一休滔滔不绝的撺掇,心里不禁升起一股烦躁之意。   怎么还没完!   早点报数三次也就罢了!   “三万七千金一次,三万七千金两次,三万七千金……”   杨一休拖长调子,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所有人也在看着他。   左司言咬牙,张嘴。   身边的宠姬忽然惊呼一声,往他身上一撞。   左司言要举牌的手被撞开,要说的话也就吞回了肚子里,换回了及时搀扶和一声惊问:“怎么了?”   宠姬在他怀中气若游丝地道:“我头晕……”   两人一个对话的功夫,杨一休终于说完了“三万七千金三次!”   小锤击响。   人们看见二楼那戴着十个大花戒指的修长的手带头鼓掌。   那木图神色欣喜地站起来,在杨一休恭敬的招待下向幕布后走去。   他忽然回身,正迎上左司言阴冷的眼眸。   他身后站成一排的士兵也都齐齐以目光逼视他。   左司言向他走过来,那木图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这家伙大抵又要说一些狂妄又让人难做的话。   比如要他把东西让出来什么的。   同朝为臣,那木图不想招惹这只疯狗,更不想好不容易到手的宝物给了人,当下就像没看见左司言,一挑眉,转身进了幕布。   左司言只得顿住脚步。   他感觉到了天大的难堪,那双下三白的蟹眼死命地往上翻,只能看见细细一线眼白,像只百日生怒的厉鬼。   他身后那些忠心将士们一体露出阴沉愤怒的表情,显然觉得自己主将的尊严受到了莫大的践踏。   当即就有人愤怒地道:“那老东西越来越嚣张了!”   左司言阴沉地站在原地,道:“终有一日,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   那木图此时心情却不错。   如何移交价值三万七千金的财物自然有他的管家和这边的账房交涉,小武在向他展示后两种东西的用法。   簪子尖头轻轻一拔,会有细密如牛毛的针蓬地一下射出。   腰带更是一绝,束在腰上就是普通腰带,但手指一撩,能撩出一把薄薄的刀来,当空一抖寒光四射,转回头往腰上一抹又是天衣无缝。   那木图什么时候见过这般近乎神奇的武器,一时两眼放光,原本的心疼肉疼顿时被安抚。   再说……   他抚弄着那腰带,看一眼那些行商,唇角微微一扯。   区区几个大乾商人,也想在这西戎王城,赚走他这么多钱么!   他这想法刚刚闪现,就听见自己原本对掏这么多钱有难色的管家发出喜悦的笑声,随即一个面容清俊的男子向他走来,大方又不失恭敬地冲他施了个礼,笑道:“这渊铁武器乃是一位前辈高人手制,曾说过只想宝剑赠英雄。大主事正是真正的英雄,宝物唯能者居之,这三件渊铁宝物,就赠给大主事了。”   他说话的时候,后头的帘子掀开,这人声音清朗,传出帘外,外头围观的人山人海,大家听说了,都又羡又妒地叫好。   那木图喜出望外,方才那点杀心立即消弭,重重拍了拍对方肩膀,笑道:“你们既然如此懂事,我也愿意交你们这样的朋友。日后王城里但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便是。”   几个行商便齐齐相谢。一时气氛融洽。   那木图拿下三件套法宝的消息很快传回王宫,大王子听说那宝甲和武器竟然是被平日对自己十分恭敬的舅舅不惜重金拿下了,脸色更阴沉了。   舅舅果然越来越狂妄了,之前有当众要酒,现在又有私下买神兵。   府邸里也比想象中更有钱……   再听见最后竟然舅舅一分钱没花,对方把这价值万金的武器赠给他了,还说了那番真英雄的话,大王子脸色连变,缓缓站了起来。   这什么意思?   大乾人惯来喜欢搞这些神神鬼鬼的把戏,大王子读过他们的史书,没少这些装神弄鬼搞出什么天命神授的花招,蛊惑民心。他们把这些天命的外衣往谁身上一披,基本上就是谁想造反抢天下了。   这群大乾商人要做什么?   而舅舅,就这么坦然收了?   价值万金的礼物,冠以这样的名义赠送,他居然敢收?他以为自己是什么?   他原本和舅舅情谊深厚,得舅舅大力帮助,顺利占据王城更是心中感激,也给了舅舅很大的权利,没动他的兵权,没想过搞中原那一套兔死狗烹的把戏,却没想到,舅舅竟然如此不知足!   再联想最近王城里关于他得位不正的谣言,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抬头看天,只觉得霾云密布,风雨欲来,那云端金光闪闪,仿佛有一场巨大的风暴,正酝酿着向他而来。   而在拍卖场上,二楼,铁慈悄然起身。   容溥走进包厢,这包厢帘子拉了一半,他走进来不会有人看见。   铁慈一笑,走到帘子后,脱下手上十个招眼的大花戒指,递给容溥。   容溥微微张着手指,似在等她给戴上。   铁慈早已练出了对付这绿茶的本事,笑着将戒指团成一团,往他手里一塞。   容溥也就莞尔一笑,将十个戒指一个个戴上了。   戒指上还留着铁慈的体温,微微的暖意,贴入心底。   他坐在铁慈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和她一样,手搁在旁边小几上,或者喝茶,或者敲打桌面。   他穿的也是和铁慈一样的青衣。   在外头百姓看来,就算这些商人的老大一直都在楼上呢。   ……   小包厢里,乌梁云珠慢慢抬起头来,有点迷茫地看了一下左右。   她看见姐姐就趴在她对面,急忙去推姐姐,然而无论怎么推都推不醒。   她觉得有点晕,心里烦躁,有点想吐,迷迷糊糊站起来,想要去找水喝,一抬头看见对面铁慈的包厢,便往那边走。   此时没人注意她们这里,众人注意力都在拍卖台上,乌梁云珠顺着回廊走向对面,一抬头忽然隐约看见人影一闪。   ……   铁慈看一眼底下,竞拍还在继续,左司言脸色阴沉地参与了对延年膏的竞拍。   这东西也是容溥拿出来的,自有妙用,是左司言宠姬的必争之物。   铁慈看一眼,一笑,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几条街外。   再下一瞬她出现在内城城墙角落。   再下一瞬她出现在王城瞭望塔上方。   ……   乌梁云珠怔怔地站在楼梯下,她不明白自己方才看见了什么,只隐约瞧见了一个影子好像是卫辞。   然后那人影就不见了,那速度不似真人,倒像幻觉或者鬼魅。   她抬头望向那个包厢。   包厢门半开,依旧可以看见戴着好多大花戒指的卫辞的手在那敲击桌面。   她心底忽然生出寒意,不敢再贸然靠近,走到二楼的角落斜斜一看,看见包厢里的容溥的脸。   ……   西戎仰慕中原教化,王城也是当年得大乾派工匠指导建造的,格局布置多模仿大乾,只是碍于财力和风俗,相对比较简单,风格也较粗犷,没有护城河,也没有建角楼和多重城郭,分王城和宫城,王城通体垒了当地一种红泥烧成的深红色的砖,最后方的正殿盖着黄色的宝顶,左右两侧伸展开来的是王子宫殿和议事殿,远远看上去像一只在大地上伸展双翼的血鹰。   瞭望塔上有士兵,塔下城墙每隔十丈还有一个值戍点,巡查的守卫每隔一刻钟摇动铜铃,以示无事。   瞭望塔里两个百无聊赖的士兵,趴在台子边打瞌睡,蓦然听见底下有人叫喊,探头看时见对方骇然指着自己两人头顶。   两人头顶还是屋顶,什么都看不见。   风忽然转大,头顶一物飘飘扬扬,细看却像是人的衣带,   两人骇然。   屋顶有人?   那不可能!   屋顶是尖的,巴掌大一块地方,如何能站人?   除非……是神仙。   这个念头刚在心头转过,头顶忽然一亮。   两人抬头,就看见乌云边缘一道金光细细描,闪了一闪。   下一刻轰然雷响。   就在头顶。   雷声太近,两人耳朵一阵嗡嗡,天地间一时都听不见别的声音,眼睁睁看见头上的窄顶忽然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塔楼被雷劈裂了!”   两人终于反应过来,一声狂喊,连忙顺着阶梯逃下瞭望塔逃命,奔到中途两人回首,就看见渐渐坍塌的瞭望塔之上,有条纤细身影,在风中一闪不见。   “神仙啊!”   这世上除了神仙,谁还能在那样的地方,忽然来去呢?   神仙召唤了天雷,劈了王城的瞭望塔。   两个守卫白着脸,跌跌撞撞下城楼去了。   雷声响的时候,大王子也看见了天边那一道蜿蜒的细细电光。   很细,雷声也不很响,他也就没在意。   然而他随即便听见了那个糟心的消息。   守卫跪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地说仙人如何降世,又如何召唤雷电劈了塔。大王子想起先前自己还在担忧的事,更觉不妙,当即下令严守消息,立即去修补瞭望塔。   然而他随即就听见了第二声雷响。   东北角的瞭望塔也被劈了。   一刻钟内,四声雷四道闪电,劈掉了王城的四角瞭望塔。   再也消息隐瞒不住,因为只是雷电,也没降雨,百姓聚集而来,遥遥望着那四角议论纷纷。   大王子在殿中难得地大发雷霆,什么神仙降罪,他是万万不信的。   他将当时的守卫以及看见那个人影的所有人全部聚集起来,连番审问,终于还是最开始发现人影的那个护卫,犹犹豫豫地道,那个人穿的衣裳宽衣大袖,好像不是西戎本地服饰,倒有点像南人衣着。   此刻还在王城的,大家都知道的南人,不就是那群行商吗?   大王子大喜。   此时不管这群行商有没有惹事,他都是一定要拿下的,这种事必须找到替罪羊,一旦给百姓真认为是上天示警神仙降罪那就糟了。   当即便有外戍卫首领点了一批人浩浩荡荡地出了王宫。   ……   人影一闪,铁慈出现在王宫广场前。   她有点茫然地四顾,在她预计里,这一闪应该能离开王宫,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王宫门口的守卫已经发现了,纷纷喝问赶来。   铁慈又一闪,这回她闪到了巨熊街,离广场很近,而且也是她没来过的地方,她用了更多次的瞬移,才闪回了羚羊大街。   最后一闪回酒楼的时候,她忽然胸口真气一逆,身形控制不住,猛地撞向坐在帐子后扮成她的容溥。   幸亏容溥机灵,脚向后一蹬,硬生生抱着铁慈往后退到墙边,身下椅子发出摩擦地面的吱嘎声响,直到抵到墙边才停住。   “怎么回事?”   “没事。计算错误。”铁慈压下心里的不安,她调息,发现方才胸口的气流倒逆情形已经不见了。“我们换回来吧。”   她和容溥换回了衣裳和戒指。   楼下,那木图想要告辞,铁慈趴在栏杆上,出声挽留他用点点心,尝尝大乾特色美食什么的。   那木图刚白拿了别人东西,自然也不好意思拒绝,便留下来吃点心看拍卖。   左司言本来对之后的拍卖都没什么兴趣,奈何那宠姬撒娇卖痴,和他说那药不仅对女子好,对男人也好,双手合十说希望和将军双双长寿,在一起快快活活一辈子。   左司言也需要挽回点面子,顺利拍下了那延年膏,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   宠姬拿药到手,让侍女试了无毒,便有人前来邀请,说后院里新挖了温泉池子,此药配温泉用最好,夫人不妨在此地洗浴试药。   西戎人不爱洗澡,认为会伤元气,左司言更不愿意在外洗澡,架不住那宠姬惯会撒娇,磨了好久还是去了,但是又让人试水,又让人查药,所有洗澡用具都一一查过,温泉池子旁拉起帘子,帘子外站满了军士。那些军士都十分忠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四周,毫无懈怠之色。   西戎人多性情鲁直好面子认死理,慕强好武,以背叛为耻,跟随多年的主将若战死,多半要为主将报仇,战至最后一刻,左司言的将士跟随他多年,敬慕他骁勇,把他当偶像看待,出了名的忠诚,比那木图掌管的部族军还要忠心一些。   后院的温泉池子其实当然不是温泉池子,温泉需要特定的地形环境才能形成,哪可能王城里随便一个民居便挖出池子来,不过是挖了个普通的池子,放进热水,热水里头放了些草药,闻起来很有些温泉味道,之后再把那些草药包捞走。   左司言杀人多了,自己就分外惜命,非逼着这些大乾行商也下水,田武就二话不说,穿了个犊鼻裤下去陪泡,左司言这才下了水。   那两人泡着泡着,渐渐就不成模样,田武看不下去,悄悄上了岸。   他上来时候,看了岸边放左司言衣裳的青石一眼。   等他走后,青石裂开一条缝隙,里头探出一只手,悄悄翻了翻衣裳,翻出了左司言从不离身的令牌。 第二百三十九章 贵客至 左司言掌握一部分原王军和西戎王城原有的戍卫营,加起来大概五万人左右,除了一万固定守卫王城和他自己的士兵之外,其余的都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和那木图同样驻扎在城外的军队,会轮番进城换防。   这也是大王子既要表现信任获得他们的忠诚,又害怕他们掌握了王城的守卫,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所以宫城是大王子自己的人守卫,王城内外城都是那木图和左司言轮番调人守卫,每隔一个月换防。   拿到令牌后,容溥换装亲自出马,仿造左司言的字迹画了手令去调兵。   左司言的字迹也是小武通过宠姬的手拿到的。   戚元思和大武留在翰里罕漠,没日没夜做测绘,推断如何引水灌平原。铁慈带进王城的只剩下几个学生,但是不妨碍她张开大网,下一局将王城三巨头都套进去的棋。   这边铁慈留下,等着后头的戏。   果然没多久,大王子的兵到了,二话不说,就要将这批大乾行商锁拿。   罪名是破坏王宫,妖言惑众。   百姓还是怕军队的,军队一来,看热闹的散了大半。但是也有很多留了下来,听后来的人窃窃私语王宫刚发生的被雷劈的事。   那木图刚说了要做好兄弟,正遇上这事,自然不好意思不管,当即越众而出询问何事。   那外戍卫首领见他十分恭敬,说明了来由便要将人带走。   那木图虚虚一拦,“慢着!”   外戍卫首领眉头一皱,心想大主事以前可不这样,如今果然是狂妄了。   “你说这些行商装神弄鬼毁坏王宫?”那木图是真心感到惊诧,“怎么可能?这些人今天一直在拍卖,一个都没少,中途也没出去过。”   四面胆大的百姓纷纷插嘴,“是啊,人不都在这儿吗?”   外戍卫首领带着那个看见铁慈身影的护卫,他对着站成一排的铁慈和容溥等人,手指转过几次,最后犹犹豫豫停在铁慈面前。   铁慈一脸诧异挑高眉。   百姓们更诧异了。   “商队首领也一直都在啊,哎哟,我被他那大花戒指炫出来的阳光刺得眼泪水就没停过。”   “就是,咱们就没出过这个门,人走没走咱还能不知道?”   那木图越听越觉得无稽,心中隐隐对大王有些不满。   这莫不是听说自己在这里拍卖,特意来下他这个舅舅面子的吧?   这王位还是老子扶你坐上去的,屁股还没坐热,架子倒先摆上了。   他心里不舒服,便冷着脸摆了摆手,道:“我可以为这群行商作证,他们确实没有人出去过,大王大抵是误会了。随意抓捕大乾人于两国邦交不利,你们且收手吧。如果你觉得无法交差,我便亲自随你进宫解释一二。”   铁慈立即感激地对他长长一揖,满足了老头的自尊心。当下更不管外戍卫首领的难看脸色,强硬地呼唤自己的护卫军,把两拨人隔开。   外戍卫首领心中恼怒,但是也不敢和那木图硬顶,只得道:“既然大主事要为嫌犯作保,在下也做不得主,还请大主事亲自进宫和大王说明。”   那木图也便应了,正要走,忽然廊檐下悄悄走出一个人,站到了铁慈身边。   铁慈一见她就心中一震,暗叫不好。   竟然是乌梁云珠。   她应该早就被迷倒,等事情了结再找个理由解释了送回去,铁慈知道她们的身份,不愿意节外生枝。   带她此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出现了意外。   她转头,乌梁云珠也正偏头对她看,目光交接,她唇角一歪,扯出一个森然的笑,悄声道:“答应和我睡,我就不说你方才不在这里。”   铁慈只稍稍沉默,她便扬声道:“舅祖父……”   那木图闻声转头,诧异地道:“云珠你也在这里。”   铁慈悄声道:“行。”   乌梁云珠咧嘴一笑,小虎牙一现即逝,轻声道,“现在,和我舅老爷说你想娶我。”   铁慈皱眉。   此时和那木图说这话,那就是在找麻烦。   她只稍一犹豫,乌梁云珠便道:“舅祖父我和你说……”   忽然一个女声道:“妹妹别胡闹。”   乌梁云珠回头,看见乌梁木真也来了,身边站着容溥,乌梁木真追求容溥来了这么多次,这还是容溥第一次站得离她这么近,她脸上神情有点茫然,却又透着点无法控制的喜悦。   乌梁云珠冷笑,“怎么,被迷糊涂了,还不知道这里是一家黑店吗?”   那木图:“你们姐妹俩怎么都在这里?云珠你方才要说什么?”   乌梁云珠道:“我在说这些行商有问题!舅祖父你不要给他们作保!他们迷倒了我!我还看见他出去了!”说着恶狠狠地指着铁慈。   铁慈神情不变,无奈地笑了笑。   乌梁木真看容溥一眼,他正鼓励地对她微笑,乌梁木真脸一红,道:“舅祖父,没什么,我们来这里看拍卖,妹妹钱不够买看中的首饰,正和人生气呢。”   她这么说,那木图立即恍然。   小公主向来暴躁任性,大公主却温柔谦恭,那木图自然更相信乌梁木真,再看铁慈一脸包容的无奈,便觉得一定又是乌梁云珠一言不合和人作对了。   铁慈笑道:“原来是两位公主。两位公主不必恼怒,想要什么,小的奉送便是。”   那木图听了满意,点了点头,道:“云珠不许再任性。不然坏的也是你父王名声。”说完便和外戍卫首领一起离开,乌梁云珠气得一跺脚,“我说的是真的!姐姐被迷昏了头!这群人不是好人!”   可惜那木图早已去得远了。   乌梁云珠还要说,铁慈已经微笑着握住了她的手,亲热地道:“公主,走,进屋挑选你喜欢的首饰去。”她轻轻一拉,乌梁云珠再也说不了话,被她轻松拉进了屋内。   铁慈一直把她拖进了屋内,一边走一边思索如何安抚下这个性情骄纵又没有底线的西戎公主,却见椅子上坐着鹰主,福娃娃面具心不在焉地斜戴着,修长的手指却在盘弄着什么,坐姿散漫,瞥过来的眼神却如刀锋。   看见两人进屋,他起身伸手来迎,铁慈正诧异他如何就这么积极了,个高腿长的鹰主已经到了面前,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小刀狠狠扎进了乌梁云珠的心窝。   再拔出来时,鲜血喷了铁慈半边脸颊。   这一下实在太过意外,铁慈心口一窒。   跟在后面进来的乌梁木真看见的只是两人背影,看见妹妹的步子忽然一顿,下意识要问,已经闻见血腥气的容溥眉头一皱,衣袖飞快在她脸上一拂。   乌梁木真再次软软地倒了下去。   容溥也不扶她,方才的温柔体贴都不见了,只在她倒下时有点嫌弃地拎住了她的衣领,又有点嫌重,推给了后面跟上来的田武。   最后面杨一休干脆没进来,啪地把门给关上了。   铁慈探了一下乌梁云珠的鼻息,沉默地将尸体放了下来。   “为什么?”   鹰主取出白布,慢慢擦拭他的小刀,道:“对你胡言乱语,可不就该死么?”   铁慈凝视着他,道:“如果你这般嗜杀成性,草菅人命,我会考虑是否应该扶持你。”   大乾不需要一个好战残忍的邻国君主。   鹰主手一顿,才道:“我了解这孩子,她就是个魔王性子,既然给她看见了,不杀后患无穷。”   铁慈沉默。   鹰主冷笑一声又道:“莫要以为我是怕你不帮我。我都是为你好,你不明白?”   “别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干涉控制自作主张。”铁慈道,“下不为例。”   鹰主又笑一声,起身出去了,看也没看地上的尸首一眼。   铁慈叹息一声,道:“这王八羔子,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德行,玩什么酷炫狂霸拽,真想一巴掌把他脑子里的水都给扇出去。”   容溥道:“他本就心性偏激了些,乍逢家变,走火入魔,难以自控也是有的。你……小心些。”   铁慈在想着心事,也没听清他说什么,道:“反正事情这两日之内就要了结,你且把乌梁木真看好吧。将来远远送出王城让她隐姓埋名过活就是,莫要参合王权这一遭了。”   她自己自幼卷入皇权争夺,吃够了其中的苦头,下意识总想让这些无辜女子避开。   容溥看着她,道:“殿下宽慈。”   “呼音那边没有消息过来吗?”   “这两日没有。”   铁慈和呼音那边一直保持着联系,并带走了呼音一部分军队,隐藏在王城百里外的深山中。只待这边开始动手,那边就奔袭而来呼应。   大王子还有一支军队,正在王城外的黑河和裘无咎的联军对峙,双方打了几场,各有胜负,彼此都有牵制和顾忌,都不太积极,所以还僵持在那里。   正因为城内外都有军队,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所以铁慈才选择同时对城内三个地位最高的人下手。   而王城这边一旦拿下,留在原地牵制裘无咎其余军力的呼音主力就可以趁夜拔营,和自己两相夹击大王子和裘无咎的军队。拿下王城周边所有地盘和军队。   昨日刚得到消息,说是辽东梁士怡反了,还把辽东王的长子给杀了,反得比预期要早,也比铁慈想象中手段更绝。   但是辽东王好像早有准备,梁士怡来势汹汹,却并没有占到便宜,辽东王竟然很早就调动军队,将梁士怡包围,分割打散,目前正在左屯一带勉力挣扎。   这个消息还是鹰主留在王城的旧属带来的,是送到王宫的秘密军情,现下大家深入他国中心,消息不通,得到些零散消息,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   铁慈有些失望,想要的辽东内乱没有发生,辽东王不愧战场起家,嗅觉灵敏,竟然早就察觉了梁士怡的异动。   她忽然想起飞羽,心中一跳。   虽然飞羽走得突然,去向含糊,但她直觉告诉她,他得行动和辽东有关。   他是去参合那浑水,还是去刺杀谁?   杀梁士怡,还是……杀辽东王?   但如今梁士怡和辽东王都安然无恙,那飞羽是不是……   她的心砰砰砰跳起来,看一眼辽东方向,真恨不得立刻便解决手头的事赶去辽东看看。   容溥一直蹲着查看乌梁云珠的尸首,忽然道:“为什么她能忽然醒来?”   铁慈一怔,她原以为乌梁云珠想必是加料的零食吃得不够,所以提前醒来看见了自己,然而她随即就想起,乌梁云珠十分贪吃她这里的零食,不吃到最后一块绝不罢休,她中的药只会比乌梁木真多。   “我的药她只要接触了,不管多少,都不会提前醒。”容溥对自己的药很有数,“她一定是吃了解药类的东西。”   容溥细细查了一遍,从她腰侧拎出一个袋子,那一般是放肉干零食的布袋,容溥从里面翻出一些黑色的果子状的东西。   他掰开乌梁云珠的嘴,她的齿缝里果然有一些黑色的痕迹。   容溥掰开那腌制过的果子嗅了嗅,眼神深沉。   铁慈却翻开了那个袋子。嗅了嗅袋子里面的味道。   一股非常醇厚的参味。   每年辽东上贡,送来的上好老参,就是这个味儿。   别处的参都远不如辽东出产。   “裘无咎?”   与此同时容溥也道:“这药似乎有令人上瘾后控制精神的成分。”   两人对视一眼。   最有可能的是裘无咎,裘无咎用药物控制乌梁云珠?   他想做什么?   他一边离开王城摆出无心王位的姿态,一边用药物控制大王子的小女儿。   他这药物是只控制了乌梁云珠一个人,还是针对了整个王宫?   他人不在王城,还这样控制着,他还是要回到王城的。   什么时候回来?   铁慈隐隐觉得,裘无咎心思深沉,难以捉摸,是一个变数。   容溥蹲在乌梁云珠尸首前,似乎在沉思。   外头却传来敲门声,长长短短,是左司言那里有动静了。   铁慈只得起身往后院去。   她走后,容溥让田武帮忙,把乌梁云珠的尸体搬到一处台子上,又命他准备了小刀等物,关上门窗,拉好帘子,让田武打下手。   屋子里传来田武有些惊异的语声:“您这是做什么?”   “呕……”   “监院您不嫌恶心吗?我记得您连别人伤口都不碰,都是您小厮动手……”   半晌,里头才传出容溥淡淡的语声。   “只要对她有用,死都未必怕,怕什么恶心呢?”   ……   这里是王城最大的酒楼,铁慈包了一整日,在后院设置了客人休息的场所,但只有左司言和他的宠姬用上了。   泡完温泉,宠姬便使尽浑身解数挑逗,左司言听得郁气尽消哈哈大笑,一把捧起宠姬,进了客房。   客房布置得帐暖香浓,纱幕金钩,地毯厚实长绒,踏入脚步无声。   宠姬在左司言肩头媚笑,齿尖轻轻啃着他肩头肌肉。   方才在温泉池子里,她已经给自己用上了药,那药一半内服一半外敷,内服的通体舒畅,外用的滑润舒爽,她越发相信这药的广告效果。   左司言的手在她身上摸了几摸,便满意地大笑起来,道:“浪女人,这么猴急的。”将吃吃笑得宠姬推倒在床上。   艳粉色纱幕层层叠叠落下来。   灯光斜斜映出交叠的人影,起起伏伏,像兽。   ……   雪原之上驰骋着队列整齐的军队,没有旗帜,明甲反射雪后清冷的夜光。   军队行进得很快,向着王城的方向。   一匹快马赶了上来,“报——”   最前面被数骑围拥着的轻裘老者回头,招手示意四周让斥候兵过来。   斥候兵气喘吁吁地道:“大帅,默特呼兰收拾了残兵,竟然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四面将领一听,顿时大骂起来,有人要求立即回头收拾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有人嘲笑这女人自寻死路,还有人则不解地问轻裘老者,既然已经转回头摸到默特呼兰大营并获得大胜,为何不乘胜追击,反而一扭身赶来王城?   裘无咎微微一笑。   “如何乘胜追击?默特呼兰在那山谷扎营半年了,对那周围地形熟悉得很,你若追击,她们要么散入周边大山叫咱们无处找寻白费力气,要么利用当地地形回头给咱们掘个坑,咱们不熟地形,又因为追击人手散开,很可能便着了道儿。胜局转败,何其蠢也!”   众人恍然。   “那现在我们回头弄死她们!”   “何必在这路上耗损力气呢。”裘无咎道,“王城就要有大变动了,谁赶上时机谁就是未来西戎的王。成了西戎的王,这些都是散兵游勇。大家都在追赶时间,就不要在这些小猫小狗身上耽搁了。”   众人向来信服他,不再提出异议,只有一个副将问:“大相,王城会有什么异动?拿下王城之后,咱们还打算和梁士怡联合吗?”   “和那丧家之犬合作什么?”裘无咎悠悠道,“我要的可不是辽东。”   众人诧异,心想那你一直和梁士怡保持联系,做出一副要勾连的模样做啥?   “西戎以为我要和辽东勾结了拿下西戎,大乾以为我要和西戎勾结了谋夺辽东,但西戎本来就该是我的,而我真正想要的,他们都不懂。”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但也知道裘无咎的性子,没到时候他不会说的。   裘无咎似乎想起了什么,饶有兴致地道:“其实以上我说的理由都是废话。”   众人愕然。   裘无咎牛头不对马嘴地道:“我留在定安王那里的暗桩,最近给了我一个很有趣的消息。”   “他那城府比海深心思比狼狠的小十八,宰了他好几个最爱的儿子,宠谁宰谁,连老大都宰了。然后定安王居然还不舍得杀他,给了他一个任务要他去杀皇太女。”   “这就有意思了。”   “皇太女远在盛都的话,慕容翊现在那德行,怎么能做到千里迢迢越境去刺杀皇太女呢?”   他想起之前留在大乾的细作给他传来的一个猜测,唇角笑意更深。   “那除非,皇太女就在附近。”   “那么问题来了,皇太女在附近的话,那就该在永平,永平狄一苇出了那么大的事,她却没出现,显然她已经离开了永平。”   “那么她会在哪里呢?”   “辽东王可能以为皇太女隐藏在永平附近,但只有身在西戎的我们,才能从西戎不断变化的局势里猜测到某种可能——想想最近西戎突变的战局。忽然冲出大漠的乌梁硕野和如虎添翼的默特呼兰。”   儒雅如老学究般的裘无咎,微微一笑。   “西戎王城有贵客至,你我焉能不亲迎?”   …… 第二百四十章 坐收渔利 酒楼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惊叫,伴随男子惊慌的嘶吼。   这声音传出时,守在外面的左司言的部下们大惊,不顾一切往里闯去。   还有人非常敏锐,直奔外头堂前,将铁慈等人所在团团围住。   先冲进去的人大叫:“将军!将军!”正要往里奔,却听里头左司言一声怒喝:“出去!”   他的部下原本以为有刺客或者出了什么事,如今听着却不像,只得赶紧退出去,听得里头声响古怪,左司言嘴里不住嘶嘶作响,听起来却不像是痛苦,倒是那宠姬尖叫低呼,似乎十分疼痛,不住哀求,“将军您别动!将军您轻些!”   左司言懊恼地道:“我也动不了了……怎么会这样!来人,传那卫辞来!”   部下们急忙将铁慈拉来,铁慈站在屏风外,不急不忙地道:“敢问将军如何了?”   “你给我滚进来,这怎么回事!”   铁慈对自己即将看见的辣眼睛画面心里有数,心中安慰自己就当看见狗连裆,正要走进去,容溥已经将她一拦,自己进了屏风。   屏风后左司言看见人进来,难堪地抓过衣裳往某处挡,又忍不住抽了宠姬一个耳光,“贱人!荡妇。”   宠姬一声尖叫。   容溥就好像没看见,上前给他把脉。   左司言在这种情形下,一只手还抓着把刀,警惕地盯着容溥,仿佛他只要稍有不对,那刀就会砍下来。   容溥却面不改色,他的语声娓娓传出屏风。   “……将军精气过盛,满而则溢……与这药无关……将军若不愿意在下给你针灸,那得平心静气,屏退闲人,我可以给将军抚琴放松……”   左司言的声音暴躁地传出来,“都走远点!”   护卫们退了一点,退到了院子里。   铮铮淙淙琴声响起,凉月泠泠流水潺潺,过耳清心。   不懂音乐之美的士兵们也觉得动听,渐渐放松了心神,在院子里聊起天来,挤眉弄眼地调侃将军的龙精虎猛。   室内的左司言放松下来,闭上眼睛,努力地放松自己。   室内屏风却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鹰主平静地走了出来。   他一身黑衣,身形高大精悍,行走间如一只慵懒却又时刻警惕着的猎豹,肌肉流动充满奇异的韵律。   却戴着个笑嘻嘻的福娃娃大白脸面具。   整个人形成诡异的反差。   他无声无息便到了左司言背后,脱下自己的袜子,往左司言嘴里一塞。   左司言本已察觉,奈何现在自己的姿势实在不方便,刀刚抬起,嘴里就被塞进了臭袜子,他怒极猛地一跃,竟然带着宠姬的身体一起翻了起来,然而翻到一半便如鲤鱼打挺般蹦回了床上,他和宠姬同时发出了一声惨叫。   宠姬的嘴也在被带起那一刹被鹰主塞了臭袜子,两声惨叫都闷在了咽喉里,被那琴声完美遮住。   鹰主冷笑一声,手一抬,长鞭霍霍抽下来。   左司言不得不翻滚躲避,每次翻滚都会带起两人被堵在咽喉里的惨呼,那呼声沉闷嘶哑,像濒死的兽。   他本想抗争,但是动一下痛得撕心裂肺,鞭子都躲不过。   光裸的躯体上渐渐浮现深红青紫的鞭痕,硬硬的肿起老高。   左司言一张脸都被疼痛扯扁,宠姬浑身颤抖,汗水宛如泼脸而下,将那些脂粉冲得七零八落。   容溥头也不抬地在抚琴。   鞭子凶猛,鞭风却不响亮,甚至还配合着琴声的节奏,无声而又寒酷地在室内纵横。   卷着那两具始终不能分开的躯体。   鹰主打够了,扔掉鞭子,啧啧一声,问容溥:“你这是什么宝贝?路边的狗都没他们这么来劲。”   容溥也不说话,一手按弦,另一只手取过一对玉钩,他将两个钩子钩在一起,顺手还拉了拉,表示拉不开。   鹰主:“噗。”   左司言和宠姬脸色惨白。   左司言猛地抬手拽出袜子。   他的手本就能动,只是攻击突如其来,他被方才那疾风骤雨般的暴打给打懵了,现在才弄走那臭袜子。   然而他刚一张嘴,鹰主就道:“怎么,很想让你的部下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吗?”   左司言顿住,猛喘粗气。   这模样被他那些全心全意膜拜他的属下看见,他这辈子也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他只能闭嘴,越想越恨,抬手又掴了身下女子一个耳光。   鹰主冷冷道:“这手段很脏,我们不喜欢用,但是对你,可以例外。因为你就配这个。”   左司言抬起手,刀尖寒光闪烁。   这个陷阱害不了他。   他手能动,武功未失,杀了这个女人不就成了?   刀光映着女子骇然睁大的眼。   容溥忽然道:“你杀了她,也分不开。”   “她和你血肉已经相连,你若杀了她,她便会在你身下慢慢腐烂。尸毒渗入你的身体,你也会像一具尸体一样慢慢烂去。你以后见人,指挥,打仗,嗯,都要拖着这个女人。以这样的姿态。”   鹰主遐想了一下,满意地点头。   容溥冲宠姬微笑,“你不是许愿和将军一生都不分开吗?现在便是死亡,都不能分开你们了。”   宠姬翻了翻眼白,昏过去了。   左司言铁青着脸,往下看。   鹰主一条腿跨上床沿,笑道:“还有一个办法,割了你,这样虽然你成了残废,但好歹能摆脱这个愚蠢的女人了。”   小刀在他指尖翻转,寒光闪闪,“要不要我帮你?”   左司言立即放弃了这个想法。   那是找死。还死得更屈辱。   他冷冷地盯着身下的宠姬,那女人被他恶毒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抖,连想抽出袜子都不敢了。   鹰主看着她花容失色的脸,想起被吊在城门上方的母后。   再次进察那城门的时候,他看见城墙缝隙里没有洗去的已经凝固的血。   那是母后和库苏丽的血。   天风洗不去,天光晒不落,留存在青灰色的城墙上,山石不腐,记忆不朽。   仇恨一日不报,一日不褪色。   他笑起来,道:“还有一个办法,听说人在极度疼痛恐惧之下,肌肉会收缩或者松弛……是松弛还是收缩,我也不知道,要不你试试?”   左司言眼底翻涌着恶意,他本就怒火中烧,一腔不能发泄的暴戾之气,顿时都落在女人身上。   寒光一闪,一颗眼珠子血淋淋地滚下了雪白的脸。   女子的惨叫被袜子堵成了一片凌厉的嘶吼。   左司言顺手把血在女子身上擦干净,道:“说吧,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等下你的兵会进城,你和你的兵说,你中了那木图的暗算,那他们去烧了那老贼的家。”   左司言的兵就算被调进城,真正执行任务也一定要得他口令才会去执行。所以才要困住他并先留下他的命。   左司言闷哼一声,“这种事不需要这样折腾我也可以做……你们调了我的兵!你们想做什么!”   “没什么,搅混水罢了。”   左司言一阵胸闷,手一抬,宠姬的鼻子飞了出去。   宠姬在榻上像条濒死的鱼一般啪嗒啪嗒地摔打着,汗珠伴随血珠四溅。   左司言被她拽得巨痛,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直到把她掐晕过去才松手。   鹰主冷笑一声,“男恶女贱,天生一对。”   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请示大将,问大将是不是传召了军队,军队提前换防,城门守卫不许人进来,现在需要大将的手令。   鹰主已经十分积极地帮他翻衣裤,然而左司言抬手,从颈项下挂着的链子里抠出了一个锯齿状的小刀,又要了纸笔鬼画符几个字,便要用小刀剪那纸的边缘。   铁慈忽然走了出来,笑道:“且慢。”   她一手拎着条蛇,一手拿着一枚药丸,当着左司言的面,将那药丸塞进了蛇嘴里。   那蛇原本挣扎盘绕,头颈昂起,给这么一塞,渐渐躯体松弛,软软地垂了下来。   她就这么形象地当着不堪入目的左司言和鹰主容溥的面“现场教学”。鹰主抬头看天,容溥不住咳嗽。   铁慈面不改色。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左司言不知道她的性别,倒没那份尴尬,显然也看懂了铁慈的暗示。   解药是有的。   别耍花招。   左司言看了她一眼,心想察那忽然从哪冒出这样的厉害人物?   西戎的兵制和大乾不同,王室没有过于集中的兵权,也无法将兵权过于集中,向来只能是占有优势兵力者上位,但麾下都会有掌握自己强大部族兵的大将,因此随时有被取代的危险。   左司言也背靠大族,有自己独属的调兵防时,但这是他调兵的秘密,是怎么被看出来的?   他手中的小刀有好几种锯齿,剪下的不同刀痕代表着不同的意义。   刚才他本想剪一个“将此地格杀勿论”的命令符号,现在只能手一偏,老老实实剪下正确的刀痕。   手令被送了出去,靴子齐刷刷迈起的步伐震动大地,不过半个时辰后,左司言被调进来的一万兵就奔向了那木图的府邸。   他们不折不扣地执行左司言的命令,闯入那木图的府邸,逢人就杀。   左司言一不做二不休,铁慈要他去烧那木图的家,他顺便下令把人也给杀了。   今日若不是那木图和他争夺重宝,令他心生不豫,他也不会那么容易被那贱人引诱中招,早就带着渊铁三件套回府了。   左司言把怒火都砸在了那木图身上,那木图府邸里虽然也有不少护卫,但哪抵得过突如其来的军队,等到属于那木图的戍卫队匆匆赶到救援的时候,那木图府里已经尸山血海,大火冲天。   那木图麾下士兵当即就拦下了左司言的兵,后续的军队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双方交战,左司言的兵按照左司言的交代,大喊那木图狂妄无礼,有谋逆之心,左大将奉王命诛杀之。   当即便有那木图的人匆匆奔往王宫报信。   那木图此时正在王宫面见大王子,因为之前的买酒事件,今日的拍卖武器和打雷事件,彼此心里都存了火气,那木图觉得大王子过河拆桥,翻脸无情,不免拿出舅父身份说上几句,大王子本就有心结,神色越听越阴沉。   “那一行商人装神弄鬼,妖言惑众,舅舅为什么还要帮他们!”   “大王您最近是怎么了?那雷和那商人有什么关系?您如此行事,不怕百姓们议论吗!”   “舅父这是什么意思?舅父是觉得那雷劈得好?劈了我的王宫,我得位不正,上天降罪,舅父接下来是要把我推下宝座,换更得民心的自己来做吗!”   “乌梁合你胡说些什么!”   “瞧,名字都叫上了,野心真是昭然若揭啊!”   来自大乾的名贵瓷器的碎裂声。   同样是大乾精制的黄杨木的几案咕噜噜自王座上方滚了下来,险些砸了那木图的脚。   满殿的人瑟瑟颤抖,没有想到一向关系极好的甥舅二人忽然翻脸,更没想到沉稳的大王和更加沉稳的那木图会这么轻易翻脸。   乌梁合只觉得心间突突乱跳,热血一阵阵往上涌,想杀人,想把面前这个恃宠而骄的老货给扔进沙漠里去。   那木图倒渐渐稳定下来了,觉得大王有点不对劲,又觉得今日闹起来很是无稽。   他退后一步,弯腰,准备和外甥道歉,缓和气氛。   乌梁合看他那姿态,心间怒火稍减,走下台阶,准备把这老东西教训几句就算了。   忽然听见外头脚步声响,有人大喊:“大主事!大主事!不好了!左司言奉王命带兵闯入府里,说您图谋不轨,杀了您全家!”   那木图宛如被巨雷劈在头顶。   他霍然抬头。   对面是大王子同样惊愕的脸。   但看在他眼里,那是恶毒的伪装,是虚伪的掩饰。   他弯着腰,手放在腰腹之间,这是西戎贵族的行礼姿势。   手指忽然触及冰凉坚硬的物件。   那是渊铁匕首,三件套他得了,自然顺手带走,他有权携带武器进宫。   护身甲穿在身上,簪子戴在头顶,匕首插在腰间。   几乎没有思考,呛地一声轻响,一泓青蓝色光跳上大王子眉宇之间,不等他的愕然转变为震惊,那匕首便刺向他的胸腹。   那木图的嚎叫杀气瘆人:“你去死吧!”   人影一闪,一直跟在大王子身边的护卫左右猛冲上前。   他们来得很快,因为训练过无数遍,也确实挡在了乌梁合的身前。   但敌不过刀太快。   那刀宛如切豆腐一般,无声无息切断了护卫挡在面前的武器和拿着武器的手,穿过护卫的身体,最后哧地一声切入了大王子的胁下。   那木图眼底掠过一丝遗憾。   站姿的问题以及身高的问题,他无法刺向大王子的心口,不然就凭渊铁切肉如切泥的锋利,大王子现在已经死了。   大王子发出一声惨叫。   无数的士兵从殿内涌出。   那木图转身狂奔,听见身后刀风凛冽,心胆俱裂。   那刀很快,一刀砍在那木图背后。   金属断裂声刺耳,刀尖在众人惊骇的眼神中飞起老高。   那木图栽出滚倒,心中狂喜。   一声大喊近在耳侧,无数的士兵从殿外冲进,护着那木图向外退。   那木图有些惊愕,虽然他可以带刀上殿,但是并不能带太多护卫,更不要说带军进宫。   这些他的部下是怎么进来的?   他还想给大王子来一刀,但现在显然不可能了,人群潮水般扑来,他被护卫护着退出在最高处的大殿,低头看见底下绕着宫殿一圈圈的黑影。   西戎王宫依山而建,宫殿层层,道路盘旋。   无数人如潮水般卷上,也有无数人洪流般冲下。   更远处是扇面形状的整个察那,扇柄处光芒点点,扇面处大片黑沉。   再往外是西戎的大片草场,盐湖,沙漠,山林。   那木图第一次站在这样的位置看见这样的景象。   天地撞入胸臆,心间不由一震。   忽然明白了西戎王室为什么要依山而建王宫。   因为这样仿佛可以看见整个西戎,国土就在脚下。   豪壮雄阔之处,难以尽述。   那木图怔怔看脚下浮云,心间如生浪潮。   他和曾经所有人以为的一样,以为自己忠心耿耿,从无反念。   却不知每个男人心中都有野望,只是有的人隐藏得自己都以为没有,然而对景时,那野望便如洪水破堤,顷刻撞了个天翻地覆。   为什么要退走呢?   这一转身,就是乱臣贼子,从此狼狈逃奔,天涯浪迹。   而大王已经受了重伤,他的部下也进了宫,他在这关键时刻得了渊铁武器和护身甲。   这是天意。   天意兜兜转转,让王位最后依旧落于他手中。   中原有句话,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他霍然转身,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我忠心耿耿助你登上王位,你却以杀我妻儿回报,你这样的人如何配坐王位!把我帮你得到的一切还给我!”   大殿里传来乌梁合的长笑,“老狐狸!就知道你迟早要露出狐狸尾巴!”   那木图发出信号,自己带着人往大殿里冲,他的士兵们则顺着山道,和不断涌出来阻拦的王宫护卫们厮杀。   对战中大家披头散发,谁也没注意自己的对手长什么样。   因此也没人注意到铁慈等人早已混了进来。   那个铁面无私的宫卫首领追在他们身后拦截,始终无法想通这些人是怎么忽然冒出来的。   明明他安排的守卫,将整个王宫都守得密不透风,王宫依山势而建,本身也易守难攻。   他却不知道,他这一日的布防安排已经被动过手脚,田武没有动在要害处的所有守卫,让他一眼看不出来,却撤开了山背和山脚几处不起眼的巡哨。   而那几处,有一处短而隐秘的小道,穿过一处山洞,可以直穿入王宫。   其实不能叫密道,只是王族子女小时候玩的地方而已,乌梁合是长子,年纪比后面的弟妹大很多,所以他不知道有那处洞穴。   鹰主的人将那已经半堵上的洞穴开通,连接了王宫的一处高墙,田武动手脚调走了那处的守卫,但是己方人手不够,不足以抵挡防守严密的王宫守卫。   铁慈曾想过自己利用瞬移去杀了乌梁合,但一来城内有兵的人好几个,杀一个大王不具有任何意义,如果不消灭他们的兵,那么很快就会有新大王。二来报仇的机会,还是要留给鹰主。   所以才有之后的一系列操作,三方决裂,同时发动,那木图的士兵奔来王宫,自然被拦下,然后鹰主的人正巧地将他们带进了通道,从看守疏忽的那一处源源涌出,等到戍卫首领察觉不对,已经迟了。   现在那木图的兵源源不断涌入王宫,里外配合,打开了宫门,同时在冲击城门,宫内和王军打,城内和左司言的军队打。   两边都放出信号,传令自己城外的兵进城混战,城门也被打开。   城门打开的时候,早已得到信号一直等在城外的,呼音的那部分军队,趁机也闯了进来。   西戎王城整个乱了。   到处都是交战的那木图和左司言的士兵。   呼音的军队一半穿左司言军队的军衣,一半穿那木图军队的军衣,在西戎大街上奔行,看见那木图的军队,那么穿左司言军衣的跑,穿那木图军衣的追;遇上左司言的军队,那么穿那木图军衣的跑,穿左司言军衣的追……总之看起来和一团一团两边交战的战团一模一样。   所以那木图军队看见也好,左司言军队看见也好,都以为是在交战的双方,没人理会。   就这么一路蒙混一直混进了宫里。   但就在呼音的军队进入城内后,又有一批人数更多的军队疾驰而至,冲入早已混乱无守的城门。   城门处本有那木图和左司言的人在争夺,城门守卫军已经被打散,这后来的军队一来,两边都怔了怔,但是还没来得及喝问,对方已经无差别放箭,大队大队的军士涌入城门后,迅速开始抢占城楼。   有人惊呼:“裘无咎的兵!”   那木图和左司言各自都有几万兵,现在大多涌入了王城,裘无咎带来的兵力却还要多,很快便将城门处的两方士兵杀得往城内撤退,裘无咎的军队源源不断地涌入,大军全部进城后,迅速放下了城门,并占据城楼,加强了城门的防守。   裘无咎踏上城楼,看着城外尚无动静的旷野和城内一团乱麻的混战,满意地笑了笑。   他身边的将领道:“大相,我们为何不继续进发王宫?”   “不急,让他们再打一阵。”裘无咎悠悠道,“那位皇太女很能搅合,现在她想必在等三方三败俱伤,好坐收渔利。巧得很,”他微微一笑,“我也是。”   …… 第二百四十一章 你真的不动心吗? 王宫里,那位忠心耿耿的戍卫首领颇有些本事,在一些制高点架了弓弩,居高临下箭势如雨,山道上尸体摞尸体。   一小团一小团的人在混战,山道上,玉阶下,绽开一团又一团的血花。   嘶喊声,射箭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往日宏伟皇宫,如今却成炼狱。   却有人踏着满地鲜血和尸首,从容而来。   铁慈和鹰主一左一右,向山道上方前行,不断有尸首跌落脚下,两人看都不看一眼。   不管是王宫守卫,是那木图的人,都对他们是好事。   铁慈透过混战的人群,遥望最高处的王宫中心,王宫半山腰被云雾缭绕,白云间隐约露出金顶碧瓦,望去便如仙宫。   她笑道:“把王宫造在山上,西戎也是独一份了。”   “你知道西戎为什么费了好大功夫,把王宫造在高处吗?”鹰主回头,山脚下就是王宫的广场,现在正有无数人涌入,黑压压一团一团,像被浇了沸水的蚂蚁群。   “看样子并不仅仅为了能够登高望远。”铁慈声音带笑。   “咱们西戎汉子,可没那么多闲情逸致。”鹰主一撇嘴,仰头,声音低沉下来,“一方面可以离神近一些,也让王宫成为百姓中的神宫,另一方面,在王宫……”   他的话还没说完,上层阶梯上就有人踉跄扑出,趴在栏杆上喘息。   是那木图,臂膀中了一刀,鲜血汩汩而出。   最上面一层反而没有乱战,因为双方相持不下,最后两位首领作出了私人决斗的决定。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在西戎,这才是最正常的处理方式。当所携带的势力相等,为了避免的更多的残杀,首领之间先一战定胜负。   毕竟早年人口不多,这是保全人丁的必要举措。   最早一代西戎王的诞生就是决斗胜利而来,只不过如今西戎事事效法大乾,这种在大乾看来野蛮荒唐的决斗渐渐少了。   今日甥舅之间,因为同属于一部族,所带的士兵很多都是同族,为了保全部族力量,两人不约而同选择自行决斗。   那木图早年有西戎第一武士之称,大王子虽然出身王族,练武不缀,但天资一般,远不如小狼主丹野。   两人一人有实力,一人年轻,本该是两虎相斗,僵持难下,但显然事实并不这样。   大王子显得实力超群,内力沉雄,三招两式,就让那木图挂了彩。   铁慈和鹰主走上最后一级阶梯。   正看见那木图脸色惨白神情惊愕,而大王子也并无胜利者的得意,他神情也微带诧异,喘息很重,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   他觉得自己此刻好像从天借来了力量,那力量不由他自己控制,一刀砍出后全身血液奔涌,热燥烧灼,连筋脉都似被烧得发疼。   想要杀戮,想要见血,想要看见更多的尸体。   他暴吼一声,扑了上去。   那速度快得那木图的护卫抢救不及,眼睁睁看着大王子一刀又一刀劈砍在那木图的四肢上。   那木图前后心有渊铁宝甲护着,但是四肢被砍多了,一样会死人的。   刀如暴雪而下,幻成连绵光影,一刀又一刀,鲜血和肉沫不断溅上雪白的栏杆,顺着其上刻着的雪山莲花纹路淋漓而下。   那木图在大王子近乎狂暴的刀下抽搐,完全没有了反抗的能力。   鲜血喷了大王子一头一脸,他眼珠凸出,牙齿森白,肌肉扭曲,望去狰狞不似人。   惨叫声似要刺入天际浓重的霾云中去,无数人冲上顶层玉台,护卫,士兵,大臣、各部族首领……然后被现场一幕震惊得浑身颤抖。   往日里最亲近的两人,血缘上的亲甥舅,此刻拔刀相向,舅舅惨遭外甥杀戮。   而往日里沉稳平和的大王,此刻狰狞恐怖如恶魔。   这一面所有人都震惊而陌生。   难道这个才是真正的大王吗?   内心里藏着恶魔,以温和面具掩饰,发作时连对他有大功的亲舅舅都能残忍杀戮?   每个人心底发寒,有人惶恐大叫,“乌那里满!”   乌那里满是西戎传说里的恶鬼,披人皮,着华裳,画五彩琳琅妆,随心情喜好杀人,并杀完吃肉。   西戎人讲究全尸,对这种死法十分忌讳。   这一声喊十分刺耳,乌梁合似乎也听见了,手一顿。   那人身边的老者急忙捂住他的嘴。   大王子却没立即回头,砍一眼被砍成短短一截的那木图,咧嘴一笑,伸手一推。   那木图却还没死,奄奄一息睁开眼,眼底憎恶愤怒一闪而过,猛然将头一低。   他头顶发簪无声射出。   没入大王子胸口。   此时铁慈正好走到大王子身边,手一抬,将那还露出一点顶端的细细簪子彻底拍进了乌梁合胸口,落指如风,飞快地在他心口周围几处点了点。   师傅教的法子,说这样可以暂缓血脉运行,保住一口元气暂时不失,并将最后的生机加倍促发。   三件套是她给那木图的,什么时候发挥什么作用,她早就安排好了。   簪子极细,入体伤口不明显,也不会流很多血,致命伤害已经造成,却还能供大王子按照她的安排再表演一回,并且死前最后潜力激发,会比平常更强大。   大王子果然在亢奋情形下,甚至没觉察出太多疼痛,猛地一个转身,盯住了先前那个喊出乌那里满的少年。   那少年和他身边的老者被他盯住,脸色煞白。   老者慌忙把少年往后拉,又连声呼喝:“侍卫!侍卫!”   但大王子已经扑了过去。   他这一扑如飞鹰降地猛虎出柙,竟然带起一阵劲风,撞得四周的人人仰马翻,人们惊呼乱逃,他却只冲着那个目标,一脚将那少年踢倒,抬手便扼住了他的咽喉。   老者的惊叫撕心裂肺,“阿海!”   细弱的脖颈被死死扼住,大王子五指一收——   然后一顿。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少年本已经必死,没想到最后一扼没有到来,他惊恐地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那老者已经连滚带爬地扑来,把少年从大王子手指下抢了出来。   其余大臣和首领,包括那些护卫都惊惶后退。   大王子缓缓转头。   方才的狂暴凶猛都没了,他转头的姿势无比艰难,甚至众人还能听见仿若铁器生锈一般的格格声。   他回头,看见戴着福娃娃面具的鹰主。   浑浊的眼眸闪过一丝疑惑。   铁慈微微笑了一下,转头去看底下的战况。   嗯,打得两败俱伤。   鹰主迎着大王子的目光,缓缓取下了已经戴了很久的面具。   这面具,是当初他仓皇逃奔时路上捡的,拍去灰,戴在了脸上,后来遇上了铁慈,再未脱下。   他发过誓。   脱下面具之时,便是他拿回一切之时。   只是这一天,比想象中来得还快。   都是因为铁慈。   无数人目光灼灼,看清了面具下的脸,发出惊呼。   “狼主!”   虽然西戎遭遇变乱,但是谁也不会忘记真正做了十几年狼主,西戎的继承人乌梁硕野。   原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可如今看他出现,看着底下乱象,看见那把没入乌梁合后心的刀。   所有人才明白,这一夜之间掀起的巨大风浪,和他有关。   铁慈侧头看着丹野的脸,心中吐出一口长气。   虽然丹野没用心掩饰,她早就知道他是谁,可是看他终于肯摘下面具,她还是很欣慰的。   丹野没有看任何人,平静地缓缓抽出刀。   乌梁合还剩一口气,死死地盯着他。   丹野不避不让,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依稀还是当初,又野又甜,三分小虎牙微露。   他道:“牛肉好吃吗?”   乌梁合眼神里掠过迷茫,随即浑身一震,张开嘴要说什么,可惜嘴一张开便流出大股鲜血,梗住了他最后一句话。   到此时才明白,何以忽然这般暴躁多疑,这般狂暴不可控制,力气变大了,生机也被提前抽取。   没有毒的牛肉,不代表没有问题。   他抢了王位,杀了父亲,在这华丽滚烫的最高处坐不过半年,便轰然跌落。   归于尘土。   丹野没有表情地看着脚下的尸首。   他道:“把这逆臣贼子的尸首,挂到城门上去。”   一片静默。   丹野并不着急地等着。   好一会儿,那老者拉着少年当先跪下,沉声道:“是。”   顿了顿,他道:“恭迎狼主回归。”   丹野看了他一眼。   先前留乌梁合一口气出手也好,及时杀乌梁合救了那少年一命也好,都是因为这个老者,是目前王城内实权部族首领,兼西戎王城总司一职,对王军有管辖权,同时也是仅次于三大部族的强大部族的首领,那少年是他唯一的孙子。   他带了头,立即便有人跪下山呼狼主,众人还有些惴惴不安,小心地看着丹野,怕他算旧账,丹野却一脸平静,将刀入鞘,道:“此刻忠心于我,前事既往不咎。”   众人松一口气,当即便再次跪下山呼,这回声音比先前坚决了很多。   丹野立在最高处栏杆前,下着一条条命令。   乌梁合弑父夺位,倒行逆施,杀害大臣,欺压百姓,已诛。   那木图助纣为虐,罪当车裂。但已被乌梁合灭门,不再追究余罪。亲属在可自愿收尸,无人收尸则弃尸野外。   追查乌梁合那木图亲信余党七百三十二人,格杀勿论。出力诛杀乱党者,以所杀者官职相授。   除此之外,其余为两人裹挟屈从者,既往不咎。   王城正当乱时,实行紧急条令,所有人不得随意行走,部族私军首领暂住王宫,由王军保护,上交本族军队虎符。   ……   命令流水般下发,最后一条令众人犹豫,这是要将所有大臣首领留在宫中当人质?并剥夺军权?这岂不是把命放在了这位新王的手上?乱世之时,军权岂可交?   然而此时,丹野带来的呼音的军队也已经趁乱进了王宫,在那木图和王军双方交战的时候迅速占领了有利地形,上头的命令一发布下来,下头那木图军队和王军都傻了,首领都没了,还打个什么?   之后听见说既往不咎,也便放下武器,由呼音的联军看守收缴。   丹野一挥手,联军便锁住了王宫所有上下山的通道。   铁慈觉得西戎王宫这个设计确实很有意思,爬越高越容易被控制,上去了,想下来就难了。进出口一堵,谁也别想走。   众人只好乖乖解下自己各种各样的信物,由丹野交给信任的将领去一一召集。   王宫里渐渐安静下来。   大殿里燃起灯火。   背后的深山里风声瑟瑟,树涛阵阵,隐约能听见野兽嗥叫悠长。   丹野往大殿走去。   人群在他脚步前自动散开。   像水在尖锐的矛之前无声无息裂成两半,现出中央的坦途。   可只有丹野知道这条路不是平坦的。   他眼底掠过酷热的翰里罕漠和落雪的翰里罕漠,掠过那些缺衣少食的日子,掠过染血的城墙和万里的跋涉,掠过不断出现又不断消失的沙尘暴,沙尘暴里鬼魅般出现的军队。   嘴里泛起绵绵的苦,像是再次吃到了绿洲里那种丑陋恶心的蛙肉,又像看见库苏丽闭上嘴之后喉间泛起的那股滋味。   风中传来淡淡的香气,在一地血腥气中无比浅淡,只有他感受得清晰分明。   他的步伐越来越慢。   最终停下。   在人们疑惑的眼中,他站定,转身,向着身后那头,倚靠栏杆含笑看他背影的铁慈,伸出手。   众人屏息。   喊杀声渐渐停息。   薄云自脚下逶迤,西戎王宫如云端神宫,白云之巅,西戎的新王,向他心中的人伸出手。   你伴着我走过最艰难的路。   那最后这一段繁花锦簇之路,也请你伴我一起走过吧。   ……   众人艳羡的目光都聚集在铁慈身上。   都知道今日之功都在这些大乾行商身上,此刻大王这一表态,未来这人就是西戎无比煊赫的新贵。   也有人在想,如此前所未有的恩宠,会不会最终造就另一对乌梁合与那木图?   铁慈没想到丹野会忽然回头伸手。   她正用老母亲慈爱的目光目送他的背影,心想爸爸可算完成任务了。   结果一转眼,儿子如此孝顺。   孝顺太过也吃不消,她咳嗽一声,含笑半弯腰,用熟练的西戎语道:“我的大王,那是属于您一人的荣耀。除了您,谁也不配。”   丹野凝视着她,却像没听见般,忽然反身大步走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铁慈抬头看他。   丹野眼底没有笑意,道:“别说这条路,便是最后头的那宝座,也该你和我一起坐上。”   铁慈笑道:“怎么,害怕了?”   她本是觉得他奇怪,故意插科打诨,谁知道丹野立即接口,“对,怕,没有你我不敢坐。”   铁慈无语。   下一瞬她反手擒住了丹野,准备把他给扔到宝座上去。   丹野没动,他知道现在自己不是铁慈的对手,他只道:“你扔我上去,我也不坐。你还能十二个时辰在这压着我不成?”   铁慈咬牙,“你到底要干嘛?”   “陪我一起。”   “不可能。”   “那我就不要这西戎。”   “你吃了这许多苦,好容易到今天,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要的从来只是报仇,如今仇报了,王位爱要不要。但是你,如果坐上王位的不是我,你那些条件可就没人帮你达成了。”   铁慈嘿嘿冷笑起来,“小王八羔子,你威胁我?”   “对,就是威胁你。”丹野怡然不惧,“不想一番筹谋打水漂的话,就随我一起共享这西戎。我会对你称臣,发誓永不背叛,西戎的大好土地可以容你谋划驰骋,西戎永远会是你的后路,我甚至不要求你一直留在西戎,只要你立我为你的王夫,每年来呆一个月消夏就成。”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流利,显然在心中已经盘桓很久。   “铁慈,你心在天下,但你掣肘极多,我将西戎送给你,从此你要练兵有草场,你要征兵有子弟,你要隐藏有群山,你要出山有悍骑无数,你拥有了世上最大的后盾和永远的退路,你和你所在乎的人,都将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报答,也是你辛苦这一遭该得的报酬。你,真的不动心吗?” 第二百四十二章 他的位置万物不换 两人在阶梯之旁僵持。   阶梯之下,飞奔而来的丹霜和杨一休二人,正好听见了最后两段话。   两人都怔住。   片刻之后,杨一休摇头叹息一声,退后一步,并将发怔的丹霜拉了下去。   他悄声问丹霜:“你家主子……会答应的吧?”   丹霜望着铁慈。   逆光的铁慈,谁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想,真的是很好的提议啊。   看似心粗的丹野,经过苦难,也变得如此敏锐,一举击中殿下的心。   偌大疆土拱手相送,往日桀骜的、需要用金银笼络的西戎从此安定诚服,本就是殿下的心愿。   更不要说殿下心中,保护在乎的人,也是至死不能忘却的坚持。   而她的境遇如此艰难,主要就是因为实力欠缺。   答应了丹野,从此她进可攻退可守,提前结束风刀霜剑的日子,杀可杀之人,护能护之亲,一生坦途,就在眼前。   丹霜的心砰砰跳起来,紧紧盯着铁慈。   偌大的西戎王宫,和她一般,此时无声。   ……   终年落雪的辽东北地,这一日雪终于停了。   檐下的金铃滴零零响起来,方才还显得空寂的庭院,忽然便冒出了好多人,有人端着药汤,有人端着热水,还有人端着换洗的衣裳和澡豆,鱼贯踏上了光洁的深红长廊。   门被拉开,里头苍白的人举起手腕,似乎禁不住外头积雪刺目的强光。   那手腕极细,显得袖子都甚空荡,袖子里隐约可见肌肤上还没消去的淡淡鞭痕。   而他衣袖半遮住的交领深衣深处,隐约也可看见包扎的白布条。   屋外的人弯着身,道:“十八王子。”   慕容翊嗯了一声,那些人便躬身进入,首先端进的是洗浴的药汤,散发着浓烈的药味。   慕容翊起身,赤足踏过地衣。   他每日早晨都会先药汤洗浴,一来重伤后每夜大汗需要清洗,二来能加快伤势痊愈。只是这药汤性烈,每次洗浴时便如万刀割身,宛如再受一遍酷刑。   隔间的门拉开,池子里的药水已经兑好,慕容翊毫不犹豫跨入池子,雪白的深衣浮在淡黄色的水面上。   池子边伺候的人悄悄看他,见他面无表情,只是下池子那一刻微微挑了挑眉。   偷窥的人见过无数人在这药水中惨叫挣扎被人硬按住,从没见过这么云淡风轻还自觉洗浴的。   慕容翊似有察觉,目光转来,那偷窥的人如被针扎,立即低头。   难怪这位能干出这般大事,敏锐到可怕。   慕容翊转开目光,旁若无人坐下,泡在池子里。   四面站满了人,这是伺候的人,也是看守的人,只要他有一个动作不对劲,这些看似柔和的人,就会立即暴起,掏出各式各样的武器。   这里面,没有一个绣衣使。   慕容翊不止一次地想,是暴露了吗?   但如果真的暴露,他就不可能还活着。   在父王心里,杀几个王子还可能是因为争宠或者旧恨,虽然大逆不道,但并非不可理解。   但如果绣衣使做手脚,那就是阴谋直接对上了他,父王会毫不犹豫,立即铲除。   那就是父王存着疑心,不想使用绣衣使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所以他现在得小心更小心。   说不定父王还会来试探他……   身后忽然有水流涌动的声音,有人下了水。   药汤对受伤的人如切肤割肉,没有伤口的人却是不怕的。   淡淡的香气接近,他不动声色。   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搁在他肩头,女子温柔婉转的嗓音伴随甜腻的呼吸落在耳侧,“殿下,灵儿来伺候你好吗?”   灵儿是这秘密庄园里的侍女,前几日还只是温柔示好,今日直接上了手。   慕容翊没说话,身躯在水中舒展。   女子跪坐在水里,轻轻替他按摩肩头,雪白的手指上指甲晶莹,流动水珠如水晶。   水面上飘过一层粉色轻纱,和他的白袍纠纠缠缠一起,慢慢被推移到了池边。   身后女子按摩的手慢慢向前,越过他的颈项,轻轻搭在他的胸膛上。   他伸手捉住那女子的手。   女子似乎含羞,在他耳边轻笑,笑声里却有一句话,轻细发气音,“主子,今夜三更南墙边。”   与此同时,一颗小小的肥皂团滚落,被慕容翊顺手接住。   慕容翊眉头一皱,回身看她。   女子已经娇笑着收回手,抚上他的发,一边伸手抽去他头顶发簪,一边絮絮道:“我来为您梳发好吗……”   话音未落。   慕容翊忽然一抬手,捏住了她抓住簪子的手指,咔嚓一声轻响,女子一声惨叫,慕容翊看也不看一抡臂,哗啦水响,女子被他扔出了池子,在地上湿淋淋掼出老远。   池子边侍立的人都骇然看他。   慕容翊面无表情地坐在水中,双手下垂,淡淡道:“我讨厌别人碰我的头。”   众人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确实,之前也有一人,在伺候这位喝药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头,也是被他活活抡出了房门外,砸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身。   这也不奇怪,头部何等要害,怎能被人接近。   这位自己是暗杀高手,自然不给别人任何暗杀他的机会。   慕容翊探头看了看地上横陈的女体,撮唇吹了声口哨,笑嘻嘻道:“受惊了?下次懂规矩就好了。”   女子从地上艰难爬起来,磕头谢过,一瘸一拐下去了。   换了人来给他擦背,从头到尾再不敢靠近他的头发,乌黑的发在水面如黑莲盛开,伺候的人连发丝都躲着。   伺候的人上去了,慕容翊才睁开眼。   他的手一直在水底。   紧紧攥着那枚红色相思木的飞鸟簪。   ……   半个时辰后,慕容翊泡好了澡,一边出池子,一边随意地拿簪子在头上挽了个髻。   他的手指抚摸过飞鸟流畅的线条,这每一根线条都是她刻的。   怎么能被阿猫阿狗所碰触。   指尖在飞鸟的羽毛上停了停,心中第一万次想起刻簪的人。   你现在一切都好吗?有没有遇见危险,有没有迎上风雪,有没有登上西戎宛如在云顶的王宫,对着那如扇的万家灯火,想起我?   ……   傍晚庄园又落雪。   寒冷的天气,人们都在屋内烤火,庄园内不见人迹和鸟兽,昏暗的天穹将那一片的玉树琼枝盖着,雪片绵绵于天地不绝,偌大的园子便显得凄清又寥落。   伤后的慕容翊早早便熄了灯,看守的人便也在角落打盹。   今夜特别冷,雪势越来越大,寒风呼啸如鬼哭,躲在火炉旁的人们连把头探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慕容翊房间的拉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他背身将门关上,里头两个侍卫背对着门睡得正香。   门廊下有人守夜,此刻正裹着厚厚的大氅睡成了一只冬眠的熊。   慕容翊悄无声息走过他身边。   那人动了动,似乎要醒。   慕容翊动了动袖口,他袖口里正散着淡淡的香气。   裹着大氅的人不动了。   慕容翊在廊下从容穿靴,走入雪中。   往日里戒备严密的庄园,或许是因为多少天都无事,戒备松懈,他一路行到庄园南边墙下。   那里积雪盈尺,靠着一边院墙和一座小花园,花园里光秃秃的,一路过去很方便,视野也清晰,没有任何人。   他直接往墙边去。   远处似乎有啪啪啪的呼应之声。   黑暗中,一双眸子,冷漠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看他走向墙壁,眸底杀机一闪。   慕容翊走到墙下,对墙上看看,跳上墙。   黑暗中有人抬头上看,眼神闪烁,有人隐于背后,面容铁青,缓缓举手——   慕容翊忽然解开裤子。   “……”   所有沉默的等待,不安地试探,自以为抓到把柄的得意……在这一刻都忽然停滞。   然后。   哗啦啦一阵水响。   慕容翊高踞墙头,对飞雪冷风,浇出了长长高高的弧。   飞流直下三千尺。   直落墙下倒霉蛋大张的嘴里。   天太冷,尿落下来就冻成冰水,冻得那些人表情模糊。   慕容翊从容穿好裤子,又跳回了墙内。   “……”   墙下死一般的沉默。   敢情他老人家半夜出门,越过守卫,摸入花园,跳上高墙……就为了冰天雪地撒一泡尿??   慕容翊下了墙,左右看看,忽然歪歪扭扭向花园旁边的暖阁走去。   暖阁没有灯光,门却虚掩,隐约传出些银丝炭的淡淡烟气。   他坦然直入,就好像是回自己的房间。   进了门走几步,伸手一抱,一边笑道:“美人,小乖乖……”一边浑身上下都摸了个遍,摸着摸着便停了手,“咦,怎么这么硬……”   又把嘴撅起来,凑过去亲,“……咦,这什么戳人。”   一声怒哼,砰地一声,他被打飞出去,落在地上不住咳嗽。   嚓地一声灯光亮起,灯光背后是他老子怒发冲冠的脸。   一室护卫高高低低站着,拼命低头,想笑不敢笑。   慕容翊用手挡着灯光,诧然看着对面,“咦,父王,你怎么在这里?美人呢?美人不是约我三更南墙下的吗?怎么换成了你?我说怎么硬邦邦的呢……”   定安王盘坐榻上,方才的怒气渐歇,浓眉下一双眼睛长而冷,凝视着他,道:“够了,别再戏耍本王。”   慕容翊不笑了,双腿一盘坐在地上,懒洋洋道:“那首先得你别戏耍我。”   定安王沉默。   “试探人好玩吗?”慕容翊淡淡一笑,“下次叫你那群蠢货谋士,布置再周密点儿。就这,实在浪费我安睡时辰。”   定安王依旧沉默,半晌起身向外就走。   “既然你伤养差不多了,都有力气耍本王了,你就准备准备,出发吧。”   ……   “我在等你来。”   “西戎的所有荣光都将属于你。”   “你将收获无数铁骑和广袤国土,收获丰富的矿藏和资源,和对你忠心一生的人。”   丹野的语声如蛊惑般在耳边低喃。   眼眸里的光真挚而动人。   铁慈望定他,越过他肩头,看见高在云端的主殿和雕着黄金鹰的宝座。   鹰翅凌空而展,高扬向天。   她的人生眼看也能像这鹰一样,轻轻一扬,便从此自在高天。   她忽然轻轻笑起来。   一手按上了丹野的肩头。   丹霜神色一喜,杨一休眉毛一扬,微带诧异。   丹野眼中爆开喜色。   忽然大力涌来,无可抗拒,他猛然向后飞起,半空中一个翻身,再落下时,身下砰然一声,冰冷梆硬,手下纹路历历,他知道那是宝座上的飞鹰翅扶手。   他已经坐在了王座上。   如之前一样,被她亲手“送”了过来。   两边阶下立即跪下山呼大王。   他抬头,隔着大殿,看向前方栏杆前的背影。   她已经转身,背对着他伸手招了招。   我和你早已达成协议,该我得的必须给我,我不想要的,你硬塞我也不要。   那一个人的位置,人间万物不可换。   国土和皇位,也不行。   她看向远方,王宫内已经平息,宫外更远处却隐隐喧嚣不休。   是容溥还没收服左司言的兵吗?   此时整个羚羊大街挤满了左司言麾下的兵。   那木图的兵冲去王宫救那木图了,左司言的兵没有了对手,茫然地在羚羊大街处聚集,等待大将的下一步指示。   左司言正在等容溥把解药给他,容溥忽然上前,推翻了床榻前的屏风。   推翻屏风的那一霎,左司言惨叫:“别!”   但容溥眼睛都没眨。   屏风轰然倒下,左司言和宠姬暴露在满院子恭敬等待的部下眼里。   众将士:“……!!!”   容溥淡淡的语声打破了窒息般的沉默,“大将得了马上风,我需为他施救,但是还需要一味药引,藏于王宫,得向大王索要。大将情况危急,等不得一来一回耽搁。还请各位帮忙,将大将抬去宫中。”   左司言听着,猛然嚎叫:“你杀了我!”   要他这样被抬出去,在所有自己部下和王城百姓眼里,游街示众?   那他还不如死了!   他抬手就要拿匕首抹脖子,容溥才不给他就死,这样在他的部下面前自尽,就达不到打击军心的效果,反而会激起士兵的愤怒和仇恨,到时候他们几个一个都跑不掉。   他一抬手,很利落地卸掉了左司言和宠姬的左右肩关节,又往两人嘴里塞了破布,还犹自彬彬有礼和左司言部下解释,“怕大将想不开,无论如何,保命要紧,是不是?”   他的部下只能讷讷点头,又提议,“这个,那个,还是拿床被子给大将盖上吧……外面冷。”   容溥微笑,“那是自然。”   田武拿了被子给两人覆盖好,只露出了头,就这样抬了出去。   左司言的部下想找马车,但不知为何附近一辆牛马车都没有,只找到一辆没有篷的简陋牛车,容溥又在催促说时间久了于大将性命有碍   只是所谓欲盖弥彰,这种情形抬出去,旁人一张望,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于是士兵三观炸裂,百姓窃窃私语,小儿拍手笑闹,闲汉调笑跟随,所经之处家家窗扇开启,指指点点,还有无知小儿大声询问:“孃孃,做什么这个叔叔和这个姨姨叠在一起。”   便有大人捂住他嘴把他拽开,“莫瞎问,丑死个人!”   士兵们不住驱赶围观百姓,可惜人们躲在门后的偷窥和窃笑更让人难以忍受。   左司言的脸色青青红红,最后转为冷煞的苍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受了这奇耻大辱,已经注定成为笑柄,以后是否还能带兵还是未知数。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曾有人告诫他,沉迷女色者,迟早会死在女人身上。   如今他可不就是被女人害了。   他恨给他布局的人,但更恨的,却还是身下这个自作聪明的女人。   此刻她还在嘤嘤哭泣,把脸藏在他的脸下面不给人看见。   害他如此,竟然还想留住她自己的颜面?   他忽然喉舌用力,狠狠呸出了口内的破布。   田武正要给他塞回去,容溥忽然拉住了他。   下一瞬,所有人就看见左大将猛低头,狠狠一咬,偏头一撕。   长街上传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左司言嘴角叼着一块血淋淋的肉,呸地一声吐在长街上,再被士兵的军靴踩烂。   宠姬的嘴角被生生撕裂,真正成了血盆大口。   她的惨叫声让满街小儿惊逃。   而满嘴血的左司言眼眸比宠姬的血还红,咧嘴一笑,一个孩子看见,直着眼睛吓晕了过去。   一路上,左司言只要恼怒了,就埋头下去,一会儿吐出一块肉。   他用牙齿,生生撕裂了身下曾经万般宠爱的人。   围观的人们又害怕又觉得刺激,涌来的人越来越多。   那一群人,熙熙攘攘渐渐要到了王宫之下。   王宫顶上,新任大王举着个千里眼,注视着底下的喧闹。   他看见牛车上的人。   看见他于众目睽睽之下丑态毕露。   看见他身下那个女子被牙齿生生凌迟,已经不成人样。   他眼前闪过被挂在城头放血的母后。   跪在城墙边满嘴鲜血的库苏丽。   他缓缓放下千里眼,望向沉沉的夜空。   母后,库苏丽,你们看见了吗?   曾经侮辱杀害你们的人,现在也在被侮辱杀害。   他们会更痛苦更屈辱的死去,作为曾经恶行的代价。 第二百四十三章 黄雀在后 人群中,牛车旁。   容溥看一眼王宫,一道深红旗花,显示丹野已经成功。   他笑着,手一抬,替宠姬接上了肩膀。   宠姬的手抬了起来。   容溥没有给她武器,他不会授人以柄。   杀人这种事,想想办法总是能做到的。   宠姬抬手,扯掉了嘴里的血淋淋的布。   剧痛扭曲了她的脸,她的一只眼睛已经被左司言给啃掉了,另一只眼糊满血沫,从肿胀的缝隙射出憎恨和愤怒的光。   左司言看见,不以为意,沙哑地笑一声,一口唾沫呸在她脸上。   宠姬趁他这一偏头,猛地咬住了他露出来的喉结。   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牙齿尖而锋利,狠狠地往死里碾磨。   左司言没想到她竟然会来这一手,手又抬不起来,拼命摇头想要挣脱,可是强大的恨意让宠姬绝不松口,越摇头伤口越大血流越急。   他的亲信副将本来不好意思多看这边,也是害怕多看了会被大将秋后算账,等到他发觉不对,左司言的血已经染红了被褥。   副将大惊,一刀劈开了宠姬的眉心。   然而宠姬至死没有松口。   等到副将好不容易把她的牙齿掰开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左司言咽喉上巨大的血洞,那鲜血如泉狂涌,看见的人一眼就明白这人绝没有活路了。   左司言的亲信将领都如遭雷击,齐齐聚拢了来想要抢救。   此时已经到了王宫脚下,容溥看一眼王宫,带着田武小武杨一休悄然走开。   深藏功与名。   站在王宫之巅的丹野,看一眼底下,忽然一跃而下。   跟在他身边的大臣们一阵惊呼。   高兴疯了?   忽然一声清亮的鹰唳,一道黑影如闪电横劈而来,张开的双翅从远处看几乎覆盖了半个王宫金顶,那翅尖如利刃剖开这半山的云雾,云雾荡开缓缓合拢,丹野和海东青交错而过,手臂往海东青脚踝钢环上一套。   海东青痛快地尖啸一声,带着他穿云掠雾,一层层越过宫阙。   最后在山底高大的宫门之上落脚。   王宫前左司言的军队,骇然抬头看着那只神骏的海东青。   那几乎已经成为西戎传说般的鸟,有着寻常海东青不能有的巨大身形,性能通灵,所向披靡。   而在它的身前,站着那个曾经的西戎少主。   丹野手一伸,抽出背后的弓箭。   他重弓重箭,一弓五箭,膂力无双。   众人才看见他手上出现弓,下一瞬空中黑光一闪,风雷之声乍起,满地的碎雪飏上半空,扑了人一脸。   耳边只听得飒飒连声,箭极速穿越空气震动得耳膜嗡嗡作响,头皮和头发猛地一炸,浑身一凉,随即是沉闷的锐器入肉声,沉重的物体倒地声……   再睁眼时,就看见围在大将身边,他最看重的那些将领,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都是一箭穿心。   有的甚至还是一箭穿两心。   只一箭,就解决了所有最忠心于左司言的将领。   没有劝降,不提迂回。   一丝生机和时间,都吝于给与。   众人抬头看站在宫门上头那男人。   他拎着长弓,身边伴鹰,凛凛如魔神。   一大队人从他脚下的宫门中驰骋而出,伴随大声呼喊:“左司言部下听令!”   “左司言及部下诸将,罪在谋逆,现已伏法。着令查看家产,亲眷流放翰里罕漠。新王继位,宽宏仁慈,前事不究,投诚者即授军职,职满不候!”   在西戎,军职意味着家中会得到草场和自由,不会成为奴隶。而左司言当众出丑,在军士心目中地位本就一落千丈,能够追随的将领又全部被杀,新王如此神勇引起他们的慕强心理,如今再将军职如诱饵一般撒出,先到先得,众人也就不再执着于阵营与忠诚,当即便有人抛下了武器,高喊:“我愿为大王效力!”   “好!赏千旗之职!”   千旗是西戎军中的中级军官职务,带领千人队。   顿时无数人抛下武器,争先恐后效忠。   铁慈也跟了下来,在宫门后人群中看着这一幕,欣慰一笑。   丹野在书院没有白学,能驾驭好这些骄兵悍将,坐稳王位不在话下。   容溥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给她,拉她到隐秘处,铁慈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仔细看,是乌梁云珠的。   铁慈一瞬默然。   容溥道:“我总觉得乌梁云珠吃的东西和裘无咎怕是有些关联,这面具你先备用……”   听他说到裘无咎,铁慈心中一动,道:“至今还没接到呼音大部队的消息吗?”   容溥摇头。   “裘无咎的军队在哪里?”   容溥一怔。   “呼音主力和裘无咎主力在对峙,呼音接到我们的消息之后就应该悄悄撤走,只要她走得足够快,裘无咎就算发现,也追不及。但是呼音主力迟迟没到,是因为什么耽搁了吗?谁耽搁了她们?放眼四周,也只有……”   “裘无咎。”   容溥皱起眉,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铁慈的目光四处梭巡,“刚才一片混乱,现在安静下来了,我还发现一件事……”   “什……”   容溥的话还没问完,就看见丹霜自上头台阶上奔下,边跑边挥手喊着什么。   她本是和杨一休两人去清点自己的队伍,并收编投诚的军队,眼下显然是发现了什么要紧的事。   但此时铁慈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人头济济的大街上。   大街上的士兵,仿佛也太多了些……   这么想的时候,她忽然心中一动,随即眼前冷光一闪。   “下来!”   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宫门之上,一把抱住了丹野。   身后是来自好几个方向的不断旋转放大的箭头!   海东青愤怒的尖唳一声,浑身羽毛炸起,猛地张开双翅。   下一瞬铁慈和丹野在它身后消失,无数碎羽在风中炸开,海东青一声尖啸,高飞而起,一头扎向左司言军队所在的人群中心。   再下一瞬,铁慈抓着丹野出现在宫门后,但随即趴在地上的她就听见地面隆隆的震声。   这声音十分熟悉,她少时去军队视察,在狄一苇军队操练时也听见过这声音。   这是重型火炮被拉动时碾压地面的声响!   她一把抓起容溥和田武,对丹野大喊:“叫你的海东青一起回去!”   同时发力狂奔,把冲过来的丹霜撞了回去,丹霜跟她久了,立即脚跟一旋,回头猛冲。   丹野此时也反应过来,一声唿哨,示意海东青回转。   就在此时,轰然一声巨响。   偌大宫门在身后崩塌。   碎砖巨石砸在跑在最后的田武脚后跟,只差毫厘。   铁慈没法带多人瞬移,而且随着她其余天赋之能的开启,她能够瞬移的次数也在减少。   海东青打着晃往回飞,半边翅膀垂下,显然是受了伤,丹野狂奔迎上,不顾危险跳起接住它,把它往肩膀上一扛,就一路狂奔。   一边奔一边喊,“下闸门!”   身后惨呼声一片,在大街上的左司言士兵最先倒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身后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队,军队包围了整个王宫,锁住了大街两端,三门火炮被缓缓推了出来,靠近火炮的士兵被震死或者烫死,更多的是被后方来的箭杀死。   又是一声巨响,但这回却发生在长街上,火光冲天,无数人被冲上天空再砸落在地,这门炮铁慈等人运气很好,炸膛了。   火炮沉重难以携带,长途奔袭更容易让其损坏,这里能有三门已经是奇迹,铁慈心里明白,呼音那里失利了,来的一定是裘无咎。   只有裘无咎此刻才可能带着攻城器械。   她制造了一场混乱,浑水摸鱼获得了胜利,同时也导致西戎的王城被打开,进入了最虚弱的时期,这老奸巨猾的狐狸把握住了最好的时机,出现在了王宫之前。   他一定是先想法子解决了呼音的威胁,打散了她的主力,才可能这么快地出现在王城。但是呼音的大营那么隐蔽,又是怎么被发现的?   无数的问题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的脚步疾若星火,西戎的王宫形制特殊,依山而建,上山的石阶尽头转弯处都有一座拱门,原本像是装饰用的,此刻却有很多士兵在指挥之下拉动拱门之侧的一根铁索。   铁慈胸臆间忽然一堵,真气流转停滞,身形一顿。   丹野扛着海东青在她先一步进入拱门,回手来拉她,道:“快!快!”   拱门之前还有宫门的高墙挡住视线,拱门之后从第二层开始就暴露在大街的视野下,铁慈让开了丹野的手。在即将进入拱门之前,将容溥和田武往上一推,与此同时她取出那个薄薄的人皮面具,往脸上一抹。   丹野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这个时候她在玩什么把戏。   可等当铁慈抬起头来时,丹野的脸色就变了。   他眼前出现了乌梁云珠。   随即他明白铁慈是戴上了面具,此时也顾不上询问,用目光焦急催促着。   容溥和田武已经进了拱门内,丹霜本来就在前面先进去了,众人眼看大街上第三门炮缓缓移动,炮口已经锁定了第一道山道上的所有人。   而那闸门已经落下一半,现在必须弯腰才能过。   却在这关键时刻,铁慈的速度慢了下来。   丹野十分惊讶,他算定铁慈的速度没问题才下令下闸,谁知道她怎么忽然慢了?   铁慈无法解释。   因为她要做乌梁云珠,乌梁云珠武艺很平凡,她就必须符合人设。   她更不能展示天赋之能来对付这门炮。   裘无咎在军队里看着,保不准他已经有了关于皇太女的猜测,她必须得隐身起来。   众人瞠目看着她,不明白闪电豹怎么忽然变成了兔子,眼看那炮就要轰来,还有那门就要合拢,性急的几乎要冲回去。   门落下暂时就不能拉起,现在只剩孩童高,丹野冲上去跪下,要用肩扛。   那闸门是特制,就是危急关头用来抵御万军的,他一个血肉之躯,如何能抗?   铁慈早有准备,指间石子弹到丹野脚下,丹野滑倒,被他的人拉住。   铁慈在这刹那回头,属于乌梁云珠的脸眼神冒火看向大街。   身后轰然巨响,铁慈一个猛扑,也似滑倒一般,在炮火来临前一霎滑入门内。   长街上,也用千里眼观察着王宫山道上的一切的裘无咎,微微皱眉放下了千里眼。   他方才没有发现任何疑似皇太女的人。   他和尘吞天联络过,尘吞天说打败他的人中有天赋之能特别强的人,他怀疑那是皇太女,可方才他也没看见任何施展了天赋之能的人。   这让他有点奇怪。   在这样获得胜利的时刻,皇太女没有道理不在丹野身边。   难道她还留在上面的大殿?   他又想起方才惊鸿一瞥的乌梁云珠。   那小姑娘脸上白里发青,眼下青黑尤其严重,显然是吃了他的好药了。   这让他心中一动,仰望上头的王宫。   他知道王宫的布局和设计并非出自西戎人之手,而是传言里的传奇人物所做,那位除了武功之外,还有关于建筑和机关的天赋之能,受西戎王族供奉,曾设计了王宫,王宫利用山势建筑,浑然一体,层层往上,每层缩进,最后一层离大街很远,从第二层山道开始,山道之下便有各种机关埋伏,而山体也不可攀援,同样有机关无数,每道闸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简直可以说是钢铁堡垒。   当初他没有选择立即进王城,而是隐藏野心,远离王城,就是因为不想在王城王宫之下耗费太多的力量,将来被呼音丹野那些人所趁,回头再被大王子打击。   他集中力量将那些旧王族军队剪除,并给放松警惕的大王子他们送去上瘾药物,等到旧王族军队灭掉,大王子那里多少会有人中圈套,那时候他便有了可趁之机,可以轻松下王城。   如今被迫提早发动,他原本还担心大王子那边还没放下戒心,应该没人中毒,现在看来,他的运气很好。   身边将领知道他的计划,由衷赞叹道:“大相算无遗策!”   赞叹发自肺腑,毕竟能在定安王身边多年安然无恙,甚至还能在两地发展出自己实力的人,他还从未见过。   裘无咎清瘦如老学究的脸微微露出笑意。   不,西戎只是一处而已。   他目光投向南方大乾的方向。   这天下,何处不是他的棋局呢?   ……   西戎王城风云变幻,永平卫里暗潮汹涌。   永平卫中最靠近大营的是牛头岭驻军,驻军三千人,带兵的是卫将军刘琛。   刘将军最近伤了风,呆在营房里寸步不出,连吃喝都是亲信送进去。   天刚亮,有人来送熬好的药,刘将军亲自来接,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有人大喝道:“楼指挥使及萧副指挥使前来巡察,着令牛头岭驻军准备迎接!”   刘琛关门的手顿了顿,把门一甩,探头出去大喝道:“老子伤风还没好,这些王八犊子能不能别一天骚扰三遍!”   他脾气出名的不好,以前还和狄指挥使呛过声,来报信的士兵不敢和他装样,忙远远笑着安抚道:“上官要差,需要捉拿重犯,卫将军包涵则个。”   “犯你亲娘!”刘琛破口大骂,“你们要折腾随你们,到老子这里来罗唣什么?不晓得老子和那婆娘不对付?老子见了她,不说别的,先干她一百遍!娘的,当初不就顶撞一句,竟然扒下老子裤子打。她要撞到老子手上,不用你们来搜,老子第一个先砍了脑袋!”   他说得杀气腾腾,底下人听了脑袋一缩,心里倒也有几分赞同。   原指挥使押送途中失踪,永平卫上下翻了天,监军和新任指挥使下令不计代价寻找,全军都恨不得扒开铺盖查个干净,但要他说,就算别处要三番两次清查,牛头岭最没必要,一来离大营太近,狄指挥使脑子进水才藏这里;二来牛头岭守将和大营最不合,和狄一苇关系最差,全军都晓得,两人对着拔刀都有过。   就因为关系太差,狄一苇才把刘琛压在身边,好就近方便骂他,全军都知道这事。   谁藏狄一苇,这位也不可能藏啊。   但是最近军中气氛不好,监军丢失了狄指挥使,火冒三丈,又不能确定指挥使到底跑哪了,有说她进京诉冤告御状去了,有说她潜伏回来等待时机报仇,还有说她已经死了。而又有消息说皇太女就在永平附近,听说了狄指挥使的冤情,正在微服私访,时机到了就要揭开身份为狄指挥使撑腰,再加上因为之前的事件,军中士气低落,怨气极大,监军和新任正副指挥使又要在进京道路上设卡,又要在全军搜查,又要在附近村落中清理,又要查皇太女到底身在何方,用人还不怎么顺手,简直是焦头烂额,一团乱麻。   那传令兵叹口气,回去交差,不禁想起狄指挥使还在的时候,何至于如此!   这边刘琛关上门,脸上暴怒的神情一变,讪讪转过头来。   房内软榻上,半躺着一个人,长腿松散地伸着,见他转头,眉头一扬,道:“来啊,来干我一百遍啊。” 第二百四十四章 再回首不见你我 刘琛腿一软,慌忙赔笑,“指挥使,您就当没听见我那屁话!我那是忽悠那群王八蛋!”   狄一苇笑笑,咳嗽一声。   旁边赤雪也笑,也咳嗽。   刘琛听着两个女子咳嗽,一张大脸虬结出愁容,将药汤递过去,道:“咱们这里王八大夫技艺有限,开出的药没个卵用,又不能一个人吃两个人的药,两位要么分了吧。”   狄一苇摆摆手,道:“我喝这药没用,给赤雪吧。”   赤雪也摇头,“我喝了也没用,刘将军你自己喝。”   刘琛:……老子没伤风。   狄一苇悠悠叹道:“真要想我好,给我找……”   “免谈。”刘琛一口截断她的话,“您这身体就是抽烟抽垮的,不能再抽了,再说现在药膏子都被那几个家伙管着,我一找,您就暴露了。”   狄一苇就可怜巴巴地皱起脸,看得刘琛心有不忍,偌大个汉子也跟着长吁短叹。   狄一苇看一眼赤雪,道:“你的伤风?”   赤雪笑:“快好了。”   狄一苇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说什么。   赤雪心中叹息一声。   她最近看似伤风缠绵不愈,但她怀疑是崔轼那一碗汤的缘故。   那碗汤一定有问题,就像她觉得崔轼总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一样。   她无法确定毒性,做过不止一次祛毒,按说应该已经清除毒性,但这次绵延不绝的伤风,依旧让她不安。   最近总觉得身懒,倦怠,有时候却又眼前模糊,有突如其来的暴躁感。   虽然很轻微,但是却让她警惕。   她不由想起之前崔轼在伙房帮忙,照管过全营的汤水。   这么想的时候,她就更恐慌了。   以她用毒的经验来看,这种药物多半是慢性毒药,或者需要某些引子和契机随时爆发的毒性。   她害怕还有更大的阴谋在暗处蛰伏,时刻等待着张开满嘴獠牙。   但她不敢和狄一苇说。   狄一苇多年旧伤,靠福寿膏勉强压制,其实也就是以毒攻毒。如今失去膏药,又受此戕害,病毒入骨,旧病就汹汹而来。   赤雪很担心她,怕和她说了这些,她如果压制不住冒险现身,会引来杀身之祸。   她知道了狄一苇放出皇太女假消息的事,但她不以为意。   太女如此强大,不怕被人借势。   太女如果能及时赶回来,就一定能力挽狂澜。   希望她能尽快解决西戎的事,早些回归。   永平军要出大事了。   旁边,刘琛的药卖不出去,只好自己拿起来吨吨吨喝完,碗一放便催促两人,“快躲起来吧。”   说着掀开地毡,露出底下一个洞。   地洞里有人探出头,和她们打了个招呼,却是一直窝在地洞里睡觉的夏侯淳。   他派了人去西戎试图给铁慈传递消息,两国最近封锁边境,消息滞后,原有信息网都被斩断,如果铁慈深入了西戎内部,没人报信是不可能及时得到国内消息的。   他自己却不能去,他是有品级的武官,无令出国境,就是谋逆死罪。   他护着狄一苇和赤雪,一路回永平大营,绕过各种关卡,从军营中穿越,一路上遇见不少危险,也得过无数有意无意的庇护,最终走到了离大营最近的牛头岭,当时几乎一里一个关卡,旁边就是牛头岭三千人营地,眼看就要无处可去,那时候狄一苇才开口,要他们一起去牛头岭营地。   夏侯淳在潜伏期间已经做过简单调查,知道这个尽人皆知的将帅不和的典故,但他没有表示任何怀疑,就真的带着两女过去了。   然后果然得到了最大的庇护。   对此,夏侯淳的态度是:草灰蛇线,瞒尽全军,你们女人果然阴险。   他对狄一苇的印象更坏了。   狄一苇倒是对这位懒猫一样的指挥使稍稍改观——那一路无论怎么艰难,夏侯淳没有动过一丝放弃的念头,最后躲藏牛头岭之前,明明牛头岭的提议像是她在发疯,而夏侯淳找到了一处看上去比牛头岭安全得多的隐蔽地,夏侯淳却并没有任何怀疑和犹豫,便选择了向牛头岭进发。   他甚至都没猜疑过她有可能出卖他寻求逃生之机。   皇太女麾下,果然不凡。   三人进入地洞,地洞挖得粗糙,就一间小室,但是铺了温暖的被褥,还备了很多食物,若不是怕泄露气味,狄一苇每次看见都恨不得喝一壶小酒。   地上散落着一大堆夏侯淳剥的瓜子壳,狄一苇用脚踢开,夏侯淳白眼向天。   上头,刘琛铺好木板,垫上毯子,往上面一坐。   外头脚步声响起,他粗声大气地咳嗽,擤鼻子,眼看门推开,猛地擤一下,手一甩。   走在前面的楼析眼疾手快,往后一让,啪地一声,大鼻涕甩在了落后一步的黄明身上。   黄明哎哟一声尖叫起来,抖着袍子哆嗦着嘴唇厉声道:“卫将军,你这眼往哪里看哪?哎哟恶心死我了!”   楼析将他一推,道:“公公赶紧回去换衣服吧,这就是个粗汉,没得惹您生气。”   黄明这几天也没少跑各营,早就又累又烦,又实在没法再穿这恶心衣裳,翻个白眼摇摇摆摆地走了。   他走后,站在最后的萧常嗤笑一声,不屑地看一眼刘琛,转身去检查营里了。   楼析走了进来,刘琛正要故伎重施让他早点滚蛋,却见楼析从衣裳里摸出一壶酒来。   刘琛眼睛立即亮了。   他没别的爱好,就爱喝点小酒,可军中严禁饮酒,他为此没少偷偷去镇上喝酒,也没少被狄一苇处罚,两人之间的龃龉虽然是做给人看以备万一的,但是为这件事没少挨训也是真的。   最近为了藏匿指挥使,他滴酒不沾,如今看见酒,只觉得浑身都发痒。   底下狄一苇隐隐闻见酒味,皱了皱眉。   夏侯淳缓缓地,握住了身后的刀。   上头微微震动,木板嘎吱一响,楼析坐下了。   刘琛看一眼他屁股下的毯子,呵呵笑了一声。   “来,咱兄弟好久不见,先喝一杯。”   刘琛和楼析关系其实还不错,但此刻他不敢喝酒,正想拒绝,楼析把酒壶塞子一拔,酒香浓郁,刘琛闻一口,眼睛就亮了。   “这好像是盛都闻名的四季沉啊!”   四季沉是前些年刚推出的名酒,酒色清冽酒香醇厚,饮之者四季沉溺不愿出酒乡,是以有此名。   这酒限量购买,因此被炒热,十分昂贵,刘琛也是好几年前无意中尝过一小盅,自此念念不忘。   “萧副指挥使送了我一坛,我来和你这老饕共享。”楼析语气平淡,熟练地从桌几下拿出刘琛藏起来的酒杯,一人倒了一杯。   木板下,夏侯淳给狄一苇打手势示意,这酒是名酒,楼析这小子忽然拿出来和刘琛共享,显然来意不单纯。   狄一苇面无表情,极慢极慢地嚼着肉干。   上头刘琛已经抗拒不住诱惑,接过了酒杯,一口下去,脑子都快要飞了。   他本来担心楼析发现了什么,是来套话的,但是楼析并不说话,只心事重重地一杯接着一杯,刘琛怕他把酒喝完,急忙也给自己一杯接着一杯。   地洞里,狄一苇慢慢站起身,从腰后拔出一把短刀,赤雪见状拉住了她,给了她一把渊铁打制的匕首。   铁慈给两个侍女都配备了渊铁武器,只有渊铁,才能穿过木板和毯子,无声杀人。   三人都站了起来,细细听上头对话,揣摩着楼析的位置。   目前还够不上。   上头很沉默。   转眼酒下去了大半壶,楼析才道:“我昨夜梦见指挥使了。”   正举着匕首找位置的狄一苇手一顿。   刘琛手一抖,险些把酒泼出来,急忙把嘴凑上去喝了,才道:“咦,你不就是指挥使。”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刘琛牢记自己的人设,“嘿!你说那婆娘啊?记得她干嘛?说不定早就死在荒山野岭了。”   楼析凝视着他,道:“刘兄,我很想她。”   刘琛猛地咳嗽起来。   底下,夏侯淳一脸被恶心到的冷笑,赤雪却有些担忧地看着狄一苇。   她早就看出楼析对狄一苇情分非同寻常,所以她不能理解为什么爱她就要毁了她。她不知道狄一苇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如此静海沉渊,面带讥笑而眼眸如死水。   赤雪不敢去触碰这些,怕这是狄一苇的伤,可这若真是狄一苇的伤,那将又是一场危机。   上头,刘琛咳完,一脸不可思议地道:“指挥使你说什么?”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道:“狄一苇不是你揭发背叛的吗?你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底下三个人都无声一叹。   蠢货。   上头楼析眼底精光一闪,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拈了酒杯,靠墙一坐,缓声道:“她的命是我救的,三次。她的事务是我一手打理的,从无违拗。甚至她和你不合,为了帮助她缓和和麾下的关系,我特意和你做了好友。这十年,边关风雪,我陪她巡视边境,陪她彻夜不眠,陪她上战场,陪她刀里来血里去,陪她应对这世上一切难关,多少夜里我在帐外守候听她咳嗽,多少白天我在她身侧一尺后等待,她一回头永远看见的是我,我一抬头,永远看见的也是她。”   刘琛已经听呆了,赶忙喝一杯酒压惊。   底下,狄一苇微微举着双臂,还是一个在寻找出手位置的动作,却已经很久没动过。   她记得当初彼此都还是一个小兵,寒夜里一张合盖同卧。   她记得沙场上刀枪无情,而他总在她身后冲锋。   她记得尸首成山她在最底下,连战马都弃她而去,只有他用一双手扒到鲜血淋漓,从冻土里抢回她的命。   她记得永平关内的每一寸土地,都他伴随踏过。   她记得旧病发作咳嗽难眠,每一睁眼都能看见他在帐篷上的倒影。不算高大却巍巍,叫她安心。   她记得多少次无意中回头,他都在一步外守候。   十年边关风雪过,再回首不见你我。   地洞下三人默默。   夏侯淳和赤雪都凝视着狄一苇,她的手举了太久,像一个投降的姿势。   对命运和旧情投降。   上头,刘琛却又忍不住了,半醉着,醺醺然地问:“副指挥使,你既然这么上心,又何必那般令指挥使伤心?你不想着以后吗?”   “我正是想着以后才这样做。”楼析道,“她太累了,再这样下去,她活不长。我劝过她很多次,功成身退,离开永平,告老还乡,还能有个好收梢。但她不听,她要将一生都奉献给这边境给这边城百姓,却不想想不谈战场凶危,朝中多少人盯着她的兵权,她一日不拱手相让,那些人便一日不休,到得最后,想要马革裹尸,怕也是奢望……”   狄一苇忽然动了,手中匕首对准某处,缓缓地扎了上去。   却在此时,上方的楼析一倾身,一把抓住沉默的刘琛的双手,“我只是想和她归隐田园,此后安宁度日;我只是想保护她,不要那么累;我只是想她能放下加于自身的重担,做回轻快的她自己,她做不到,我只是想帮她做到!”   狄一苇停住,刀尖已经穿出地层,木板,差一点就要刺出地毯。   但楼析这一倾身,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   头顶微微震动,楼析的位置挪动,赤雪听见木板被压出微微的吱嘎之声,这地洞做得粗糙,楼析如果精细一些,是很可能发现的。   现在位置好像在她头顶。   她接过匕首,也慢慢向上插。   上头一阵沉默,忽然楼析道:“……她在你这里吗?”   赤雪也顿住。   ……   对西戎王宫的攻打开始了。   铁慈这几日,看着裘无咎的军队,准备充分,却无法越过天堑一样的王宫,只能从第一层开始攻打,并且讨不到一点好。   第一道闸门放下后,整个第一层封宫,山壁成了整体。丹野下令拆掉第一层所有宫殿,拆出来的土木砖石,就地作为了檑木滚石。他在闸门后操纵机关,最初一个小队从山道上冲来时,他岿然不动,直等到山道上挤满了士兵,每个阶梯都满满的人之后,才猛然拉动闸门后的扳机。   轰然一响,一级阶梯陷落,一堆人滚入了陷阱中,被里头的毒石粉烧坏了眼睛。   中间几级翻转,背面都是铁刺,一群人被直接穿在刺上。   上头几级断裂,射出无数小箭,将一群人扎成刺猬。   山道上最后没能留下几个活人,上千人瞬间失去生命。   巨炮上不了山道,远处射击对王宫所在的山体毫无作用,只能弃在大街上。   有人大喊:“山道机关是一次性的,继续走!”   已经死了很多人,尸首堆成阶梯,有人踩着尸体往上爬,那些陷坑里忽然又喷出黑水,被浇中的人惨叫着落下去,又成新尸一具。   这下吓得没人敢再从山道上走。   闸门后,丹野拍拍手,冷笑一声。   这回可真的没有机关了。   可你们敢走吗?   不敢走山道,就爬山,虽然王宫修筑宫殿时,将山体重新琢磨,迎面的一面非常光滑,几乎无可攀援,但终究高度有限,裘无咎的士兵们在墙体底下叠成人墙,试图将人送上去。   上头好像也没有守军,任他们爬。   结果爬到一半,墙体里忽然弹出尖刺,当然穿胸。   众人大惊失色。   墙里也有机关!   接连受挫,士气不免有些受损,裘无咎关注着战局,淡淡道:“首先冲入王宫者赏千金,赏千人领。每攻破一层,都如此奖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人打起精神再战,墙面上随机触发的不仅有尖刺还有毒虫,带走了好一波人的生命,等到墙面机关渐尽,上头又滚下擂石,浇下火油,倒下参杂了毒石粉的灰土,将好容易爬上去的人们再一路砸回去,墙下的尸首渐渐堆起,到最后士兵几乎是踩着尸首就够着了二层的墙。   等他们能够上的时候,滚木雷石也就没了,第一个跳上去的人发现,眼前就是一片断壁残垣,宫殿倾塌,满地尸首,毫无人影,而第二道闸门再次放下,危险山道和高高二层山墙再次矗立眼前。   众人回头看底下堆过了一层的尸首,看看眼前的天堑,算算战损,再算算这王宫的层数,一时不仅有些泄气。   这完全是铜墙铁壁式的山体堡垒,只要里头粮食充足,慢攻几年都未必能攻下,硬攻的话,等自己的人到了最上面一层,人也差不多死光了。   众人不由齐齐看向裘无咎。   这种设置,后山转不过去,后面是整个山壁。   放火也不行,砍去藤蔓树木的山体根本无法点燃,更无法烧到宫殿里去,上头的人还在山体墙上泼水,隆冬寒冷,很快亮晶晶结了一层冰,难爬,火苗还点不着。   放火箭也不行,位置角度问题,箭根本无法射上上面一层往内的殿宇。   真是块难啃的骨头。   更重要的是,默特呼兰的主力赶来了,虽然被打散,导致慢了一步没能进城占下先机,但她竟然在城外统合了剩下的那木图和左司言的散兵游勇,合军在一起,对王城展开了攻打,所以裘无咎的军队还必须有一部分守城。   默特家族向来是乌梁氏的忠实伙伴,只要乌梁硕野还在王宫,默特呼兰就不会放弃,除非打入王宫,割下乌梁硕野的头颅,正式终结乌梁王族,才有可能令默特呼兰心灰意冷退兵。   左右为难,众将都看向裘无咎。   裘无咎神色平静,王宫难啃在他意料之中,不过王宫比他想象得还要难啃,他付出了几千人命的代价,才攻到第一层,军力经不起这样的损耗。   想起这座王宫的设计者,他心中掠过惊叹,山道和山墙的设计,看似平凡,但因为山体的不规则,很多藏有机关的砖块的排列组合,现实中是无法构建的,必须有通神之力才行。因此只有那样的传奇人物才能造就这样的王宫。   他曾笼络了风沙之神尘吞天,可尘吞天全盛时期也追不上那人的衣角,哪怕都列名于三狂五帝,也不代表这八个人实力相等。   再想想那人的目前所在,以及可能会引起的一系列变化,他心中感喟一声。   不过好在,那人僻处南方,此生和他想必也不会有交集。   他心中念头一闪而过,目光再次在城墙上搜寻,依旧没有搜到想找的人,不由眉头一皱。   好一会才缓缓道:“既然难攻,那就围而不攻吧。”   “大相,王宫占地广阔,背靠大山,很可能粮食丰富,王宫以山为内苑,只要粮食够这个冬天,后面开春了还能靠山吃山,他们是饿不死的,围城……怕是不能竟功……”   他的谋士为难地提出了异议。   “而且默特呼兰在城门猛攻,我们等于也被困在了城中,我们自己的粮草也迟早会不足……”   众将议论纷纷。都建议大相是不是按之前的计划先联络王宫里可能中毒的人。   裘无咎听着,不置可否,忽然道:“前几日抓获的那几个俘虏,推出来让对方见见吧。和他们说,如果他们不开门,每隔一个时辰,杀一个人。” 第二百四十五章 同归于尽 又有人提出疑问,“大相,那几个人不过是几个大乾士兵,还给默特呼兰带来了麻烦,您这样在西戎王宫前推出来,怕是没用吧?”   裘无咎笑而不语。   当然对丹野没用。   但是对某人也许有用啊。   现在西戎王宫里真正主事的,可不一定是丹野。   几个俘虏被推了出来,披头散发,满面伤痕。裘无咎的人爬到高处,对着上面喊话。   二层围墙后,铁慈盯着下方,眼眸一缩。   被绑上两军阵前的,竟然是余游击和那几个士兵。   他们怎么会落入裘无咎手中?   发生什么了?   余游击被踉跄推向前。   他误将裘无咎的军队带到默特呼兰大营,给大营带来了打击,自己觉得十分惭愧,后来混战中被裘无咎军队俘虏,本想一死了之,但心中还希望早日寻到叶辞,和他说清楚指挥使的遭遇,让叶辞早日回国帮指挥使说清楚,因此一直忍耐着。   今日被提拎出来在这两军阵前,听得对面那巍峨建筑是西戎王宫,他眼前一亮,心想叶辞一直帮着鹰主,是要打回王城的,如今是不是已经成功了?   他对着上头狂喊起来。   “你在吗!你在就早日回去吧!她遭祸了!就像我所害怕的那样,被陷害了!他们还剥了她的衣裳游行示众,要将她押解回去!”   他大喊:“回吧!她需要你!”   铁慈眼睫一颤。   她立刻就听懂了。   狄一苇出事了!   而且比她担心得还残酷,夺权的人竟然如此侮辱她!   铁慈见过人间黑暗,经过血海翻覆,向来态度岿然,不动真火。   然而此刻她的愤怒便如烈火自胸臆间狂燃,眨眼冲上天灵。   她是女子!   她不能忍受另一个为国流血不顾己身的女子受此践踏!   她按着围墙的手指一颤。   身侧站着的容溥忽然抬手,盖住了她的手。   铁慈反应过来,垂眼一看。   宫墙下,裘无咎又端起了千里眼。   千里眼缓缓扫过围墙上的所有人,不放过他们的任何一点细微表情。   他在找人。   只这片刻,铁慈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招呼一声,围墙边的人纷纷离开。   底下裘无咎的人还在喊话,蓦然见上头的人都不感兴趣地走了,不禁一呆。   宫墙上丹野的大笑传来,“底下是什么阿猫阿狗?也拖来威胁老子?也别等一个时辰了,老子现在就帮你们解决了!”   话音未落,宫墙上方箭光一闪,雷霆电射,要不是看守余游击等人的士兵警觉,揪着他脑袋往后一推,余游击必定要被射个对穿。   经过了这一出,无用的俘虏只好又被推进去。   裘无咎微微皱眉。   那位不是说爱民如子,仁善宽慈吗?大乾将士被绑于阵前,她竟然无动于衷?   这样弃本族士兵于不顾,她不要军心民心了?   宫墙上,铁慈平静地往里走。   她不接受要挟。   一路来的努力不能功亏一篑。   大局面前,她自己都是轻的,何况几个士兵。   裘无咎以为这样就能逼她现身,那可真是想差了。   丹霜跟在她身边,有点担心地看着她,“殿下……”   “要挟,我们不受。”铁慈道,“人,我要救。”   “谁要挟我,我打谁。”   ……   “她在你这里吗?”   刘琛正抓起酒壶仰头喝最后一点残酒,闻言险些没把酒浇自己一头。   他抹一把脸,实在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是什么表情,手在脸上胡乱抓了一把,才收拾好脸上表情,惊诧地道:“什么?”   楼析静静地注视他,“如果她在你这里的话,你照顾不好她的,告诉我吧。”   “……你在说什么?我照顾她?”刘琛指着自己鼻尖,“我?照顾她?你是忘记了我和她的关系了?”   “没忘,但是我一直怀疑。一苇很懒的,我其实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费那个劲和你过不去。她这样的人,如果真不喜欢一个人,要么弄走,要么弄死。何必还留你在眼前看着碍眼堵心。”   地洞上下都一片沉默。   夏侯淳斜眼看狄一苇。   还真挺了解的啊。   狄一苇面无表情。   最了解你的果然是你的敌人。   “把她交给我吧,我很担心她。”楼析道,“相信我,我会带她走,我会照顾好她。我拿我的性命和前程发誓,没有人比她更重要。”   刘琛说不出话来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他骂了句,“疯球。”   他站起身,伸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也不想听你这些废话,我完全不懂你是个什么样的疯子,但是现在,酒喝完了,你也该走了。”   楼析沉默着,半晌慢慢起身。   地洞下的匕首收了回去。   没有机会了。   楼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榻上,也不知道在看哪里,空洞地道:“如果想好了,或者遇到难处了,来找我吧,相信我,我真的是想保护你。”   刘琛,“神神叨叨的!指挥使好走!”   门板打开又合上,外头的风雪瞬间闯入又被驱散。   刘琛一屁股坐在榻上,摸一摸后背,已经汗湿了。   半晌他掀开毯子和木板,和底下道:“指挥使,怎么办?我觉得他发现你们了。”   ……   阵前俘虏没有奏效。被押了回去。   将领请示裘无咎,若是一个时辰到了,俘虏还杀不杀?   裘无咎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道:“君子言必有信乎。”   将领会意,退下。   裘无咎继续拿千里眼查看王宫,寄希望于找到什么漏洞。   却在千里眼里忽然看见苍白的脸一闪。   他一皱眉,认出是乌梁云珠。   这女子先前在山道上回眸给他印象很深。此刻她又出现在王宫里,且神色仓皇,脸上隐约还有血痕。裘无咎心中一动。   这姑娘瘾犯了?   看她的境遇,似乎不大好。   确实,她的父亲谋夺王位,丹野上位后,怎么可能善待她。   现在丹野刚刚得位,又被围宫,自然不好急着清算,暂且留那姐妹一命,等到危机解除,这姑娘也就活不了多久。   死亡威胁之下,自然是要做点什么。   裘无咎对身侧的人示意,便有人张弓搭箭,箭上绑上一个小袋子,射向宫墙。   此时双方都在休战休息,乌梁云珠所在的一角不显眼,看见箭射来,她头一缩,箭嗡地一声钉在山缝里。   又过了片刻,一条手臂颤颤巍巍伸出来,拔出了那根箭。   裘无咎露出笑意。   戴着乌梁云珠面具的铁慈打开了袋子,也露出了笑意。   袋子里有半颗乌梁云珠吃的那种黑果子,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只要她能帮忙打开闸门,或者说清楚王宫机关,裘无咎就会给她更多的补药,且保她们姐妹性命,一生富贵无忧。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铁慈笑笑,心想裘无咎确实也是心机深沉了,竟然布下了这么一层暗手,若非阴差阳错,乌梁云珠追逐自己又被丹野给杀了,容溥又善知药性,这暗手谁能发现?   她随手捡了根烧焦的箭枝,撕了块衣裳,衣裳上还咬破指头蹭了点血,做出狼狈焦灼之状,给裘无咎回信。   信中说那闸门的开关方式她虽然知道,但是这边守卫全是新王的人,如果她帮忙开了门,裘无咎的军队可能还没到,她就被新王的人给杀了,所以为了保全她的性命,她要裘无咎亲自带人打到最后一层闸门下,届时她自宫墙上跃下,裘无咎的人必须接住她,将她安全接入军中保护,她才能指点裘无咎军队如何打开最后一道闸门。   然后她装作愤怒于底下挑衅,将纸条绑在箭上又射了回去。   箭被接住交给裘无咎,没多久又是一箭射了上来,这回裘无咎表示最后一层如果要打上去会付出很多代价,最多只能第三层。   铁慈射回去,表示不管多少层,大王和群臣肯定在最后一层,她可以承诺一定能活捉丹野,把乌梁王族彻底终结在王宫之巅。   裘无咎再次谈判表示那么乌梁云珠必须提供攻打的有利方式。   铁慈射回去,表示闸门开太早,后面有了防范反而不利,她可以告诉裘无咎,闸门的开关只在门背后,无法从外头开启,但是宫墙上的机关会越来越少。   后头的箭并没有再射过来。   这就是达成协议的意思了。   铁慈转回头找丹野,让他把后面几层的宫墙机关保留部分不要开启。   丹野二话不说便应了。   铁慈倒有些诧异,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做,你不怕我和裘无咎勾结吗?”   丹野忽然笑了笑。   “我如果不信你,我还能信谁呢?”   铁慈笑一笑不语。   只要足够强大,这世上还是有很多人和事可以信任的。   只有孤军作战的英雄,没有孤身得胜的将领。   强大本身就是号召和凝聚力,以及威慑和保证。   第二次攻打开始了。   这回的推进顺利了很多,虽然还是抛下了很多尸首,但是对于宫墙的争夺比先前轻松了些。   裘无咎军队按照铁慈的指引,放弃了对闸门的努力,专攻宫墙,随即狂喜地发现,果然宫墙的机关是一层比一层少的。   他们攻上二层宫墙的时候,守军拆掉了二层宫殿,关闭了三层闸门,退上了三层。   他们又开始攻打三层,守军失守之后,又退入四层。   一天一夜的厮杀过后,裘无咎军队抛下上万尸首,也攻打到了最后一层之前。   铁慈站在倒数第二层闸门之后,回看了一下身后。   所有的士兵和大臣都已经退入最后一层,万夫当关一夫莫开的同时,也意味着那一关是死关,再无退路。   所有人眼底都露出了惊惶之色。   几乎可以想见,如果敌军冲上最后一层,那么所有人的结局,不是跳下这高山,便是被刺杀于刀枪之底。   人心不可避免开始惶惶。   铁慈这个计划,除了身边的丹霜,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信任容溥他们,而是她怕自己的计划因为一定的危险性会被他们想办法阻止。   尤其丹野,就是个不听话的。   她也希望丹野趁这个机会,好好看清楚他的这些臣属部下。   灾难之前,最显人性。   此刻努力抵抗的,无所畏惧的,惊惶逃奔的,四处躲藏的,甚至怒骂新王害人的。   无所遁形。   而丹野并无怒色,他浓眉之下黑压压的眸子,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敌人,也注视着那些不断在忠诚和背叛中游离的臣属们。   西戎人鲁直忠诚,然而但凡入了朝堂,浸淫过权欲,那些优秀的品质总会慢慢被消磨。   但是没关系,君王要的并不仅仅是忠诚,对猛虎有猛虎的驾驭方式,对鬣狗狐狸也同样有特制的牢笼。   铁慈凝视他,微微一笑。   相信经过这半年打磨的丹野,会成为优秀的西戎王。   底下喊杀声震天,并在不断接近。   最后一层宫殿,丹野下令不许拆,但是上方有专门供树木滚下来的通道,无数人在后山砍树,砍下的树直接顺着通道滚下去,所经之处,筋断骨折,血花纷飞。   但是裘无咎的人好容易推进到这里,如何肯放弃,有人被砸死了,其余人踩着同伴尸首继续冲。   铁慈盯着人群中被严密保护着的老者,他在缓慢而谨慎地接近。   最近的士兵已经攀上城墙。   在铁伞保护下的裘无咎正目光往上寻找。   身后惊呼和愤怒的喊声一片。   铁慈正想差不多是时候了,正想着戴上乌梁云珠面具,以及如何把身边这个人弄走。   身侧丹野忽然道:“先前我和你说王宫说到一半就停了,你想不想听完?”   “嗯?”   “跟我来。”   丹野拉住了她的手,向上疾驰。   这一下突然,铁慈不知他要说什么,以为有什么重要布置,看看底下还有点距离,只好跟着。   她看一眼那手,见他毫无反应,挑挑眉。   算了,周边都是他的部下和臣属,总要给他点面子,没人处再甩开好了。   前方男子贴着山壁疾驰,铁黑色的衣袂掠过浮霜的青岩,再被半山渐渐绵邈的寒云打湿。   西戎王城的零星灯火在脚下渐渐展开,更远处的几处城门似有火焰闪动。   两人都猜到那应该是被阻拦住的呼音军队。   现在双方僵持,就看王宫这里,谁先解决对方,谁就掌握了胜利。   铁慈赶时间,拉着丹野就要瞬移,却忽然内腑一痛真气一堵,瞬移竟然没施展出来。   这是短期内第二次了。   前日她拉着容溥田武瞬移的时候也曾出现过滞碍。   是天赋之能不稳定了吗?   她心间蒙上一层阴影。   丹野一直拉着她行到最上面一层大殿,殿内无人,荧荧火烛从殿口一直延伸进殿内深处,似一排明珠耀亮大殿尽头展翅欲飞的鹰。   宝座旁蹲着咕咕叫着的海东青,半边翅膀包扎着,看见铁慈浑身的毛一耸,愤怒地一阵嘎嘎大叫。   因为兄弟不想太早在这个女人面前露脸,它不得不躲躲藏藏这么久!   铁慈看它一眼,揉揉鸟头。   丹野拉她坐下,铁慈不动。   又想玩一次共享江山吗?   她总是拒绝也是很累的。   丹野沉默一会,独自坐下,掀开了座椅的扶手。   铁慈眼瞳一缩。   扶手之下,有着密密麻麻的机关引线,伸向底下的黑暗。   “这是西戎王宫之巅,也是西戎王族最后的防线,如果有人真的攻到了最后一层,那么西戎王族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到那时候,整个王宫都会崩毁。”   到那时,崩塌的王宫会从山顶如洪流而下,将一切妄图吞并这里的人吞入灾难的巨口之中。   同归于尽。   如此决绝。   铁慈看一眼那机关,再看一眼外头,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厮杀声,有些心急。   她道:“这是最后手段,不到迫不得已不要拿出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身后的丹野没有反应,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对劲。   丹野太平静了。   他好像不在乎胜负,也不在乎臣属的想法,更不在乎这兵临城下,却一心一意,带着她来看这王宫绝密,唇角甚至露出一抹笑意。   那笑容,隐约几分满意和得意。   得意什么?得意这同归于尽的后手吗?   满意什么?满意可以和敌人一起死吗?   等等,一起死。   一起死……   铁慈头皮忽然一炸。   她霍然回首。   正看见丹野伸手去掰动宝座前方的一个凸起。   他在开启炸毁王宫的开关!   他要带着他的王宫以及所有人和裘无咎的军队同归于尽! 第二百四十六章 斩帅(一更) 铁慈身形一闪——在原地没动。   顾不上惊诧,她抬手。   指尖并没有迸出电光。   接连两次异能失败。   好在她在使用异能的时候已经往前扑出,此刻人已经到了丹野之前,两次使用天赋之能失败之后,也不知道是因为调动真气的问题还是心情太过焦灼,她好久没出现的那种真气逆流倒冲丹田的感觉又来了,体内轰轰一阵乱响,她猛地抬头,眼睛一阵灼痛。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闪过犹豫。   好像天赋之能又开启了,但好像开启是有限制的,过多的开启似乎会带来副作用,如果开了新天赋,原来的能力降低或者消失怎么办?   但此刻容不得她犹豫思考或者拒绝。   当务之急她必须把丹野这个死孩子解决。   她一抬眼,丹野迎上她的目光,顿时一怔,随即神态茫然,不言不语,手指停住。   铁慈立即把他的手指挪开,顺手把他扛下宝座,远远地扔在离宝座尚远的地方。   在这短暂的时间内,丹野一直神情空白茫然地任她施为,铁慈被气得不轻,要不是时间来不及了真恨不得把他扔到山后瀑布里洗洗脑。她只得大喊:“田武!”   田武应声而来,铁慈指着丹野,道:“捆住他,全身上下都捆好了,塞进内室。告诉他,再敢有轻举妄动,我便杀了呼音。”   她有感觉,如果说杀他,估计丹野都不在怕的。   田武连疑问惊讶都没有,大声应是,真找了绳子来捆丹野,在捆绑过程中,丹野眼睛一眨,神情忽然活了,他愕然看着田武,一边还在做着按下的动作,一边道:“胖虎你做甚捆我!我怎么忽然到地下了?”   铁慈一听就知道他醒了,这个过程很短,用师傅的时间计算,大概一分钟左右,醒来后对之前发生的事似乎无印象。   看起来像是目光控制人的精神,但从丹野的动作在醒来后立即流畅延续看,又像目光能阻止人的动作,凝固那一刻的状态。   因为如果是控神,在结束后人会有短暂的精神迷茫,不可能那么快就继续方才的动作。   铁慈戴上面具往下狂奔,奔的时候她试了一下自己的能力,透视还能看见,雷电能召唤,瞬移不灵光了,至于复原——   她疾驰时抓下一片树叶捏碎,试图复原。   摊开掌心。   一半碎片,一半完整。   铁慈一皱眉。   这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没时间思考了,她把人诱上来,不解决掉,整个王宫就真的完了。   她奔到宫墙边,挤过正在厮杀的人群,躲过那些射上来的飞箭,在宫墙前露了露脸,正撞上抬头的裘无咎。   两人照面,她微微点头,身形一转,奔向闸门后。   沉重的石门后,是一队专门看守开关铁索的士兵,看见“乌梁云珠”过来,下意识拔刀,铁慈把面具一抬露出半张脸,士兵们立即放松下来,让开道路。   这是丹野的命令,铁慈在王宫里享有和他一样的地位和待遇。   铁慈看一眼铁索。   闸门外,传来对暗号的咚咚声。   事有不凑巧,如果她的瞬移能力没出问题,她只要把裘无咎诱上来,瞬移出去弄死就行。   但是现在不行了,她必须把闸门打开一些,从闸门出去,才能取信裘无咎靠得更近。   铁慈拉动铁索。   士兵们大惊,扑上来阻止。   远处有大臣发现了,大叫:“有人试图开闸门出卖我们!”   他还没叫完,脖子被人从身后一勒,无声无息拖到柱子后。   杨一休探头,在柱子后对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容溥无声无息地走出来,走了一圈,那个方向可能看见她的人都纷纷倒下。   但是身后士兵已经扑了过来。   这人的待遇和大王一样是一回事,但是开闸门关乎所有人的命,便是大王来开,也是不行的。   丹霜拔刀,拦住众人面前。   忽然冷光一闪,有人从侧面冲来,手中的弯刀,直直对着铁慈后心搠去。   铁慈挪动身体,准备尽力让过,实在不行,受点轻伤也行。   不能再耽搁了,一旦门没有及时开启,裘无咎起疑退后,就前功尽弃。   刀将及胁下。   忽然那人直线一般向后倒飞,撞上山壁上轰然倒飞。   银光一闪,一条锁链荡起,霍霍生风,将那一批士兵都拦下。   铁慈余光瞥见丹野被捆成一个大虫一样到了,挣脱出来的一只手拎着银色长锁链。   有人在悲愤大喊:“他要开门,他要害了我们!”   丹野喝:“那就害!”   铁慈:“……”   没有人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是所有人都选择了配合她。   铁慈顾不上理会这身后纷扰一切,按照独有的方式拉动铁索,闸门缓缓升起。   门外欢声雷动。   重重保护下的老者抬头。   闸门在缓缓上升,目前只及人膝盖高。   闸门前后的军队都在焦灼凝视那缓缓扩大的空间。   空间内外,是胜与负,生与死。   铁慈一矮身,钻出缝隙。   她几乎贴地飞出,不可避免撞上对面的士兵,她膝盖一跪,砰地一声将那士兵当胸压倒,一手指向那伞下震惊抬头的老者,手中电光一闪。   见伞下老者被电得浑身一僵。   此时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   铁慈反手腰后拔刀,劈下。   弧光越过山道,霹雳般降落。   咔嚓一声响。   一颗头颅骨碌碌滚出山道。   铁慈立即大喝,“裘无咎已死!”一边迅速后退。   此时闸门已经开到半人高,有士兵欲待钻入,西戎士兵扑上来将人往外推,有人大喊关门,丹野远远大喊不许关,里头乱成一片。   铁慈往后退去,后头人群涌动,一层又一层,瞬间便阻住了她的去路。   铁慈脸色微变。   不对。   听见裘无咎已死,他们为什么毫不动容,还保持有效阵型并堵住了她的路?   她霍然抬首。   对面,更远一点的地方,山道的边缘,有人掀开头顶的盔帽,微微地对她笑。   笑容淡静,近乎于慈祥。   铁慈:“!!!” 第二百四十七章 螳螂捕蝉(二更) 她反手杀了两个攻来的士兵,大喝:“关门!”   裘无咎有替身!他没死!   闸门不能继续开,否则军队就涌进去了。   这回没人听她的了,相反,有人想跟着钻出来。   丹野瞠目望着那门,他原以为铁慈是听了狄一苇的事,急于出城要开门,虽然不愿,但是不敢不从。   他没太担心铁慈的安危,毕竟她有天赋之能,要想冲出去很简单。   但他没想到铁慈没用瞬移,而且卷入了山道上的裘无咎的大军。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用瞬移,但已经察觉这事情发展不对,下意识跟着冲过来,身上绳索纷纷断裂,同时大喝:“不许关门!”   但铁慈也早已料到里头的反应。   所以先前她窜出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里头的铁索。   两个不同的命令,里头负责开关门的士兵一时反应不过来,怔在那里。   铁慈猛地将铁索往下一拉。   闸门上升之势一缓。   铁慈又拉。   丹野扑过来,用手去转动绞盘,一边喊:“你回来!”   绞盘上都是锯齿,他的手瞬间鲜血淋漓。   门在缓缓上升。   门外铁慈每冲回去几步,都被拼死要将她留下的士兵们如岸拦浪潮一般拦回去。   那些士兵甚至放弃了冲入闸门内,都转而回身,要将她淹没。   裘无咎逆着人流往后退,看见被越来越多的人包围的铁慈,笑意渐浓。   他见过乌梁云珠。   那孩子可没这么漂亮的身形和身高。   更没这样的身手和决断。   说真的,用替身只是他的惯用手段,并不是有所预见。   他委实没有想到,留在西戎王宫的引子,居然就这么被破了。   毕竟连他都不知道西戎王宫会是谁着了他的道儿,这些刚来的大乾人和西戎破落王族是怎么发现的呢?   真是厉害啊。   西戎王室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人呢?   另外,她还有天赋之能。   现在整个大陆,很多人还不知道这个惊天的消息呢。   就,很有意思了……   他往人流后退去,眼看着人群如潮水般将那女子淹没,想着这世上也许是最尊贵的女人就这么如草芥般死在人海里,想着她死后会带来的天下震惊格局变动,笑意便更深了。   而闸门后等着她瞬移回去的人们,渐渐脸色变了。   丹霜先前被冲进来的人流推到后头,此刻狂奔而来。   丹野知道此刻不关门更重要,全力开门,却见人群中铁慈忽然抬手,手中长刀化为流电,击在绞盘的某个中心点。   轰然一声,闸门再次落下。   丹野看见铁慈失了刀,拔出匕首,再次陷入人流,咬牙握紧了绞盘,手指被尖锐的绞盘磨破也浑然不觉。   他不敢再开门了。   铁慈在外孤军奋战,他不敢因为这门让她分心,还要失去武器。   他只能停手。   闸门最终在离地面还有小臂高的地方停下。   几次三番暴力对待绞盘开关,闸门卡住了。   好在留下的缝隙很小,成年男人都过不去,裘无咎的军队要是想躺下来往里钻,不过是送人头。   在闸门落下的那一刻,丹野一把抓住了丹霜,才免了她被忽然落下的闸门砸死。   丹霜伸脚踹他,“放开!主子一个人在外面!她要出事了你们都得死!”   “不用你说我先死!”丹野暴喝,“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不用天赋之能!”   “我不知道!一定是你害的!让我出去!”丹霜对地下一躺就准备滚出去。   丹野也一躺,大抵是准备做第二个。   两人被容溥一手一个拽住,“你们两个,想滚出去头颅落地,让她分心被乱刀砍死吗!”   现在这一条缝,谁也不能过去,毕竟躺着是作战最不利的姿势。   丹野顿住,起身想了想,道:“我带人翻宫墙。”   “站住。那一样是送死。”容溥道,“她应该是天赋之能忽然出了意外,我们只要想法子帮她解决这个问题就好。”   “如何解决?”   “可惜没能先给她把个脉……”容溥脑海里忽然闪过当初在滋阳,听那大夫说过的话。   他心中一动,道:“带我到高处。”   丹野四处张望。   “要能以石子碰到她的位置。”   那就只有宫墙之上,最危险的地方。   “我去。”   “仅仅你去不行,我要在场根据她的反应认穴。”   丹野唤来自己麾下那个刺青汉子,也是公认的武力最高的将军,道:“带着你的人,保护好他,他有闪失,你就自己了结!”   他一个纵跃,上了宫墙,对着底下大喊:“丹野在此!”   底下裘无咎的士兵仰头,认出了他,顿时兴奋鼓噪,狂扑而上。   一部分人流很自然被他吸引而去。   人群中铁慈压力顿减。   丹霜也冲上了宫墙,没人理她,她就自己找人打架,她学的是杀人技,出手狠辣,很快也吸引了一部分兵力。   铁慈吁一口气,抹一把脸上溅上的血水。   对付这些士兵对她来说并不难,她从未因为天赋之能的接连开启而放松对武学的探索修炼,只是这山道狭窄,人流拥挤,施展不开,一具尸体倒下了就会成为一个阻碍,很多时候她甚至是踩着尸首作战,脚下一踩就是刮叽一声血水四溅。   任何一个武林高手也不能对上千军万马,关键就在于体力和意志的长期消耗,铁慈想扑到裘无咎那边去,裘无咎的士兵却不怕死一般拼命阻路,身前身后满满都是人,她像一个绞盘一般高速旋转,所经之处溅开深红的血雾。   而退路也早已被堵死。   丹野在宫墙上冒险亲自操弓,但是每箭射出都有无数人举着盾牌跃起拦下。   不住有人抵不住丹野重箭的威力吐血倒地,但是所有的箭都被拦了下来。   丹霜试图射暗器,依旧劳而无功。人流密集动荡,从高处看下去都是一样黑压压的人头,根本无法准确辨明。   只能从那一簇簇的血花中看出战斗永无止歇。   脚下忽然一绊,尸首太多了。   铁慈一个踉跄,身后便有人矮身撞来,弯刀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从胁下钻出,刺向她后心。   而铁慈根本没回头。   宫墙上看清这一幕的人一口气梗在了咽喉。   寒光一闪,半截微弯的刀尖迸上天空。   那偷袭的人拿着断刀微楞。   铁慈头也不回,匕首从腋下穿出,哧地一声刺入他的胸膛。   宫墙上的人这才抢回了那口气。   裘无咎在远处看着,眼底闪过兴味的光。   皇太女果然身上有宝甲呢。   铁慈没有停息,甚至没有趁这一刻试图回头,她依然往裘无咎的方向冲。   宝甲在作战中微微震动,她手指一弹,一根打磨完毕的钢丝弹出,刺入了身前人的腹部。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飞羽。   他是否也曾陷入重围,孤军奋战?   他在孤军奋战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起我?   ……   所有人都看出来,裘无咎想用人海耗死铁慈。   裘无咎退到了山道往下的边缘,没有再退,他觉得亲眼见证铁慈的死亡应该也是难得的经历。而且他对铁慈的武器和宝甲都感兴趣。   宫墙之上,有人负着容溥跃上高墙。   这简直就是送死,几乎上来的第一瞬间,那人的腿就被扑上来的人砍断了。   那人跌落宫墙,容溥早有准备,跳下他的背,他身后士兵冲上来,铿然一声,替他挡下了射来的冷箭。   容溥在宫墙之上站稳,田武冲了过来,跃上宫墙,将一面盾牌挡在他面前。   无数人猛砸盾牌,田武给震得气血浮动,十分难受,咬牙硬撑。   容溥却拨开了盾牌,一手拈着一枚金针,道:“别挡我,我需要光!”   他有一把铁伞防身都没用上,就是因为再危险都不能遮蔽视线。   此时已经是夜间,杨一休在他身后颤颤巍巍挑起灯笼,远处裘无咎看见,手一指道:“灭灯!”   咻咻飞箭如雨,将杨一休的灯笼打灭,再挑,再灭。   杨一休声音里已经带了哭声,“点不起来啊!”   丹野忽然大喝:“点前殿!”   广场上的人都一愣,随即有人狂奔而去,砍树,泼油,在顶层大殿的前殿点燃了熊熊大火。   谁也没想到丹野刚夺了位便烧宫,火光耀亮半天,这回这火再没人能扑灭了。   裘无咎笑一笑。   没想到皇太女竟然如此能笼络人心。   那就更不能留了。   如此智慧,如此人才,如此武力,还有天赋之能,可以想见她只要能回去,迟早能夺回权柄。   未来一个强大的大乾,是谁也承受不起的。   他一指容溥,“杀了这个人。”   容溥正从盾牌后立起来,眯着眼寻找着铁慈的穴位。   铁慈曾和他说过,天赋之能开启时真气逆行,有冲穴的表现。现在她忽然不能完全开启天赋之能了,那想必是真气运行出了问题。   唯一能尝试的办法就是疏通经脉,穴位刺激。   但是现在两人隔着距离,铁慈还在不断作战,认穴都难如登天,更不要说刺穴。   容溥的头刚刚冒出盾牌后,一柄长刀呼啸而至,容溥身边的人挥刀拦下。   四面八方皆有刀光闪烁而来,阻拦的撞击声铿然不绝,容溥身后明亮火光,身前钢花四溅,他面容苍白却神情冷静,指尖金针熠熠闪光。   一柄长枪毒蛇般穿过人群刺向容溥小腿。   冷风袭来时容溥已经察觉,但是他只是稍稍动了下角度,甚至没有移动腿。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正对着铁慈后心,不能被人逼下墙或者移动位置。   哧一声轻响,容溥脚踝被刺中,血色淋漓而出,那人还想继续刺,被丹野从远处飞刀砍倒。   容溥没有看一眼自己的伤口,眼看铁慈身形辗转,又要离开眼前,这大冷天气,他微微出了汗。   铁慈不能不动,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刺穴却必须让她停下。   她停下,除非周围的人停。   入夜寒气彻骨,有人眉头挂霜,铁慈背后的长发几乎成了霜色——她搏斗太久,流汗太多,再被严寒冻住,头发远看宛如白了。   容溥忽然回头,和冲过来的丹野吩咐了几句。   丹野也受伤了,肩膀上一道血口皮肉翻卷,他接过部下递来的布条随意一裹,就吩咐了下去。   片刻后很多人抬着一缸缸的水过来,水面上还浮着碎冰和雪。   容溥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药囊,将里头的灰白色粉末分别撒进冰水里。   “我要膂力超强的人!”   丹野和他身后几个壮汉上前一步。   容溥指向那不断远去的闪着刀光人头攒动的一团,“快!把这冰水浇他们头上!越准越好!”   与此同时他对铁慈喊:“三声之后蹲!”   丹野抱起水缸,肩头伤口崩裂。   “哗啦。”一声,缸里的水越过宫墙和半边山道,宛如一道透明流星般狠狠地砸向铁慈那个方向。   自然有人试图去拦截,但是水是拦不住的。   铁慈心中默数三声后,猛然下蹲。   那些掺了药的冰水便都落在了围攻她的人身上。   人们激灵灵打个寒战,有一霎的僵硬。   铁慈不等容溥呼喊,霍然站起。   她的眼光刷地落在了远处正匆匆下山的裘无咎身上。   宫墙后有人暴起,撞翻盾牌,扑向容溥。   又有无数人扑向扑向他的人。   身周纷扰喧嚣,杀气逼体。   容溥却好像无知无觉,眼睛只盯着铁慈的背心,那些大**道在他眼前铺开成了一卷穴位图,清晰而明确。   丹野一掌拍在他背后,借他一股真力。   他手中金光一闪,瞬间没入铁慈后背。   时空在此刻仿佛凝滞。   铁慈只觉得后心一痛——她穿着宝甲,但是还是有缝隙的,金针能够穿入。   体内再次熟悉地轰然一声,这回不是真气逆行,是顺流,一股热力沛然而下,她仿佛能听见体内铮然声响。   有什么被阻碍了,有什么被打通了。   冰冻的效果不过一霎,毕竟药粉融入水中被稀释了。   人们再次举刀扑来。   但眼前人影一闪,铁慈已经不在原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察觉不对飞速下行的裘无咎背后,在裘无咎的护卫将刀刺入她身体之前,将匕首刺入了裘无咎的后心。   入肉的时候微微有阻滞感,裘无咎身上也有护身甲,但扛不住渊铁的锋利。   裘无咎无声无息扑倒下去。   铁慈顺势一脚将他高高踢起,大喝:“裘无咎已死!” 第二百四十八章 回奔(一更) 她将人踢起的时候一手捏起,噼啪一声一道细细的闪电击在裘无咎身上。   山道上士兵骇然抬头,看见那被击中喷血的真的是自己的大帅。   电光之下,宛如被雷劈中一般。   铁慈喝:“多行不义,已遭天谴!”   有人狂奔而去,接住裘无咎就跑。   主帅奔逃看在众人眼中,山道上原本有组织的攻击顿时乱了。   前头一乱,后头也乱了,被看守住的余游击等人趁乱逃出,混乱的人群中不辨方向,看见前方有人闯出一条道来,便也远远跟着跑,不知不觉被裹挟着离王宫的方向越来越远。   宫墙上丹野一声大喝,当先跳下,跳入敌军群中。   又有无数将士也跟着跳了下来,如尖刀撞入阵型,嗜血撕裂。   铁慈没有回头,直接追了出去,然而军队堵在山道和广场上,一旦乱了,要找一个人就太难了,她逆流而上,等到奔上广场,早已找不到裘无咎去了哪里。   身后西戎的军队开始反扑,像洪流涌出宫墙之下,顺山道流泻而下,所经之处,血流成河。   裘无咎的军队被打散,一部分人涌向城门,一部分人散入城中,有人被饱受战火荼毒的百姓愤而围攻,也有聪明的脱下衣甲就地一扔,混入人群之中。   王宫顶上熊熊燃烧的大火惊动了百姓,无数人涌向城门,而散兵游勇也被驱赶而来,原先裘无咎留下守城门的士兵很快也乱了。   丹野亲自带兵赶来的时候,正看见铁慈带着一批人从内冲击城门守兵,和外头加紧猛攻的呼音里外配合,打开了城门。   城门开启那一刻,铁慈狂奔而出,迎面呼音策马举刀奔来,看见铁慈大喜,正要打招呼,铁慈一个翻身已经翻上马背,顺手把呼音往下一推,“马借我!我回了!”   呼音:“……”   她落地,一个踉跄站稳,看见铁慈已经拨马回头,逆着冲城的人流往外奔,一边奔一边大喊:“叫他们速归!他们的安全你们负责保护!我走先!”   呼音忽然想起什么,大喊:“大乾那边出事了……”   “我知道!”   一个士兵跌跌撞撞爬过来,大喊:“殿——”   呼音大叫:“等一下,还有——”   那士兵着急地爬上马去追,他是九卫的人,奉夏侯淳之命来和太女通知国内的事和他们查到的一些消息,好不容易进入西戎境内,辗转寻到呼音的队伍,这几日一直跟随攻城,想要尽快和太女通报,结果好容易撞上了,太女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飙远了。   他只得回头去追,呼音看着他吃力离开的背影,抓抓头发,心想就太女这速度,等这倒霉蛋追上,永平什么事都结束了。   但她也没法子自己去追,她还要指挥战斗,她只得没好气地拔刀,徒步向城门冲去。   刚冲两步,城门里奔出来一个人,正是丹野,看见她道:“正好,你来了,这王城交给你了。”   呼音一手就拉住了他的缰绳;“你给我站住!”   “别管我!”   “我是你唯一的长辈,我管得你!”   丹野回头,深而微长的双眼皮眼角泛着焦灼的微红。   “你现在是要去追铁慈?嗯?她辛辛苦苦一路扶持你,要的就是你抛下王城去追她?你信不信你追上她先给你两个大耳刮子!”   “她受伤了!”   “她受伤也能揍得你满地爬!”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和她就这个意思!丹野!争气点!在她这样的女子心中,男人可以失败,可以平庸,可以软弱,但是绝不可以胸无大志,漠视牺牲!”   “她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你去追,她才是真的永远不会踏上西戎的土地!”   丹野不说话了,半晌他再开口,刚才的愤怒已经散去,音调淡淡疲倦:“我其实并不想做西戎的王,我只想报仇,报完仇之后跟着她走天下,永远保护她。但是那个时候,我这样说出来,她一定会放弃我……先前我以为裘无咎要攻进来的时候,我心里还有些快活,这样我就可以开启机关,和她死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可那竟然是她的计,她到最后竟然还要为我包办一回,亲身冒险把裘无咎杀了……”   呼音骇然,“你说什么?你想开启王宫毁灭机关,和她死在一起?”   “仇报了,她就要走了,既然我会永远失去她,我为什么不能永远留她在一起!”   “你从来就没得到过她!你也不配得到她!”呼音破口大骂,“乌梁硕野,你能耐了啊!你知道铁慈一路走来多艰难吗?你知道她苦苦挣扎为的是什么吗!你知道她为之付出一切的梦想和愿望是什么吗?你知道当别人好心帮助你你却要因为一己私欲拉人一起死叫什么吗!叫狼心狗肺,叫忘恩负义,叫恩将仇报!”   她一边骂,一边扑上去,一手掐住丹野的脖子,一手抓住他的头发,就把他脑袋往地上撞,“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都是王城的沙土吗?我给你倒出来!倒出来!”   砰砰砰脑袋撞在沙土上,把将士们都看傻了。   这边还在打仗,那边两位首领开始打架。后赶来的田武等人也目瞪口呆,容溥脚伤了,由田武背着,田武懵懵懂懂还没明白,下意识要上前拉架,被容溥勒缰绳般一勒脖子,顿时停住了脚步。   “有些人脑子里都是糨糊,也确实该倒一倒了。”容溥淡淡道,神色不豫。   他不知道之前王宫里居然还发生了这事,早知道,就算拼着太女责怪,也要把裘无咎给请进门,让这个小王八蛋自个死去。   回头回了大乾,非要多派人去瀚里罕漠,挖山掘矿种树开荒引水灌田,配合太女把永平卫地域扩大,让西戎从此正式成为属国才是。   “我们走吧。”   西戎大局已定,有呼音在,丹野也不是真正的蠢人,这里已经没他们什么事了。   那边打架的两人翻翻滚滚之后,忽然都停了手,丹野半跪着,呼音站着,两人回头,看见一线朝阳自旷野尽头射来,穿越门洞,分割明暗两半。   而在朝阳那头,有远去的小小黑影,潇洒地遥遥挥挥手。   此间事了,天涯再见。   ……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江山不负卿? 铁慈一路疾驰。   西戎国内受战火荼毒,十分萧条,尤其是行走过大军的一些市镇,十室九空,路边时有饿殍。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半游牧半耕种的国家,冬季总是比较难熬的,失去援助再加上战火,西戎十年内元气难复。   铁慈想给丹野一个烂摊子也好,这人啊,就不能得意,也不能闲,不然这脑子里不知道都转着什么。   她一路疾行,心想永平现在不知是什么局势了。   她辛苦拿下西戎,目的就是为了拿安定的西戎和狄一苇索要忠诚,获得军权,狄一苇出了事,永平军就被人摘了桃子,她也就白忙了。   弄不好人家还会拿着永平军堵住她的后路,铁慈怎能不急。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说,很多地方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她得跑很远的地方打猎,多余的肉和百姓换粮食,夜晚了随便找个空房子将就一晚。   没日没夜赶了很久路,才在第七天进入瀚里罕漠,她放出信号,晒黑了的戚元思和大武赶来和她汇合。   戚元思等几人一直留在瀚里罕漠,走遍了那处平原,甚至爬过雪山,对周围的地形地势土壤环境都做了一个详细的实地勘察,用木板刻录了无数宝贵数据,来见铁慈的时候,人人背着巨大的包袱。   接下来的事,仅靠几个人是完不成的,接下来要回去,在书院找一批人,还要在全国范围内发动人才过来开发,迁移永平卫的百姓等等,另外铁慈打算回去之后,建议以后流放的犯人都流往瀚里罕,也好为这一处的开发出一份力。   几人在绿洲补充了食水,再次往回走,三日后看见孚山巍巍的山体终于在地平线上出现。   看山跑死马,铁慈到此处倒也不急了,下令先扎营休息。   毕竟如果在孚山山口还有一场恶战,现在就必须保存好体力。   晚上她将背着的熊肉拿出来烤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飞羽。   他还没回来。   一切顺利吗?   不知为何,心间总有隐隐的不安萦绕不去。   她有点心不在焉。   然后肉烤糊了。   食物不能浪费,她把焦的地方剥掉,又一次想起飞羽烤的肉,肥肉晶莹腴润,瘦肉干香酥美。   他做什么事总能做得最好。   身边忽然递来一块烤肉,肥肉晶莹,瘦肉湛红,她心中一跳,抬眼却看见戚元思。   戚元思黑了也瘦了,烤肉手艺却上涨许多,想来是这段日子大漠风餐露宿,越雪山过黄沙,磨出了一身茧子的同时,也磨炼了豪门公子的生存技能。   他递过肉,却不看她,别别扭扭地道:“这一块瘦一些。”   铁慈一笑接过,道谢,戚元思垂眼看她细长的手指,不自在地往后坐了坐,却又不肯离开,在她身边慢条斯理地吃肉。   铁慈也便一边吃一边问他的考察结果,说到这个戚元思便来了劲,把那一堆木板搬来,和她指指画画,铁慈有时也提出问题,戚元思顿时更加关注,坐近了解释,两人越坐越近,从远处看,便是头靠头的亲昵姿态。   大武早已在一边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铁慈聊着聊着,忽然抬头,看了看四周。   戚元思疑惑地抬头看她。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戚元思摇头。   “好像是……哭声?似乎还有马蹄声?”   戚元思转头四顾,四周一片漆黑茫茫,风声如啸,他打个寒战,下意识往铁慈面前挡了挡。   铁慈再仔细听又没有了,心想大概也就是风声,这空旷沙漠风太大了。   旁边大武的呼噜忽然停了停。   随即猛然坐起,大呼:“失败了!杀人了!”   这声音凄厉瘆人,听得铁慈这样的人都起了一身栗,看一眼黑沉沉的夜,她上前将大武摇醒,“又做什么梦了!”   “冰湖……杀人……血……大牢……箭……”大武直着脸喃喃说了几句,猛地醒过神来,搓一把脸道:“好像梦见了一个人在哭,在我们周围徘徊……”他回头去看黑暗茫茫的大漠。   “什么冰湖?什么大牢?”铁慈没来由地心中一跳,见大武没有提这事,忍不住追问。   大武却一脸茫然,“什么什么冰湖大牢?”   显然他已经将方才说的话忘记了,那是梦醒那一霎直觉的呓语,完全清醒过来后就忘记了。   铁慈只得作罢,但不知为何,心里一揪一揪的,说不出的难受。   她想了想,说了声睡吧,等那两人睡熟了,便起身往黑暗中走去。   她心中空茫茫的,凭着先前感觉到的方向,策马一阵狂奔,马蹄踏在沙土地上哒哒作响,抬头墨蓝色的天空中挂一轮无情无色的月亮。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她才吁一口气,略略消散了心头的压抑,打算拨转马头。   却在这时候听见风声锐响,她手一抬,捉住一支箭枝。   黑暗中有人策马奔来,月色隐约勾勒那人边跑边挥泪的轮廓。   那轮廓有点眼熟。   他身后有人追逐,持刀持弓,黑衣彪悍。   铁慈不及多想,迎上前去,倏忽就坐上了追兵的马背。   挨了容溥一针之后,最起码最近她的天赋之能又好了。   她坐上去之后那人才反应过来身后有人,反应也算快,头也不回反手一刀,但随即手腕剧痛,天旋地转,砰地一声栽落马下。   铁慈捏断了他的手腕,一手抄住他飞起的刀,刀身修长,线条简洁流畅,握手微弯,有点辽东武器的风格。   她抄着这把刀上了第二匹马。一刀割了对方头颅。再策马踏上第一个还没爬起来的人胸口。   转眼死两人,后头的追兵心惊,有人下令将她包围,但是铁慈天赋之能既然恢复,最擅长出其不意杀人,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消失,这黑夜里她就是收割性命的死神。   铁慈一边瞬移一边计算着次数,接连频繁使用后她发现自己又出现了那种滞涩感,她便停了瞬移。   最后一个人找到了她的位置,刀狠狠劈下。   不防眼前电光一闪,刺得面前白茫茫一片,在这短暂失明的瞬间,他心口一凉。   铁慈收回手,看着倒下的尸首。   这几日她都在测试自己天赋之能的底线,如果这按能量计算的话,瞬移最耗能量,其次雷电,透视损耗最少,其余在两者之间。   而雷电在阴雨有雷天气效果最好,天气晴朗的时候威力有限,很难致人死命,干燥的沙漠里,也就当个手电筒用。   她不再看脚下的尸首,看向前方,那人泪汪汪的回过头来,看向她的眼神复杂。   果然是朝三。   看见朝三的那一刻她就对追兵下了杀手。这些追兵是辽东人,她的天赋之能不想让辽东人知道。   她抛下刀,看着朝三,心在砰砰跳,无数询问奔涌到唇边,嘴唇却像被黏住一般无法开启。   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她浑身竟然有点发软。   他的贴身护卫,为什么半夜哭着在大漠边缘奔逃,还被辽东人追杀?   还没问出口,朝三已经扑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在沙地上,凄声大喊:“叶少爷!叶公子!叶姑娘!救救我家主子吧!”   铁慈的心猛地落地,退后一步。   方才过于紧张,她一时竟有头晕目眩之感。   还好,还好。   他需要救,说明还活着。   “怎么回事?”   “我家主子在辽东出事了,被抓住了,下了定安王的大狱……我收到消息往辽东赶,慕四他们都被抓住了,我无法靠近,在大牢周围转了好几天,结果被大王的御卫发现了……我无处可去,便往孚山和瀚里罕交界处跑,算着您要是回大乾,一定要经过这里……本来我以为我已经甩脱追兵了,谁知道他们一直没放弃找我,刚才又发现我了……多谢您相救……可是您快去救我的主子去吧……他们,听说他们剥了他的皮啊……”   铁慈的心猛地一抽。   她按住朝三肩膀的手指一颤,朝三有些忐忑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有探究和不安,但是铁慈此刻心乱如麻,也没注意。   “他到底去做什么了?”   “去刺杀大王子……成功了,结果大王黄雀在后……”   “为什么要刺杀大王子?”   朝三咽了口唾沫,又看了铁慈一眼。   这位是皇太女。   他在接到主子出事的密报,奔回辽东的过程中,急令收缩主子留在大乾的所有手下,意图汇合后一起营救主子。   因此他在路上多等了等那批人,然后才知道,之前他们已经查出叶十八的身份,也给主子飞鸽传书了,但之后主子没有反应,传递消息的人自然不会去询问主子为何没有反应,也就放下了这事。   直到和朝三汇合,无意中问起主子的遭遇是否和皇太女有关,朝三才知道他们竟然漏掉了这么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但那时他也不可能通知主子了,他带着人去了西宁关,却无法进入那个重重大军防守的庄园。也无法联系上任何绣衣使,他心里明白,绣衣使既然还没出事,那就说明主子还没完全暴露,这个时候绣衣使肯定要韬光养晦,万不可再有一丝沾染。   因此他只能带着那些人孤军奋战,几次尝试闯入后便都损失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次他都靠近牢房所在地了,最终还是被发现,被大王的御卫追上,那些人如跗骨之蛆般紧紧盯着他,一路上最后几个人也都战死。   他好不容易甩脱了追兵,远远看见了铁慈,狂喜之下就要去求救,却看见她和戚元思十分亲近的模样。   这令他当时就心酸无伦,为自己的主子哭出声,结果竟然引来了不死心的追兵,又开展了一轮追杀。   他当时离得还远,沙漠风大,呼喊了也没用,风沙里一阵乱逃,竟然离铁慈远了。   没想到这位太女殿下竟然深夜孤身追了过来,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救了他。   这让朝三心中燃起了希望。   叶十八,不,皇太女,为人可谓仁善高洁,她一定会去救公子的。   只是自家主子的身份……能说吗?   说了,就不可避免牵扯到辽东王庭,皇太女会明白她这是和定安王对上。   皇太女虽然人品上佳,但也一向以天下以大局为重,辽东重藩,以她的身份,擅自干涉,连朝三都能想到后果。   皇太女焉能不顾虑?   到时候万一她为了天下舍弃公子呢?   朝三不敢冒这个险。   因此他飞快地道:“因为我们公子早年曾被王族欺辱过,他的家族更是被大王子派人吞并了家产,他想要夺回家产,因此和人结盟,一直在和王族作对。对方承诺他,只要能杀了几位王子,就把属于他家族的产业还回去,还能给他安排前途。”   “和谁结盟?”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猜,应该也是王子之一吧。毕竟多死几个王子,剩下的更有机会登上王位。”   “他不像是为了区区家产就去冒险的人,他既然能杀王子,必然也有不小势力,何必趟这浑水?”   朝三心里嘀咕,就知道瞒不过这位自小浸淫皇家的太女。   他举起手发誓,“我家公子真的是为了属于他的家产才杀那些蠢猪的!您要知道,我家公子不是能受委屈的人,人家夺了他的家产,他怎么可能不报复?我以性命发誓!”   本来就是家产。   辽东王吞并孙家,国库都肥了一半。   更不要说私库里小山般堆起。   王位不也算是公子的家产?   他发誓发得一点都不心虚。   铁慈看他一眼,也没有心思盘根究底,霍然站起,道:“走吧!”   朝三大喜,爬起身就要给她带路,忽然远处奔来两人,当先一人遥遥大喊:“十八,你去哪里!”   铁慈站住。   此刻才忽然想起,永平关内,还有一场大乱,狄一苇因她获罪,她必须尽快回去!   她脚步一停,朝三便回头,眼神满是焦灼。   再一回首,戚元思眼底也满是焦虑和不安。   铁慈怔住,心底涌起巨大的为难。   两边都急若星火,两边却距离遥远。   一方是国内局势,自己努力了很久的军权,和因她被构陷的将帅。   一方是心之所许,在乎的他在受难。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江山不负卿?   ------题外话------   月底啦,掏掏兜摸月票啦,过期了又不能腌了吃。真的。 第二百五十章 留住我爱的人 两边目光灼灼,铁慈一瞬间心若油煎。   她闭上眼,手指掐入掌心,让那细微致密的疼痛,帮助自己冷静下来。   良久,她看向辽东方向,热火腾腾的心渐渐归于平缓。   她关心则乱了。   现在赶过去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飞羽出事已经有一阵,既然飞羽至今没死,那一时便死不了。   定安王留下他的命,或者有需要从他身上获得的东西,或者有需要他去做的重要的事。   在这种情形下,她孤身一人奔到辽东去救人,艰难且不理智。一旦身份暴露,还会给飞羽带来新的麻烦。   定安王身边大军围绕,辽东管制森严,她要想救人,非得潜入花很长时间不可。   可她现在最没的就是时间。   她忽然想起当初渊铁事件。足够的利益,是能够让那位时刻大军环绕的藩王,离开自己的地盘,亲自出手的。   博弈,本就是谁的主场谁上风。   与其她去辽东王的主场步步竭蹶,不如诱人来她的主场。   “叶姑娘……”朝三忍不住催促。   “我想过了,我不能去。”   “姑娘!”朝三瞪大眼睛,结结巴巴,“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他脸涨红了,忍不住道:“如果是你遇险,我家公子一定会立即赶去的……”   “如果定安王是要拿你家公子作为诱饵,钓出他的同党或者友朋,我赶去只会给他带来更大麻烦。”铁慈平静地道,“你回去,想办法给大王递消息,就说当初二王子私下炼制的渊铁武器,有一部分你知道在哪,但要你家公子亲自来才能开启秘库门。”   朝三眼神一慌。   他直觉以为铁慈猜到慕容翊身份了。   因为公子确实拥有一批渊铁武器,且藏在大乾境内,为了稳妥起见,并没有一次性运回辽东,通过暗线一直慢慢地带过去,到现在库内还存着不少。   那库门确实也是只有主子才能开启。   但是渊铁武器是不能拿出去的。   一旦私藏武器坐实,那就真正是有谋逆之心,和因为私怨杀几个王子,在大王心中分量是不同的。   他急急道:“这不成,私藏武器何等大罪,定安王知晓了,拿到武器之后,一定会杀了公子的。”   铁慈看他一眼,平静地道:“我说的并不是他藏下的那部分。”   朝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想不明白,下意识“嗯?”了一声。   “我说的是我截留的一部分。”铁慈往回走。   太女九卫冒着极大风险截留下来的那批渊铁武器,是她的重要依仗,原本是她打算用来在最后时刻防备和对付萧家的利器。   朝三感觉又不对了,脑子里糊里糊涂的,跟在她后面,茫然地道:“可是武器上又没标识,怎么能让定安王觉得,那不是我家公子私下截留的呢?”   铁慈走了几步,又停下,朝三险些一头撞上去。   “你告诉定安王,你家公子和大乾皇太女有首尾。而皇太女有截留一批渊铁武器,就藏在永平一带。你家公子知道那些武器具体在哪。你还可以告诉定安王,皇太女对你家公子情根深种。”   朝三:“……”   他震撼心虚得不敢抬头,把脑袋深深埋下。   半晌他结结巴巴地道:“您是……您是……”   铁慈凝视着他,这家伙装不了样,“你已经知道了?”   “刚知道……”朝三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地道,“但是这个消息没来得及传到公子手里。”   随即他反应过来,急忙补救,“十八……殿下不要多心,公子本不想查您的,是我们……”   “查我也是应当,事实上他查我的动作比我想象得慢多了,我该谢他的信任才是。”铁慈不在意地摆摆手,“去吧。”   朝三骑上快马离开,铁慈注视着他的身影远去,长久默默。   朝三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飞羽,告知他自己的身份。   但定安王是一定不会告诉飞羽这件事的,因为会怕飞羽坏了他的计划。   自暴身份和关系,是希望那位无利不起早的定安王,会因为这一层原因,暂时不对飞羽起杀念。   毕竟上位者的习惯,会留着一切有利用价值的人。   她不顾一切,爆出身份和感情。   只希望能留住她爱的人。   ……   戚元思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在她身后默默,眼看沙漠夜间寒风很快便在她眼睫之上凝霜,心中又酸又胀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轻声道:“殿下,休息一会吧……”   他的语声惊醒了铁慈,她一眨眼,冰霜在睫毛上碎裂,再换了眼神便已是清醒坚定,快步转身上马,扬鞭一抽,向着和朝三相反的方向。   戚元思和大武也急急跟着上马。   “殿下,我们去哪。”   “回永平,夺回属于我的一切。”铁慈的语声散在大漠之上涤荡而过的风里,“我要用万军阵列的永平,来迎接敢于伤害他的定安王。”   ……   牛头岭上,主帐之内,刘琛又在和楼析对饮。   酒还是好酒,人还是这两人,话题却不如之前亲切,楼析一直在喝闷酒。   上次不欢而散之后,楼析一直没来过,也没人来骚扰牛头岭。永平卫依旧处于紧张的氛围内,明面上大批军马地毯式搜索整个永平卫,暗地里更多的士兵被派往对西戎的边境,黄明想要第一时间暗杀了皇太女。   皇太女一旦在永平公开露面,皇朝正统的身份凌驾于所有人之上,除非黄明公开要反,否则就要陷入被动。   所以现在随着时间推移,狄一苇始终没有下落,黄明像疯了一样,往西戎境内最方便通往大乾的孚山北麓和万全草原堆放了大量兵力,并下了死命令,一旦出现任何可疑人士,不须任何询问,立即射杀。   而对狄一苇的搜索还在继续,黄明和萧常最后都将怀疑的目光投放在主营临近的几个驻地上。   毕竟如果狄一苇逃脱了去盛都,那盛都现在应该有消息,事实上没有,说明狄一苇没有离开永平,而过了这许久,狄一苇爬也该爬到主营附近了。   和狄一苇关系比较好的几个驻地被篦子一般的严密搜查,士兵们一夜三惊。   唯独刘琛这里,因为和狄一苇关系最差,是搜查最少的一处。   那日楼析来过之后。夏侯淳和赤雪都表示是不是要转移隐藏地,但是狄一苇反对,她不仅没有离开牛头岭,甚至都没离开刘琛榻下,她只是和赤雪夏侯淳在地道之下又挖了个地道,做了一层新的伪装。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因为当晚刘琛就发现,楼析在牛头岭周围所有的通道都布了巡哨,甚至自己亲自驻哨,如果那天狄一苇逃出,非得撞上哨卡不可。   由此众人确定楼析只是在诈他们,所以之后安静了一段日子。   但是时间推移,楼析再次耐不住了。   这回他不说话,一口接一口喝闷酒。   喝的也不是上次的名贵好酒,而是北方粗糙而口感凶狠的火沙酒。   顾名思义,就是喝下去像着了火的沙子进了胸膛。   楼析生得清秀颀长,像个出身优渥的公子书生,然而喝起这壮汉也扛不住的烈酒,也一口一碗,令刘琛不断瞪大牛眼。   他喝得如此凶猛,好像要把这半生积郁,都被这火烧尽,这沙磨尽。   刘琛看着有些心惊胆战。   榻边酒坛子渐渐堆起。   楼析忽然将酒坛子一抛。   粗陶坛子砸在地上碎裂声清脆。   浓烈的酒气散开,刘琛猝不及防,打个寒噤。   他愕然看见楼析砸了酒坛子,霍然站起,一转身,就掀开了榻上的重重毯子褥子。   刘琛脸色大变,却已阻止不及,在他身后,悄然拔刀。   楼析却根本不回头,掀开被褥,看见底下的木板门,掀开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让刘琛的背后偷袭落了空。   刘琛只得扑过去,他知道这个地道没人,寄希望于楼析不能发现下一个地道,趴在地道口大喊:“指挥使,你做什么?我藏几坛酒你也非要扒拉出来?”   底下楼析抬起头来,刘琛看见他眼睛血红脸色却苍白如鬼,心中一窒,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楼析又低头去查看地道,明显里头有人呆过的痕迹,他对墙一寸寸摸过去,又蹲下身摸地面。   刘琛心中一冷,心想今日必然不得好结果。   底下楼析敲了半天,忽然伏下身去,拂开一层碎土。   刘琛眼睛一眯,刀慢慢举起。   那曾盖板下,夏侯淳赤雪都已经各自备好了杀手。   他们并不怕楼析发现,刘琛对狄一苇忠心耿耿,说过无数次牛头岭驻军一定跟随指挥使,说反就反了,夜袭去抄了大营,省得在这底下憋屈地躲着。   他们甚至不明白狄一苇为什么不趁机联络各营,夺回权柄,明明永平驻军虽然被指挥使的身份冲击得有点大,但是多年同袍,忠于她的人肯定还有许多。刘琛不止一次自告奋勇要去帮她联络旧属,都被狄一苇拒绝了。   没人知道狄一苇在想什么。   赤雪忽然一怔。   夏侯淳瞪圆了眼睛。   狄一苇开始脱衣服。   她旁若无人,敞开外衫,手伸到外衫内,片刻后,抽出来一条长长的带子。   白色的,三指宽,长长地被抽出来。   夏侯淳茫然半晌,忽然反应过来是什么,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般跳了起来,猛地背过身去。   赤雪呆了一呆,脸也红了。   那明显是用来裹胸的布啊。   指挥使忽然脱了这个做什么?   布条抽尽,赤雪清晰地看见狄一苇胸前一颤,膨胀开来。   就,还挺有料的。   难怪要这么长布条。   看不出来,那么苍白瘦弱的人。   赤雪眼看着狄一苇将布条的一端,塞入了盖板的缝隙。   看着她咬破手指,在尾端写上了几个字。   上头,楼析用刀尖去挑那盖板,忽然挑起一条长长的东西。   白色的,沾着土。   他一脸茫然地挑着那布条,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挑到最后,他脸色也变了。   他已经认出来这是什么东西了。   布条的尾端。一行血字。   “你亲手剥下了我的衣裳,现在还要剥夺我的命吗?”   “……”   上层,下层。   一板之隔。   死一般的沉默。   楼析跪在盖板旁,手里紧紧抓着布条,盯着那一排血字。   盖板已经被撬开了一条缝隙,只要伸手一掀,就能见到他想见到的人。   可他已经提前被这一行字刺中,直入肺腑,鲜血淋漓。   他半生追随,一生深爱,求而不得,最后迫不得已选择背叛,折她一翼,只为她能从此收拢双翅,落于他怀中。   却令她当众受辱,堕入深渊。   私心一念成大错,泼水难挽,从此咫尺天涯,天涯难见。   摧心裂肺,莫过于此。   他蓦然发出一声狼也似的嚎叫,双手抱头猛地蹲了下去。   刘琛把头探得像老龟似的,也没看清楚那长条子是什么,却下意识觉得此刻很关键,便在上面道:“老楼,二十年恩义你要是想一分不剩,就把盖板掀开吧。”   这一声便如又给楼析一刀,他猛地跳了起来,蹿上洞口,撞开刘琛,便狂奔了出去。   刘琛莫名其妙,但也松了口气。   底下盖子掀开,现出狄一苇苍白的脸,她若无其事地拿起那带子掸掸灰,看那模样是想将带子往胸上再绑回去,夏侯淳惊得又是一个大转身,结果狄一苇转手往口袋里一塞。   夏侯淳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刘琛和赤雪看着好笑,好笑里又生出一分酸楚。   两人都松了口气,却见狄一苇整束一下衣裳,往背后插好刀,伸手一攀洞口,猱身而上。   赤雪和夏侯淳仰头看她,不明白她之前一直不肯出来,现在楼析走了,怎么忽然出来了。   夏侯淳随即反应过来,也变了脸色,催促着赤雪赶紧出洞。   赤雪也不耽搁,几人出了洞,狄一苇才道:“预防万一,走吧。”   众人醒悟过来。楼析毕竟和她关系不同,黄明萧常未必就不会盯着他,他来刘琛这里一次也就罢了,再来一次,出去的时候神情还异常,保不准这里已经被盯上了。   刘琛早有准备,营房外面就停了辎重车,堆着些木箱子,三人藏入箱子中,刘琛命令亲信库管将车赶入辎重库,辎重库和粮库一般都在离主军营略远的地方,军营中不能随意行走,也不能随意靠近两库,库管手持刘琛的腰牌命令自然一路畅通无阻,车直接驶入辎重库,三人下来后,辎重库最深处开了一个侧门,从那里出去就是军营后围墙,翻过高墙,自后山崖上爬一段,便可翻山。   那崖寻常士兵难爬,平时也有看守,刘琛为了安全,已经调开。   临别时刘琛对着右边指了指,狄一苇知道他的意思是去位于主营右侧凤凰岭的永平右军,那里的带兵将领是她除了楼析之外最信任的副将,也是事变时跟着对黄明阴阳怪气的那位。   刘琛不止一次说过去联络谢副将,但狄一苇都一言不发。刘琛觉得指挥使是怕谢副将受到连累,但此刻还考虑那么多做甚。   如果不是了解狄一苇,刘琛都快要觉得遭遇大变后的指挥使变得婆婆妈妈了。   三人出了后门,翻过围墙,就看见山崖上垂下来绳子,夜色已深,黑色的绳子在黑色的山崖上难以辨认,狄一苇手抓住绳子的那一刻,身后大营里,忽然爆出一团烈焰。   与此同时马蹄动地声响,有人冲入大营,高举监军和副指挥使令牌,大喝:“因牛头岭驻军涉嫌勾结藏匿要犯,着令全营放下武器,退入营帐!牛头岭守将刘琛暂去军职,羁押待勘——” 第二百五十一章 半个媳妇 随着喊声,黑压压的士兵冲入,一队人团团围住了刘琛,一队人冲入他的营房,更多人将他的营房团团围住。   刘琛背对山崖,张开双臂,哈哈大笑,“龟儿子,老子没去参拜你这个阉货,你便公报私仇了么?你一个没根的五品太监,谁给你的权力去老子的职!”   “刘琛,你不要嘴硬!有人看见你藏匿要犯!”   “藏谁啊?狄一苇吗?那你找出来给我瞧瞧啊!”   士兵们冲出营房,对黄明和萧常摇头。   两人微微变色。   观察跟踪楼析这许多天,上次他从刘琛那里回来神色就不对劲,然后又第二次去了牛头岭,两人便带兵跟来了。   毕竟最了解狄一苇的,自然是楼析。若说谁能找到她,只有他了。   “搜!”   士兵们冲入各营帐。   山崖上,绳索摇摇荡荡,狄一苇伤病缠身,风寒未愈,爬得很慢。   搜查的声音越来越近。   跟在她后面的夏侯淳忽然一把托住了她的屁股。   狄一苇反手就是一刀,完全是下意识反应,等到看清夏侯淳的脸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回。   夏侯淳一偏头让开,反手夺了她的刀,叼在齿间,托住狄一苇屁股的手一揽,便将她揽在臂弯间,再一掂,轻轻巧巧掂上了背,身子一弯,像只灵巧的大猫一般,转眼蹿上去好几丈。   他坏,爬的时候故意上身稍稍往后仰,狄一苇不想掉下去,就只能抱紧他的脖子。   狄一苇勒着他脖子上耷耷的厚肉,往上看是崖,往下看也是崖,人在其中明明如蝼蚁,没来由地却觉得安心。   赤雪武功不行轻功好,轻巧地跟在后面一路攀援,爬到离崖边还有丈许的时候,听见辎重库轰然声响,有人撞开了门,随即有人大叫:“这后头有门!”   夏侯淳和赤雪都加快了动作。   有人翻过围墙,看见了在晃动的绳索。   “他们在上面!”   有人跟着向上爬,赤雪要砍断绳索,夏侯淳随手掰起山崖上的石头,狄一苇接过,对着底下一砸。   最上面的人天灵盖上开了个洞,惨呼掉下。   夏侯淳夸:“眼力不错。”   说起来简单,但黑夜,晃动的绳索,晃动的人,想要砸那么准并不容易。   狄一苇却十分遗憾,“若我的烟锅子还在,砸人更痛快。”   “你可戒了吧!”夏侯淳不以为然,“不晓得那是个害人东西吗!”   “饭后来一口,快活似神仙啊……”狄一苇眯起眼。   “多抽几口,早日登仙。”   狄一苇闷闷地笑起来,不断咳嗽。   底下火光一闪,无数火箭扑向山崖。   寒光一闪,赤雪割断了绳索。   夏侯淳忽然道:“给你看个好玩的。”   即将落下的半截绳索被夏侯淳抄在了手中,一手攀着绳索蹭蹭往上,一手甩起绳子如长鞭,火箭被鞭子卷中,在半空飞散,星华四溅,宛如放了一场灿烂烟火。   “好看吗?”   狄一苇褐色的眼眸里倒映这长夜星火。   无数的微光如流星曳过。   她哑着嗓子,懒懒道:“好看呀——”   垂目看见那状似举重若轻的胖子,颈项上其实已经渗出了密密汗珠。   毕竟背着人,爬着崖,还要舞动那沉重的绳子甩飞火箭,耗损其实很大。   她笑笑,用袖子给他把汗擦了。   夏侯淳身子似乎微微一震,忽然一声低吼,整个人身形暴涨,如猎豹伸展身躯,一个团身,蹿上了最后一截山崖。   脚落实地,吐一口长气,顺手回身拉上了赤雪。   三人在崖顶下望,看见人群走避四飞的箭,惊呼嚷叫,喧嚣而远。   夏侯淳清清喉咙,对着底下人群中央,啊唾一声吐了一口唾沫。   三人消失于崖上,底下黄明怒极大叫,又要人上崖去追,又让人去拿住刘琛,结果刘琛趁看守他的人不备,打翻守卫,带着一队他的亲信闯出了营。   黄明更加愤怒,又命人去追,却见萧常倒是一直神情平静,仰首看着上方。   “副指挥使何以不急不怒?”   “急什么,怒什么?”萧常唇角泛起一抹森冷笑意,抬手放出烟花,“真以为山高任鸟藏了?到头来,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   羊肠道上积雪被马蹄踏碎,那马蹄上粘着黄沙也粘着黑土,大地随着蹄声微微震动,前方的山峦在苍穹之下沉默以待。   铁慈抖一把发上的土,看一眼不远处的孚山。   ……   道路上腾腾的灰土弥漫至辽东西宁关,朝三向着行宫疾驰。   在行宫外三里地,他便被侍卫发现,扭送到了定安王面前。   听了他的述说,帘幕后的人并无反应,朝三惴惴不安抬起头来,就听对方道:“下去吧。”   朝三扒着地面不肯走,颤声道:“……大王……大王……公子和慕四他们……都还好吗……”   帘子后的人平静地道:“都还活着。”   不等朝三再问,他又道:“不过这次,你见不着他们了。”   他不给朝三询问的机会,命人将他拉下去看守,朝三心里没底,却又无可奈何,一路频频回望。   帘子里的人,良久喃喃道:“既然两情相悦,何以苦求退婚?”   半晌他又笑,“若真如此,也是好事。”   站在帘子旁的幕僚道:“大王,若真是如此,怕十八王子此去刺杀,便是鱼入大海,难以竞功。”   定安王一边揉了揉肩骨,一边道:“都说铁慈是废物,本王瞧着绝不是。一个废物,不会在自己情人被关押的时候,还想着把情人的老子诱去一网打尽的。”   幕僚惊道:“您的意思是,朝三这些密告,是出自皇太女的授意?”   “朝三那性子,不会背叛慕容翊,现在谁还能指使他来说这些,只有那位皇太女了。”定安王道,“她拿渊铁诱惑我,是因为她知道上次本王亲自来接收渊铁;她爆出和慕容翊的情分,是想进一步诱我跟在慕容翊身后来监视并捡便宜。”   他感叹地道:“我原本不信这什么情根深种,如今却是有点信了。堂堂皇太女,孤身在边境,竟然敢拿自己作饵,诱我这个坐拥大军的实权藩王,只为了救自己的情郎……小十八还真有些本事。”   “那您看这刺杀之事,是否需要作罢?”   “为什么要作罢?”定安王一挑眉。   幕僚被问住。   不怕那两人勾结起来吗?   然而他看着定安王脸上神情,隐约猜到了这位的想法。   刺杀照旧,如果慕容翊能不顾情分刺杀成功,大王对他的评判将会达到一个高度。   如果出现了背叛,大王也不损失什么,皇太女固然是在诱大王,大王何尝不能诱皇太女?如今皇太女孤身在边境,狄一苇失踪,永平军落入黄明萧常手里,狄一苇原先调动军队加强边防,如今军队也都被黄明等人打散调离,全部精力都投入了搜寻狄一苇中,这种情形下,诱杀皇太女,让大乾生乱,何尝不是一个极好机会?   定安王站起身来。   “说到底慕容翊也是本王之子,太女也算半个媳妇,未来媳妇想杀未来公公,未来公公便应了又何妨!”   ……   黄土道上雪厚盈尺,倒映着铁甲寒光。   骑兵们行进总是有震天动地之感,森然的钢铁洪流蔓延过不宽的土道,那是一色的黑,只有最中间拥卫着一抹黑红之色。   那是辽东王旗,黑底红色三足凤,凤是慕容一族的古老图腾,为了避免有僭越之嫌,后来对凤形状做了调整,金钩三足,五色华章。   王旗所在,便是辽东王所在。   而王旗之下,便是定安王的车驾,诸侯驾五,彩绘雕轮,垂以重重帷幕,除驾车者外,左右还有陪乘,车前车后大军拥卫,正是王侯出行的仪仗。   那么毋庸置疑,车内就只能是定安王本人了,毕竟这车就算王妃也不能用,王妃只能用她的翟车。   车帘子密密层层,不见人影,只能偶尔通过帘子的缝隙,看见里头人的锦绣宽袍的一角。   时而会有低低咳嗽声传来。   或者偶尔窗帘掀开一角,能看见一截雪白的手指,指尖把玩着一只小小的玉把件。   ……   山上密林里,三人组还在奔逃。   背后远处烟花亮起,狄一苇回头看了看。   枯枝不断在脚下踩碎,声音细微清脆,夹杂着狄一苇无法控制的闷咳声。   夏侯淳走在前面,宽大的身躯像一面墙,挡着风和寒气。   他不住地拨开荆棘,寻找着好走的路。   赤雪忽然猛咳一声,声音奇特,夏侯淳和狄一苇都回头看她,赤雪却已经停住了,抚着胸口,笑道:“没事,方才忽然心中一紧。”   夏侯淳忽然回头,叱道:“谁!”   前方荆棘丛一阵摆动,钻出来几个乌漆墨黑的人,夏侯淳的宽背刀正要甩出去,对方已经低声道:“是指挥使吗!”   刀停在半空,夏侯淳没有让开。   狄一苇:“老谢?”   “哎,指挥使!”那人一怔之后,喜笑颜开,“您没事,太好了,我们出来找了一整晚了!”   夏侯淳问狄一苇,“你的人?”   “凤凰岭守将,副将谢大森。”狄一苇介绍。   “他怎么知道咱们上了山?”   “我是听老刘说的。老刘逃出来了,找到了我,我这才带着人来山上找。指挥使您可算出来了,之前在刘琛那里为什么不联络我们?我们等着您的号令已经很久了!”谢大森十分热情健谈,一边回身引路一边愤愤道:“黄明那老阉货,一日三日地往凤凰岭跑,借着搜查指挥使,没少敲诈勒索,要不是他们拦着,我早一榔头敲死这老王八!”   他回身看狄一苇,恳切地道:“指挥使,别顾忌那许多,带着兄弟们干吧?大家伙儿那日事出突然,被黄明给挟制住了,后来回过味儿来,都说指挥使不可能通敌卖国。咱们都是您的人,只要您说一声,咱们就能聚起来,把那群争权夺利的小人给赶出去!狄家军是您的,永平军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夏侯淳皱了眉。   虽然狄家军是狄一苇的,但是公开说这样的话可不妥。   狄一苇唔了一声,也不知道她是应了还是没应,忽然道:“刘琛没来?”   “啊?没来,在我营里呢,逃跑的时候受了点小伤,我让他歇着。指挥使放心,到了我营里,一定保你们周全……”谢副将忽然看了看夏侯淳,有点狐疑地道,“这位是……”   狄一苇道:“被我人才武功折服,要誓死追随我的人。”   夏侯淳翻个白眼,却没反驳。   谢副将看了两人一眼,道:“指挥使,我给你准备的地方虽然隐秘,却容不得多人藏身。这位又是生面孔,进了营地,万一被发现……”   狄一苇还没说话,夏侯淳眼一瞪:“咋,撇开我?什么要紧的地方我不能去?没听见说我誓死追随你家指挥使呢?”   “哎你这人,有点各色啊。”谢副将也动了气,“这不是担心指挥使安全么?”   “啊呸。你们指挥使这么久都是老子保护的,现如今不是活蹦乱跳地给你们送来了?咋进了你营里就不安全了?你这副将怎么当的?”   “指挥使,这人胡搅蛮缠!”谢副将转而向狄一苇告状,“你身边啊,可不能留这种混混。”   狄一苇咳嗽,慢吞吞地道:“啊。”   谢副将眼巴巴地看着她。   狄一苇也看着他:“啊?”顿了顿,催促,“走啊!”   “哦!”谢副将急忙转身带路,走了几步才发现,指挥使根本就没理他啊!   什么意思。   护着那个流氓胖子吗!   谢副将茫然而愤怒,此刻却又不能再转过身来继续揪扯这个问题,只好埋头带路。   夏侯淳眯着眼睛,吹了吹胡子。   赤雪在一边忍笑。   山脉很大,黑夜里难以辨认方向,只能隐约看见远处山脚下亮起蜿蜒的灯火,想必是进山搜寻的大军。   众人便远着那方向走。   绕来绕去走了大半夜,又看见灯火,就在不远处的山脚下,谢副将指着那边,笑道:“您瞧,咱们营里安静得很。”   狄一苇忽然道:“咱们这就进你们营里去,万一你营里存在有异心的人,告密怎么办?”   谢副将怔了怔,道:“指挥使放心,我那营里铁板一块,都是最忠于您的人。”   狄一苇诧道:“黄明和萧常如此蠢货,竟然没在每个大营里掺自己的人?”   谢副将嘿声道:“那两个自从您失踪,那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哪顾得这许多。再说也不是谁都能像您这样善于谋算,见识远大啊。”   狄一苇便眯着眼睛嘿嘿笑了。   许是因为快要到了,彼此说话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狄一苇也有了心情拉家常。   “老谢啊,你在我身边,多少年了来着?”   “回指挥使,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啊,这营里除了楼析,就你在我身边最长。”   “标下刚到指挥使身边的时候,指挥使还只是守备呢。”   “是啊,一转眼这么多年了,你夫人还好吗?”   “那老婆子有什么不好的,承蒙指挥使照顾,在永平城里生意做的不错,如今正张罗着老二的婚事。”   “老二也要成婚了啊,聘的是哪家的姑娘?”   “就是那城内米商王家的姑娘,行二的那个。”   “那姑娘我好像见过,出名的美人啊,你家老二好艳福。”   “都是托指挥使照顾……”   “……所以你家老二的花柳病治好了吗?”   “……”   四个人都停住了脚步。   前面一条浅浅的沟,再往前就是位于凤凰岭脚下的右军大营。   沟后面,四个人的呼吸都轻细幽微。   夏侯淳和赤雪是下意识屏住呼吸,谢副将是忘记了呼吸,只有狄一苇,和之前一样,气息不继,没有任何变化。   她就像是海滩边的岩石,见它巨浪排空,见它潮打空城,见它日升月落,见它海枯石烂,日日年年,沉默而内心自有坚执。   不毁不伤不败不折。   她用她那微微沙哑懒懒平平的调子,继续说着石破天惊的话。   “你老婆子的皮肉生意,这回是不是够开分店了?”   “老王家肯把永平第一美人嫁给你那烂裤裆的儿子,是不是他家的陈米都进了凤凰岭大营粮库?”   “指挥使……指挥使……”谢副将颤抖起来,他不敢动,因为不知何时,一柄冰冷的匕首已经贴在了他的脖子上,寒气瘆得他脖子上鸡皮疙瘩粒粒凸起,“指挥使……您听我说……我没有……”   “我不仅知道你家婆子的皮肉生意,我还知道邱参将家那位爱钱,还知道南游击家小女儿被盛都某豪门远支的公子求娶老南十分心动……”狄一苇在他耳后轻轻地道,“每个人都有弱点,这弱点能握在我手里,就能握在别人手里。感情是真的,但现实和利益之前,人是会变的。知道吗,这就是我没有联络你们的缘由。”   每个人都有私欲和牵绊。   每个人的私欲和牵绊都在她眼里。   她唯一放心的是楼析,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不爱钱,不恋色,不重欲望,不事交际,他是浑然一块金刚石,所有光芒只因她而闪亮。   所以她双目注视永平大地上所有的汲汲营营,唯独却将身边的他放心地漏过。   然后便遭受了惨重的反噬。   所以她明白了,没有欲望的人,往往会有一个最大的愿望,往往会比那些欲望很多的人更加偏执。   从此,她再不信人。   哪怕是同样跟随她多年,一同出生入死的另一位同袍。   “指挥使……那是我家里的问题……可不代表我会背叛你啊!”谢副将嘶声道,“您忘了,您被黄明围攻时,我可是最先为您抱不平的!”   狄一苇笑了笑。   这话有道理。   然而她鼻子很灵。   谢副将一出现,她就闻见了一股淡淡的骚气味儿。   太监味儿。   黄明那种经年的太监,身上的骚味儿便如黄鼠狼似的,为了遮掩味道,熏了浓厚的楠香,结果中和起来,成了一种能对人形成暴击的味道。   狄一苇嗅觉灵敏,印象深刻。   这都大半夜了,谢副将出现的时候还残留这种味道,说明白天和黄明在一起呆了很长时间。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呆在一起,哪怕是在一起抠脚,她都不会再放过。   宁可杀错。   她信当初谢副将为她抱不平是真心,但也信在那之后的威逼利诱会让一个人的不平从此消失。   人心是这世上最翻覆多变的东西。   这是她在囚车的十几个日夜里得出的结论。   还有,先前她逃了出来,背后有烟花亮起,然后,不多久,老谢就接上她了。   那烟花,当时她想,是在通知谁呢?   有些事,真的不知道比较好啊。   “老谢,”她柔声道,“兄弟一场,我亲自送你上路。”   谢副将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别!指挥使别!我对不起你,可你留我一命,我还能帮你逃出生天!你不知道这底下……”   他话还没说完,狄一苇匕首轻轻朝前一送。   语声戛然而止,血雨噗地一声喷了个满沟红。   谢副将的身躯沉重地倒在溪水里,那淡粉色的小溪眼看就成了深红色,月色下幽幽地闪着诡异的光。   夏侯淳道:“你怎么杀这么快,这万一还可以拿来做人质呢?他方才明明说底下似乎……”   “他能做什么人质?黄明是他爹还是他儿子?”狄一苇淡淡道,“将士若还忠于我,那不需要他做人质;将士若不忠于我,要他做人质也无用。”   夏侯淳啧啧一声,脸上的表情是,这女人,酷。 第二百五十二章 给孤殉葬吧 倒是赤雪忍不住道:“指挥使,这位副将和人勾结拿陈米换军粮牟利,您之前怎么没有处置他呢?军粮何等重要啊!”   “在说这句话之前,我并不知道这件事。”   “啊?”   “我诈他的。”狄一苇道,“既然他家那个满屁股杨梅大疮的儿子能娶米商家的美人,我就猜测一下其间存在利益勾连。他果然没否认,而一旦确认了这件事,他的背叛就是必然。”   赤雪心悦诚服地点头。   确实,皮肉生意也好,花柳病也好,都是私德,不足以让一个老将背叛自己的指挥使,那天这位谢副将的态度她也看在眼里,不觉得那是伪装。   所以谢副将来接的时候,她没有丝毫怀疑。   但是现在回头想想,正因为谢副将出了头,所以之后黄明等人为了稳定,免不了先威逼利诱,一旦发现了他这个要命的把柄,是不可能不拿来用的。   而以次充好,倒卖军粮,是杀头并株连全家的大罪。谢副将也许可以为了指挥使去死,但他不能不管一家子死活。   黄明萧常也是煞费心思了,用谢副将这个明摆着的忠于指挥使派来接指挥使,除了指挥使本人大概没有人想到他会背叛。   所以狄一苇始终不联系这个近在咫尺的亲信,最后却是刘琛自作聪明惹了事。   赤雪心中感叹。   她觉得狄一苇是除了她家皇太女外最智慧的女人。   不愧以女子之身混迹军营一步步走上高位的偌大名声。   只是既然谢副将是安排的……   前方忽然蓬地一声,亮起巨大的火焰,黑压压的人群呼喊着冲了过来。   等了半天,人家不进陷阱,陷阱就只好自己跑过来了。   夏侯淳一把抄起狄一苇就跑,灵活柔软的胖子边跑边问:“去哪!”   “去主营!”   夏侯淳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回头去看狄一苇,那苍白女子目视前方,伸手把他的脑袋给转了过去,道:“看什么呢,驾。”   夏侯淳气笑了,身子一歪似乎要把狄一苇抖下来,狄一苇轻得像根草一样,歪歪斜斜地真的要倒,他又急忙将人兜住,撒开腿跑起来。   一边跑一边道:“现在去主营!你确定你不是气疯了要去和黄明同归于尽?!”   狄一苇一拍他的狗头,道:“咄!他配?”   夏侯淳哈哈一笑,一溜烟越过山林,往主营方向去了。   疾驰的风声里,他听见狄一苇怅然地道:“等了这许久,你再不来,这大好军队,可就不是你的了……”   ……   风从山的缝隙里穿出来,扑面割脸。   铁慈注视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那几乎是一支小型军队了,三千人组成阵型,将孚山那条山道堵得死死的。   骑兵在疾驰,绕着她围成一个圈。   有人在那边喊话,并没有询问她的身份,一声格杀勿论,弓箭兵快步上前。   铁慈眉头一挑。   想到回来可能会遭受攻击,但也没想到竟然这么明目张胆丧心病狂。   她有点后悔,带着戚元思和大武回来。   戚元思见状大惊,拨马上前就要质问,铁慈一把将他推到身后。一手拎起他,一手拎起大武。   戚元思下意识挣扎。   男人怎么能被女人拎在手中!   然而下一瞬铁慈眼光扫过来,他浑身一缩。   下一瞬间箭如天雨罩下。   铁慈带着两人一闪,却没闪出包围圈,对方的圈子大,而她带两人跑不远。   戚元思挣扎:“放开我,我自己能行……”忽然语声一顿。   目瞪口呆地看着铁慈解开了衣扣。   他匆匆转脸,耳根爆红。   下一瞬一样东西扔在他头上,铁慈的声音十分清晰,“穿上这个,护着大武,向翰里罕漠方向逃。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等容溥他们照过来再汇合!”   戚元思下意识抓住那东西,是一件很薄的甲衣,甲衣上还残留着铁慈身体的温度,隐约还有淡淡香气,当戚元思意识到这件甲衣是从铁慈身上刚脱下来的时候,他耳根上的爆红渐渐蔓延到了脸上。   他抓着甲衣,神情怔怔。   再转头铁慈身影已经不见。   而又一波箭雨袭来。   戚元思不及细想,急忙穿上甲衣,和大武跳上马,大武在前他在后,背对着箭雨埋头狂奔。   不断有箭矢落在背后,但是只能带来轻微的震动,断箭在他背上跳跃若舞,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飘在身后的发丝被背心边缘割断,在身周散成了一团黑雾。   他没有回头,埋头狂奔。   这一刻心里明白自己是个拖累,不是逞大男人意气的时候,不给皇太女拖后腿,是他唯一能为太女做的事。   铁慈躲过一轮箭雨,回首看见戚元思两人顺利跑远,这才放下心来。   戚元思和大武武功在她看来只是平平,但绝不能折在这永平军乱里,无奈之下只能脱下宝甲,倒不是舍不得宝甲,舍不得的是飞羽的心意。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怪她。   一边想着飞羽,她的身形接连几闪,已经越过飞箭的范围,冲到了阵前。   布阵的将领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有人跑了,主要目标不见了,等到人出现,竟然已经近在眼前。   他慌慌张张地去拔刀,又要发号施令来围攻,铁慈已经闪到了他的马上,勒着他的咽喉,一提缰绳,回头狂奔。   身后的阵营忽然看见指挥官的马回头闯阵,下意识纷纷让开,铁慈硬生生闯出一条路,后头的人渐渐反应过来,又跟着狂追。   铁慈先是把人质顶在自己面前,等到背对众人后又把人质往身后一放,等于多了一个背后盾牌。   弓箭手果然不敢再放箭,但是随即后头就有人喊:“放箭!放箭!监军有令,这是辽东奸细!不惜一切代价阻其入关!”   飕飕箭雨再至,铁慈挟持的指挥官成了一只刺猬,跌落马下。   而铁慈也看到了孚山那条路,依旧有人看守,将里面那条路堵得严严实实,看见一骑飞奔而来,矛尖齐齐向前,日光下一片雪林也似。   目测那塞满窄窄通道的长队,足足延伸了好几里。   这种情形是无法瞬移的,因为不确定落点会不会就在矛尖上。   那铁慈就硬闯。   举矛相迎的士兵们有些紧张,因为他们的将领告诉他们,对方是这沙漠中的绝世高手,受西戎王庭供奉,要潜入大乾边境作乱。一旦把她放进来,则生灵涂炭,百姓遭殃,而且此人奸狡,诡计多端,因此不要信她的话,见着便拼命相拦便是,只要拦下了,便是大乾功臣,自当论功行赏。   负责拦截的是开平卫的守军,也就是最早伙同黄明等人拿下狄一苇的那支军队,开平卫指挥使比谁都怕皇太女回到永平,找他算账。   日光下矛尖雪亮如银海。   铁慈停也不停,直接撞了过去。   士兵们矛尖齐齐向前挺去。   铁慈人在半空,踩上矛尖,一个翻身,已经到了士兵的头顶,脚下轻轻用力,那士兵便倒了下去。   她已经飞越到了另一人头上,又是一踩,那人倒下,她再次飞起。   如此循环,没有人的矛能追上她的脚步。   如果从上方看,便看见她脚步起落之间黑压压的头颅不断倒下,就像黑色琴键此起彼伏,而无数的雪亮的矛尖随着她的起落不断旋转,又像她飞扬的衣袂之下,涌起雪白的浪花。   她在起落间不断变换方向,跳来跳去,这就导致无人能够确定她的落脚处而提前刺矛,哪怕在尽头的指挥使大声咆哮命令围攻,也无济于事,所有人的节奏跟她走却又跟不上,反而导致阵型被打乱,士兵们撞成一团。   开平卫指挥使在那几里长的队伍尽头,靠近一处崖边,咬牙看着不断逼近的人影。   他知道来的人十有八九就是皇太女。   虽然皇太女隐匿行迹来了永平,但是她之前一直在海右,来永平是必然的。在大营中没有找到皇太女,又知道狄一苇派了一队书院的学生去了西戎,再加上那个皇太女即将视察永平的流言,几相印证,便可以猜到皇太女去了西戎。   他对皇太女的印象,也是那传说中的,不能开启天赋之能的傀儡,迟早被萧氏吞掉的铁氏皇朝唯一女继承人。   无军无臣无实力,便有一些书生拥护,又能怎样?   便是和他这掌管大军的开平卫指挥使都不能比。   更不要说和庞大有实权的萧家。   他也隐约听说过皇太女自历练后,诸般行事不同凡响,还让萧家吃了好几个亏。甚至把大儒贺梓拉进了自己的阵营。   贺梓入朝,很得尊重,直接任了今年秋闱的总裁官,秋闱之后,很多跃鲤书院学生金榜题名,好几人殿试排名优越,入了翰林或者外派授官。而贺梓之前虽受皇太女招揽,诸般表现却很是公允,并无倾向铁氏的意思,萧太后一心想拉拢贺梓,才允许他空降总裁官,谁知道秋闱一结束,贺梓便向萧氏发难,一连抛出了好些证据,带领一批文官言官,弹劾萧常涉嫌刺杀皇太女,弹劾东明萧氏私掘河堤为祸百姓杀人灭口,弹劾永平水师提督萧必安以军养盗以盗养军谋财害命……一连掀起数起大案,更凭借自己的在文人心中的无上影响力,煽动人心,引得盛都百姓奔走相告,满城风雨……把萧太后气病了,如今这事还没完,还在掰扯当中,本来有望拿下五军大都督的萧常直接被贬出京。   萧家也是势力强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派了萧常来抢狄一苇的兵权。黄明直接和他聊过,铁氏已经和萧氏撕破脸,都是因为皇太女的缘故,眼下皇太女来了永平,明显想要染指军权。萧家绝不允许。   既然事已至此,便得趁皇太女羽翼未丰之际早日剪除,贺梓蹦得再高,保皇派蹦再高,铁氏唯一的继承人死了,他们保谁去?   黄明甚至将皇太女在永平的消息扩散了出去,如果辽东西戎想要来凑一下热闹,那也是很欢迎的。   开平卫指挥使听了黄明的计划,也觉得不过是区区一女子,还没拿到军权,孤身在外,正是解决的最好时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富贵百年,无上煊赫,畏首畏尾是挣不来的。   然而此刻看见披日光而来的人,远远看去就是一皎皎少年,温润尊贵又出手凛冽,万军在她脚下折服如草,疾乱似风,任那矛光似电,也追不及她的衣角。   她不断踩下士兵们的头颅,每一下都精准地踩昏而不致死,到了队伍末端她顺手一捋,底下人的长矛就到了她手中,她手指一拨,长矛旋转到她背上,她就这样边走边收,转眼背后就背了一大堆长矛。   没人明白她这样做的用意,都呆呆地看着她,开平卫指挥使也不例外。   然后他忽然发现刚才还在远处的人,一眨眼就到了近前。   他甚至能看见对方疾驰中依然风度翩翩,每根发丝都从容,甚至好像还对他笑眨了眨眼。   开平卫指挥使心中骇然。   是谁说皇太女懦弱无能!   距离太近令他心慌,他急退,喝令起盾牌阵。   但是一个盾字还没出口,铁慈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明明还有数丈距离!   这是什么轻功!   开平卫指挥使如见鬼魅,下意识刀劈出。   然而他的动作在铁慈看来实在太慢,她笑一声,两指一捏,便捏住了刀尖,随手一折,嘎嘣一声刀断成两截,断刀拍上开平卫指挥使的脸,他惨叫一声鼻血长流,铁慈的手已经扼上他的咽喉,用剩下的半边刀拍拍他的脸,笑道:“姚驰,七年前你前往开平之前陛辞,还和孤说此生愿为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原来你是要孤刀砍矛刺死而后已啊。”   她语调平静带笑,声音不高,却用了真力,挤在狭窄山道中的士兵们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都呆了,满耳都是山间“死而后已”回声不绝。   铁慈记得这段山道之前有一处两山夹断,隔成深谷,之前两崖之间有简易的铁索可供通过,此刻那铁索已经被砍断了。   是要将她阻在这断崖前,困在这两山壁间,士兵们源源不绝而来,累也能把她累死。   铁慈一笑。   开平卫指挥使惊骇地瞪着她,拼命地想七年前自己说了什么,那一次不是他单独陛辞,他没资格,只是和大小十几个出京就任的官员一起陛辞,当时小小的皇太女坐在御座的另一边,十来岁的男装小女孩冰雕玉琢一般,他偷偷看了一眼。   当时大家都低着头,报名也只得一次,当时才十岁出头的皇太女,是怎么在十余人中记住自己和自己的话的?   她一年到头要见多少官员,要面对多少陛辞,她竟然连七年前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人都认得!   开平卫指挥使在这一刻心中涌起巨大悔意。   他觉得自己站错了队伍。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辈子沦为傀儡?   铁慈丧丧地道:“姚卿,你真的伤了孤的心。孤当年对你解衣推食,临行切切,你感激涕零,立誓无数,势必为我大乾皇朝,为我铁氏荣光,忠执终生……孤在深宫之中,困于妇人之手,但每每想起你们这些在外为孤苦守边疆的忠心将领,便觉得希望不灭,幸甚至哉……却没想到七年后再见,竟是刀枪相向,弑君欺君!”   说完掩面。   一只手还扼着姚驰咽喉。   姚驰:“……”   不是,什么时候你对我解衣推食,临行切切了?   你一个小女孩,解什么衣,你能脱吗?我穿得下吗?   食什么食?你当时在偷偷吃糖,看都没看我一眼,当我没看见吗?   姚指挥使心里苦,姚指挥使不能说。   喉咙还被卡着呢。   但更让他满心苦涩的是,他感觉到周围士兵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姚驰可没狄一苇那种掌控力和威信,他调来开平卫还不过两年,自己的亲信还没培植几个。   大乾士兵虽然要绝对执行上官命令,但是对于皇族还是有着天然的敬畏和忠心,他们为之努力捍卫的就是铁氏的国土,从来没想过也不敢背叛。   之前跟着他去拿狄一苇,那也是因为狄一苇是明旨下发要捉拿的叛将。   正因为明知这一点,姚驰才满嘴谎言,编造敌人。   他忽然感觉咽喉被松开了些,能说话了,顾不得想咳嗽,嘶声大叫:“你胡扯什么,我见过皇太女,你不是皇太女,冒充皇族,株连九族,儿郎们还不拿下他!”   到此时绝不能认,认了他就完了。   铁慈也不生气,玩味地瞧着他,道:“姚卿,你真是太让孤伤心了!孤伤心得不想活了,既然你说过要为孤死而后已,那就给孤殉葬吧!”   她哈哈长笑,再次扼紧姚驰脖子,唰地蹦下了悬崖。   姚驰:“???!!!”   士兵们:“???!!!”   片刻后士兵们惊呼着扑到崖边。   正看见半山云雾中,铁慈带着姚驰飞速下降,衣袍鼓荡而起如一朵黑云。   “嗖”一声,一根长矛射出,深深扎入石缝。   下一瞬铁慈带着姚驰正落在长矛上,大乾军中长矛所用木料极有韧性,铁慈也控制了角度身形,落下时身形微微弹起,她落在长矛顶端,手中姚驰悬空。   姚驰眼都不敢睁,感觉到四面空荡,风声猛烈,扑面的云潮湿,下意识惨叫。   “嗖嗖嗖嗖”之声不绝,铁慈背上的长矛,一根根减少,那些长矛每隔一段距离都被扎入石缝中。   铁慈拎着姚驰再次冲了下去。   一边冲一边大喊。   “说!孤是不是皇太女!”   “……”   疾速下坠的失重感非常可怕,姚驰只觉得天地颠倒,狂风倒灌,头晕目眩,铁慈的脸在浮云中不断闪现如恶魔,隐约听得她在说什么,却根本听不清,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他浑身都在发抖。   趴在崖边往下看的士兵们目瞪口呆。   这崖看一眼都心颤,这位就这么带着人冲下去了?   又是怎么想出这长矛搭脚的绝妙法子的?   可是就算有长矛搭脚,这两个人的重量,这巨大的冲力,他是怎么能控制住身形每次都落在长矛上还长矛不断的?   铁慈一边冲一边扎长矛。   一边扎长矛一边大喊。   “说,孤是不是皇太女!”   “说!孤是不是皇太女!”   所有士兵都听见了她的喊声。   被她抵着一路往崖下冲,大头朝下,感觉自己快要脑袋开花的姚驰也终于听清楚了。   他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是!是!您是!”   “声音太低,没吃饭吗!”   姚驰喊破了嗓子,“是!!!您是皇太女!!!” 第二百五十三章 名花有主 崖上士兵轰然一声。   铁慈哈哈一笑。   这一刻忽然想起飞羽。   这崖上插武器下崖,还是为了致敬飞羽。   你还好吗?在哪里呢?有没有丧失希望,有没有受过苦痛。   相信我,我会救下你。   迎面的风撞在面门,再掠过脖子像刀在割。长发凝了霜,霜再被风吹散,落在身后星花满天。   她将手中的累赘抛出,大喊:“坚持住!相信我!”   声音被风吹散,越过万里关山。   崖上士兵面面相觑,不知道她在对谁呼喊。   姚驰被扔出,骤然临空,以为必死,大声惊叫,啊啊啊声满群山,崖上士兵被炸得捂耳朵。   片刻后他砰地一声屁股着地,身下柔软,茫茫然抬眼再看,离落下来的地方不过一丈。   原来方才已经快到底了。   姚驰又惊又气又愧,蹭一声轻响,铁慈也落在他身边,他下意识往后一缩。   上头却忽然有人大喊:“皇太女威武!”   一声出而万声应,“皇太女威武!皇太女威武!”   整个山崖间都回荡着不断的“威武威武威武……”,叫得姚驰脸色死灰。   有人大叫:“我等当迷途知返,速速跟随太女殿下!”   当即便有大批人应和。   于是便有身手矫健的士兵,背着绳索在山崖上上下攀援,利用专门的射枪射出绳索,和对面预留下的扣子连接,来来回回,不多时便结出绳桥。   还有人试图攀援而下来接铁慈,铁慈示意不必,踩着长矛又冲了上去,一边踩一边就把长矛收了,姚驰见她上去,也试图要跟着爬,结果皇太女过河拆桥,他眼睁睁看着长矛梯在眼前消失,气得脸色青白。   铁慈才不管他,照样背着长矛上了崖,把那一捆长矛往地下哗啦啦一扔,笑道:“发媳妇了!一人来认领一个媳妇!不许多认!不许错认!”   士兵们原本见她上来,都睁着好奇的眼睛看她,犹豫着要磕头还是怎地,结果她上来就是这么一句话,流里流气的,顿时哄堂大笑,有人笑道:“咋就成媳妇了!”   “武器在战场上,可不就是士兵的媳妇,能保命,要爱护。”一个士兵接了话,笑道,“太女殿下,要不是我媳妇,我还真想把这枪送你。”   “嗐,太女稀罕你这烂枪!”   “要我我就不送,咱这矛,送过太女下山崖,也送过太女上青云,是光宗耀祖的矛,我要拿回去供起来,以后世世代代,都有得讲古!”   “老黄不愧是咱们队里的文人,这说的对!”   有人喊:“太女殿下,啥时候真给俺们发个媳妇!”   众人笑声里,铁慈也笑,“好好干,留住命。海晏河清时,光荣回家养老,朝廷给发大笔归乡钱,要娶什么媳妇娶什么媳妇!”   “哎我要隔壁村的红香!”   “没志气,我要万宝楼的玉宝儿!”   一时众人都开始讨论起老婆,这话题什么时代都会引起男人的兴趣,气氛顿时快活热闹。   众人原本心中惴惴,却没想到皇太女这般平易近人,却不知道铁慈宫廷长大,逢人说话,早练就一层瞬间便让人如沐春风的本事,笼络这些士兵不过手到擒来。   何况她之前出手就留了余地,除了一开始弄死一个将领外,士兵都只是踩昏,没伤一人性命。   因为那时,她想要的,就不仅仅是闯关。   这天下疆土,泱泱万军,都是她的,她凭什么要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被自己的士兵追逐?   讨论声中,忽然有个声音傻里傻气地道:   “你们都没志气,我要皇太女这样的!”   这话一出,立即被身边人一巴掌拍在脑袋上,“瞎咧咧什么,皇太女这样的尊贵人,也是你瞎比的?”   宛如冷水进了油锅,士兵们不安地看着铁慈,都怕这全天下第一尊贵又强大的女人会发怒。   铁慈没生气,也没笑,她抱臂站在崖边,微微仰头,看着侧前方的天与崖。   那是辽东的方向。   喧嚣渐渐平息,黑压压的人群一片寂静,寂静里,所有人都听见那个女子,悠悠地道:“我啊,名花有主咯。”   ……   夏侯淳背着狄一苇,在山林间纵跃,不多时便接近了主营所在,从山上往下看,主营依旧,只是营与营之间似乎打乱过驻地,彼此之间挖的壕沟更深,巡查更严。   而且所有营地,将蝎子营围在中间,那些添出来的营地里,应该是黄明萧常带过来的人,将蝎子营围住日夜看守。   而永平原来的普通士兵,营地则在这些黄明萧常亲军之外,却建了高墙深沟阻隔,唯一的开口对着一道河,处于想逃难逃想造反没法造的境地。   永平军的武器都被收缴,辎重库和粮库被包在了萧常亲军的营地里。   夏侯淳在上头远远看着,发现了问题,“如果你们永平军的武器都被收缴,应该放在辎重库中,按照大乾军例,永平军这样的建制所配备的辎重不在少数,看你们那个辎重库不算大,大概堪堪放得下,如今再放这些士兵武器,是怎么塞得下的?”   听见这个问题,狄一苇眼睛一眯,笑了。   她很喜欢眯眼睛,睫毛不长却密,微微一垂,慵懒中自有迷人之处。   夏侯淳站在阴影里,瞟一眼,转过头,手好像有点闲不住,摸了摸身边的树枝。   发现自己好像挡了他视线的赤雪,十分自觉地挪了挪位置。   “是啊,你说,为什么塞得下呢?”狄一苇一边笑,一边伸手撮唇,猛地吹起哨来。   这哨声响亮而突然,于这黎明前的山脚下,尖利地越过重重营帐,直接传入最中心的营地。   夏侯淳没想到狄一苇忽然发声,还如此动静,怕被底下巡查兵发现,正要拉她避一避,却见狄一苇上前一步,跨上了一处突出的高石。   又是一声哨声尖利。   最中间的一个营帐里,忽然闪现幽幽灯火,一亮复一暗,先后三次。   狄一苇仿佛得到了确认,再次作啸。   夏侯淳:“你这是……”   “轰。”   他剩下的话语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巨响里。   巨响不是一声,是无数声,集中在看守区域,几乎同时爆响,黑暗中无数艳如血色的火光暴起,火光中隐约可见炸起的残肢断臂,惨叫声呼救声尖利的哨声瞬间响成一片。   随即夏侯淳看见那些炸开的帐篷里暴起人影,人影大多黑色软甲黑色头巾,和黑暗融为一体,手中的武器形制特殊,乍看似刀,里头藏钩,形成合页,可单独使用,也可拉开旋转收割人命,他们的招式简明利落,只冲要害,一刀一钩一弹一挑,宛如蝎子竖尾,或者是头颅或者是肢体,必然有一样冲上半天。   不用问,这便是闻名天下的蝎子营出手了。   夏侯淳之前一直心中对此颇有微词,狄一苇一手培育蝎子营,蝎子营是狄家军精锐中的精锐,然而狄一苇出事,蝎子营当时因为她被制不能出手也罢了,怎么事后也不联络,不奔走,不营救,甚至不自救呢?   就在方才他看见蝎子营乖乖地被困在大营中心,心中还飘过鄙夷的情绪,只是怕伤了狄一苇的心,从不曾问过罢了。   直到此刻。   他终于看见了那些战士,在黑暗中,宛如从地底涌出来的巨大蝎子,伴着轰隆隆的爆炸声和黑烟浓火,鬼魅般出现在各个营帐之中,腾挪跳跃,刀光如练,所经之处血飞肉溅。   仅仅短短半刻钟功夫,他已经看见各个营帐被血染红,抛出来的断肢堆成山。   宛如人间炼狱。   杀戮嚎叫声里,狄一苇淡淡地道:“从我被拿下开始,他们就保持了沉默。因为他们需要时间,需要麻痹对手,每天夜里,看守他们的人睡了,他们就开始行动,在自己营帐之下挖地道。”   “夜里悄悄挖地道,一直挖到看守他们的人睡着的营帐之下,然后用火药弹炸了这些营帐,再趁乱出手?所以你一直在这附近转悠,不急着离开,也不联络属下,你其实是在用自己吸引黄明等人的注意,好让蝎子营来得及挖好地道?”   “对。不需要人多手杂,蝎子营就够了。”   “那火药哪来的呢……”夏侯淳刚问出来就失了声,“你让他们一直带在身上!”   “永平军按例可以配火枪队。也有火药弹配发。但永平军并没有配,因为永平军的火枪队,就是蝎子营。他们的火枪是短铳,火药弹随身每人一袋。”   “不怕走火,不怕火药弹爆炸吗?”   赤雪问出这个问题,狄一苇清清淡淡看了她一眼。   赤雪和夏侯淳立即悟了。   不怕。   因为炸死自负。   那就需要常年累月的警惕,时时刻刻的小心,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睛。   但如果这都做不到,就不配进诸般待遇都不一样的蝎子营,他们连吃喝都和别人不一样。   而这也正是狄一苇的练兵手段之一,她要他们每时每刻都坐在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库上,以此锻炼极致的警醒力和承压能力,从而实现在任何劣境之下都能自救反弹的能力。   日常大将训兵,不过是训练战术体能武器,没见过这样训练的。   不负蝎子之名。   如同藏在沙漠底下的蝎子,无声蛰伏,一旦听见召唤便暴起,亮起黑色的尾钩。   杀戮还在继续,血色如浪潮不断向营地外围蔓延,最外围的普通营士兵也开始骚动,一些中低级军官开始发出指令,指挥士兵趁着看守军惊惶骚乱,出手夺他们武器。   狄一苇居高临下,并不急着和自己的属下汇合,犹自从容点评:“没有计算好时间,有的爆点不大准确。这一队应该分工掩进……啧啧,胡老四出手太慢了,哟,张亭火药弹没放好,竟然受了伤。哎,最近是没吃饱吗?一个个像抽了大烟似的……扣分,统统扣分。”   她竟然像日常训练一样开始点评战阵得失。   夏侯淳看她一眼,心中感叹。   这位真是他见过的除了皇太女之外心志最强大的女性了。   困苦磨折也好,侮辱伤害也好,残酷战争也好,同袍残杀也好,在她眼里,都只是人生里一场又一场的试炼罢了。   需要认真对待,却连个坎儿都算不上。   她时刻居安思危,永远昂首向着边境,巨变突然袭来,她却早有面对一切的准备。   火光映照在她苍白脸颊,夏侯淳却觉得自己从这个瘦弱的女子身上看见人间最为沛然莫御的力量。   狄一苇始终冷静,毫无感叹之色,给蝎子营打完分,看看守的萧常亲军和开平军已经兵败如山倒,便再次发出哨声。   底下猛然节奏一停,蝎子营令行禁止,全部停手,面不改色开始清点俘虏。   地上士兵一群一群地捆着,很多人带伤流血,形容凄惨,说起来都是大乾军队,是同袍,不住有人痛声哀求,大营里的普通士兵逞一腔血勇反攻,此刻逆转情势,看着便有些不忍,都犹豫地看着自己的将官,想要求情。   却见蝎子营的士兵大步过来,推开那些下不了手的普通士兵,踩着地上的残肢断臂,踩过大声呻吟的开平军,不听不闻,面色沉肃,三下五除二便将人狠狠捆了。   不管是不是同袍,立场不同便不必顾念。狄一苇当初选拔蝎子营就特地选择心地坚毅出手果敢的士兵,铁血训练之后更是狠辣决绝,蝎子营狂风般卷过,谁喊得大声就捆得更狠,渐渐无人敢骚动,营地里安静下来。   狄一苇又发出一声哨声。   片刻骚动之后,有数人策马而来,赤雪注意到那几位都是主营中将领,一个不少。   士兵们则徒步跟在将领们身后,向狄一苇方向奔来,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狄一苇一点也不飒爽地慢吞吞从石头上爬下来,冲上山坡的将领们激动地看着她,胸口起伏,眼睛发亮。   也有些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不大自然,偷偷地瞄狄一苇的脸,目光丝毫不敢触及脖子以下。   不管别人是激动还是害羞,是不安还是关切,狄一苇还是狄一苇,迎着迎上来的将士,咳嗽一声,慢吞吞问:“我的烟枪呢?”   众人一怔,随即哄堂大笑,有人笑道:“给那阉货撅折了,扔茅坑了!”   “黄明以为您不离手的烟枪,该得镶了多少宝贝,或者就是个金丝楠木的,谁知道拿到手二两烂木头,镶黄铜,气得他当场就撅折了。”   “指挥使您可别再问烟枪了,这玩意害您还不够吗?撅折了好,大家伙谁也不许给指挥使找第二只来!”   笑声里人人都分外快活,一开始总想起囚车里裸身示众的指挥使,因而有些不自在的将士们,因她那坦然如前的态度,也渐渐放松许多,加入了玩笑的队伍。   哄笑声里,狄一苇忽然转过头来,轻声对夏侯淳道:“很遗憾,你的主子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夏侯淳目光一闪,正要询问,远处却忽然传来大片马蹄声。   黄明萧常气急败坏地带着人奔来了。   夏侯淳目光一缩,很诧异这时刻黄明萧常竟然还不逃。   蝎子营反攻,大营转眼回归旧主,可以想见别的营一定也人心浮动,黄明萧常无法驾驭,永平军还是狄一苇的天下,他们不逃还自投罗网?   黄明萧常疾驰而来,身后跟着面色苍白的楼析,还有全身裹着黑袍的崔轼也在人群中。   赤雪一看见崔轼,便觉得心头一悸,那种不好的感觉又来了。   黄明萧常在辕门外二十丈外便不敢接近,眼看大营情势,两人脸色铁青。   狄一苇从后山逃走,两人原也不急,立即通知了谢副将,他本就离刘琛最近。   谢副将营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狄一苇跨进一步,就再也逃不了。   没想到,狄一苇竟然连谢副将都不信任。   萧常看着面色漠然,满身鲜血和烟火气息的蝎子营,那群杀神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脸上缓缓浮出孤注一掷的狠辣。   今日之局,你死我活。   他提一口气,对着对面道:“诸位,别忘了狄一苇通敌叛国罪名还在,更加抗旨不遵畏罪潜逃之大罪!这样一个无法无天无君父的囚犯,你们还一味跟从,是要彻底从逆反叛吗!”   “指挥使是被冤枉的!”   “便是她是冤枉的,那也得先上京自辩清白!陛下的旨意是让她去职上京待勘,她不去就是抗旨!你们袒护罪人,和朝廷和圣旨作对,想过后果吗?想过你们还留在盛都的家人吗!”   狄一苇忽然笑一声,道:“遵从旨意,去职上京,我从了;安抚军心,稳定大局,我也做了。然后,你们又是怎么对我的呢?”   她道:“我半生戎马,忠君死国,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这样的家国,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大臣,便是我今日再次抛下武器,自入囚车,你们一定会放过我们的家小吗?既担了这虚名,那还不如坐实了这因果,待我打到盛都,看看谁的家小死得更快!”   萧常:“狄一苇你疯了!”   狄一苇嘿嘿一笑,露出白牙尖尖,“承蒙夸奖。回头我会告诉陛下,狄一苇今日之叛,皆赖阁下等人逼迫之功。”   黄明尖声道:“狄一苇你一个女人你狂什么?病歪歪的,也不知道靠什么本事爬上了指挥使的位置,如今连这等话都敢说出来。也不想想你凭什么大放厥词,凭什么煽动将士陪你造反,凭你被所有人都看过的**么!”   狄一苇微笑不改,“凭我现在还是指挥使而你永远是个没蛋的太监。死太监,你要觉得你会说话就多说一点,你每说一句,将来我就多割你一处,你自己记着。”   黄明尖声道:“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在此之前,你还是想想你自己葬在哪里吧。”狄一苇微笑。   黄明不说话了,片刻之后,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道:“你可以不顾这十万士兵的生死和家小,但是你近在眼前的救命恩人,你也要不顾么?”   狄一苇眼眸一缩。   黄明萧常左右一让。   后头的军队也都分开,露出最里面被层层围住的,捆住的十几个女子。   蓬头垢面,五花大绑,破旧的棉袄里被勒破,绽出发黑的棉花。   看清了是谁后。狄一苇面沉如水,赤雪这样温和的人,都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   那竟然是老申媳妇等人,是那夜参与营救了狄一苇的村子里的女人们。 第二百五十四章 我也喜欢 不知怎地被黄明萧常查着了,悉数绑了来。   “指挥使,我等一个时辰,每隔一刻钟我杀一人,什么时候您觉得杀得够了,什么时候您自己过来,你的囚车,我还留着呢。”   “卑鄙,无耻!”大营里纷纷喝骂。   赤雪侧头对夏侯淳道:“夏侯指挥使,咱们在外头还有没有人,能把人救出来吗?”   “咱们带进来的人本就不多,你不晓得这位狄指挥使,关卡查得多严,咱们身份特殊,无法大批进入,大部分人都留在了永平之外。用各种方式进来二十人,一部分分批派去了西戎,一部分留在别山接应探听消息,大营这里只留了两三人,如今人质在大军之中,如果只救一两人还有可能,这么多人……”   赤雪也明白这个道理,人质太多,没法救。   除非釜底抽薪,挟持萧常黄明,可那两人惜命得很,居于军队中央,穿着重甲,前方一排盾牌兵,左右两侧火枪兵,防护得滴水不漏。   正说着,夏侯淳忽然目光一凝,道:“说到曹操曹操到,这不是咱们的信号吗?”   赤雪也看见前方烟花一闪,那烟花颜色竟然是大红的。   太女九卫的烟花中,大红色是最高级别,代表着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是超越皇太女本身安危之上的,赤雪虽然知道,但还从未见过这个颜色的烟火。   夏侯淳道:“边境出大事了!”   与此同时,堵着大营的萧常军队后方也出现骚动,望楼上哨兵大喊:“前方有斥候通报!”一骑狂驰而来,背后插着代表紧急军情的红旗,远远看去那人身着红衣,待到近前才发现那是因为衣甲也被染红,众人瞧着这般狼狈模样,心中都咯噔一声。   多年来狄一苇辖治永平,注重各营呼应,大军守边,斥候遍布,信息网络密而复杂,一向闻风而动,将边境局势牢牢掌控,众人多年未见过这般惶急凄惨的斥候。   萧常的军队下意识也让开了道路,那人一直冲到萧常面前,说了几句之后那斥候兵便瘫倒在地,黄明的尖嗓子乍然响起,声音又惊又怒,猛地转头指着狄一苇,“是你!一定是你!要不然辽东军队怎么会这么快入境!”   他声音又高又尖,很多人听见,一片哗然。   狄一苇眼中冷光一闪,“什么辽东军队入境?说清楚!”   “你还装!”萧常怒不可遏,“刚才斥候来报,辽东大军全线压境,出了西宁关,破了离西宁最近的沧田关,直扑永平和别山,甚至还有一支军队,绕道孚山,可能是发现了孚山密道,如果那支军队从孚山入境,就会对永平形成合围之势!”   “不可能!”狄一苇道,“我在对西宁关和孚山一线都驻扎了军队,最少可以抗住他们五天,不可能辽东军队这么快破了沧田,更不可能逼近了孚山出了西宁我们都不知道!”   萧常立即语塞。   立即有将领悲愤大喊:“指挥使,您被拿下的第二天,他们就从沧田关撤了许多一线驻军,看管的看管,不许出营的不许出营,调动的调动,现在对西宁关一线防守为历年最薄弱,那里的儿郎们……”   那里的儿郎们面对大军压境孤军奋战,而后方还在争权夺利,忙着追捕主将。   那来报信的斥候还不清楚事态变化,看见对面狄一苇,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指挥使!指挥使!沧田关现在只有守军三千啊!您之前拨过去的三万军刚被调走,辽东大军就来了,一个照面就死了差不多,我从尸骨堆下钻出来……陶游击被石头捶成肉泥,叶守备死战一晚中了一百多箭,沧田关十岁以上百姓都上去了,我们守不住,守不住啊!”   哭声嘶哑带血,字字回荡,苍天云低,风啸亦如泣。   狄一苇身后,一个将领眼睛血红,一拳捶在身边树上。   有人痛哭出声。   当初指挥使一直防备着辽东西戎,自己众人却不以为然,甚至在黄明提出异议的时候,还颇为赞同。   而如今,战士的鲜血证明了指挥使的正确,结果却如此惨烈。   士兵们都红了眼睛。   死去的,都是同袍啊。   然而他们其实并不是在沙场之上一刀一枪拼杀而死,他们是因为这群庸将阉人的贪欲、狂妄、无知、自大而死。   是权力倾轧的无辜牺牲品。   赤雪和夏侯淳紧紧盯着狄一苇。   想知道她会怎么做。   门户半开,沧田大败,这时候她若接手,赢了也罢了,输了,最后所有罪责都她担。   而她刚被羁縻,摧残,侮辱,追杀,此刻还愿意为了这家国百姓,接下这烂摊子,为萧常黄明擦屁股吗!?   却见狄一苇连犹豫都不曾,立即道:“老田,你统带左军步兵营两万人,从黄泥湾绕道急行军先占据沧田关后的澜城……”她一条条命令发布下去,将领们沉声相应,士兵们的军靴橐橐之声不绝。   狄一苇末了对赤雪看了一眼。   赤雪被她看得心中一跳,随即听见她道:“……赛猛,你带蝎子营三千,前去孚山,务必给我堵住孚山通道,不得让辽东一兵一卒过孚山!”   那个蝎子营守备大声应是,蝎子营士兵沉默地集合列队。   蝎子营总人数一万人,狄一苇拨去了三千,可见对孚山的重视。   赤雪失声道:“不行,皇……我家公子他们还没回来!”她猛地停住,咬牙看着狄一苇,“指挥使,你答应过我的!”   狄一苇平静地道:“以你家公子之能,在西戎总不能有生死危机,那就先留在那里,反而对她安全。”   “她听说你的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回来,届时孚山一堵,她会和辽东大军撞上!”   “之前没能赶回来,现在就别赶回来凑热闹了吧。”狄一苇道,“她走后风云突变,永平局势不明,战场瞬息万变,她想要的,大抵也是没希望了。倒也不必如此辛苦。”   赤雪气得白了脸,“指挥使你——”   夏侯淳拉住了她。对狄一苇道:“对我们主子有点信心。”   狄一苇无所谓地笑笑。   她从没寄托希望,何来丧失信心。   对面,黄明萧常沉默地看着她调兵遣将,等到确定她会对付辽东,且她麾下还是如臂使指,大军真的回头去准备开拔了,萧常才又道:“指挥使,因为你的谋逆叛乱行为,致使辽东入了沧田关。生灵涂炭,边关不稳,其罪皆在于你,也不要再为难这些妇孺性命,你自入囚车吧。看在你还肯将功赎罪的份上,若胜了,我们自然会替你陈请。”   一霎的静寂。   士兵们被这般无耻惊得目瞪口呆。   有人忍不住破口大骂:“萧常你要不要脸?”   萧常阴鸷地盯着狄一苇,“一刻钟已经快要到了。”   老申媳妇被推了出来。   这个瘦弱的妇人,脸上还残留着伤痕,闭着眼睛,发着呆,却从齿缝里颤抖地道:“指挥使……指挥使……打仗了……你好好打仗……别让辽东狗闯进我们的家门……我丫头才十岁……不用管我……不用管我……”说着一头对着身边士兵的刀撞了过去。   萧常猛地一扯那士兵,刀让开,老申媳妇一头撞空,被人立即架住,黄明伸手,一掐老申媳妇胁下,那妇人控制不住地惨叫,黄明还要用力,一直一言不发只看着狄一苇的楼析忽然伸手,打掉了他的手。   黄明:“你!”   楼析冷冷地道:“人质就人质,不许恶意欺凌。”   黄明呵呵笑道:“恶人都做了,现在来装慈悲,做给谁看呢?”   楼析脸色白了白,目光飘向狄一苇,狄一苇像看个陌生人一样看他,眼神里毫无内容。   楼析的脸色更坏了,手慢慢握向刀柄。   黄明阴沉着脸道:“怎么,后悔了?那去呀,去哭着抱狄一苇大腿,说不定她还会赏你一根骨头吃。”   楼析的手停住,紧抿着唇。   对面,狄一苇淡漠地转开眼光。   黄明阴恻恻笑道:“指挥使,一刻钟虽然还没到,但是我们不想闲着,你若是有心情看救命恩人因你受刑,你便慢慢看着吧。”   狄一苇沉沉地盯着黄明。   有人大喊:“指挥使,我们宰了这群王八蛋!”   萧常冷硬地道:“你们这群蠢货,看看你们指挥使,恩将仇报,冷血心肠。什么忠君爱国,体恤百姓,都是假的!这样的货色,你们真的要跟着她一条道儿走到黑?”   黄明:“旨意一日不撤,她就一日是叛国罪囚,你们跟着她就是在造反,还不赶紧弃暗投明!”   萧常:“一刻钟到,狄一苇你恩将仇报见死不救你配号令万军守卫边城吗!”   “配!”   也不知道到底是说“配”还是在“呸”,声音从侧面山崖上传来,因此听来特别浩荡宏大,半空中回荡不绝,众人抬头,就看见山崖上一个人影正要扑下来。   那高度明显是要自绝于人民,众人呆住,张大了嘴喝风。   然后就看见山崖上的人影一闪不见。   众人:“人呐?”   萧常也有此疑问,而且他的心跳得很快,因为那山崖上的人影远远看去有几分熟悉。   下一瞬马背一沉,身后落了一个人,脖子上架了一柄刀,刀寒气瘆人,他喉头肌肤猛地起了一大片栗子。   萧常骇然。   他就没明白这人是怎么穿过自己身周重重围绕的大军,鬼魅般坐到自己身后的。   如果不是天已大亮,日光如瀑,他几乎以为见了鬼。   身后的人手很稳,刀一动不动,声音很轻松,“放人。”   萧常不动,他不信对方真敢杀了自己。   杀了自己,这大军围困他跑的掉?   下一瞬背后一轻,刀消失,那人竟然不见了。   萧常惊后便是喜,正要回头,忽然身后又是一沉,刀又回到了脖子上。   萧常:“……”   随即他的心也微微一沉。   对方是用行动证明,他能瞬间来去,大军对他如无物。   萧常吸一口气,道:“阁下颇有些能力,何必为狄一苇那个无用的女人卖命?在下还从未见过如此神技,愿以万金求阁下为我家族供奉……”   身后的人忽然低低笑起来。   萧常隐约觉得这声音也有点熟悉。   他无意中目光一掠对面,却看见对面狄一苇神情奇特,狄一苇身边的少女满脸惊喜……等等,那不是皇太女身边的大宫女吗!   他出入宫廷,自然认识赤雪,先前情势紧张,他的注意力都在狄一苇身上,赤雪脸上又黑一块灰一块的,他也没注意。   还有站在赤雪身后低着头,又胖又让人感觉灵巧的那个家伙……夏侯淳!   萧常全身血液都在此刻凝滞了。   身后的人微微笑着,轻声道:“嗯?无用的女人?狄一苇身经百战,统带大军,在你眼里是无用的女人,那你算什么?有用的牙签吗?”   萧常呼吸困难地道:“皇太女……”   铁慈道:“还是你觉得女人无用?那你看看我哪?”   “皇太女……为什么你会天赋之能……”   “这不是你现在该关心的问题。”铁慈刀尖一点,“我不说第三次,放人。”   她只是刀尖轻轻一点,萧常的咽喉上立即开了个口子,鲜血汩汩流出。   萧常浑身颤抖起来。   他可以自信地认为别人不敢杀他,但是他背后是皇太女。   皇太女要杀他,没太多顾忌。   他嘶声道:“放!放!”   一边的黄明早已策马逃开,此刻面色沉冷,对属下打眼色示意。   放了也要把人再弄回来,皇太女一个人总不能追所有人。   他的眼风飘过去,身后人群中,有人悄悄拉弓,对准了铁慈的后心。   那角度隐蔽,除了这边军中的人,对面的人也看不见。   铁慈似乎毫无察觉。   黄明大喜。   乱军之中,发生什么都有可能,事后也能推给狄一苇。   正要下令,忽然铁慈转头,看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黄明浑身如被冰水浇下。   下一瞬他觉得头顶咔擦一响,声音并不如何猛烈,却听见四面惊呼如海啸,随即浑身汗毛竖起。   像什么东西在头顶狠狠凿了一拳,又像是利刃从头顶一直剖入了体内,所经之处雷霆炸响,筋脉破碎,肉绽皮开,血液干涸。   他惨叫着,浑身颤抖着倒下。   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黄明头顶忽然出现一道细细的白光,白光一闪没入他头顶,然后他的头发便不见了,衣服也不见了,一股焦糊味道伴随烟气从他身上散了出来,而那道白光像会游动的白蛇一样唰地从人群中流动开去,所经之处人们纷纷冒烟惨叫倒地,那道会走的电最后抵达人群中那个拉弓的人,顺着金属的箭头钻入那持弓人的手指,啪一声裂响,众人眼睁睁看见那手指炸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而对面狄一苇身后的士兵忽然大声哄笑起来。   因为电光虽然游走,黄明身上的电却还在肆虐,一路延伸到了裤裆,然后裤子也化为飞灰。   太监的丑恶和隐私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黄明一声惨叫,掩面夺路而逃,什么人质都顾不得了。   那边萧常脸如死灰,眼看着士兵们放了人质。   狄一苇那边立即派人来将老申媳妇等人接回营。   铁慈挟持着萧常,催动马匹,面对着萧常的亲军,一步步向后退向狄一苇阵营。   赤雪本已经奔出迎接太女,此刻看见她把背对着狄一苇靠近,不禁轻呼道:“主子……”   她想对太女说方才的龃龉,不是告状,而是为了提醒她,狄一苇这个人,心硬如铁,以大局为重,刚才已经露出反意,此刻太女太过信任她,万一狄一苇反心已决,太女就危险了。   铁慈背对她摇了摇头,赤雪立即住口。   铁慈笑道:“我相信所有以大局为重的人。”   狄一苇刚刚露出一点微带讥诮的笑意,就听她道:“因为我就是大局。”   狄一苇忍不住噗地一笑。   赤雪也一笑。   她家太女就是这么举重若轻,皇家气度。   铁慈一直退到狄一苇身边,才带着萧常转了个身,对着大军,朗声道:“诸位,我是皇太女,铁慈。”   士兵们瞪大了眼睛,一时完全反应不过来。   他们认得这是叶辞,前阵子大营里的红人,那一批书院学生里的领头者,一来就和指挥使掰头,和兵王打架,给全营立规矩的狠人。   刚才见她神兵天降,抬手天赋之能近乎神异,震撼之余都在想听说这是盛都名门子弟,谁家能养成这样的子弟?   兵们原来轻视纨绔,轻慢书生,然而书院和叶辞一遍遍刷新他们的认知。   却没想到这是个女子,是皇太女。   这震惊不下于那日知道指挥使真实性别。   远处传来马蹄声,似有大军压境,众人想起之前听见的消息,脸色大变。   萧常看铁慈还没有放他的意思,咬牙道:“太女,人质已经放了,你也该放了我吧!”   铁慈笑而不答,虚虚抬手拍拍他头,道:“哦。”   她哦了,却不动,萧常等了一会,只得又道:“太女,您想必也不愿意大战在即,军中不稳吧?您放了我,我立即命属下编入狄一苇阵营,一起抗御辽东可好?”   铁慈道:“有道理。”   狄一苇身后将领们脸色愤怒,开口要骂,被狄一苇抬手拦住,她微微抬起下巴,凝视着铁慈背影。   萧常喜道:“多谢太女,太女不为难臣,臣回去后自然也不会为难太女。”   铁慈柔和的道:“那就谢谢你了。为表感谢,我允许你先下去,给你们家族探个路。”   她最后一句话是靠在萧常耳边说的,除了萧常谁也没听见。   萧常一怔,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随即脑中轰然一声,巨大的骇异和惊恐立即冲上头脑,他大叫:“你要干什么,你不能,我是萧……”   “哧。”   渊铁匕首刺入皮肉声音真的轻微不可闻,但是血喷出来的声音却突突如泉瀑在萧常脑中轰鸣,大片血幕在眼前泼开,日光跳跃着金红色的气泡,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意识忽然混沌起来,迷迷糊糊地想,这是谁的血,怎么这么多……   而铁慈对面的萧常亲军,刚刚赶来的在更后方的归顺铁慈的开平军部分军队,还有铁慈身后的永平军,都齐齐傻了。   傻着眼看着大军之间,皇太女言笑晏晏间,手一抬,把萧家的重要子弟,萧太后看重的侄儿,永平军未来的指挥使萧常,给抹了脖子。   明明前一刻,还感觉皇太女畏于萧家威势,要放人的。   一个将领悄悄和狄一苇道:“指挥使,这位真是皇太女吗?”   狄一苇眼底露出笑意,“如假包换。”   那将领啧啧两声,“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啊。”   另一位将领探头低声道:“这位谈笑杀人,出尔反尔的狠劲儿,我喜欢。”   狄一苇抱肘,手端在唇边,还是习惯的抽大烟姿势,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道:“我也喜欢。” 第二百五十五章 我爱过你 阵前,铁慈手一松,萧常直挺挺栽倒在尘埃。   躯体沉重,砸起灰尘尺许。   铁慈看也不看脚下的尸首,淡淡道:“不需要你指令,不需要你归顺。孤的兵,何敢背叛孤?”   她抬眼看向对面。   那是萧常亲军,开平军的一部分军力,顺宁指挥使司的兵。   现在那些兵惶然看着萧常的尸首。   后方一阵骚乱,刚才想趁机逃走的黄明,被后方赶来的归顺铁慈的开平军给堵了回来,一回头看见萧常尸首,大惊之余也大怒,尖声道:“皇太女!您擅杀边关大将,袒护叛国逆贼,你是要悖逆圣旨,悖逆太后吗!”   铁慈笑笑,拨了拨马,她声音不高,却全场都能听见。   “关于永平卫指挥使通敌叛国一事,孤要说明一下,她通的所谓敌人,是深入西戎的孤。”   大军哗然。   “军中出了细作,导致永平军在西戎的暗线失去了联络,而西戎辽东异动,永平这里消息不畅,将给边境防卫带来变数,因此孤自动请缨,带领部分士兵和书院学生,深入西戎探听消息,出发之前和指挥使约定,隔期互通消息。如果黄监军敢拿出那封所谓通敌信件的原件,就应该知道,上面不会有字,只有我和指挥使约定的暗记。”   黄明冷笑道:“信已经送到盛都,是真是假,皇太女您说了可不算!”   铁慈一笑,一招手,后头归顺她的开平军里走出几个人来。   是容溥等人。   铁慈一走,容溥等人也追了上去,丹野特地拨精锐相送,日夜兼程,正好铁慈在孚山山口被阻了一阻,容溥等人便追上了。   不仅追上了,还带来了一个信使。   就是当初黄明等人伪造狄一苇信件后,继续指派往西戎送信的人。   他进入翰里罕漠后,在大漠中因为风沙迷路,转了好久,直到容溥等人遇见他,他还没转出沙漠呢。   因此信也就没到铁慈手中。   容溥发现这人的信使打扮,心中起疑,将之救下,随即发现这人身上带着的信,和往日不同。是用密封的盒子装的,非常紧实。容溥隔着盒子闻见了一点淡淡的熟悉的气味。   他戴上手套打开盒子后,发现了那封本该交到铁慈手中的信。   容溥走过来,三言两语说清楚这事,将那信取出,问那信使,“这封信是黄监军让你送的吗?”   信使看黄明一眼,点点头。   “是要送给叶辞的吗?”   信使又点头。   士兵们听着,脸色难看。   铁慈道:“这就奇了。既然当初狄一苇通敌,信是写给大王子的。已经被你们截获,被送往盛都给指挥使定罪,那么这封继续送往西戎的信是从哪来的?为什么又变成了送给了我?”   容溥取出银针,挑开信笺,片刻后将银针举起。   日光下银针色泽纯黑。   “信上有毒。”铁慈道,“本该送给大王子的信其实却是送给我,送给我的信上却有剧毒,诸位还不明白吗?”   黄明眼底掠过惊慌之色,勉强定了定神道:“杂家并不认识这个信使,也不知道这什么信上有毒的事,焉知不知一切都是太女安排?”   “孤也不是来和你对质的,凭你还不配。既然你说信件已经送至盛都,那正好一起拿了去,好好让朝中诸公瞧瞧。”铁慈轻蔑地看了黄明一眼,“看见这信笺底下的花纹了吗?你们倒是精细,伪造信件也照描了。然后在上面模仿指挥使笔迹写通敌内容是吧?一群傻逼,不晓得这是英吉利的花体字吗?花体字就是通信内容,你们画蛇添足在上面写字,内容牛头不对马嘴,你们是想笑死孤好继承孤的皇位吗?”   士兵们:“…………??!!”   黄明:“!!!”   狄一苇想起那日皇太女接了去西戎的任务,跟到了她营帐里,非逼她学几个英吉利花体字好通信,死缠着她练了半晚上那歪歪扭扭蚯蚓般的字,练到她忍无可忍把人给赶出了帐子。   心中感叹了一声。   世上本没有天生周全的人,人的周全,都是在长期的劣境磨折之中,慢慢琢磨得来的。   草蛇灰线,伏延千里,那也得先慢慢爬过那千里之途。   “通敌叛国,必有所求。指挥使如果真的通敌西戎,现在大军发来的,就不该是辽东了。”铁慈慢条斯理地脱下手套,示意容溥将信再次封好,回头要安排人递送盛都。   她轻描淡写抛下又一个炸弹。   “西戎如今已经安定,新任西戎王愿献上翰里罕漠,和我大乾永修两国之好。”   一霎寂静之后,士兵发出巨大的欢呼。   当前辽东大军压境,西戎的态度就显得分外重要,西戎安定,那众人一直担忧的两面受敌就不存在了。   皇太女亲自潜行西戎,为他们争得了稳定的后方和控制局势的机会。等于挽救无数将士和百姓的性命,功劳难以估量。   黄明听着那欢呼,慢慢缩成一团。   他身边,披着大氅的崔轼也缩着身体,大氅被士兵们挑开,露出他苍白瘦弱的身体,铁慈目光一转看见了他,有点诧异居然是他。   他怎么和黄明混在一起了?   赤雪轻声道:“主子,这人跟着黄明来的,婢子瞧着他有些古怪……”   崔轼抬起头,仰望着铁慈,声音急促地道:“殿下……我……我只是路遇黄明,被他带来……我来永平,是洗心革面,想当面向太女赔罪……”   铁慈没看他一眼,道:“押下去。好生看守,回头审问。”   她现在没时间理会这种宵小。   “现在,”铁慈看向那些神情尴尬的顺宁指挥使司军队和开平军,“孤亲自作证,没有叛国,没有通敌。而国难当前,你们还要助纣为虐么?”   话音未落,开平军已经齐齐后退,汇入那批已经归顺铁慈的军队之中。   顺宁指挥使司的副指挥使一刀砍翻还在犹豫的指挥使,对着铁慈一躬身,喝令:“全体都在——放下武器!”   万军卸甲之声齐如一声。   只剩下了萧常的亲军,其实也是萧家的私军,领头的还未及表态,铁慈已经轻描淡写地道:“萧常黄明相互勾结,窥视军权,伪造证据,构陷边关大将,导致辽东大军入关,伤我百姓,毁我家园,罪在不赦。将在外有临急处断之权,现孤以皇太女令告之诸军——”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着令就地处决萧常及其亲军,按斩杀敌军同功论赏。”   永平军大营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欢呼,声传十里。   欢呼声里,满怀愤恨积郁已久的士兵们,潮水般向萧家亲军涌去。   黄明和永平军中的一些老将瞪大了眼睛。   万万想不到皇太女如此果决。   她竟然公然下令,斩杀大乾军士!   这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的!   可以想见,此事之后,御史们弹劾的奏章会淹没了瑞祥殿!   书院学生们也觉得窒息,万万没想到铁慈竟然会下这样的命令,只有容溥震惊之后,立即召集书院学生,低声快速嘱咐着什么。   铁慈面色平静,看着面前萧常亲军陷入杀戮的血海,挣扎哭喊,嚎叫怒骂。   和萧家注定撕破脸皮,不能共存。   但她并不是为私欲下这样的命令。   黄明可以留着获取证据攻击萧氏,但萧常必须死。   他押解回京,萧太后和萧次辅会想尽法子为他脱罪,东拉西扯,最后在三司的互相扯皮中被众人淡忘,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过上几年说不定还能东山再起。   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形,边关大将会心寒。苦守边疆的士兵们会心寒。   他们已经心寒了,狄一苇被构陷,被示众,这段日子大家被羁縻被压迫,士气已经到了最低点,这时候迎面汹汹而来的辽东,是最不利的情形。   沧田关被夺,永平军已经陷入被动,如果不为狄一苇张目,不将将士们这股郁气泄掉,之后的大战如何面对凶悍强盛的辽东军队?   更何况……   铁慈看了狄一苇一眼。   狄一苇凝视那杀戮,眼底神情奇异。   皇太女,真是个聪明人啊。   她竟然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挽留自己。   她是怎么猜到,自己有打算把辽东打退之后,反手就反了的?   那老虔婆一手掌控的无用朝廷,那毫无建树的傀儡皇室,有什么不能反的?   从她进入那囚车开始,从她在寒风中看见自己的士兵们不断低垂的头颅开始,从她凝视着寒意一寸寸从囚车的铁栅栏蔓延到自己肌肤上开始。   这个念头就在心头肆虐,如暴风雪酝酿在山阴,蝴蝶翅膀扇起的风,就能引起上接天宇的动荡。   但现在,铁慈做到了这一步。   她为她解决后患,为她申冤,为她力挽狂澜,甚至为她面对注定的朝野攻讦,承了这天下骂名。   她再有什么想法,已经师出无名。   憋屈了太久的永平军,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来诉说这些日子的愤懑和不平。   这些萧常亲军,是当初挑开指挥使衣裳的人,是最早围困住大营的人,是这些日子看守中不断讥嘲辱骂,把他们当狗一样呵斥使唤的人。   沙场刀枪拼杀出来的血性汉子,为这国这家,头颅多年栓在裤带上,一口一饮边关霜雪,一步一个脚印带血。   到头来,却被这些出身优渥,享受着他们拼来的承平年月的小白脸们踩在脚下。   那些因不公和冤屈引发的愤怒是胸间燃烧的火,不能烧在仇人身上,就会将自己的血气燃尽。   肌骨成泥,血肉飞溅。   铁慈一直端坐马上,脸色冷硬,看着这一刻关山雪染血,血上覆乱雪,红与白之间,苍青色的野鸟被惊动,低空飞过,翅尖擦出一道深红。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就像仇恨最终只能用血来赎。   将士的血液里标记了这一生的长枪铿鸣,未及死亡,不能搁枪。   她也是。   有人大喊:“铁慈,你必将成为史书万年唾骂的罪人!”   铁慈:“千秋功过,自己评说。”   有人惨叫:“铁慈,你将葬送你一生英名!”   铁慈:“江山未定,要名何用!”   四面纷乱又沉寂。   纷乱的是泄愤的杀戮,沉寂的是目睹这一幕杀戮的士兵们。   永平军胸臆畅快。顺宁指挥使司的兵和开平军则是恐惧,后者恐惧里还隐藏着细微的庆幸,庆幸自己等人在孚山山口就放下了武器。不然此刻恐怕也成了泄愤的对象。   渐渐的,有人退了出来,将染血的刀往地下一扔,说句“算了,晦气!”   便有更多的人退出,将刀一收,反身便走。   报复渐渐停止,但萧常亲军已经十不存一。   剩下的也满身伤,在血泊中呻吟。   也有人趁乱逃跑,无需铁慈下令,自然有顺宁指挥使司和开平军去追,两边想要将功折罪的心如此殷切,以至于将追捕逃犯比拼出了军中竞赛的气势。   铁慈又回身,对狄一苇道:“此间事了。还请指挥使暂忘之前委屈,继续摄指挥使之职,号令全军,驱逐来敌,收复沧田关。”   顿时就有几个将领,难以掩饰地吐出口长气。   真是的,白担了这么久的心。   眼见皇太女如此强势,他们之前一直担心这位作为本地身份最高的人,等会要夺军权怎么办?两母虎相遇,必有一伤,两母虎相遇,他们不敢拉架。   好在这位强势也清醒,夺得旗杀得人也让得权。   狄一苇却不意外模样,随意点头,目光落在对面。   铁慈扭身看去,却见一地血迹斑斑的萧常亲军中间,立着楼析。   他一直在,也一直没走,从狄一苇出现后,他便盯着狄一苇,一瞬不瞬。   有人投降,他没降,有人被杀,他也没被杀。   他在人流中央,所有人遇见他,却像流水遇见岩石,从他身边两侧滑了过去。   刀光剑影,肌骨成浆,他安然无恙在人海之中。   只有不知道谁的血迹,溅了一些在他鬓角,却越发衬得他颜色苍白。   狄一苇忽然走了过去。   铁慈沉默。示意众人退后。   两边的军队中间那片空地在渐渐扩大,只留了越来越靠近的两人。   狄一苇的军靴踏在萧常亲军的血泊上,她本就走路拖沓,此刻更是脚底呱唧呱唧,拖起血色的泥,带着殷赤的水。   这声音原本听着有些好笑,但是此刻没有人笑。   最近天气本已经转暖,但是风从山崖那头奔来的时候,携了辽东不灭的雪气,割在脸上,像匕首贴面。   狄一苇站在了楼析的面前。   她比他整整矮一个头。   楼析像之前许多年一样,对着她微微弯下腰去。   他道:“指挥使,我终于又看见你了。还好,你看起来挺好。”   狄一苇眨动她褐色的睫毛,看着面前微微俯下的肩,他往日一丝不苟的长发有点乱了,披在肩侧,她看见那发尖,透出层层叠叠的雪色。   不过三十许的楼析,之前乌发如墨的楼析,不知何时,发已霜。   狄一苇看着那一抹霜色,忽然道:“你这个姿势,以前很多次我都在想,你是不是想抱抱我。”   楼析微微顿了顿,随即轻声道:“那,我可以抱你吗?”   狄一苇道:“如果你真的很想的话。”   楼析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狄一苇搂在怀中。   他抱得如此小心又如此用力,过往二十年的渴慕彷如一个总不能实现的梦境,日日徘徊于心上,然后这一日,在满地血腥和泥泞之中,他的梦忽然被天光开启,触怀温暖。   原来怀中的人如此娇小,像一团云,稍一用力就怕散了。   原来想象中她定然满身萦绕淡淡烟气,此刻却觉得那味道太淡了,混杂在她自身浅浅皂香里,化成一种好闻却又冷感的气息,他努力地在寻找那熟悉的烟草香气,仿佛找着了,这二十年站在她背后看着她端着烟枪的背影的人生,便还在,便没有在指缝中溜走。   埋在他肩头的狄一苇却忽然问:“那封信,你写的?”   楼析微微一停,“嗯。”   “辽东和西戎的斥候细作名单,你泄露的。”   “嗯。”   “就为了得到我?”   两人身躯忽然都动了动。   楼析的回答慢了一慢,声音似乎有点破碎,“……嗯。”   远处,负手而立的铁慈,忽然将目光慢慢往上调,越过两边嶙峋的山崖,看那一线湛碧色的天。   天已经被崖边割裂,朝霞的光溅射在那锯齿状的边缘,喷薄之色如血。   狄一苇和楼析,并没有再说话。   他们肩抵着肩,头抵着头,很久。   很久之后,楼析才抬头,他像狄一苇习惯的那样,眯起了眼,仿佛忽然看不清这一刻血色日光中的狄一苇。   阳光太强烈,她在一色明亮中薄透,整个人虚幻得像要在日色中化去。   这是他的心上人,从第一眼到一生。   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爱而不得的心火熬煎,熬到最后,日子成了黑色的带毒的汁,他仰头饮鸩,从此堕入疯狂黑暗的深渊。   疯着下笔,疯着下刀,疯着走到她对面,看她失军受辱,等着她折尽羽翼,疲倦地落入自己怀抱。   最终他得了这一抱,之后山河寂寂,怀中永空。   他道:“把我葬在别山最高处。背对大营的地方。”   他跟惯她了,失去她之后定然失了方向,便到死,也要留在她身后一尺之地。   然而他亦无颜见这泱泱同袍,他不配俯视他们。   她道:“嗯。”   他道:“别忘记我。”   她道:“嗯。”   他道:“不,还是忘记我吧,我不希望你记起我,便是最后的种种。”   她道:“嗯。”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最近的位置,他为此朝思暮想,穷极手段,只求一顾而不悔。   如今真正抵达,他不知自己悔不悔。   是不择手段只求一顾,一霎华年艳过一刻便满足。   还是永久长立时光长流,等待或许有或许没有的回眸。直到平静过完这一生。   悔,或者不悔,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声音渐渐清浅,风缓了步,蝶敛了翅,花歇了半卷。   “……我只恨你这一生没爱过我。”   狄一苇没有继续回答。   她静默垂目,在心里轻轻数他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这风再次卷了来,风里再没有她熟悉的韵律和气息。   她才道:“不。”   “我爱过你。”   “从未停止。”   “那日看见那绝色少年时,我说真好看。你就在我身后一步之外。”   “你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你会有什么反应呢?”   “你会不会吃醋呢?”   “会不会醋到夜晚冲进我的营帐,和我说些该说不该说的话呢。”   “就像那对少年少女一样。”   “虽然并不希望,但其实我知道,我一直在等你这一句,等了有十年。”   “到最后,我终于等到了你的反应。”   我等了这半生,等待你的勇气,结果你的勇气是那积蓄了十年的潮,日日空打堤坝,一旦没堤,便是浊浪排空,当头倾覆。   原来这就是命。   命运里写满了你我的纠缠,每一句都是不祥的谶言。   她垂下眼。   楼析在她肩头沉睡,肌肤冷白,长而密的睫毛低垂,抵着她的颈项。   她偏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睫。   有人走上来,轻轻接过了楼析。   “把他葬在山顶。”   “是。”   狄一苇不再说话,也不再回头,她缓缓向铁慈走去,踏着一地的红,那艳色里有萧家亲军的血,也有楼析的。   万军无声,看着他们的女指挥使,一步一步,宽大的衣袖垂下,露出一点刃尖,随着她的步伐,一滴,一滴,滴着浓稠的血。   铁慈沉默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恍惚里觉得,有什么已经结束了。   那个逝去的时代里,有少年热血,有沙场同袍,有生死交托,有沉默相守,有一个人一生里最灿烂最鲜活的印记,在那片黝黯血色的天地里,如长明之灯,微光永亮。   然后某一日,她俯身,低头,轻轻一吹。   旧事成劫灰。   …… 第二百五十六章 借兵 大营里,狄一苇铺开地图,和众将讨论着接下来的部署。   铁慈只沉默旁听,并不插言,将领们一开始还有些不大自在,见她真的说到做到,不干涉军务,也便放松了许多。   直到此时众人才发现,狄一苇确实是对大战有准备的,临近的永平城军粮库里有着足够的存粮,是这些年屯田开荒的成果,大军仓和草料场都丰足,从沧田关到永平开平一线,还建有很多小型军粮仓,保证了万一急行军时一路的补给。狄一苇不仅命令士兵屯田,还种了杂粮棉花,以之和百姓换粮,才能保证再突如其来的大战中,不至于因为军需跟不上而受挫。   而狄一苇的军粮库同时也是小型的驻军点,这些驻军点没有被黄明萧常等人注意到,沧田关被破后,无数百姓逃难,这些小型驻军点收留了很多百姓,往后方安全处运送,消息在此时慢慢传递过来。   此时众人才知,辽东竟然是以“剿灭乱党”名义入境的,声称西宁关大总管梁士怡反叛,战败后逃亡沧田关方向,因此辽东大军“误入沧田关”。   可以想见,一旦大乾这边不能形成有效防御和反扑,辽东的“剿灭乱党”行动就会无休无止地继续下去,从沧田往永平进发,从试探变成一场真正的掠夺。   铁慈听着,心中感叹,此事中大乾既幸运也不幸,不幸在原本沧田根本不该陷落,谨慎的狄一苇做好了准备;不幸的是在这关键时刻某些人还在阴谋乱军,夺了狄一苇的权柄,调走了她的兵,导致辽东铁骑直入,大乾北境门户大开。   所幸狄一苇及时回归,铁慈听着她不急不忙地派兵,心中也安定了些,一边想着等会怎么和狄一苇借兵,一边走到帐篷边,正看见书院学生们忙忙碌碌,出入各军营帐篷。   狄一苇出去了一会,查看辎重粮草的准备,回来后道:“先前我们入帐后,容溥就对将士们说了一番话,倒也不必细说,总之就是威吓加拉拢并施,和士兵们阐明厉害,让他们要对今日你下令斩杀萧家亲军一事守口如瓶,统一口径。”   铁慈笑起来。   “兵们其实无妨,毕竟人是他们下手的,说出去,先死的是他们。但容溥的敲打也很及时,不然怕这些莽汉不知轻重,把这事当做谈资对外炫耀。”狄一苇道,“而且他方才请我派人,处置了那些逃逸的萧家亲军。”   铁慈笑容一敛,没有说话。   “他还让书院学生一个个拜访营中各级将领,游说他们联名弹劾萧家。”狄一苇笑起来,“容敛之真是天生的奸臣,他直接写好了请愿书,请大家一个个签字,一个不漏。”   铁慈一笑。   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半强制地把所有人都捆上了对付萧家的战车,一旦所有人都签了字,那今日之事,便可压下了。   她可以想象容溥的请愿书会怎么写,沧田关失守的责任,萧家亲军的覆没,萧常的死,自然都各自有人背锅。   这是不大干净的活,她不能做,却必须有人去做,没想到容溥什么都没说,就默默替她做了。   狄一苇在她身后道:“他挺有心。”   她语气里有种淡淡的怅然。   铁慈不接这话,道:“我来迟了,害指挥使吃了这许多苦。”   狄一苇道:“你应该遗憾你没看见我的好身材。”   铁慈一笑,道:“北地的澡堂子不是很有名,回头你请我洗澡,不就见着了?”   两人相视一笑。   两个内心强大的女子,便将这世上所有女子都不能承受的巨大屈辱,给揭过去了。   狄一苇道:“北地的澡堂子是真好地方,回头打退了辽东那群毛熊,我请你去。那里头不仅有搓背修脚,还有歌舞酒食杂戏,还有貌美的小倌儿……”说着对铁慈挤眼睛,“不过你那位……对了你那位呢?”   铁慈道:“说到这里,我正要和指挥使提,我要借兵。”   ……   “报——”   传令兵的声音极有穿透力地传入堂中。   堂中的将领们齐齐抬头,都露出诧异之色。   堂上正在讨论大军接下来的动作,一部分人提议趁着狄一苇被夺权,边境士兵士气低迷的大好时机,高歌猛进,不说拿下大乾,也要吞下北地,夺了这肥沃疆土,胜过苦寒之疆,日后好生经营,辽东也就有了彻底吞并大乾的时机。   一部分则表示狄一苇并没有去盛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卷土重来,只要她在,沧田关的顺利就不会再有,而战线过长,一旦僵持,辽东大军很可能陷在北地。   正争执不下,听见这一声传报。   “报大王足下!狄一苇已归永平军,现右军三万及蝎子营三千已出营!”   众将纷纷转头。   “另大乾皇太女已出现在永平军中,据闻将亲征沧田!”   这回众人都坐不住了,霍然起身。   “当真?萧常黄明等人呢?”   “不知。但狄一苇回归当日,主营曾有异动,黑烟蔽日,嘶杀之声不绝。”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道:“不会狄一苇把萧常黄明都给杀了吧?”   “那不可能!那都是萧家派系的人,狄一苇要是和萧家作对,后头也别想安生了。”   “不还有皇太女撑腰嘛。”   “那算个什么玩意。一个傀儡,来了永平,也不过是个摆设。之前就说她在,如今既然不自量力要亲征,正好,杀了大乾的继承人,让他们乱去。我们也好多夺几城。”   “不妥,不妥。”   “有何不妥?难不成你还怕那皇太女不成?”   “说什么笑话,谁怕她了?只是狄一苇既然重掌兵权,又这么快反扑沧田,那永平一线便再也不能趁虚而入。便如我先前所说,梁士怡虽败走,但尚有残兵,一旦在后头勾结了什么人生事,咱们便是腹背受敌……”   众人听着有理,纷纷点头,都知道那后头,不过指的是还被羁縻在冷宫的二王子。如今大王为剿灭梁士怡和攻打大乾,不在汝州,这万一二王子和狗急跳墙的梁家勾结在一起……   却听座上人道:“早日夺大乾北地,再回转扫清梁士怡,何来腹背受敌?”   大王这话一说,众人便沉默,好半晌,有人低声道:“可是狄一苇既然回归,永平便固若金汤,想要‘早日解决’,谈何容易……”   座上人便一笑,悠悠道:“是吗?不容易吗?”   ……   永平主营西北角,是关押有罪士兵和人犯的地方,狄一苇军纪严明,这一处临时牢狱平时都是空着。   今日却关了两个人犯,崔轼和黄明,一东一西地关押着。   黄明被烧得厉害,躺在铺板上呻吟,崔轼一看就是那种虚弱又懦弱的书生,面色苍白地蹲在牢狱角落。   看守的士兵心系着前方的大战,满心期待着打退辽东立上战功,却被派来看守这两个晦气东西,心情都不大好。   因此哪怕赤雪跟过来再三嘱咐要小心看守,士兵们当面点头称是,内心里却很是不以为然。   都觉得皇太女英明神武,身边人却缺了一份豪气。   饶是因此,因严格的军令,看守的十个士兵还是分成两班,守死了唯一的出口。   无人发现,黄明看着崔轼被押走时,眼底露出的喜色。   午夜时分,一班睡觉了,一班还在门口。   一条黑影从东边的陋室里飘了出来,飘过幽暗的长廊,飘过黄明的囚室。   黄明正痛得睡不着,看见黑影飘来,并不意外地招手,悄声道:“崔轼,来救我啦?快,快。”   黑影在栅栏外站定,黑袍微微动了动,一股幽幽气味飘散开来。   几步之隔的士兵听见里头隐约动静,走了过来,还没靠近,蓦然倒地。   黄明嘿嘿笑了一声,从铺板上坐了起来,道:“这就是你说的驱魔之毒吗?”   “不是。”   “那你之前说的布下的引子呢?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发作?到底怎么控制的?我按你的要求已经调了棉衣来永平,不日也就到了,你快把驭使之法说给我,我们翻盘还来得及。到时候大军就是咱们的狗,你就是太后眼里的功臣,你要的功名田宅,要多少有多少!”   黄明迫不及待地张开手,仿佛伸手就能拿到崔轼之前画给他的大饼一样。   崔轼也就伸手,放了一物在他手中。   “这是什……”黄明眼睁睁看见那玩意像一泡鼻涕或者一口痰,忽然就消失在了他的掌心,随即他猛然弹跳起来,浑身的血色好像都忽然涌上了头脸,灼灼的热,喉间呼哧呼哧冒出炭火般的气息来,他勒紧勒自己的喉咙,抽搐着倒了下去。   崔轼一直冷冷地看着他,等他蜷缩成一只红虾再无动静后,听见外头换班的人的脚步声走近,他再次不急不慢地走了出去。   片刻后,地上又多四具尸首。   崔轼已经换了普通士兵的衣裳,由仅存的一名士兵带领着,慢慢走了出去。   一路向着营外走,夜间大营不许随意走动,自然不断被人拦下来询问,但是每次都顺利地被放行,过了关卡,越走越远。   夜色里,一切都很安静有序。   只隐约随着人的脚步,响起叮铃叮铃的细微声音。   ……   铁慈此时正前往校场上查看发放新棉衣。   士兵们的棉衣已经穿了三年了,今年应该统一更换,狄一苇之前就往兵部和户部打了报告,但是迟迟未获批准,户部喊没钱,兵部说再穿一年。   黄明萧常来了之后,为了笼络人心,许诺着今年全部换新棉衣,另配一副皮甲。并且速度很快,前几天已经运到开始下发,今日是最后两个营来领。   因为是黄明和萧常给的东西,铁慈特地亲自来看。怕有问题。   她还拉上了容溥,因为他对毒物比较有经验。   出帐的时候,容溥拉过了她的手,道:“好久没给你把过脉了,西戎王城那一针,也不知道到底有几分效果。”   铁慈没让,道:“还没多谢你在王宫城墙上冒险出手,我听说你当时受伤了,如今可好了?”   容溥挪了挪靴,道:“自然是好了。”   铁慈瞟他一眼,没说话,放慢了脚步。   虽然这种皮肉伤,对她不过一两日的事。但是容溥不同,公子娇贵,体质又弱,受伤之后又急于追赶她也没好好休养,显然至今还没愈合。   但铁慈不拆穿。   容溥却已体味到皇太女的体贴,眼神含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欲说还休,看得铁慈浑身一炸,急忙转开视线,却见容溥又皱起眉,道:“我那一针,果然治标不治本。”   “嗯?”   “你最近赶路,作战,奔忙,焦灼,很久没有休息,耗损极大。”容溥道,“我能感觉到你经脉又有窒滞之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你的天赋之能。”   “为什么是我的瞬移能力最容易出问题?”   “因为瞬移损耗最大用得最多。”容溥道,“看起来天赋之能不需要真力推动,但其实它们还是因真力而运行喷发。真气运行的稳定与否,决定你天赋之能稳定与否。无论哪一样能力,都需要庞大的真力支持,显然随着你的天赋之能不断开启,真力的蕴积逐渐难以支撑……所谓物极必反,殿下,臣建议您不要再开启天赋之能了。”   “你以为我想?”铁慈苦笑,“一开始我需要自行运转真气冒险逆冲,才开启了透视;后来变成生死关头真气自动逆冲开启;再后来变成只要我具有强烈愿望,真气流动就开启了;上次好像是我一生气就开启了;再往后,会不会我叹个气,吃个饭,喝口水,就开启了?”   容溥显然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情况,想了半日,叹息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啊。”   “这世上哪有永恒的幸运呢。”铁慈也赞同,“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有个法子可以试试,所需的药方正好去西戎一趟搜集齐了,等我练好药,再辅以……”   “需要多久?”铁慈打断他的话。   “最少半月……”   “那没时间。”铁慈再次打断他的话,大步向前走。   “殿下!”容溥追上去,“您本不该亲上沙场,坐镇后方指挥反而更能让所有人安心,这时日正好让臣为您施治,否则任由拖延,谁知何时会给您带来灾难,就像上次西戎那样……”   “我知道,我明白,可我真的没有时间。这次战后,等我解决了问题,我一定好好治。”   “殿下,是容蔚出事了吗?”   铁慈停住脚步。   容溥并不情愿说出这个猜测,可他从未在铁慈眼眸里看见这般焦灼之色。   在外人眼里,铁慈是那沉稳尊贵,八风不动的皇太女,连步伐步距都一样。   但只有他看清了那沉稳底色下,皇太女眼眸里,冰封千里,烈火不灭。   能让以大局为重的她,如此牵肠挂肚,不顾安危,像奔命一般不断向前的,也就只有那个人了。   心底泛起苦涩的滋味,但瞬间平复。   他要做的是流芳百世的名臣,功臣彪炳阁上留像第一,可不是拈酸吃醋的怨怼小男人。   他选择了大乾皇朝唯一也注定是第一的继承人,走上了和父祖不同的道路,容家的战车轰然往危途而奔,而他立在原地,迎风举臂,想要力挽狂澜。   在此之前,他要永远立在她身边,江山万里,红尘千变,血火星霜,一一历遍。   醋过一霎,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他道:“那殿下,且让我为您施针,以尽量减轻发作的力度和可能。”   “很好。”   “只是不能徐徐图之,可能会比较痛苦。”   “无妨。”   短暂的沉默。   容溥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   “殿下,之前有件事……”   铁慈截断了他的话,“你是要和我说容蔚的真实身份了吗?”   容溥并不诧异她的敏锐,却在她眼眸注视下有些呼吸困难,有那么瞬间他有些后悔。   有些事不可太有私心,否则若有一日生恶果,谁也承担不起。   他道:“殿下,我觉得这事应该说清楚……”   铁慈竖起手掌,阻止了他的话。   “别,别说。”   容溥愕然。   铁慈明明数次探听容蔚身份,哪有女子不好奇爱人身份的。   为何现在他要说了,她却不肯听了?   铁慈瞟了一眼暗处,沉默一瞬,垂下眼睫,道:“我会亲自问他。”   容溥不再说话。   短暂沉默之后,便换了话题。   “我先前给主营受伤的士兵治疗,发现了一件有点奇怪的事。”   “嗯?”   “他们脉弦微涩,舌质颇淡,问诊称近日偶有欲呕,心慌心悸之感。观其脉象为虚劳。家师有言,众病积聚,皆起于虚。但这北地士兵,勤训多练,饮食正常,何来虚症,而且一碰见就是两个……”   铁慈道:“严重否?”   “极轻微,轻微到寻常军医定然不会发觉。便是一夜没睡好,也有可能有这样的脉象,我只是对接连诊两人,两人都这般脉象起了些疑问……”   路边走上来一个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却是戚元思,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铁慈。   他是来还宝甲的。   铁慈正要接过,却见几骑疾驰入营,匆匆往主帐去了,看背后军旗,显然辽东军队有异动。随即狄一苇便带着人来找她了,匆匆说了几句之后,铁慈略一沉思,一挑眉道:“宝甲先不必还我,我另有用。”   又对容溥道:“临时紧急军情,沧田关那里的辽东军守军有异,定安王和他的主营很可能不在沧田,我们得率军出征。大家互相为饵,就看谁咬豁了嘴。你在营中好生等待,等大军回来,好好给大家做个检查。”   她说完匆匆赶去查看棉衣,容溥注视她的背影,和周围如常忙碌备战的士兵,心头没来由掠过一丝阴影。   忽然看见夏侯淳懒洋洋走过来,和他一同望着铁慈走开的背影。   容溥道:“夏侯指挥使先前就在暗处,何以躲躲藏藏,却不露面?”   “老夫原本是要和太女说些事的。却听见了你和太女的对话。”夏侯淳咂咂嘴,“然后老夫明白了,不说也罢。”   他转头看容溥,“你现在明白了吗?”   容溥垂下眼。   他明白了。   他和夏侯淳,原本要说的是差不多的话。   慕容翊是辽东王之子,能有什么灾难?   结合辽东入侵,叫人无法不联想到一些针对太女的阴谋。   这一切都有可能是陷阱,张开口,等待太女自投罗网。   他们想要劝说皇太女不要踏入。   然而太女敏锐,瞬间就明白了,既然在这种情形下容溥忽然提起飞羽身份,就说明这个身份对他和她存在不利,有可能会影响她救人的决心,干扰她救人的决定。   她即将要做的事,无比艰难,需要一往无前的勇气,百折不悔的锐气。   任何“大局、身份、内情”等等因素,这次她都不想理会。   半生竭蹶,她遇事向来多思,然而这次,她什么都不想思考。   只想救他。   不愿再听。 第二百五十七章 黄金甲 棉衣虽然因为赶工有些针脚粗糙,但扯开针线细看,棉花厚实蓬松,布料结实耐磨,确实是没有掺假的好货。   士兵们投来疑惑的目光,铁慈放下棉衣,示意继续发放。   既然是好东西,事关士兵福利,她没有拦着的道理。   但心中总有些说不清的不安。   就在这时,她听说了囚室的消息。   等她赶过去的时候,狄一苇已经在那里了,抽着最快速度找来的烟枪,仔细地看尸首。   铁慈闻见她身上浓重的烟气,她这回抽得更凶了。   她在考虑换掉狄一苇的烟膏。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这么个指挥使,还指望和她联手廓清朝堂,造福天下女子,如果早早被大烟给祸害了她也太亏了。   地上的尸首死状让她眼眸一凝。   因为每个人死状都不一样,有人浑身赤红,有人颜色惨白,有人五彩斑斓像开了染料坊,有人转眼就烂了。   黄明死在囚室里,发现他的时候还在冒烟,像是活活被烧死的,但是身上不见焦痕。   而崔轼和其中一个士兵不见了。   狄一苇一眼扫过立即道:“封锁大营,许进不许出。即日查找徐大林和崔轼,同时派百人出营搜寻,告知所有人,发现目标通知大营,不要轻举妄动。”   麾下领命而去,狄一苇才道:“这是怎么死的?死得五花八门的。”   铁慈道:“出手的人想要掩饰他的手段,所以玩出了这许多花样,但惟因如此,反而更可以证明所有人都死于同一种手段。”   赤雪忽然道:“毒。”   “谁在用毒?”铁慈看着那个死得五彩斑斓的人,“这像毒狂的毒,但你说他已经死了。还说是他的徒弟杀了他……”   她住了口,看见赤雪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崔轼。”她道。   ……   距离沧田关百里之处,有一座古峪,原本是两山之间的山谷,其间流过平坦河流,也是北地兵家必争之地,后来地面震动,两山愈远,河流几次断裂,最后形成了一处很是奇怪的地势,地面高低不平,溪流忽隐忽现,行走其间,不是忽然栽入深坑便是跌下河流,甚至还会落入地面落差形成的瀑布,久而久之,此处关卡被废弃,日常也少有人来。   但如果能过了这一片乱石滩,后头便是宽广坦途,直通里沧田最近的城池古峪城。   天色黄昏的时候,那一片平原上忽然出现了一队队伍。   人数不少,足有万人之数,出现在这处早已废弃的古道平原之上,显得有些突兀。   浩浩荡荡的队伍最前方,是普普通通的永平军将旗,附近也有一些百姓经过,远远看见了,便知道这大概是前往沧田关夺回大乾土地的永平卫军队。   但这回的军队和往日不同,永平军狄一苇是个小气鬼,不爱排场花哨,麾下将领士兵都十分朴素,大家看惯了灰扑扑的永平军,今日的队伍,却旌旗崭新鲜亮,刀枪如雪,士兵衣甲簇新,连马都是赤原布政使司最大马场里养出来的名马骊马。   将旗之下是一匹白马,白马上坐着年轻的将领,一袭黄金甲明光灿烂,腰细腿长,甲裙之下黑皮靴镶嵌黄铜靴尖,盔帽上红缨鲜亮,仅仅看一个背影,便让人觉得精神飒爽。   将领身边拱卫着比寻常更多的亲卫,刀枪成阵,旌旗如林。   年轻将领看着前方景色,这里是五色原。地气偏冷,那些往日流泉飞瀑,此刻犹自冻住,镶嵌在土黄灰白色的高低沙土坡和各色石块之间,果然像一幅五色鲜明的地面浮雕,而正对大军前方的是一挂不算很高的瀑布,瀑布呈现阶梯状,绵延数十丈,也已经冻住,结成了一片光滑的冰镜,隐约能照出大军的影子。   可谓奇景。   年轻的将领却没有多看一眼,扬鞭策马。   这一队人兵精马壮,眼看就要从平原上卷过。   忽然“咻”的一声,众人抬头,就见天边起了乌云,再一看,那不是乌云,是漫天的黑色箭枝,遮蔽了半边天空。   “有敌——”   “护驾——”   箭从头顶来,而头顶方向,就是那冻住的流瀑。   然后众人就看见无数黑色流星从流瀑上滑下,坐滑梯一般风驰电掣,一浪一浪地滑过来,说是滑,从低处看来却像是飞,刚才还在天上,转眼便近在眼前,可以看见那是一片片雪橇般的扁扁滑板,每个滑板之上坐着三人,最前面的持枪,中间的拿刀,最后的站着,弓箭拉满。   这种阵型和阵容,大乾的军队从未见过,而转眼那从大军就要滑到近前。   可以想见,那最前面的长长的枪,一定能挑翻一批人。   中间的大砍刀将翻倒的人头颅斩下。   最后的箭将残存的人射翻。   一个照面,就能让军队完全崩溃。   大乾士兵还在躲避应对箭雨,此时想要急退已经来不及,冰瀑之前,隐约可见眼眸惊骇。   却见人影一闪,如日色明光耀过雪地。   忽然就出现在冰瀑最下端的冰沟前,那里长年的水流积成小溪,然后再被冻成厚厚冰层。   那冰厚得拿铁镐去凿也不过一个浅坑。   那着黄金甲的纤细身影,出现得非常突兀,仿佛一直就站在那冰沟之上一般,手中青蓝色光芒一闪,迎着滑下的千军万马,划一道长长的横。   像是课桌上画分解线,像是儿童划线跳格子。   像是要用这个幼稚的动作,虚空的一划,就将狂风一般汹汹而来的大军拦住。   最前面的一批士兵眼底已经露出讥诮之色。   上百人凿一个时辰都未必能凿开这冰沟,这哪来的傻子,这么轻轻一划就想划开吗?   以为他是雷公电母吗?   一道白光耀过,空气中噼啪连响。   像炸开了无数的油锅。   “咔嚓。”一声。   一道裂缝闪电般出现在她脚下,眨眼便裂出一道长长的沟!   最前面的士兵眼底露出骇然之色。   怎么可能!   更糟的是,无数人一浪一浪地滑下来,形成的震动,加快了裂缝的崩碎,转眼之间,细细的一条缝便成了尺许的沟。   黄金甲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地。   但是辽东军无人注意这点,最前面的士兵们已经大吼起来,“停!停!”   他们慌忙地去拿滑橇旁配备的用作刹车的钎子,但哪里还来得及。   滑橇触及裂缝,卡住的卡住,翻倒的翻倒,速度太快的劣势此刻显现,没有人来得及收势,前头的还没爬起来,后续的已经撞上来,砰砰和惨叫之声不绝,无数辽东士兵如一层一层撞上沙滩的海浪,翻叠在一起,而且眼看着还有越撞越多的趋势。   大乾士兵自然不会放过这样大好机会,早已挺枪狂奔而上,两方士兵连一句喊话都没有,就宛如两道巨潮轰然碰撞在了一起。   辽东士兵最前面的被撞压在了最底下,此刻被大乾士兵手起刀落砍瓜切菜,这些士兵日常冰雪上训练已成常态,反应也很快,立即用武器干脆击碎身下碎冰,坠入冰沟,给后头撞上来的士兵清除障碍,后头的士兵驾着滑橇直接撞入大乾士兵阵中。   大乾士兵阵后,狄一苇拉开面罩,浅色的眼眸毫无感情,“长枪队,准备!”   最前头的大乾士兵冲上,蹲成三排,长枪斜斜向前,对准了冲下来的辽东士兵。密密麻麻像长了一地青黑色的芦苇。   辽东士兵虽然失了先机,但天性凶悍,对着长枪之林,没人停下,箭一般地射下来。   一手执盾,一手长刀齐齐扬起如雪杨林。   此刻就看辽东的刀快,还是大乾的枪硬。   大乾士兵有些紧张。   头顶冲下携风带雪的辽东士兵给人很大的压迫感,而他们的枪是新换的,人数也不多,区区三层枪阵防御,完全没有信心能够挡住如洪流一般倾泻而下的辽东兵。   但是他们不能退,这次是诱敌之计,这支看起来人数并不多的军队里,有他们的指挥使,还有皇太女。   辽东士兵的脸越来越近,他们的盾牌看起来十分坚固,而他们的扁扁长刀也分外闪亮,比自己的青蓝色枪尖看起来锋利很多,风将那些人的脸扯得扁平凶恶,充满杀机。   没人发声,也没人退后,只不过握紧了手中枪。   不过一霎之间。   轰然相撞。   一切像是默片。   默片里发生了所有人想不到的事。   盾牌触及枪尖的那一瞬间,就像刀遇上了纸糊的盾,盾牌瞬间被撕碎,那些青蓝色的枪尖像被下了魔咒,轻松地穿透两寸厚的盾牌,再穿透盾牌后的士兵头颅,穿过坚硬的头骨,刺入第二个人的眉心,从他的后脑穿出,射入第三个人的咽喉。   一枪。   红红白白炸开如霓虹,在青蓝色的枪尖上方层层铺开。   借着无与伦比的锋利和巨大的冲力,一枪便穿透了滑橇上的三人建制。   瞬间冰沟上方穿透了无数巨大的人体糖葫芦。   冰沟裂缝被鲜血渗透,成了一片深红琉璃。   冰瀑上下,都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辽东士兵震骇,大乾士兵也没好多少。   很多人甚至茫然地去摸那枪尖,想看看那枪尖是不是被下了巫术。   辽东士兵则在揉眼睛,不敢相信战场上怎么忽然出现这种杀器。   只有狄一苇的声音,依旧沉稳平静,“杀!”   士气大振的大乾士兵冲进了瞬间散乱的辽东士兵中,踩着一地的尸首往冰瀑上方冲,其中尖刀阵型的蝎子营当真如尖刀一般,所经之处如尖刀剖开阵型,这些士兵擅长近战,手段凶狠毒辣,他们不畏刀枪,迎着锋锐而上,一个士兵拼着挨了敌人一刀,跳上对方脖子,双腿一用力,就折了对方脖颈,顺手手中刀一个反插,插死了身后的敌人,另一只手还抠掉了一个冲过去的士兵的眼睛,然后反手将手中的尸首砸倒了迎面的人,趁对方视线被遮挡,腰间阴险地射出小箭,没入对方的腹部,收回来的刀贴地一旋,割断了两人的脚筋。   转眼杀六人。   这是蝎子营的常态,日常他们不是比拼谁杀的敌人多,而是比谁在短时间内杀人最多。早年和达延交战,达延人最后看见蝎子营和血骑就望风而遁,并不是他们是懦夫,而是哪怕长年沙场鏖战的人,直面蝎子营那种杀人手法都会浑身起栗心底发寒,令人恐惧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他们那种漠视生命杀人如麻的凶残,缺少人性,不似人间。   蝎子营的兵王,一场战役下来,身上挂满的耳朵能够拖出一丈。   无尽的杀戮,才成就了今日的赫赫威名。   狄一苇打仗,也谈不上诡计多端,她就是把手下的兵练到极致,练到人所不能,练到无所畏惧,天下战阵,千变万化,铁拳皆可破。   辽东士兵也没想到,这些看起来是普通士兵的战士,竟然就是名震天下的蝎子营。   他们那种杀人的劲头,勇士也要畏惧。   之前居高临下冲锋而生的豪气,竟然被这一波枪尖串肉和杀人展示,硬生生压下去了。   黑色的衣甲如翻卷的泥流,渐渐淹没了辽东士兵的白甲阵型。   远远的,有人惊骇地放下了千里眼,回头看向身后人,“大王!那是……”   大旗下的老者神情意外又不意外,“渊铁和蝎子营。皇太女手中果然有渊铁武器,她竟如此大方,直接拿出来给了狄一苇。”   “那咱们……”   “本王刚收到消息,裘无咎被她重伤,失踪于乱军之中。”定安王缓缓道,“大乾有此继承人,周边诸藩诸国必无宁日。如今便是拼着和大乾正式开战,也一定得早日将此女除了。”   “候大王示下。”   “按原计划。”   “是。”   ……   人群中,铁慈没有动。   她在等待。   等待渊铁武器带来的反应。   身边狄一苇也很安静,烟枪抵在腰侧,她用手指轻弹。   铁慈忽然侧头对她道:“指挥使,一个优秀的将领,大局观最重要是不是?”   “当然。”   “所以就算是我要单独行动,大军也不该因为我改变作战计划,那是个人的事,不应该有任何人因为他人的私事牺牲。狄指挥使,如果发生任何事,都请你不受影响,按你的节奏指挥作战。”   “行。”   天边忽然惊起一群野鸟,扑啦啦飞过山崖。   轰然两声炮响,响在身后两侧。   铁慈回头,就看见身后山崖之后,转出两支军队来。   左侧旌旗飘扬,慕容两个大字鲜明,旗下众将簇拥,隐约中间黑甲深红披风的男子,位于中军。   右侧则都是轻骑兵,执行冲刺撞阵任务的那种,这种骑兵队速度快伤亡大,队伍中间隐约有两辆大车,看上去像是拉着重型辎重的。   看上去,左侧像是定安王亲临,右侧则像是敢死队。   铁慈忽然拍马,向左侧军队迎去。   她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支军队。   军队都是骑兵,刀出鞘弓在弦,杀气凛凛。   两边都在倒抽口气,都没想到皇太女竟然像个敢死队一样抢先冲出去了。   她急什么?   不是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吗?她这样的身份,本该就做个吉祥物,居于后方指挥就已经足够振奋士气,令大家感激涕零。亲临战场,也该居于中军保护之中,就没见过这种身份恨不得单枪匹马一夫当关的。   虽然大家都承认她有一夫当关乃至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的能力,可战场凶危,瞬息万变,万一出了什么岔子,皇朝可就没有继承人了!   只有少部分人才知道她急什么。   狄一苇的喝声难得这么响亮,“回来!”   知道你要跑,可你也不必跑这么快吧,这边布阵还没完毕呢。   “我是主将,我命令你回来!”   马背上黄金甲的女子充耳不闻,只胡乱挥挥手。   那边包抄过来的军队也并不犹豫,直奔铁慈而来,嗡地一声箭雨如乌云,罩向铁慈。   马背上铁慈身子一矮,绕马一转,直接转到了马腹之下,轻轻松松两腿夹着马腹,马跑得更快了。   她身边还有一骑红马,马上站着一个黑甲女子,在纵跃的马背之上拉弓,很远的地方就开始三箭连珠,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射箭机器。   这骑术和腿力和眼力都十分了得,辽东士兵眼底也露出敬佩之色,因此放箭放得更快了。   两马齐头并进,那披了甲的两匹马也十分神骏,当得起风驰电掣四个字,硬生生顶着箭雨,接近中军。   铁慈忽然腾身跃起,落在她自己马头上,略微停留,随后在箭雨袭来前翻下。   如是三番,她身形飘逸,利落又潇洒,辽东军以为她在炫技,差点给她喝彩。   她们一路狂飙,身后跟着的是血骑,狄一苇的两大王牌之一,以善于长途奔袭,耐力持久,手下从无活口闻名,血骑一向只在地势平坦的平原训练,大营离永平百里,因此狄一苇出事,血骑没受到太多影响,却在狄一苇夺回军权之后,第一时间就出现在了大营。   血骑红衣红甲,所经之处如火燎原,三千人能跑出三万人的气势,明明马比不上铁慈和丹霜,但就是能紧跟不辍。   面对迎面而来的箭雨,血骑也和铁慈一样,齐刷刷一个翻转,都转到了马腹部之下,远远看去马背上都无人,像一群红色幽灵军队。   两边快要撞上时,血骑忽然散开,人人从马腹之下翻身而起,一声哨声后,银光闪耀,长蛇飞舞,他们手中忽然弹开长长的锁链,锁链飞舞出一个个大圈,霍霍缠向对方骑兵的马腿马头。   骑兵一般不会使用这种长武器,毕竟身不能离马背,过长的武器会陷入被动,密集冲锋型的骑兵,软性长武器会相互纠缠,谁也没想到血骑居然会用这种锁链一样的武器,久经训练的血骑显然非常有经验,挥出的无数个银色大圈囊括所有却又互不交界,霍霍声响不绝,很快缠住了对手,锁链尾端的棍子狠狠地打在敌手的背上后脑上手臂上,一旦碰着,必然筋断骨折。   只是一个冲锋,断裂惨叫之声不绝,又一声哨响,血骑骑兵收回锁链,面无表情提马踏过一地尸首,三人一组,手中锁链银光流转,半空啪地搭在一起,绕着敌手疾驰,两相交错之间,便将数个敌人捆在了一起,血骑并不停留,向前方狂驰,被锁链捆住的骑兵被带倒,被勒断骨头,被马蹄踩断脖子……   就像银色的镰刀割稻,成片成片的倒。前锋重挫,后方飞马旗语不绝,辽东人也不愧善战之名,很快就稳定下来,中军阵型变幻,和前锋割裂,隔开了和血骑之间的距离,选择以密集箭雨先压下血骑的冲锋。   而大旗之下的重甲老者在众人的护拥下开始向后退。   那匹红马上的黑甲少女忽然一个翻身跃起,越过马头。   几个血骑骑士腾身而起,以身躯架桥,将她抬住。   立时箭如狂雨向她而来。   少女从头到脚都覆甲,黑甲之外还穿一件青蓝色的薄甲,面对迎面箭雨怡然不惧,对着那匆匆后撤的老者方向,稳稳拉弓。   人群中忽然有人抬头,目光惊骇。   他认识这件薄甲!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在帐篷里,看着主子一根一根地打磨渊铁,将那铁杵生生磨成针,指上伤痕累累交叠,才成了举世无双的锋利丝缕,再一根根编织成这件薄甲。   是叶辞吗?!   不!这身形……   对面,少女松臂。   “嗡。”   渊铁箭如流光,孤身迎箭雨而去,所经之处,火星四溅,木屑纷飞,无数箭矢箭头炸开,箭杆碎裂,箭雨里竟然出现了一道空白通路,那是渊铁箭破开空气和阻拦所形成的真空地带,下一瞬那箭就到了中军旗下!   离旗帜还有三尺,哧地一声,大旗裂成两半。   旗下重甲老者骇然抬头。   忽然一把抓过身后被捆住的慕四,顶在了自己身前。   他抓得过于用力,将慕四的半边面罩抓下,日光斜射,照亮慕四霍然抬起的脸。   半空中的红衣少女如遭雷击。   与此同时,有人惊呼:“一开始那个黄金甲女子呢?!”   …… 第二百五十八章 闯阵相见 远处有人高举千里眼,盯视着三处战局。   也在道:“皇太女离开了原来的队伍。”   有人道:“她竟然真的天赋之能了得。”   一人道:“还是没瞒过她,不过一个照面,她是怎么看出那是假大王的。”   身后静默,良久,有人道:“找对了又怎样?找对了,不过是自蹈死局罢了。”   拿着千里眼的人,笑道:“是,上万骑兵,早有准备,一人如何冲阵?便是三狂五帝亲至,也未必能做到。更何况……”   一人道:“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后手等着她和大乾呢!”   另一人道:“父王,今日虽然胜券在握,但儿子觉得,让慕容翊刺杀皇太女可能会存在变数,万一这两人勾结了对父王不利,如何是好?”   身后沉默了一阵,道:“那你认为该当如何是好?”   那人便狠狠道:“斩草除根!小十八其人狼子野心,目无兄长君父,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告慰诸位兄弟在天之灵。父王若是不忍,儿子可以代您……”   “斩草除根?”身后人玩味地笑了一声,“嗯?什么根?”   说话的人窒住。   “本是同根,相煎何急。”身后人冷冷道,“十八固然无君无父,你却也不兄不慈。”   “……父王恕罪!”   死一般的沉默里,良久,有人淡淡道:“今日携你们观战,不是让你们来指手画脚排除异己的。我只是要告诉你们,有野心无妨,底线必须是忠于辽东。一旦不忠,下场自见。老二如是,你们如是,慕容翊,也如是。”   ……   高处冷风萧萧,   空中人影连闪。   铁慈孤身离开了先前的队伍。   就在她和丹霜齐齐钻入马腹之下的时候。   在冲锋的那一刻,她仔细看过了,中军旗下那人,有可能不是定安王。   那人确实在一直指挥作战,保卫也是最高级别的,但她之所以冲在最前面,几次翻上马头,就是要早些看清楚对方。   她盯住了对方的肩头,她记得看过辽东定安王的传记,书中说他曾经在一次战斗中被流矢穿透肩骨,伤口大如儿拳,历时一年方愈。   那样的伤,是一定会在骨骼上留下伤痕的。   然而那旗下的人,肩膀上的骨骼毫无伤损。   她最后一次翻下马头时,当机立断闪走了。   那里的刺杀,她交给了丹霜。   丹霜身上穿着宝甲,是戚元思赶回来归还的时候,她灵机一动,逼丹霜穿上的。   能在中军旗下指挥的,不是定安王也是辽东大将,杀一个大将也是好的。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没和任何人商量,所以血骑也留在了那边,用以彻底解决那支主营步兵。   她拯救自己爱人的行动,不能拿普通士兵的性命来垫。   她信她自己可以。   她离开的刹那,原本跟随她冲锋的戚元思有所查觉,一抬头看见前面白马上黄金甲的女子果然不见了。   转目四顾,不见人影,他心中微微叹口气。   就是这样,追蹑不及,让人无力。   迎面有刀砍来,他让过,出刀,刀光流转出一朵白色的旋涡,旋涡里绞出喷血的人头。   身边有人在喊痛快,他收刀再挥刀,微微一笑,想起之前在孚山时容溥说的话。   是啊,追不上她没关系,停留在原地,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她也一定能看得见不是吗?   ……   空气中有人影似有若无地闪动,那是铁慈。   胸中忽然一窒,眼前微花,她出现在那一支辽东骑兵的最后面。   以至于跟随她冲阵的部分护卫和血骑,现在和她远隔一支军队,她要完全靠自己冲杀了。   她心里微微叹口气,并不意外。   长久奔袭,接连多次动用瞬移,还用了雷电之能,耗损太大,还是出岔子了。   那两辆大车的位置在队伍前方,她闪到了队伍最后,队伍回头一包抄,她一路杀过去,就比较艰难了。   她以自己为饵诱定安王前来,再用渊铁武器诱他出面,永平军使用了渊铁武器,证明了朝三的话,拿下这批永平军拿下她就能拿到武器。   定安王只要听了朝三的话,哪怕只有三分相信,都应该把飞羽带着,并且一定是随身携带。   找到定安王,就找到了飞羽。   杀了定安王,就能救下飞羽。   此时有人一转头,发现身后多了个人,大叫起来。   训练有素的辽东军队,立即前队变后队,同时弓箭手分左右两翼向铁慈包抄。   但包抄合围还没形成,下一瞬被围在中间的人已经不见了。   再下一瞬铁慈出现在人群中,左右两侧都是快驰而过的骑兵。   一个骑兵正向目标奔驰,忽觉不对,一转头身边多了个黄金甲,他下意识挺枪便刺,而铁慈另一侧的骑兵也已经察觉,长枪也如电刺来。   铁慈伸手,左右抓住了长枪,凌空一个翻身,带得两匹马上的骑兵齐齐也跟着翻身,铁慈双臂一抡,两个骑兵同时被砸了出去,擦着前方骑兵的枪尖,铁甲和枪尖金属摩擦出一溜火花,接连一片的人被撞翻。   铁慈翻身上马,一只手还控着另外一匹马,旁边的骑兵冲过来,再次被铁慈夺枪,抢背一弹,将骑兵打下马,另一匹马的缰绳也到了手里。   她将所有缰绳都交给右手,左手从背上取下一盘绳索,霍霍甩开。   绳影在空中迭荡出旋涡一般的光影,旋涡之下,骑士们闭眼低头,不防手臂一紧,最外围的俩个骑士枪尖已经被绳圈缠住,骑士急忙要夺,铁慈单臂一扯,那些骑士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眼睁睁看着枪尖脱手,而那绳索如灵蛇般呼啸一圈,一收,一大把长枪便飞向天空,铁慈手臂一振,那些枪便如雨一般当头向后面一圈的骑士们刺下,竟然风声呼啸,如人臂全力投掷。   骑兵们看得惊心动魄,从未想到居然有人可以神勇如此,哪怕份属敌对,也忍不住叫好,一边叫好一边抬枪去拨,策马后退。   而被卷走长枪的圈内骑士就没那么好运了,绳圈降落成巨蛇,啪地一声狠狠甩在很多匹马的屁股上,那些马惊痛蹦跳,无数人落马,铁慈手中的长绳一绕,绕住了最侧边的战马马头,长绳扯直,压住了整整一排马的马身。   她就用一根绳子,带住了一排大约七八匹马,她自己混在中间,一起疾驰。   整整一排的马,硬生生踏出了千军万马的阵势,向着后方卷去。   谁也没法和七八匹冲撞过来的马抗衡,骑兵们只能流水般左右分开,铁慈和那一排马,像一柄巨大的宽斧,气势雄浑地向前平推,所经之处,群马奔逃,建制溃散。   她一个人,打出了一个骑兵队的气势。   那边冰瀑上,鏖战的双方因为地势高,隐约看见了这边的战斗,大乾士兵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辽东士兵相顾失色。   而此时地面上那些高高低低的土坡后,冒出无数穿着和地形相近色彩衣甲的潜伏的士兵来,那是利用此处地形早早潜藏在此处的大乾士兵,他们穿上特制的鞋子,越过土坡和溪流,开始包抄流瀑上方的辽东士兵。   不出意外的话,流瀑这边辽东士兵的埋伏,宣告失败。   但铁慈这边,却并没有想象中轻松。   她用这种闻所未闻的法子,抢到时机,往骑兵队中冲出了好几里,但平原地带,骑兵有地利,被冲开的骑兵,只要没有重伤,就能流往后方重新集结。   有骑兵不断冲过来,无法接近铁慈就杀马,铁慈驱赶的七八匹马,不断倒下,最终在铁慈离那两座车还有百丈左右时,除了铁慈身下那匹马,所有马都死了。   前方,一队骑兵反身结阵,长枪斜斜前指。   后方,箭雨如瀑。   铁慈不敢再轻易瞬移,还没看见飞羽,不知道之后还需要多少耗费,她不能现在就真力使用过度出岔子。   箭雨扑来那一霎,她下马,贴着马腹,嗖地一下钻入对面骑兵阵中。   骑兵阵却已经有了对付她的办法,前方骑兵下马,收缩在一起结成人墙,完全不给她任何夺马控人的机会。   人墙密密麻麻,人墙之后的骑兵,长矛在空中下了一片雪雨。   为今之计,似乎只能硬闯。   但这么多人一个个打过去,等到了那马车前,大罗金仙也要力竭。   万军轮耗,向来是高手杀器。   ……   半空中丹霜忽然看见了被抓过去挡在将领面前的人是谁。   她下意识伸手,似乎想要挽回那电射的箭。   但是去箭难挽,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足可以断金切石的渊铁箭携着杀气和冰风,所经之处人们的发顶不断被削断,腾起一片片小小的黑雾,转眼便到了慕四身前。   “不!”丹霜的叫声撕心裂肺。   慕四的头却在这一刻猛地往后一撞,撞上老者抓着他的手。   老者发出一声惨叫,手上多了一个血洞,手一软。   慕四掉落。   下一瞬渊铁箭擦着他的头皮,撞上了老者胸前的铁甲。   铁甲在渊铁之前如纸糊,护心镜瞬间碎裂,一截深黑色的箭头糊着血肉无声穿出了老者的背脊。   余力未尽,将那老者生生撞下了马。   慕四不知何时手上绑缚已解,侧身坐在马上,策马便往丹霜的方向冲。   他发间染着血,一点青蓝色幽幽闪光。   那是用渊铁做的束发冠,却有一个尖锐的凸起,平日里凸起对着自己的发髻,在需要的时候,转出来,就是可以伤人的利器。   可以伤人,却不能杀人,为了不引人注意,凸起很小,造成的伤口深度不够,很难形成致命伤。   是在孚山的时候,慕容翊硬送给他的。   慕容翊制造这件发冠并给他的时候,就曾说过,这件不能作为武器,只能在某个关键时候,作为出其不意的攻击物争取时间所用。   他不知道主子当时是怎么想的,是不是预见了后来的变故,才给他预留了这最后的生机。   他被抓获后,身上所有的武器都被收走,只留下了这最后一件不起眼的发冠,看起来就是个铁环,无人在意。   他有很多次想用,但最终没用。   他忍到了今日。   终于等到了最好的时机。   前方,丹霜的泪瞬间涌出。   她拍马,身形如箭,带着火一般的血骑,冲向对方的阵型,冲向慕四所在的方向。   “杀!”   ……   辽东骑兵在眼前层层堆叠像瞬间垒成高墙。   铁慈忽然伸手在身上一划。   指尖一点明光。   她着黄金铁甲,薄薄甲片都是精铁所制,这一划之下,便有一道细小电光顺着甲片蜿蜒而下,所经之处,黄金甲更生灿烂明光。   这一刻笼罩在细微电光下的她,简直不似人间气象。   辽东士兵见识少,看得目瞪口呆。   趁着这一怔,铁慈毫无技术含量地撞进了人群。   就真的是撞,埋下头,砰地一声,黄金甲已经接触到了最前面一个士兵。   那士兵啊地一声大叫,低头看见那细白闪光已经到了自己身上,而自己身上铁甲发出噼啪之声,浑身一阵发麻。   骑兵也着半身铁甲,金属过电,转眼他也成电人。   而骑兵们为了阻挡铁慈,彼此贴得极其紧密,他过了电,身边人立即也过了电。   转眼铁慈面前就倒了一片。   她冒着金光,所经之处,电光如蛇闪耀游走,人们纷纷大叫倒地。   到最后无人敢靠近她一尺之地。   转眼间铁慈突进十丈,如尖刀剖开密集人墙。   如果从上空俯瞰,便见金色人影如电锯,哧地一声,电光四散,人群如花绽般散落。   后头掷矛的骑兵们张大嘴,人人如在梦中。   铁慈已经到了近前,身上电光也逐渐消散。   她看一眼那两辆马车,大概还有五十丈。   她跃上最前面骑士马头,一脚踢断他的枪和手。   骑士栽了下去,铁慈落在马背上,面对泱泱大军。   她伸展双臂,双臂一振,护腕脱落,竟然是双剑模样。   她执双剑,在马上步行,从一匹马的马头跳到另一匹马的马头,居高临下,大开大阖,金色的双剑舞成流动的天河,所经之处,枪矛尽折,无数骑兵虎口崩裂栽落马下。   毫无花巧的武力,反而更令人恐惧。   过多的撞击,双剑出现磨损,铁慈反手一插插回肘下,又是一对坚硬护腕。   她伸手到肩后,这回变戏法般抽出一根长鞭,甲片如鳞覆盖长鞭,迎风一抖便笔直,一鞭抽出去带飞一片。   鞭子声响脆辣,三鞭下去面前空了一片。   她又冲前几丈。   人群再次涌过来,不方便用鞭子的时候,她反手一甩,鞭子斜斜从肩后一直缠到腰部。再次和金甲浑然一体。   有十数柄枪攒刺而来,她一低头,咔咔两声,掰下腿上两边的护甲,落在手里,竟然是两个精钢铲。   她连精钢铲也会使,点、撬、拨、拍、铲……精钢铲铲断无数骏马的腿,也铲掉无数骑士的脑袋,鲜血沿着那一条金线不断向前泼洒,落在地面上再被无数纷乱的靴子和马蹄踏入软泥,那一片土地成了淡淡的粉色,一路开出荼蘼的花。   她一路向前。   一身金甲变幻无数武器。   无人能够阻挡她的脚步。   在鏖战的间歇,她越过枪林刀雨,目光穿过冰冷的铁黑色大网,寻找前方的大车。   想要看见大车里的人。   直觉告诉她,他在,他一定在。   然而杀戮至今,这般动静,那边大车始终没有反应。   她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   外头鏖战不休,大车里,却是安静的。   燃着浓郁的司宫香,这香气以浓烈和能遮掩一切气味闻名。   也以多闻之后会令人热血暴躁闻名。   车中坐着的人,两眼蒙着布,耳朵里还用塞子塞住了。   他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各自执剑,压在他的颈项上。   其中一人另一只手,还紧紧扣着车板上一个凸起。   另一人手边一个玉瓶。   一人正一笔一划在正中的人手中写字。   他写:“大乾皇太女正率军和我军交战。你坐的是大王的车,皇太女带人冲过来了。”   “我们会放她过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武器会在她接近的最后一刻给你,解药也会在那时候给你,解药只管一刻钟。大王说了,杀了皇太女,自然有最终的解药给你。不要有任何异动,不要离开马车,否则先死的是你自己。”   光线黝黯的大车里,只有窗边一点缝隙,透出微光丝缕,映射在车中人暗红色的飞鸟发簪上。   ……   还有十丈。   大军忽然分开,有人大喝:“废物!都让开!”携着腾腾烟尘狂驰而来。   那是一名将领,光头,身躯高伟,双臂都有铁慈小腿粗,没有控缰,仅靠双腿夹住马狂驰,手持双锤,显然是个外家功夫已经到了顶尖的高手。   他上前,人群如流水往两边散开,铁慈听见有人道:“澹台将军来了,好了好了!”   铁慈记得定安王座下有骁将名澹台勇,现在领汝州三千营。   澹台勇在半丈外停下,狐疑地盯着铁慈,似乎至今有些不信铁慈能闯到他面前。   掂了掂手中金锤,他道:“要么滚,要么死。”   铁慈笑笑,伸手到腰后,一掰。   这回手上竟然多了一对金色斧头。   仔细看斧头上还有甲片纹路,而她背后甲胄,少了两块托腰的甲片。   她道:“要么死,要么快点死。”   话音未落,澹台勇已经跃起,手中金锤砸下,他身周的骑士猛然闭眼,头发上扬。   却有一条金色纤细身影,比他更快跃起,也是高举双斧,猛然压下,竟然是一模一样的姿势,硬碰硬的招数。   所有人仰头,屏住呼吸。   铿然一声巨响。   声音便如无数人同时击打巨大的锣鼓,发出令人耳朵发麻的金属颤音。   四面的人有瞬间失聪。   有马儿受惊蹦跳。   远处鏖战的军队都忍不住回首。   头顶日光灿烂,人们眯着眼,看不清谁占了上风。只隐约看见一人高一点,一人低一点。   低一点的自然是被压下去的。   从身高、体型、性别、力量来看,毫无疑问,被压下去的都该是大乾皇太女。   更何况皇太女已经闯阵了这许久。   辽东士兵心中涌起赞叹。   人人都有慕强心理,无关立场。   澹台将军是辽东屈指可数的猛将,天生神力,力量无人能及。   大乾这位皇太女,能不堕气势和他对轰,勇气可嘉,没有一击便倒,能力更佳。   至于落于下风,那是正常的,多少寻常将领,也不是澹台将军一合之敌。   铿然又是一声巨响。   能听出金属武器勉力相抵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隐约其中一个身影更低一些了。   “铿铿铿铿铿。”   巨响声接连不断,声音从半空至地面越来越近,整个平原都似乎在回荡这隆隆之音,真的令人很难想象,两个人交战,能发出这么大声音,还能如此密集。   这两人哪来的力气?   所有人脸色苍白。   体质差一些的士兵,已经捂着心口觉得心都要被震碎了。   众人眼睁睁看着其中一条人影硬生生被从半空轰到了地上,而那暴雷一般的声响还没有停止,竟然还在把人一锤一锤地往地上锤。   是要把人砸到坑里去吗?   这样对待一个女子,也太过分了些。   辽东士兵都觉得有些不满。   好容易巨响停了,地面腾起因为战斗导致的大量烟尘。   辽东士兵耳朵里还在嗡嗡嗡,头晕目眩了半天,才围拢来。   烟尘渐渐散尽。   有人从烟尘中走出来。   万军目光汇聚。   高挑、纤细、脊背笔直,灿烂明光黄金甲。   辽东士兵:“……”   我眼睛是不是犯了什么大病?   然而此刻有人已经看见了地上一个坑,坑里栽着澹台勇,他的铁锤已经扁了,七窍流血,一张脸到死还凝固着震骇之色。   这场纯力量的比拼中,竟然是澹台勇输了。   他被大乾皇太女,用他最擅长的武力,一斧头一斧头地,活活轰进了地里!   辽东士兵们一瞬间有些腿软。   眼前的一切太过冲击他们的认知。以至于人们瞬间就失去了抗争的勇气。   铁慈再向前走的时候,人群下意识散开,最后十丈,眨眼即过。   两辆大车终于如礁石一般在人海退潮后展露眼前。   两辆大车,前后以铁管相连,一模一样,式样简单而牢固,是那种可以运货也可以坐人的车。   但铁慈知道,其中必有一辆是陷阱。   本来她猜想其中一辆坐着定安王,一辆坐着飞羽,但是最后十丈的毫无阻拦,让她霍然惊觉,这两辆车里,定安王肯定不在其中。   定安王会单独把飞羽留下给她吗?似乎也不大可能。   她心头掠过一丝阴霾。   此情此景,最有可能的是,留给奋力冲杀而来的她的,是陷阱和杀手。   而现在没有时间给她辨别,身后大军不过愣神一霎,转眼又如潮水合拢。   寻常人在此刻会绝望。   好在她有透视。   目光一凝,已经看见后面那辆大车里堆放着一块一块的物事,轮廓看像是石头,没有人。   她飞身而起,踩着后面一辆大车的顶盖而过,直扑前面一辆大车。   前面一辆大车里忽然滚出来两个人,十分狼狈地栽落,迅速奔走。   铁慈心中一喜。   难道是飞羽察觉她到来,忽然出手呼应她了?   ……   大车内,铁慈冲出最后那十丈时。   车内两人,一人飞快给慕容翊喂了药,另一人把一柄渊铁匕首塞到了他手里,却没有拿掉他的耳塞。   一人飞快写了小纸条展开:“我们阵型已经撤开,皇太女立功心切,果然一个人冲过来了。”   另一人写:“好大喜功又鲁莽冲动,传闻果然不虚。”   慕容翊看一眼,嗤笑一声,拿掉了耳塞,道:“好好说话不成么?”   然而他发现自己头脑微微晕眩,声音嘶哑,耳边也依旧如在水中,沉闷混沌不清,舌尖淡苦,也闻不见任何味道。不由脸色微微一变。   那两人笑笑,再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药物所致,半刻钟便好。最先恢复的会是您的武力,然后才是五感。”   地面震动,那两人变色,立即便滚了出去。   下一瞬慕容翊看见了电光般掠过车帘的影子,黄金般灿烂辉煌,车帘被风惊起,现明光一角。   他道:“谁!”   出口却声音嘶哑,自己都听不见。   铁慈此时已到了车前。   车帘因风卷起一半。   慕容翊看见那一身皇族灿烂金甲。   看见那人大步转过车身。   看见有人扑来,那人侧身,让开背后的枪,反手双斧将来枪劈断。   没有瞬移。   没有护身宝甲。   没见过的武器。   他眼神一冷。   铁慈砍断身后人长枪,扑至车前。   车内人的轮廓在她眼前逐渐清晰。   坐着也看出身高腿长,骨骼并不算粗壮,但能看出是男子骨骼。   肩骨上有伤——   铁慈眼神也一冷。   她道:“容蔚!”   没有回答。   铁慈心一沉。   定安王!   既如此,便杀王!   手臂一振,腕底刃滑出——   车内,慕容翊盯着车前,半垂的帘子下,那黄金靴黄金甲张扬到刺眼。   不是她的风格。   日光斜斜射来,隐约明光一闪。   那是刀光!   他眼底寒光一闪。   铁慈一手执刀,一手掀帘,车内黑暗,一阵风来,暗色中一双红唇撞入眼眸。   也撞入铁慈心中。   她怔住,狂喜涌上。   却在这一刻。   “哧”一声响,渊铁长匕如毒蛇,从极其刁钻的角度猛探蛇吻,穿过黄金甲细微的缝隙,无声射入她的胸口。   鲜血喷溅,铁慈在一色艳红里,只看见五爪金龙王袍和镶嵌了象征亲王身份的七色宝珠的玉带。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另一只手中的短剑白光一闪,也狠狠捅入了对方的胁下。   彼此喷溅的血交错遮蔽视野。   这一刻身后烟花炸响,七色斑斓上冲高天。   无数人在身后欢呼。   “恭贺十八王子阵斩大乾皇太女!”   “恭贺十八王子阵斩大乾皇太女!”   ……   ------题外话------   干脆就多放点字数,写到正式掉马甲吧   呃,因为知道后续,所以我没觉得虐什么的。毕竟不先抑如何后扬?   放心,没什么失忆误会狗血,小虐怡情,后续追妻很甜,我保证。   我破例剧透,所以别骂我,看吓得我票都不敢要了。   现在的读者亲都比较娇嫩,所以实在承受不了的话,攒两天? 第二百五十九章 你死我活 “……”   大车前,车前人和车内人,你的匕首插在我的胸膛,我的短剑没入你胁下。   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很久很久。   似乎是短短一刻,又似乎是一生那么漫长。   平原上的风携血气和烟气狂奔而来,啪地一声甩开车帘。   现出里头人的一张脸。   琼姿玉貌,颜如渥丹。   昔有少年,在水之滨,伴我风雪,共我云霞。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不喜。   简直,就是,惊吓。   猜到是他。   也没猜到是他。   身后恭贺声还在继续,上冲云霄,每一声都是一把刺向伤口的新刀。   铁慈深深地,慢慢地呼吸。   哪怕此刻每一次呼吸都令胸口如被插刀一般剧痛,她也要先镇定下来。   不如此,不能将此刻乱如麻的大脑和心绪理清。   无数的震惊诧异疑惑涨潮一般涌上来,最后却都化为原来如此的恍然。   原来如此。   果然如此。   大抵人都是有直觉,无数次指尖轻触便能揭开那张纸,无数次最后一霎叫停,当时或许尚惘然,此刻却终于明白,那不过是直觉的警告,潜意识的劝阻,内心深处的保护,劝阻自己莫要揭开真实,保护自己不必面对必将到来的戕心的决裂和告别。   真的完全没有想过某种可能么。   在知道他是辽东人开始,其实就想过。   在朝三来求救时,更是几乎确认了。   毕竟宫廷教给她的,就是人心叵测,人心多变,人心不可轻信。   然而到最后她选择相信自己,相信这一路同行的扶持,相信他所有不能言的难处,相信他看向自己的眼眸,那里便是冰封万里,在迎向她的那一刻,都会冰消雪融,春风万里,转瞬开出最晶莹剔透的花儿来。   却原来,地狱的妖花染红了毒汁,掩饰了毒火,藏起了毒刺,妆扮心间莲一朵,引她傻傻靠近,痴痴采撷。   这一路的回奔,长夜无眠的定计,亲自作饵的勇气,和孤身闯军,一路破关所洒下的血和汗。   到如今,都化为刺胸的刀,剖骨的伤,和此刻似乎永远流也流不尽的血。   这一路的海上相遇,塔下一抱,青楼历险,书院扶持,东明治水,鬼岛御敌,永平练兵,大漠风沙……   那不知不觉走过的长路,那无声无息间刻印在心版上的印记。   那写在指尖上、眼眸里、笑唇中的少女的诗。   那皎白如雪,却内心里黑色怒涛翻滚的少年。   都抛却了罢!   ……   慕容翊手握着刺入胁下的短剑柄,也在怔怔仰头看着面前的人。   皇族金甲尊严华贵,一双眸子黑而冷。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他眼里的她,简素、潇洒、从容而亲切。   看见他面容平静,眼底却总有微微的笑溢出来。   像一朵重瓣叠蕊,天生高贵,却色泽素朴,不事张扬的白色牡丹。   此刻的她,熟悉又陌生。   “恭贺十八王子阵斩大乾皇太女!”   欢呼声刺入耳膜,他竟猛然一个寒战。   想过是她。   后来觉得不是她。   最后却还是她。   曾结亲于她。   又恋慕于她。   却退婚了她。   曾鄙弃着她。   又追逐着她。   到最后才知她是她。   厌烦抵触弃了她。   心心念念想着她。   到头来沙场相见,彼此相杀。   命运待他,如此残忍,无数的玩笑叠加在他的生命中,将他一掀一个跟斗,跌在深渊泥泞之中。   原来他无数次错失,无数次阴错阳差,无数次和世间最大的幸运擦肩而过。   到后来便是能知,也不敢知了。   这许久的不问不听不愿揭开,真的都是因为无能为力吗?   或许也是恐惧着揭开一切后的恐惧吧。   毕竟这世上,又有几个女子,能有她这般的浑厚、光润、坚实又强大。   是那风雨中的巍巍高山,浩浩厚土,所在所及,便是人间庇佑。   可是天意冷血,加减乘除,你所有逃避的,都会在更糟糕的那一刻,击中你。   所以临到头来,命运给了他更浓厚的恐惧,他在她眸中看见惊痛、失望、寂寥和无穷无尽的伤。   他亦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他的无坚不摧的她,万众仰慕的她,无所畏惧的她,定海神针般的她。   为了他殚精竭虑,亲自作饵亲自冲阵来救他的她。   在此刻,风沙扑面,积雪渗寒,热血喷溅,摇摇欲坠。   因他亲手。   彻骨的痛自心底起,闪电般贯穿全身。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了声。   解药只得一刻,是计算好的出手时间,之后他重伤,连说话的能力都失去了。   对面,铁慈看见他眼底亦生惊涛骇浪般的痛与悔。   然而她看不清。   眼前晃动而模糊,一片黑无声无息蔓延,身后呼喊声也变得模糊不清,天地在此刻摇曳。   她感觉到背后冲来的风。   没有一个辽东士兵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而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冲回去了。   身后风声锐响,她低头,后腰射出飞箭,将出手的人射倒。   身后有一霎安静。   慕容翊还在仰头看着她,她的手还握着刺入他胁下的刀。   十八王子……是吗?   你我,真的无缘啊。   她看着那手那刀,刀虽然不是渊铁,也很锋利,她只要轻轻往上一提,就能割破他的心脏和肺脏。   辽东王最厉害的一个儿子,就会死在她的手上。   替自己报了仇,也替大乾解决了未来的隐患。   她该这么做的。   她的手指动了动。   慕容翊没动,只是那么深痛地看着她。   她凝视着那一截刀柄。   一根一根地。   松开了手指。   染血的雪白的手,自黑暗中收回。   她转身。   背对慕容翊,面对着身后的大军。   渊铁匕首还停留在胸口,她没拔,拔出来大量失血就真的完了。   远处,狄一苇已经将要获得胜利。   丹霜和暂代副指挥使的刘琛也已经冲散了那支步兵,丹霜已经抓住了慕四,两人一个笑容还没来得及露出来,就看见了那边的烟花,听见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虽然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显然不是好兆头。   之前的作战计划,铁慈曾一再要求,如果出现辽东不止一处的伏兵,她出手了,那么剩下的大家分头对付,一定要保证把自己对付的辽东兵解决,否则各路辽东军汇合,一样会给她带来巨大的麻烦。   这话很有道理,狄一苇也赞同,事实上果然如预测,她们固然以皇太女为饵,对方也以定安王为饵,彼此引诱着撞在一起,各有伏兵。狄一苇对付一支并总指挥,刘琛对付一支,丹霜的存在则是以超卓的眼力负责射杀辽东大将。铁慈孤身去救飞羽。   但总不能真让皇太女孤身闯辽东大军,因此刘琛还是命令一半血骑跟上,只是铁慈速度太快,血骑也跟不上罢了。   血骑开始冲击辽东大军队伍,丹霜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冲杀了,拨马就走,大喊:“都随我去救殿下!”   那边却有传令兵飞驰而来,挥舞小旗,大喝:“指挥使有令,各安其位,务必全歼敌军!”   丹霜回头看见狄一苇那边果然没有放弃即将到手的胜利,还在冰瀑上头稳步推进。忍不住破口大骂:“放屁!没看见太女陷入辽东军中了吗!”   “指挥使自有安排!全歼敌军才能保证太女那边不受到更多围困!”   “狄一苇就是个没良心的冷血狂夫!”   刘琛:“所有人!继续冲阵,不得出阵!”   “滚!不稀罕你们!我自己去救!”丹霜逆向而行,冲出战阵,刘琛叹一口气,示意麾下骑兵给她护航,送她安稳出乱战的战阵,却不能离开这处交战的区域。   队伍里又有骚动,刘琛转头,却看见戚元思带领着几个上阵的书院学生,也奔出了阵外。   刘琛依旧没有阻拦,就像没看见,还指挥军队拦下了一批射向他们的背后箭。   那边流瀑顶头一阵欢呼,狄一苇的蝎子营占领了山头,辽东军的尸首顺着冰瀑不断滚落,将整片冰瀑染成血红,远看像个血瀑布。   狄一苇爬上冰瀑,看见很多战士也受了伤,辽东士兵战斗得也很狠,临死了还要给人挂上一刀,很多人衣甲破裂,露出棉衣里的棉絮来。   日光照射,狄一苇忽然发现,一个士兵腰部破裂的棉絮处,隐约有银光一闪。   ……   更远处的一座山头上,定安王放下手中千里眼,冷冷看着坐得远远的一个黑袍人。   “战斗已有许久,我的儿郎伤亡无数,你承诺的逆转情势的变数呢?”   随着他的话音,一群青甲侍卫涌上前,拉弓搭箭,围住了黑袍人。   黑袍人坐在一处高高的山石上,戴着苍白的细眉细眼的面具,声音听来没什么恐惧,道:“大王,想要控制这许多士兵,还要他们在指定的时间内发作,是很难的。我们想出的这个办法,也需要贵军的努力,破开棉袄,拉动铃铛,永平军带着铃铛纵跃,才能催动毒素。这只能怪对方太过凶悍,导致贵军多牺牲了几个人,但和您即将成就的伟业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定安王凝视着他,转头看向山下,淡淡道:“我辽东儿郎的血,不能白流。如果最后没有起效,你便等着拿命补偿。”   “那是自然。”   ……   永平大营里,在后方等待并负责后勤清点的赤雪,忽然按住了心口。   容溥也留在后勤营帐,做着大战后的药草准备,他心细,赤雪一个细微的动作,他立即察觉。   “怎么了?”   “没什么,莫名心悸。”   容溥的神情有点阴晴不定。   赤雪脸色也不好看,她担心皇太女。   案上堆放着没有发放完的新棉袄,赤雪原本要裁剪做几套女子军服,老申媳妇们要留下来当女兵,狄一苇同意了。   老申媳妇们是被她们的汉子们给卖了的,那群男人没经得住萧常亲军的恩威并施,几瓶酒几块肉几个巴掌就卖了全村的女人,老申媳妇们被救下来之后,不肯回村里去,狄一苇向来是个蔑视规矩的,当即把年纪大的安置了,年轻的都收留下来,交给赤雪管理。   赤雪心神不属,剪刀无意识一滑,哧地一声,棉袄侧边斜襟处被划开一道口子。   老申媳妇急忙来拿了针线要缝,忽然咦了一声道:“怎么这里头还缝了个铃铛?”   她拽出那铃铛,扯出里头压住的棉絮,微微一晃。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赤雪忽然弯腰捂胸,喷出一口鲜血。   容溥霍然站起。   ……   铁慈转身的那一刻,慕容翊霍然惊觉,猛地拉住了她的手。   此刻不能让她转身!   一转身必定天涯长别!   他咬牙运气,冲破桎梏,鲜血长流,声音却终于清晰了些,“十……叶……铁慈!”   几经改口,终于叫对了她的名字,铁慈心间一震。   他道:“你信我!我不知是你!我被喂了药,听不清也说不明!”   铁慈伸手去掰他手指,他用力极紧,而她竟然掰不动。   慕容翊一手拉着她,一手拔了肋下的刀,撕开衣襟,飞快地紧紧捆扎伤口,他额头沁出了汗,而眼眸极亮,神情狞狠。   他就着铁慈的手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车板微微一震。   铁慈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正看见慕容翊脚下的那块板似乎有异。   此时慕容翊也已经感觉到脚下触感不对,似乎什么东西,被他自身重量压了下去,轻微的咔哒一声。   “不要有任何异动,不要离开马车,否则先死的是你自己。”   原来这脚下设置了机关,他只能坐着有动作,一旦站起来,压力增大,机关便启动了。   与此同时车子一歪,而地面隐约有震动之声。   铁慈眼角一扫,看见原本已经包围而来的辽东士兵,不知何时竟然都已经退开好几丈。   她一抬头,眼眸一缩。   后面那辆和前车以铁管连接的大车,不知何时铁管断裂,两车之间失去平衡,后车正轰隆隆向前车冲来。   车前板被前冲之势撞开,有一箱一箱的东西翻滚而出,砸上前车,箱子里泻出无数灰黑色的粉末,哗啦啦转眼淹了前车半车。   远处一支火箭,呼啸落向那些箱子和粉末。   原本紧紧拉住她的慕容翊,忽然将她往外很狠一推。   “走!”   铁慈在被推开的那一霎,手臂一探,猛地抓住了慕容翊的手臂。   一闪。   “轰。”   爆炸声惊天动地,十几丈外的士兵们齐齐扑倒。   黑烟红火冲天而起,腾腾灼灼,将那一片方圆一里都遮蔽。   在外头冲阵的戚元思和丹霜被震得险些落马,再睁眼被熏得热泪连连,丹霜声音都快破音,“主子!”   她纵马就要冲,戚元思跟着她,在她耳边大喊:“别怕,太女能瞬移!”   丹霜神情稍好了些,跳上马头极目四顾,想要找到铁慈的身影。   砰一声巨响,铁慈带着慕容翊撞入人群中,四面骑兵吓了一跳,不明白何以面前忽然多了人。   反应快的下意识出枪,铁慈低头喘息,极尽全力酝酿第二次瞬移,慕容翊闪电般出手,抓住枪尖,啪地一声掰折。   枪尖险些刺穿手掌,他眼也不眨。   本来全盛时期,能将这出手的家伙直接拖到马蹄之下,奈何被擒受刑服毒受伤,种种磨折之下,早已伤了元气,今日能出手也不过是靠药物吊着,坚持不了多久。   又有长枪游龙般刺来,铁慈还在低头喘息,慕容翊干脆上前一步,迎上自己的肩。   忽然一柄长刀翻滚而来,如雪花万点,半空中铿然之声不绝,将攒射来的枪尖削断。   见太女遇险,戚元思情急之下抛出武器。   更多的骑兵涌来,黑甲层层,像攒动的乌云。   有人在大声喊叫,杀大乾皇太女者就地升职三级,享万金奖赏。   辽东骑兵都疯了,能挤的挤进来,不能挤的在外头掷矛,哪怕伤了同袍也在所不惜。   这一处人头攒动,如巨浪冲击下的孤岛。   一声大喊。丹霜放弃马匹横飞而至,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最外面一层投射的长矛。   戚元思带人提缰猛冲,撞向冲来的辽东骑兵。   他撞散了三人,马匹也挨了一枪,马儿哀鸣倒地之前,他飞身而起,夺走一个骑兵的长枪,横腰转背,长枪旋出花一般的漩涡,丁零当啷之声不绝,几柄枪飞出战圈。   却依旧有一柄枪,从膝下的角度刁钻地冒出,隔着戚元思,刺向铁慈的大腿。   戚元思百忙之中只来得及提膝硬撞,箭矢在膝盖上擦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伸手去拽铁慈。   却在此时,铁慈将他向外一推,两人的手正好错过。   下一瞬眼前失去了铁慈的踪影。   戚元思捞了个空,转头四顾没发现铁慈身影,四周也没有爆发发现皇太女的欢呼,显然这回瞬移出阵了。   他长长松口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命运就像此刻的手一样,错过了,就捞不着了。   不过没关系,他还在她身后,还能为她战斗。   就像月在高天,而群星灿烂。   也是很好很好的。   ……   ------题外话------   原来今天写作十三周年了。   不是看评论区我都忘记了。   十三年,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够孩子长大,够少年走向青年,够青年慢慢成熟,当然不包括我,我每年过生日都是十八岁。   很难想象没有任何毅力的我,居然把一件我并不喜欢的事坚持了十三年。   中断过,离开过,无数次想放弃过,但最起码到今天为止,还走在寂寥写作的路上。   虽然寂寥,但这条路上我也看遍鲜花和掌声,从未缺过收获和馈赠。   十三年总结,挺好的。   下一个十三年,不管写不写,愿我爱和爱我的依旧每一日比前一日更好。   十三周年,来个小小庆祝方式吧,评论区前三十个评论,一律打赏小红包。 第二百六十章 双星闪耀 “咳咳。”   铁慈在咳嗽。   身下冰凉彻骨,还有什么东西尖锐地抵在伤口附近,痛得她眼冒金星,而咳嗽再次加剧了这种疼痛,她险些闭过气去。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后心,真气涓涓而入,压下了这一刻的伤势发作。   铁慈缓过气来,睁开眼,第一眼看见不远处一片血红倒挂,无数形态各异的尸首冲入眼帘,差点以为自己已经进了十八层地狱。   想了一下,虽然自己杀人不少,但也没杀不该杀之人,似乎不该一开始就喜提十八层地狱。   过了一会,视线清晰了一点,通过那层血红之间的碎冰的白,才认出来这竟然是冰瀑,而那些尸首是大乾士兵。   这是先前狄一苇和大乾士兵的交战之地。   铁慈舒一口气,心想万幸之前留了力。   不然重伤之后的瞬移,弄不好移不出爆炸中心,更不要说移到有利于自己的地方了。   但是此刻,显然狄一苇的战阵已经发生了转移,冰瀑上下方都已经没有了士兵。   而她现在的位置离冰瀑还有点距离,在那片山坡和溪流交杂,高高低低的地域,身下就是一道小小的冰溪,旁边半人高的山坡挡住了她。   浑身冰凉,只有被抓住的手是温暖的。   铁慈没有转眼去看身边的人,感觉到真力还在流动,她挣脱了那只手。   她闭着眼睛,道:“你走吧。”   救他这最后一回,日后,沙场再见,不论旧情。   那只手又抓过来,抓住了她。   “带我走。”   铁慈没有睁眼。   “你是在逼我痛下决心,怒斩敌首么?”   “瞧,下决心就下决心,还用了个痛字,显然你是舍不得我的。舍不得就对了,我也舍不得你。毕竟杀我还要用力气。”慕容翊笑道,“还记得当初去西戎之前我和你说的吗?如有一日你我背离,我会一直追着你,直到追到你回头为止。”   铁慈在此刻,终于想起了当初飞刀选夫婿时,看见的对方画像上的名字。   “慕容翊,这不是普通三观的背离,这是辽东大军压境,而我是大乾皇太女。我有什么理由不杀你,你又有什么理由还能继续这样满嘴轻佻?”   “辽东大军压境和我有什么关系?是我的兵吗?是我下令的吗?是我指挥的吗?你这样是不是对我不太公平?”慕容翊扣紧她的手指不肯放,“我杀了我家老大老四老十一,你见过这样对老子的儿子吗?方才那车里,我只要站起来就会被炸死,你见过这样对儿子的老子吗?”   “你杀兄长,为的是辽东王位。你父亲让你来杀我并布下后手,为的是惩罚你的无情。这是你辽东王庭的兄弟阋墙父子相残,不是我一个大乾人用以判断敌友的理由。”   “别跟我说……大道理。”慕容翊气喘吁吁,眼眸水汽盈盈地看着她,“我斗嘴斗不过你……我伤口痛……”   铁慈:“……”   说不过就装死撒赖。   老子不痛吗?   慕容翊艰难地爬了起来,皱眉看着她胸前的匕首,道:“宝甲呢!我亲手给你做的宝甲呢!我出手的时候其实留心了,你要穿着宝甲我能感觉到,当时就能收手,而且穿宝甲便是刺你也不怕受伤!可是你竟然没穿!说!你是不是把宝甲给容溥那个心机婊了!”   说到最后语气森森,杀气凛然,虚弱也不见了,疼痛也没有了,大抵容溥如果在面前,一个翻身刀子就捅进去了。   铁慈对他现在还能理直气壮吃醋感到万分敬佩——这世上怎么就有人这么厚脸皮,万事都不当回事呢?   压境的大军,满眼的死尸,立场的对立,身份的巨大鸿沟,乃至现在彼此给对方造成的伤口,随便哪件都够人一辈子都再过不去的坎,怎么到他这里,就什么都不是了呢?   她有点想笑,又觉得无奈,无奈里生出心酸,忍不住一声长叹。   她一叹息,慕容翊装出来的醋意也就维持不下去了。   能若无其事吗?   其实不能。   但是如果他不能若无其事跨过这道天堑,那之后彼此便会越来越远,最终分道扬镳。   他向来知她心中存家国天下,原也不以为意,毕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书院学子尤以百姓黎庶为重,少年意气,胸中万千抱负乃寻常,巾帼女子罢了。   到如今才确定这一份雄心和浩然气,源于她不可推卸的责任和无与伦比的身份。   山川天地,别人可以跨过,她跨不过。   只能他努力跨越,如夸父追日,追缀不休,不知疲倦,不惧生死。   他还要说什么,铁慈忽然支起身子,向着远处望去。   慕容翊上前,把她从冰溪中挪出来,慢慢扶到了旁边的山坡上。   铁慈此刻也无心理会他,紧紧盯着远方。   她自拥有透视之能后,视力便远超常人,远远看见对阵战场上,穿红甲的骑兵不断倒下,战阵散乱。   但是她没有看见辽东士兵的攻击。   这是发生了什么?   明明她在瞬移前,还是大乾一片形势大好的。   那边平原上,狄一苇打算包抄过去的军队在外撤,瞬间放弃了对辽东的攻击。   铁慈隐约看见步兵也在不断倒下,跑得越快,倒得越快。   铁慈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慕容翊没看战场,着急地按住她伤口之侧,道:“冷静,冷静,流血变急了!”   他不敢现在替她拔刀,正左右观察有什么便于躲藏的地点,铁慈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指冰冷,呼吸急促,道:“你父王……你父王对此战是何态度!”   慕容翊沉默了一下,明白她的意思,道:“我是在行刺老大的时候,被我父亲螳螂在后抓获的。之后并未参与任何军机,只是被看守住随军行动。”   铁慈有些失望,就听他道:“但以我对我父王的了解,他是个沉稳的人,不喜轻举妄动。之前我们预测过,他要发动对大乾的战争,最起码还应该等上五年。能让他忽然决定出手,除非有……必胜把握。”   铁慈心沉了下去。   所她所料。   她本就觉得辽东的进攻有些过于突然。   本来还以为是辽东王性情急躁所致,但既然他不是个冒进的人,那么这场大战就必定有他的底气所在。   这真不是个好消息。   “……带我……带我去战场……”   “不行。”慕容翊断然拒绝,“变故已经发生,你便是去了,也不能阻止。狄一苇作战向来既有准备又善于应变,她定有办法,你放心。”   “崔轼……”铁慈道,“赤雪察觉了他是毒狂的弟子,并杀了毒狂,将毒狂的毒据为己有。我派人去追他,没追着。现在看来,他……他竟然私下投靠了辽东王……他才是辽东王的底气……毒狂之毒,可灭万军……你带我去找容溥……”   她忽然停住。   让正在作战的敌手的儿子进大乾军营吗?   她现在还能信任他吗?   慕容翊看见她脸上一掠而过的苍白和迷茫,心中一痛,神情却丝毫不露,只道:“不行,你现在不能移动,等我给你找个地方拔刀……”   铁慈已经向后倒了下去,喃喃道:“帮我,帮我救下大军,我就……”   “你就愿意继续和我在一起吗?”慕容翊猛地扶住了她。   却在此时有人遥遥道:“把她交给我,我就许你辽东王位。”   慕容翊霍然回首。   就看见在那七拐八弯的山丘溪流后面,走出一行人来,人群正中,定安王盯着他怀中的铁慈,眼神像猛虎看见了梦寐以求的猎物。   ……   平原之上,步兵在不断倒下。   刚刚在冰瀑上完胜了辽东兵,夺了辽东兵的滑橇迅速滑下重新集结的士兵,遭受了莫名其妙的重创。   狄一苇一向不亲身参与战斗,但也从来不会离开战场太远,她最先在混战中发现,冲杀在前的士兵,忽然发生了抽搐。   有人在喷血,有人无声跌倒。   最前面那一批前锋,几乎瞬间倒下后被辽东士兵反杀。   ……   土道上有人在疾驰。   一小队骑兵泼风般越过山野,打马的鞭子几乎幻化出了光影。   忽然最前面的马一声嘶鸣,猛然掼出,马和骑士滑出老远,偌大的马身压断了骑士的腿,那士兵大声惨叫。   队伍后头的两人骑立即大喝:“勒马!”   其余骑士纷纷勒马,然后就看见一条铁丝横在路中间,上过漆,疾驰中哪里能发现。   前方隐约有动静。   “有拦截!”最后马上的夏侯淳道,“留下十人接战,不必求胜,可且战且走,拖住他们就行。其余人分散开来,另寻道路。”   狄一苇临走时,破例给了他调兵之权,现在这一队骑兵,有他自己的属下,也有更熟悉地形道路的永平军。   他身后容溥道:这里就一条窄道,咱们怎么过去?”   “辽东人竟然敢在咱们的地盘拦截,显然是下定决心要将永平大军困在五色原了。”夏侯淳目光上扬,看了看两边峭壁,道:“怕不怕高?”   “怕。”   “信不信我?”   “信!”   “那走着!”   他一把背起容溥,容溥拿起身边的大包袱,两人蹿上了崖壁。   两边的崖壁已经垂直,灵活的胖子却上得很快,像个巨大的猴子在山崖间出没。   容溥闭着眼睛,听着呼呼的风声。   忽然听见夏侯淳骂了一句脏话,与此同时他猛地身子向后一仰,容溥差点被甩出去。   容溥只觉劲风扑面,睁眼见一道黑影擦过鼻梁,夺地一声钉入山缝,日光下光泽幽蓝。   是有毒的飞镖。   而崖壁上飞快地爬来几个人。   这里是前往五色原最近也最险的道路,辽东人竟然连崖壁上都做了布置。   夏侯淳爬得更快了,有人爬近,拔刀砍向夏侯淳脚踝。   夏侯淳又要在近乎光滑的山壁上寻落脚处,又要躲避攻击,刚刚找到一个微微凸起处落脚,眼看无法避过。   容溥忽然从背后反手抽出他的伞向下一戳,伞尖弹出尖刺,哧地一声,那人一声惨叫,捂着血流满面的脸坠落。   容溥用力过大,平衡不稳,身子向后一翻,眼看要栽下山崖。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脚踝,夏侯淳轻轻巧巧又将他提上来,借着那个凸起,再上一丈,眼看已经快要抵达崖顶。   谁知此时头顶的天空下,忽然冒出几张脸来。   大脸浓髯,喜着皮毛,黑甲白边,一看就是辽东人。   竟还有人在崖上守株待兔。   夏侯淳转头,想找到别的可供攀援处,离开这些人能影响到的范围。   四面却光秃秃的,连根树根都没有。   底下还有人在飞快往上爬。   往上有虎,往下有蛇,人在绝崖之上。   容溥此生未曾遇见如此绝境。   他掌心微微出了汗,这危机时刻,心中却忽然想起铁慈。   殿下一生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生死绝境?   她当时都怎么想的?   她会害怕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   夏侯淳忽然看见山崖顶上有鸟飞起。   他立即大喊道:“那贼厮,你们辽东人为何擅入我永平内境,莫非想要闯入村庄烧杀抢掠?”、   容溥反应极快,也急声道:“莫非你们贪图我背后包袱银两!”   上头两个辽东大汉一怔。   身后忽然传来箭矢风声。   辽东人知道不好,下意识反身舞刀,却忘记自己为了截杀崖下人,站在悬崖边缘,一转身,就掉了下去。   他落下瞬间,夏侯淳顺势抬手,轻轻一拨,将他偌大的身躯换了个方向,砰砰两声,砸倒了两个正在往上爬的辽东兵。   崖上另一人想后退,忽然冲过来一只狗子,冲他脚后跟便咬。   那人慌忙躲避,还要躲藏在树丛中的猎户一箭箭射来的箭矢,一时有些忙乱。   等到他终于将那狗子踢了出去,身后忽然掠过一条庞大的黑影,后颈一痛。   夏侯淳已经趁这空档跳上了崖。   他一脚将这家伙也踢下了崖。   顺手搬了几块石头推下去,惨叫声里,攀崖的辽东士兵不得不放弃。   夏侯淳和容溥落地,回身看见一个年轻猎户走出草丛,正好奇地看着他们。   之前夏侯淳看见有鸟飞起,就猜是不是有猎户带狗经过,奔跑的狗将鸟惊起。   他大喊,是点明这些辽东士兵身份,呼喊本地人同仇敌忾,解决敌人。   容溥为了多加一份保障,特意表示自己身上有钱。   果然这猎户一听便出了手。   但猎户显然并不是为钱出手的,他听了两人道谢,爽朗地摆摆手,并指了一条山中小道,道:“两位既然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这里有条小道,虽然难走些,但以两位身手应该无妨,两位这边走吧,从这小道穿出去,应该就是五色原的冰瀑上方了。”   两人大喜。急忙把再次道谢,容溥这回真的掏出了大把银子,对方却摇手不迭,“你们是狄指挥使的部下,狄指挥使这么多年守卫永平,没少保护帮扶百姓,哪能要大军的钱。只望指挥使继续大胜,护我永平安宁就好了。”   两人钻入小道,那猎户却又叫住他们,摸着脑袋,有点憨厚有点羞赧地笑道:“俺们听说皇太女到永平了,还帮了指挥使。不晓得你们认不认得皇太女,她人怎么样?皇太女那么大官,又是女子,应该不会再像前头那起子白脸坏官一样,欺负咱们指挥使吧?”   容溥停住脚步。   他沉默一会,平静地道:“不会。”   “她不会欺负任何人,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她更不会有负狄一苇,她们都是这世上最优秀的女子,她们会永久如双星闪耀,在大乾的天地间、山河上,版图中。”   …… 第二百六十一章 自救 五色原上,大乾士兵莫名折戟。   辽东士兵的士气眼看着就猛涨。而大乾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只以为是交战失利,辽东士兵反扑凶猛,而永平军向来越挫越勇,前面一批倒下了,后面接着冲上来。   将领们也在不断给士兵打气,冲锋在前。   狄一苇举着千里眼,目光落在最前面一批倒下的士兵身上。   她可以确定,这些人在倒下之前,辽东士兵的武器,还没来得及落在他们身上。   她忽然厉声道:“收兵!”   传令兵惊讶地看着她。不明白何以形势大好情形下忽然收兵,这样很容易逆转士气,被辽东士兵反胜。   “立即收兵!”   传令兵不敢怠慢,立即鸣金挥旗。   “后队变前队,立即撤离战场,远离辽东兵……蝎子营断后,血骑回撤,布偃月阵为防线,自此开始,以防为主!”   “指挥使,血骑还在冲辽东骑兵阵,要救皇太女!”   “皇太女已撤,血骑回撤。”   “是!”   但是步兵在回撤的途中,还在不断倒下。   部下扑过来,拽着她的马往后退,“指挥使!快撤!前方步兵失利,辽东士兵在合围,他们的目标是您,您再不撤就走不了了!”   “退开。”狄一苇一脚踹开对方拽缰绳的手,举着千里眼仔细观察,有流矢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身边的护卫急出了汗,她动也不动。   “指挥使!如果蝎子营和血骑也出问题,今日我们——”   “血骑和蝎子营既然到现在都没出问题,就不会出问题。”狄一苇回答,“问题出在饮食。而血骑另有大营,蝎子营饮食也是单独做,所以他们没事。”   当日她事发后,大营饮食被作祟。但是蝎子营一向饮食待遇和普通士兵不同,他们用自己单独的厨房,狄一苇出事后,他们更是将大营送来的食物都倒掉,哪怕自己等人粮食不够,节衣缩食,也没吃大营的配给。   血骑那里,黄明萧常等人不是没试图控制,但连血骑的大营都没能进去。因为血骑摆出事不关己态度,萧常等人怕节外生枝,不敢得罪,也就算了。   如此才在今日战场之上,为永平军保留了一线生机。   狄一苇并没有庆幸的心情,这里的步兵只是大营左军,右军和周边守营,不少都调拨到沧田关一线,要夺回沧田关,一旦发作,一定都逃不掉,虽然每支队伍都配备了血骑和蝎子营,但此战艰难度成倍增加,如果自己这里也失利,士气军心必颓,面临的就是全线崩溃的后果。   毒,早已下了,但却直到大战才发作,必然有个能够控制时间的引子,在一定条件下才能触发,那是什么?   千里眼里,士兵们在奔跑,然后毫无预兆地倒下,在对战,然后倒下,在抵抗,然后倒下……   看似突如其来,毫无头绪。   狄一苇忽然道,“不!他们都在动!”   身边将士们懵然地看着她。   狄一苇放下千里眼,抿抿唇。   就算是因为行动导致毒发又如何,在这战场凶危之际,停住不动一样是送命。   辽东人选择了最好的时机,所以才敢如此有恃无恐,深入永平伏击永平军。   步兵占据主要人数,一旦全部丧失战斗力,辽东三处军队合围,所有人命都要留在这里。   身边将官道:“指挥使,为今之计,只有擒贼先擒王!”   是这个道理没错,可三处军队,主将到底在哪处?   丹霜已经射死辽东步兵营的主将,刚才得报,皇太女也轰死了骑兵营主将澹台勇,可也没令对方军心大乱,说明敌方主心骨仍在。   既然步兵骑兵都失主将而士气不堕,那么还在澹台勇之上的主事人,只有定安王了。   他在哪里?   身边人有人说是骑兵营,有人说一定还在步兵营。狄一苇冷眼看战局,道:“不,都不在。”   众将泄气。   一枚流矢飞来,擦过狄一苇的长发,几缕黑发飘散。   “指挥使!我们得退了!”   “我们往哪里退?”狄一苇冷静地道,“他们仗着人多,堵住了三个方向,我们背后是五色原,地形崎岖,一旦退到那里,首先就废了血骑。剩下蝎子营就算能护着我们,我们也等不到援军,还在大营的步兵应该全部中毒了。”   更不要说,还有个崔轼,此刻一定在对方军中,局势稍微逆转,他就能出手。   竟是绝路。   众将跟随狄一苇守卫边疆多年,大小战役无数,竟从未遇见过这样毫无退路的绝境。   防御圈在缩小,无论众人怎么努力,还是被一步步逼向五色原。   狄一苇始终举着千里眼,众人不知道她这时候还在看什么。   千里眼里,狄一苇目光从倒下的每个人身上梭巡而过。   喷血的伤口,破损的刀剑,裂开的棉衣……   裂开的棉衣……   棉衣……   此时忽然从前方山道上冲下来两人,老远就被辽东兵冲上去拦住。   狄一苇眼眸一凝,觉得其中一人胖大身形十分熟悉。他背上还背着一人,那人用着一把伞状物,一路为他劈刺格挡,两人配合得居然不错。   她道:“血骑和蝎子营各去一队人,把人接出来!”   血骑领命而去,远远的那胖子忽然脱衣,撕下衣服,砍倒一个辽东士兵,用他的血写了几个大字,张开双臂将衣裳高高举起。   血字淋漓,老远都能看清。   “棉衣!”   ……   慕容翊抬头看着定安王。   从五色原上方走来的辽东王,神情平静地看着地上的铁慈,道:“你身上的毒,你想要的王位,你为之努力的一切,可以不必功亏一篑,只要拿这个注定要和你决裂的女子来换。”   慕容翊沉默。   “之前你自请解除婚约,我应了你。又给你说了门亲,是汝州金甲营都督之嫡长女,金甲营在汝州是什么地位,黄家在辽东是什么实力,你也清楚。”   慕容翊仰头看他,微露诧色,似乎也没想到父王竟然还给他说了门好亲。   “什么不忿不公,什么杀兄出气,你做那莽直之态,妄想本王相信,本王便也可信了。毕竟儿子虽多,枭雄却难得。”定安王淡淡道,“但是想做枭雄,就莫学那儿女情长。否则也不配。想想你过往的近二十年,想想你的忍辱负重,想想你这一路,想清楚了,给我你的答案。”   慕容翊依旧沉默,过了一会,他弯下身。   铁慈似乎还没完全晕去,眼睛半阖半睁。   眼前光影朦胧,如隔动荡水波,人的声音也仿佛隔着重重水幕传来,隐约听得“注定决裂”、“说了门亲”“拿她来换”等等字眼。   感觉到他的靠近,她勉力想睁眼,想看清楚他此刻的神情。   慕容翊却伸出手,将她的眼皮给抚上了。   铁慈没有再试图睁眼。   不想她看,那就不看吧。   她心中自嘲地笑一声。   别人不知道,她曾陪他一路走来,他的兄长如何待他,他又是如何解决掉那些兄长,历历在目。   他一路挣扎至今,要的是什么,她可能比他自己更清楚。   当日孚山之中,他说“除了一件事,所有事我都可以为你牺牲。”   那件事当时她没问,如今却不需要再问了。   哪怕性命重于一切,她也无权让一个从泥泞中挣扎出来的人,为了她放弃全部的梦想和希望。   多容易啊,只要放弃了她,王位、尊荣、实力雄厚的姻亲,都有了。   没什么好怨尤的,她亦是那样的人。   从黑暗中执刀前行,每一步刀尖都凝血,有她自己的血,也有别人的血,不杀戮无以出桎梏,不放弃无以向天地。   劈裂罅隙见长空,在此之前,先挥刀。   慕容翊半跪在她身前,看着她平静的脸,她的睫毛在微微翕动,他知道她没有晕去。   他为她拂了拂鬓边的发,手指轻柔地从她鬓角扫了出去,略微一停。   柔声道:“对不住。”   然后他起身,抓起她脚踝,把她就这么拖了过去。   身躯在不平的地面上被一路拖行,伤口微微震裂,地面上长长蜿蜒出一道鲜红。   定安王目光微闪。   他了解这个心性狠辣的儿子,觉得他能够做到放弃,但是当他真的放弃,且做到如此绝情,他亦觉得微微心凉。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了自己。   如果说诸子欺侮,是小十八奋起杀戮的诱因。   那他的冷漠无视,便是多年置他于这般境地的真正始作俑者。   若有一日他也这般沦落于他脚下,他会怎样对待自己呢?   就……还挺期待的。   慕容翊一脸平静地一路把铁慈拖过去,扔到了定安王脚下。   立即便有人过去,把刀架在了铁慈的脖子上。   还有人冲上去搜索,掰开铁慈的手,只看见一抹灰黑色粉末落在指掌之下,也没在意。   崔轼一直站得远远,遥遥看着,显出不信任所有人的模样。   定安王对他道:“皇太女有天赋之能,转瞬来去,此刻便是重伤,难说不能挣脱桎梏,还有劳先生来看一下,给她下个禁制。”   崔轼犹豫了一下,他听毒狂提过这些上位者,过河拆桥言而无信翻脸无情是常态,他虽然立了大功,但也怕引起这些人的忌惮,打定主意不想靠近,这样别人也会忌惮他随时施毒。   定安王不以为杵,只沉声道:“皇太女若逃逸,第一个要开刀的,可未必是本王。”   崔轼这才走了过来,一边走,身周便放出五色流烟,众人都露出厌弃之色,纷纷捂住口鼻。   崔轼沉默,他在毒狂身边时日不久,其实没学到多少,论起用毒,更谈不上手段,真正的毒狂,挥手谈笑间毒人于无形,像这样的出手,都不必走过去,但他就只能靠这样色彩鲜明的毒烟,来给自己虚张声势。   慕容翊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看着。   众人凝视着人事不省的铁慈,一边惊叹于皇太女的年轻,一边为慕容翊的冷酷而心惊。   几位王子尤其忌惮地盯着他。   他抬抬手,立即有人警惕地对他拔刀,拿刀指着他,“你干什么!”   拔刀的是七王子,这次定安王带了好几个儿子来观摩战场,老七等人听说了慕容翊的丰功伟绩,现在对他比对定安王还忌惮。   慕容翊随手搔了搔头,道:“不怎么,大概是你的虱子过给我了。”   七王子涨红了脸,要骂,被定安王眼神一扫,咬牙低头。   慕容翊淡淡道:“马上我就要是王世子了,记得给我赔罪。”   九王子阴沉着脸走过来,他出身不错,在大王面前比较有面子,看慕容翊此刻还如此嚣张,又想起方才父王的许诺,再忍不住内心愤懑,伸脚猛地一踢慕容翊膝弯,喝道:“什么王世子不王世子,一个罪人,还不跪下请求父王原谅!”   噗通一声,慕容翊应声跪下。   定安王没想到这一出,倒怔了怔,原以为这反骨仔一定会立即爬起来把老九踹倒的,谁知道慕容翊真的就势一弯腰,看样子要给他扎扎实实磕个头,一边嘴里还道:“既然这么说,我磕了这个头,算是磕谢父王许我王世子吧!”   定安王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心生警兆。   他没听见声音,也没看见什么,但多年沙场锻炼出来的直觉,让他在这个儿子的磕头面前下意识后退,却忘记这里是地势高高低低的五色原,起起伏伏都是山坡,这一退便向后仰倒。   “哧。”   光影从慕容翊低下的头颅发间射出,本来该射入定安王腹部的,却因为这一退,精准地射入了定安王的某不可言说之处。   什么东西穿裆而过,带出一溜细细的血线。   慕容翊一跃而起,大笑,“如此也好,你以后再也生不了废物了!”他抬手,手中石子掷中铁慈,道:“醒来!手边!”   定安王:“快——”   所有人都因这突变震惊,交叉双刀抵在铁慈颈项间的两人也下意识转眼,手上微松。   铁慈忽然睁眼。   与此同时,她的黄金甲领口处忽然弹出钢环,啪地一声护住颈项,并击碎了钢刀。   她垂在地上的手五指一收,手掌下那堆灰黑色粉末忽然变成了一个圆圆的小球,她抬手,小球呼啸飞出,向着崔轼和定安王的方向。   崔轼勃然变色急退。   “轰。”   黑袍身影被轰下山坡,浓烟窜起,所有人惊叫大喊,慌乱走避,寻找大王,只有慕容翊越过浓烟狂扑而来,一手抄起铁慈。   他不敢滚下山坡,铁慈的刀还没拔,翻滚碰撞把刀再深入些就完了。只能抱着铁慈往前冲了几步,前方地势倾斜,是一处小流瀑,流瀑之下,一道冰河蜿蜒,河水没有全部上冻,但碎冰浮沉,晶莹闪烁。   身后有人追来,慕容翊毫不犹豫地头顶着铁慈冲了下去,然后噗通一声,跳入冰河之中。   剧烈动作之下伤口崩裂,冰河碎冰泛起一片粉红,他将铁慈顶在头上,不让她沾到水,涉水过河。   过了河,他不往容易走的地势低的地方跑,却往难走的地势高的地方行,五色原的高低地形让行走变得艰难,也让隐蔽身形变得容易,追在他身后的人总是失去他的踪影,很快人就越来越少,却也有几个人一直追了下来。   九王子的声音遥遥在喊:“追!务必将此獠格杀当场!为父王报仇!”   几条人影掠出,大多是几位王子身边招揽的高手。几位王子难得有了共识,势必要将这个有毒的小十八解决,哪怕他刚才的出手已经自绝于辽东,自绝了世子之位,也绝不能放过。   天知道这剧毒的蝎子什么时候便能死而复生,咬自己一口。   说好追也好追,慕容翊一直在流血,速度在变慢,一路寻找新鲜血迹便是。   追着追着,却发现一路竟然绕到了冰瀑上方。   此时双方已经很接近了。   已经入夜,冰瀑上气温更低,鲜血凝结,一片深红,尸首冻在冰瀑上,千姿百态,月光下简直便如人间炼狱。   对着这样的血瀑,看一眼都心颤,更不要说滑下去。   追兵眼睁睁看见慕容翊抱着铁慈,对他们回眸一笑,然后毫不犹豫地身子一矮。   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他流畅地在冰上游移,疾速下滑中还能避开那些尸首。   追兵硬着头皮,也滑了下去,却没有慕容翊那么高超的滑冰技术,有人撞上尸首,被冻掉的残肢断臂砸了一头,也不知是疼还是恐惧,惨叫声传好远。   倒让后续追来的人犹豫,本以为慕容翊强弩之末,却没想到还能反杀,重赏固然要紧,自己的小命却也要紧,当下脚跟一转,就回头了。   却有一条人影掠过来,面具冷漠大袖飘飘,这追兵认出是绣衣使主,他一向是大王最信重的人,最近却总是执行一些秘密保卫任务,往往在大王附近潜伏,不怎么近大王身前,此刻出现,想必是大王遇刺,他便出手了。   绣衣使主看也不看他一眼,掠过他身侧,冲到冰瀑上方。   此时众人有人滑到冰瀑之底,有人还站在冰瀑上方,上下两处人面面相觑,都问:“人呢?”   “明明看见滑下来的!”   “你们在上面的怎么不盯着!”   “你们在下面的还不好好找!”   两边竟然互相责怪起来。   直到绣衣使主掠来,沉声道:“冰瀑之下是平原,既然没有看到人,那就应该还在冰瀑附近,何须吵嚷,找便是。”   众人一看那冰瀑,死尸遍地,光线不清,如何寻找?   冷月高悬,冰瀑寒气瘆人,尸首被冻得青紫,死出了一百八十种模样,种种都是人间难以想像的狰狞。   远处似乎有寻找尸首的夜枭聒叫飞过,更远处隐约有作战的金戈之声。   辽东人向来爱信怪力乱神,这种情境之下,不由都有些发怵,嘴上应着,动作却磨蹭。   只有绣衣使主二话不说滑了下去。   众人对视,心里对绣衣使主的忠诚都有些佩服。   见他下去,众人大多道既然如此,在下等为使主接应,也就免了半夜下去翻尸首。   也有一两个,想着赏金,也滑了下去。   下头的人上来也在寻找。   绣衣使主身后跟着一个虬髯大汉,大汉四处探看,道:“这冰瀑之上,莫非还有裂缝,那两人掉进裂缝里去了?”   绣衣使主道:“极善。我怎么没想到。”   大汉得意,便弯腰去寻裂缝,嫌前方脚下一具蜷缩着的尸首碍事,伸脚去踢。   那具尸首之侧,还有一具尸首,呈拥抱之姿抱着那具尸首。   月色下,星光中,那具尸首,忽然眼眸一睁。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不许忘记我 黑白分明的眸子,杀气凛冽。   绣衣使主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大袖垂下,挡在那尸首眼前,同时一物落下。   他另一只手拦住大汉,伸脚轻轻一推,将两具尸首推走,道:“别踢,万一踢下什么胳膊腿儿来,你恶心不恶心。再说这是我们同袍。无法为他们收尸也罢了,还要糟践他们么?”   大汉讪讪缩脚,转向另一个方向搜寻。   绣衣使主垂眼。   冰面之上,几个鲜血淋漓的字,在月色下惨惨发光。   “杀了他们。”   绣衣使主眼皮一抬,脚尖一碾,将那字迹碾去,转身走开。   却也不走远,就在附近转悠,有谁搜寻靠近这里,便把人引开。   几个搜寻的人,主要也是搜寻在这冰瀑之上有无洞穴裂缝和别的路,人都有思维盲区,各式各样死状的尸首都不愿意多看,而且尸首一多,便形成了“这里都是尸首”的概念,都尽量躲开尸体,哪里想得到去翻找。   遍寻无获,绣衣使主道:“那看来是先前已经滑下去溜走了。”   之前在冰瀑上的人立即道:“对对,我看见他们滑下去的。”   在冰瀑下的人不乐意了,正想说明明没看见滑下来,在上面的人已经道:“保不准在你们滑下来之前人已经跑了,你们如何堵截得了他?再不然你们在这冰瀑上再搜寻一遍?”   冰瀑下的人立即闭嘴。   “既然如此。”绣衣使主道,“也非诸位之过,回去禀明,等待诸位主子调遣便是。再说大王伤势不知如何,我们本该左右护卫。”   众人都不想在这阴惨惨的地方再停留,都连声附和。随着绣衣使主一起离去。   阴风从冰面上刮过,大战后的战场如万尸坑。   一具尸首半跪在地,张大的嘴还凝固着临死前的呼号。   尸首之下,相依偎的两具尸首忽然动了。   慕容翊缓缓起身,艰难地扶起铁慈。   月色下他脸色苍白,比身后那具尸首脸色还难看几分。   他松开了一直贴在铁慈后心的手,摸了摸她的体温脉搏,稍稍舒一口气,往后跌坐下去,正坐在尸首身上,他也无所谓,胳膊往人家腿上一架,道:“兄弟,实在累了,借个腿儿。”   然后他解开了掌心的袋子,那是绣衣使主落给他的,从里面掏出一颗药丸。   药丸浑金色,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是闻一口便让人精神振奋的那种气息。   药丸只有一颗,不是绣衣使主小气,而是这药本就珍稀,便是他外公那样的财力人脉,也没能得几颗,这一颗还是当初他特地留在绣衣使主身上随时备用的。   慕容翊想也没想,就把药塞进铁慈嘴里。   铁慈却牙关紧咬,慕容翊笑一声,道:“这是防着谁呢?”低下头,压上她的唇。   唇下触感冰冷,他心中一恸,眼底掠过阴鸷之色,干脆舌尖微挑,撬开她的齿关。   舌尖灵活地缠绕上来,将药丸推入她的咽喉,却还不肯放开,寻着她的舌尖,细细吸吮。   他吻得并不急色贪婪,反而细腻而慎重,一厘一分,用舌尖丈量过属于她的微微甜美,他的鼻尖轻轻压着她的鼻尖,连每声呼吸听来都响在心上,如同天籁。   因为知道,这毫无芥蒂相聚的时刻也许短暂,每过一刻便少一刻;这唇齿相触的接近如此珍贵,过了今日也许再一日便永远无缘。   北地的风刮面生寒,彼此相触之地却温暖湿润,他一寸寸地向她索取,便如身在万丈冰封雪林,却昂首向着杨柳春风的南岸,向南,永远向南。   脸颊上微微的痒,那是她的睫毛在微微翕动,药力发散,她快要醒来。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唇,同时也松开了再次贴在她后心的手。   他的脸色越发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鬓侧淡淡的蓝色血管,眉目却因此显得越发浓丽,眸子像吸了这夜的黑浓,沉冷深邃如渊。   若此刻铁慈睁开眼睛,才知道容蔚也不是慕容翊,辽东十八王子,冰雪为神,而黑夜是他的眼眸。   小包里还有铁扇。他被擒后,身上的东西都被搜走,铁扇这样的东西自然也不可能给他留下,簪子是因为束发必须,而且仔细查验过确实就是个普通簪子,才给他留下了。   铁扇这么敏感的东西,也不知道绣衣使主是怎么能拿出来的。   他用铁扇一划,冰面破裂,他抱着铁慈落入冰层之下,落下时还把借腿给他的大兄弟拖过来,挡住了裂缝。   大兄弟半跪在裂缝之上,张嘴呼号,似乎在控诉某人的无良。   这里是冰瀑转折落层之处,因此留下了小小的空间,仅能供两人藏身,还很容易滑下去。   慕容翊坐在靠外的边缘,伸腿挡住了铁慈,以免地面有水她滑下去。然后开始剥她的黄金甲。   黄金甲看似沉重,其实却算轻便,若非加了那么多改装,应该还能更轻一点。   这想必是她师傅的杰作了,也不知道她师傅是何许人,慕容翊在不确定铁慈身份的时候,就对她口中推崇无比的这位尊长十分好奇,总觉得这人才能通天,为何名声不显?   在知道铁慈身份后,这种好奇就变成了隐隐的警惕和不安。铁慈应该没有对她的师傅隐瞒身份,那么,这位敢于私下教导皇朝继承人,并倾力培养她的神秘师傅,所做的一切,真的和她的身份没有一点关系吗?她这般全心全力地扶持铁慈,当真是完全出于师徒情分的无私吗?   慕容翊出身大乾最势盛最强大也最冷酷倾轧最烈的王族,实在很难相信这世上有这种纯粹不求回报的师徒情。   毕竟从她师父改制各种用品乃至铠甲的举动来看,这根本不像个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   他目光落在黄金甲上,仔细看,才能发现这黄金甲一些细微连缀处,都雕刻着及其精美的皇家铭文,金光灿烂,高贵无伦。   一直以来忙于刺杀和摆脱追杀,对于之前的事还没来得及细想,此刻被这金光刺瞎了眼,比以往更深刻地感受到了铁慈的身份,不由自主脑海里便掠过许多。   “万一我和皇太女有此佳缘,我就杀了她呗。”   “那可是我娘子,我当然要放在心上。放在心上还不够,还得放在供桌上,神位上,墓碑上。那才叫放心啊。”   “谁要阻碍我成就梦想,我就会把谁一脚踢开……无论是谁。”   “十八王子才华绝世,皇太女少女怀春,写几封情书也没什么奇怪的。”   “真不喜欢,杀了便是。”   “皇太女不就是个废物吗!”   “既丑,且废!”   一句句,像门板一样拍在脸上。   现在满脸流的悔恨的泪,就是当初胡咧咧时脑子里进的水。   他猛地抬手,啪地一声拍了自己一个清脆。   声响似乎惊动了铁慈,她动了动。   慕容翊一把捏在她后颈上,硬生生把她又捏睡着了。   “别,别看我,我现在没有脸,不能看。”   铁慈似乎昏迷中也很抗拒肌肤接触,不适地让了让。   慕容翊手搁在她颈侧,忽然想起眼前这位本来是他未婚妻,但现在,他是个外男了。   “……皇太女回来,怎么舍得放过如此美貌又出众的我?她被退婚退得还不够么?这一次绝不会轻易同意的!”   “……她在对我一见钟情后,顶住家族的巨大压力,顶住她父母的各种惩罚和泪眼,坚持要退掉原先门当户对的婚事,历经一年艰苦卓绝的努力,今天,终于成功了!”   怎么办,又想给自己一巴掌了。   曾经有一桩梦寐以求的婚姻,就放在我的面前,只要我什么都不做那就是我的,结果我亲手把它给推出去了!   然后一转头,发现风向乍变,人被越吹越远了。   慕容翊叹息一声,仰首向天。   老天,不带这么玩人的。   他长吁短叹半天,才又在包裹里找了颗参丸,塞在铁慈嘴里,一手抵住她后心,一手按在她胸口,干脆利落,拔刀。   铁慈身子一蹦,鲜血喷了慕容翊一头一脸。   他顾不上擦,拿包裹里准备好的布巾压住伤口,上药,包扎,撕下她的内衣,撕成一条一条,紧紧捆扎。   最后脱下自己干净的内袍,给她换上。在她身边生了堆火。   忙完后,慕容翊出了一身汗,吐出一口气。   还好,应该没伤着任何内脏。   这绝不是运气,应该是她反应超卓,在那一刻稍微移动身体,避开了所有内脏。   然后他才给自己裹伤,吃了点药,也没调息,坐在铁慈身边,静静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用力,好像这般长久用力看着,就能将之前和之后的相思都赎回一般。   然后他在黄金甲背后摸到烟花,出了裂缝,确认附近已经没有追兵,父王那一行人已经走了,才放出了烟花。   放完烟花后,他回到裂缝,用匕首在旁边冰面上写:“是我救了你,不许忘记我。”   然后他最后看了铁慈一眼,转身,慢慢咳嗽着,走出裂缝。   他走后不久,啪地一声,上方的冰层没能经得住那位半跪死去士兵的体重,忽然再次裂开,那尸首栽了下来,正栽在那行字的上方。   尸首的膝盖将冰面磕碎,少量的浅色的血流出来,将字迹漫漶不清。   尸首微微后仰,依旧张大着嘴,向对着远方嘲笑。   ……   平原之上,远处的夏侯淳在人群中纵跃,不断挥舞旗帜。   狄一苇忽然道:“传我命令,所有还没倒下的步兵,卸甲,脱棉衣!”   众人目光呆滞地看着她。   这大冷天作战,脱掉铁甲和棉衣,这是要送上门被砍死还是自己冻死?   但狄一苇的命令从来不能违抗,违抗的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一声令下,还没倒下的步兵开始脱衣,然后狄一苇命令他们蝎子营卸甲,把甲衣给步兵换上。   渊铁武器全部收归蝎子营,蝎子营在最前线,负责全军保卫。   远处夏侯渊这回撕下辽东兵的衣裳,又写了“铃铛”两个字。   狄一苇已经明白了。   但她不动声色,只道:“现在可以撤了。”   众将又一呆。   已经找到了毒发的诱因,已经控制了毒发,血骑和蝎子营实力尚在,靠着剩下的步兵,未必不能一战,怎么之前最危险的时候不撤兵,现在反而要撤了呢。   这一撤,辽东兵岂不是要乘胜追击,士气此消彼长之下,本来微弱的机会就几乎没了。   但是指挥使的命令不可违抗,传令兵撤退的旗帜挥舞,全军开始都后撤。   辽东兵向来凶悍,折了两员大将也没能令他们退缩,也没能理解大乾士兵脱棉衣的举动,此刻看见他们后撤,认为他们兵败要逃,立即穷追不舍。   他们越过大乾士兵的尸首,随着大乾的撤退,冲向五色原方向。   先前的作战在五色原西侧,这回在五色原东侧,东侧地形平缓一点,土包少,沙土多,溪流更多一些,在狄一苇的指挥下,士兵很奇怪地没有从土包上走,反而宁可踩着冰溪狂奔。   这就更显得仓皇,引得辽东将士哈哈大笑,有人注意到少量的蝎子营没有撤退,而是由血骑带着贴着大军的边往后驰去,但是因为人太少,无法形成包围圈,众人也没人在意。   狄一苇留在最后撤,丹霜和戚元思却不肯撤,“指挥使,我们还没找到皇太女!”   “找不到就是她跑远了!”狄一苇平静地道,“现在就走,不要影响我合围,这是军令!”   丹霜:“你人都撤了你拿什么合围!”   戚元思怒目而视,“先前那阵中明显出事,你不理不睬,你对不住皇太女!”   “胜利和大军,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我相信她有命来享。”狄一苇淡淡一挥烟枪,“不走的,打昏弄走!”   被接应出来的容溥过来,左右各一针戳倒了两人。   他背着一个大包袱,平静地递给狄一苇,“指挥使,这是一些药丸,研制解药来不及了,这药丸可暂时压制毒性,以防再次出现意外。”   “容监院,这里已经无妨,我需要你再次赶路,追上前往沧田关的三路大军,无论你用什么办法,今日之事不能重演。”   “我能接受指挥使给我的命令,但我有一个要求。”   “讲。”   “我要指挥使立即拨人去寻皇太女,要指挥使从今以后任何时候以皇太女为重。”   “皇太女出发之前和我说,她此行为私欲,不愿大乾任何军人因为她的私事而有所伤损,如果她都不能解决,军队压上去也是枉费性命。所以无论成功与否,让我都不必管她。我答应了她。”狄一苇凝视着容溥的眼睛,“但我尊敬她的公心和光明,我也同样可以答应你。我现在就派人去找她。”   “让她看见你的胜利和忠诚。”   “好。”   容溥将包袱放下,狄一苇另召了人护送他离开战场前往沧田关,夏侯淳是铁慈的护卫指挥使,要带着护卫搜寻铁慈。   容溥匆匆离开时,甚至都没能来得及擦一下身上的汗和血泥。   大乾士兵已经冲进五色原,溅起大片的冰水,但是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撤退方向,五色原连接两侧山崖,且外宽里窄,前头出口小,大军要过很费时间,很容易被追上。   所以很快,辽东大军便乌泱泱地冲了过来。   如蝗虫铺天盖地,转眼冲上五色原,但他们可不会冬天踩水,自然都跃上沙土包。   就在此时。   狄一苇忽然发出了尖利的哨声。   “蓬蓬蓬蓬”,无数沙土包猛然炸开,黄黑色身影如毒蝎子炸地而出,身周刀光雪亮,覆了茫茫五色原。   刚刚踏上沙土包的辽东士兵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那刀光自下而上,匹练如雪,身下一凉。   有的人身体还在前冲,脑袋却留在原地。   有的人半空劈裂两半,哗啦啦落了一地血雨。   更多的人被鬼魅般的贴地刀光旋去了双脚,哀呼扑倒,绊倒更多的同袍,倒下的人再被那些黑黄色人影按住脑袋,轻轻一抹。   沙包间断续的溪流也成了红色,泛滥着油腻的光。   狄一苇一声令下,没有毒发的步兵,周围梭巡的血骑,转头发起冲锋。   沙土包还在不断炸开,蓬蓬之声不绝,伴随着黑黄色的人影弹射和冷白的刀光盘旋,真像一只只蝎子涌出沙地翘起剧毒的尾。   直到此时此刻,夏侯淳等人才明白,何以军名蝎子营。   这才是真正的蝎子营。   凶狠,狡诈,带毒,善于隐匿,滚滚涌出沙地。   没有人想得到,蝎子营,真的能在沙地底潜伏的。   这也是狄一苇将诱敌之地选在五色原这个看似对己不利地带的原因。   胜负之势顿时逆转。   但这还没完。   辽东将士给这一轮攻杀灭了胆气,一轮死伤惨重后有人终于大喊一声,往后便逃。任是将领在后狂喊,军法队在后追杀都无济于事。   然而那些人在奔出五色原之后,忽然又站住了,跑得最快的那一批人忽然发一声喊,喊声撕心裂肺,扭头再奔! 第二百六十三章 传奇 “鬼魂来索命啦!鬼魂来索命啦!”   再后头追来的军法队正要嘲笑无稽,一抬头,就看见月色蒙蒙,沙气腾腾,未灭的烟气月色之下,地平线上,一蹦一跳走来一群人。   人数不多,稀稀落落,但步姿太奇怪,衣着打扮也太熟。   正是先前死在战场上的两方士兵,大乾也有,辽东也有!   这些死尸以一种同样的韵律,一蹦一跳,越过凄凄月岚,向他们蹦来。   这一幕实在太过诡异,震慑得所有人呆若木鸡,五色原上猛然安静下来,隐约便能听见极其细微的铃声,叮当,叮当。   响在这大战之中血月烟气里,细微而渺淡,却听得人浑身发颤。   辽东士兵也有混不吝的,乍一看失了魂,再随即却觉得这一定是大乾士兵装神弄鬼骗人,勃然大怒,冲上去道:“叫你们装!叫你们装!”   然而他狂冲,举刀,脚下沙土腾起三尺,那些“人”依旧不急不慢地蹦跳向前。   “咔嚓”一声,辽东士兵的长刀,砍下了最前面士兵的手臂和半边肩膀,一大串东西落地,鲜血却只浅浅一点,那士兵依旧闭着眼睛,一蹦一跳,跳过挥刀的士兵身侧。   那辽东士兵怔怔举刀,看着经过身边的人,一蹦一跳,一蹦一跳,“人人”脸色青灰,双目紧闭,额心正中点着鲜血,浑身血迹斑斑,有人心口有洞,有人肠穿肚烂,都是致命伤。   他开始发抖,越来越抖越来越抖,蓦然将刀一扔,撕心裂肺喊一声,“诈尸啦!”转头便奔。   这一声便如撤退信号,怕神更怕鬼的辽东士兵猛地又卷了回去,狼奔豕突,连前头正好陷入蝎子营和血骑的包抄都不顾了。   站在山坡上的狄一苇此刻才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三湘布政使司有“赶尸”的传说。若有那乡人客死异乡,家人想他叶落归根,便请了赶尸人出手。赶尸人夜半响起铃铛,新死的,心口一口热气未散的尸首便会起身,赶尸人将鲜血滴入他们眉心,他们便会听着铃铛,一步一蹦,跟着赶尸人,走上归乡的千里路途。   思乡的执念就是盘踞在心口不去的那一口热气,驱使一具行尸永远头朝家乡。   蝎子营也会搜罗能人异士,不用多,会赶尸的也不过两三人。   本来狄一苇不用这种办法,毕竟又不是真赶尸,惊扰死者,也是大乾风俗大忌。   但是辽东此次过于贪婪恶毒,伸出来的手不狠狠斩断,其后永无宁日。   正好,辽东人连铃铛都给备好了。   你用铃铛作为毒引,我便用铃铛送你回老家。   远处,搜寻皇太女的夏侯淳回首,正见五色原上奇景,心中一叹。   狄一苇其人战术如同她本人,亦正亦奇。堂正兵锋和诡谲兵道相辅相成,目光深远体察入微,更兼还有一颗稳若磐石,风雨不动的最强大的心。   五色原之战生死逆袭,必将载入军史,成为世代兵将永远无法回避的经典战役。   幸大乾能得她,幸太女能得她。   辽东兵败如山倒。   辽东大将金万德一直努力指挥,不断砍杀逃逸士兵,被副将一刀割了脑袋。   副将转而举着脑袋带领士兵向狄一苇投降。   蝎子营还没杀痛快,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转而看向他们的指挥使。   跟着指挥使打仗就是痛快,但如果半途罢手,不能痛揍这群先前以无耻手段得势的家伙,那就不大痛快了。   刀还悬在辽东士兵头上,浓稠的鲜血顺着渊铁刀身,一滴一滴地滴落在辽东士兵脸上。   听见对面的嘶喊,狄一苇笑笑,道:“好啊。”   蝎子营齐齐咂嘴,咂得俘虏们心惊胆战。   “那就放下武器吧。”   丁零当啷声响,蝎子营将武器都扫了出去,自有普通士兵来接收,人们大笑,“破铜烂铁,比咱们的武器差多了。”   “不就是贪咱们的武器,想着拿下咱们,渊铁就到手了么。呸,做梦!”   狄一苇看着他们的武器被收走,才微微抬了抬下巴。   蝎子营狞笑着,再次举起了刀。   “给你们十数的机会逃,老子现在开始数,一、二、三……”   辽东士兵大惊失色。   “我们已经降了!”   “你们言而无信!”   “杀俘不祥!”   狄一苇看也不看一眼,淡淡抽烟。   她身边将领习惯她的风格,也不说话,刘琛高声道:“这不是你们降了,我们放了,但你们逃不出去,怪我们咯?”   “……七八九十好了!”   迫不及待数完数的蝎子营的大刀毫不犹豫砍下来。   辽东士兵此刻才知道狄一苇是真的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俘。   只得发一声喊,再次狂奔,但是这里是五色原,地形崎岖,失了武器剥了甲的他们,哪里逃得过善于各种地形,手上还有渊铁武器的蝎子营。   不断有人惨呼着扑进冰冷的溪水中,跌倒在沙包下,人头如被剁萝卜般不断落地,咕噜噜乱滚,慢慢将那些陷下去的地面填平。   那个下令投降的辽东副将临死前大喊,“狄一苇,你丧尽天良,你无耻杀降,你定然会遭到沧田关辽东兵将们最凶狠的报复!”   这话倒也没错,战斗还没结束,杀俘确实会导致敌人在毫无退路的情形下,死战不降,给进攻平添阻力。   除了喜爱杀戮的蝎子营无动于衷继续干活,众人都回头看狄一苇,夜空下女指挥使淡淡吐出一口烟圈,像一个鄙视的白眼。   “说得好像现在你们不凶狠一样。”   众人一想也是。   今日之局无比凶险,差一点就全军覆没,此仇不报,此心难安。   “我不怕你辽东报复,我只怕你辽东不怕我报复。”   “我要让你们知道,永平军在这里,狄一苇在这里,大乾的国境线,你们就,来得去不得!”   一簇烟花亮起,在五色原西侧顶头冰瀑那里,夏侯淳等人蓦然带着人发足狂奔。   片刻后,那里隐隐传来一阵欢呼。   狄一苇遥望着那个方向,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   顺安二十二年冬末春初,北地冰河尚冻,梢头桃花未发,五色原之战却已将写入史册。   永平卫指挥使在皇太女的支持下,斩萧常黄明,强势夺回军权,随即大军三路,分攻沧田,皇太女又以自己为饵,诱得辽东定安王亲自率军埋伏,最终阵斩辽东大将三人,灭辽东军三万,辽东王阵上未见,据传重伤逃逸中,狄一苇下令封锁全境,拨血骑千里追杀。   在永平传递给朝廷的军报中,对于杀戮都一笔带过,所有辽东士兵都是交战伤亡,但是据开平卫指挥使的密报,辽东军最后投降,但被狄一苇下令全数诛杀。   朝野震惊。   弹劾奏章雪片般飞上内阁,弹劾狄一苇拥兵自重,行为暴虐,抗旨欺君,罪在不赦。   这其中包括一些中立派大臣,他们并无派系,却单纯觉得狄一苇这样的指挥使,心性过于桀骜,若任其壮大,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便是萧常等人冤枉了她,但进京问勘旨意已下,狄一苇滞留不归就是目无君父,之后强势夺权更是昭显不臣之心,此等狼子野心之辈,便是抗辽东大胜,也不足以赎其罪过。   更有人矛头直指皇太女,客气一点的,说皇太女年幼无知,为人蒙蔽,为虎作伥,残杀重臣;不客气的,直接弹劾太女不安心历练,窥视军权,蛊惑大将,伙同边疆重臣作祟。   太后临朝,摔碎了无数杯瓶,萧次辅在朝中老泪纵横,长跪宫前不起。   但朝中武将和以太傅为首的文臣及京中士子,对这些言论反弹严重。   武将们捋袖子大骂太监误国,监军制度是对边疆将士的最大残害!朝中诸公昏聩,让一个屁事不懂的阉人对军机指手画脚,萧常身受朝廷大恩和器重,并兼戴罪之身,不说将功赎罪,竟然还和这阉人勾结在一起,残害忠良,自毁长城!   若不是狄指挥使深明大义,及时拿回军权,并不计前嫌,立即反攻辽东,现在被下的何止沧田关,辽东那些白熊现在八成都逼到盛都门口,哪还有你们这些老王八在这端着袖子挑三拣四的机会!   贺太傅则是文人风格——静坐。自从他上京,京城学子们就熟练了静坐这活计。京中国子监,各级书院,还有赶来春闱的上万学子,非常有秩序组织地自带干粮、垫子、伞、水等等,清晨出门,日暮归家,在顺德门前静坐,萧常黄明种种行径被写在学子们的上书上、茶楼的说书里、青楼女子的弹词中,沸沸扬扬,堵住耳朵都能一日听三遍。   贺梓还将皇太女这一路历练的经历,安排人写了本子,还是个连续剧,目前连载到第六部。第一部《历阳小仵作》、第二部《书院新院霸》、第三部《勇斗地头蛇》、第四部《鬼岛惊魂》、第五部《大漠危情》、第六部《边疆双姝》。   也不知道是请了什么写话本的大手,整个情节跌宕起伏,集合了破案、探险、悬疑、校园、救灾、恐怖、豪门、异域、权谋、战争……等等最时髦最新鲜最狗血的元素,跳脱出了当前花前月下后花园的小言话本的格局,或气势磅礴,或一波三折,或幽深诡秘,或惊心动魄,或爆笑诙谐、或令人义愤填膺,或让人热血沸腾……读者的心情随着皇太女的一路历练起落动荡,诸般艰难险阻,不知道看哭了多少闺阁女子,也不知道看热了多少少年的血,近期绣品铺的手帕脱销,那是因为闺阁里咬烂了无数帕子;近期茶馆里桌子报废无数,那是少年们慷慨激昂议论起来捶烂的。   一时六部曲洛阳纸贵,盛都上至皇族,下至平民,没看过六部曲那就不配有社交。   第六部还没出全,上一本出到狄一苇被陷害那里,茶馆里的杯子再次遭殃,现在很多茶馆的杯子已经换成了铁制。   最新一本狄一苇亲手杀了楼析,各家宅邸内院几乎被水淹大军。小姐们握着小手绢哭得哀哀欲绝,为这一对不相知而结局惨烈的璧人流尽了眼泪。   盛都之中关于“狄一苇和楼析到底是不是有情”迅速分成了两派阵营,争论不绝,一度愁红惨绿,险些大打出手。   后续的马上要出,已经有节要试印本流传出来,听说情节精彩绝伦,反击、杀反派、夺回军权,边疆告急,五色原大战,皇太女捶死名将,孤身闯万骑,辽东阵中设爆破大车,皇太女死里逃生,狄一苇沙场赶尸,蝎子营夜半炸沙地,永平军力挽狂澜。   听着就让人紧张得几欲窒息。京中各印刷书局,有人彻夜排队,在书局门口打地铺。   萧家也曾试图查抄六部曲,但是盛都府衙役还没出门,百姓们就已经察觉,通风报信,书局们飞快把书一收,换个地方换个书皮继续卖,打游击似的,防不胜防。   萧家没收得越快,被骂得越凶,已经出现萧家人出门被砸石头受伤事件,萧太后气得几欲发狂,再次砸坏了慈仁宫的所有摆设。   她怎么也没想明白,那往日在宫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傀儡,是怎么一出去,就搅起这般大的风浪的!   早知道就把她困死在瑞祥殿,一步也不许出殿门,或者早早毒死算完!   但此时后悔已晚,萧太后不得不下令没收六部曲的事暂停,并在国子监声势浩大的质问和静坐逼迫下,托病暂时避于后宫。却还不忘在后宫遥控着萧家派系的臣子,更加凶猛地上蹿下跳。   现今朝中骂狄一苇的,攻讦皇太女的,护狄一苇的,为狄一苇抱不平的,对皇太女在永平事件中种种表现推崇不已的,表示皇太女行事狂悖不堪太女位的……吵成一团。   但在民间,托贺梓强大的士林影响力和长期在民间铺垫传播的福,对狄一苇和皇太女是一边倒的支持。尤其皇太女,无论是看完那六部还是听完那六部的盛都人,都十分欢欣鼓舞,都觉得大乾有此继承人实为幸事,朝中居然还有人攻讦皇太女,那一定是脑子被门挤了,或者也不是被挤了,是被肃家人的权和钱给砸扁了。   这里要提一句,因为涉及当朝当代重要人物,自然要为尊者讳,所以六部曲的主人公,假托了一个朝中三品小官出门历练的嫡幼子,叫池十八。其余人物和地点都做了傻子都能看出来的稍微改动,萧家也变成了肃家,据说萧次辅看见了差点没吐血,大骂文人恶毒——萧家砍掉了头,可不就是肃家?   百姓们当然知道池十八是谁,据说太女在各地历练时,最初的假名就是叶十八,十八这个称号的由来便传遍了盛都。   现今全盛都闺秀最想前往的地方就是瑞祥殿,最想摸一摸的就是瑞祥殿门上的十八个铜钉。   宫中饮宴时,还真有公侯大臣的女儿们结伴蹭去瑞祥殿,亲眼见识到了瑞祥殿门上总挂着东西的铜钉,现今铜钉上挂的已经不是太女那些莺莺燕燕的汗巾肚兜,而是京中流行的对远行的人寄托思念和祝福的锦鲤香囊,各色香囊挂满铜钉,在日色下闪闪发光。   瑞祥殿大门紧闭,据说瑞祥殿在殿下出宫后就闭了宫门,为了避免某些不必要的麻烦,里头的人除了太女养的猫几乎足不出户。   小姐们只能在瑞祥殿门前打卡,隔门听见里头女子们谈笑歌唱,虽然自闭于方寸之地,却依旧自在快活,便觉得果然如传言所说,殿下待人是很好很好的。   瑞祥殿里还会经常出门的只有雪团儿,因为打卡的人太多,看见雪团儿难保不会蹭蹭太女的猫,一度雪团儿的毛险些被撸秃。   盛都风浪不绝,无数人恐惧着那两个女子,也有无数人期盼着那两个女子。但所有人都知道,无论是期盼还是恐惧,皇太女历练一年,铺垫无数,一旦回归,盛都必定变天。   在这样紧绷的局势下,来自永平的一封信,宛如沸腾锅上忽然盖下锅盖,猛地压下了所有声音。   朝野静默,所有人的心高高提起,等待一个未知却注定惊涛骇浪的未来。   狄一苇发来急报,沧田关大胜,顺利驱逐辽东军,辽东王重伤逃回。皇太女因为在五色原之战中受伤,为保证皇储安全,现由永平军拨蝎子营和血骑,护送皇太女回京。   …… 第二百六十四章 我信他 时间回到五色原之战那一夜。   亮起的烟花让夏侯淳戚元思等人以最快速度奔向冰瀑。   一番搜寻后,在冰层之下找到了还在昏迷中的铁慈。   所有人看见铁慈伤口,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位置十分凶险,差一点就能要了她的命。   就算现在,也是重伤,真的很难想象她是怎么在当时的情形下逃得性命。   戚元思站在铁慈身边,神色阴沉,忽然道:“是容蔚,我看见了。”   丹霜道:“是容蔚救的?”   “是他出手的。”   丹霜震惊。   夏侯淳叹气。   早知道当初还是该不管不顾和太女说明的,哪怕太女拒绝,也该在她耳边吼明白。   丹霜想了一会道:“当时我也在,我没看见容蔚对太女出手,但是我好像有看见太女带着容蔚闪出去。”   戚元思不答。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当时太女没带他,带走了对她下手的容蔚。   “既然太女还带着容蔚逃生,说明当时还有隐情,而且既然太女无恙,那显然容蔚救了她……”   “你忘记太女被刺那一刻,辽东士兵在喊什么吗?”   丹霜猛地呛住。   “这是预谋。太女单独行动是去救容蔚,但容蔚根本没有被擒。”戚元思一字字地道,“他是辽东十八王子。”   丹霜猛地低喘一声。   她想起自己冲过去的时候,听见的辽东士兵兴奋的鼓噪。   想起太女孤身闯阵,如逆行的小舟在人海中挣扎,好容易挣扎到救人的那一刻,然后……   当时太女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忽然转身回头。   慕四被她救下之后就晕倒了,为了防止他被误伤,她将他藏在了一处隐蔽的崖缝后。   慕四是辽东王子的随从。   那慕四是不是也……   丹霜的眼眸红了,咬牙没说话。   戚元思忽然问夏侯淳,“太女如果醒来,问起是谁救了她,我们该怎么说。”   夏侯淳不语。   他懂戚元思的意思。   不能和太女说是容蔚救的。   太女为他,已经牺牲太多。她的身份地位,注定选择的人必须清白忠诚。   决不能是叛逆臣属之子。   更不能是个已经对她下手过的叛逆臣属之子。   如今身份挑明,立场成仇,如果还藕断丝连,会给她带来何等巨大的灾祸,谁也不敢想。   “那该说是谁,你吗?”   戚元思一笑。   “我还没那么无耻。”   夏侯淳沉默,半晌道:“殿下若问,就说是容监院最先发现了她,我们一起救的吧。”   戚元思看了他一眼。   这是殿下身边的指挥使,也赞同殿下选择容溥吗?   “也好。”   只要对殿下好就行。   丹霜咬牙没说话。   她一直不赞同太女和容蔚在一起,就是因为身份,当时诸般猜测,如今都已成真。   还是最坏的那一种。   难怪无论是容蔚,还是殿下,都不愿意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都是聪明人,哪有真正看不破的迷局,只是心知肚明,看破就是破灭。   看破容易,堪破却难。   夏侯淳目光在铁慈身上扫过,她裹着明显是男子的衣袍,夏侯淳向丹霜示意给太女换衣,自己背过身去。   等衣裳换好,丹霜抱起铁慈,铁慈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面对众人惊喜的目光,她视线却有些茫然,似乎有点诧异自己看见的竟然是夏侯淳。   夏侯淳道:“殿下,你醒了。”   铁慈目光转动,“我在哪里?”   “我们还在五色原,你险些被辽东人带走,是容监院先发现了你,我们好不容易才救下了你。”   “扶我起来。”   夏侯淳扶起铁慈,铁慈目光转动,旁边戚元思已经把那具大张着嘴的尸首挪开,那一片的血与冰混合在一起,一片狼藉。   “殿下……在找什么?”   铁慈收回目光,“没什么。”   也许是真的吧。   慕容翊那性子,真要是他救她,绝不会不留下证明,让别人冒功。   既然没有,那就是没有救吧。   她后来的记忆都很模糊,就记得当时听见定安王对慕容翊的许诺,王位,继承人,极好的亲事……然后他把她拖了过去。   动作很粗暴,伤口很痛。   后来她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耳边说了复原两个字,又感觉手下有什么东西,就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复原那东西,向着正朝自己走来的人扔了过去。   轰然炸响响起的时候,她就真的晕了过去。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   如果真的是慕容翊救了她,他也受了重伤,为什么不留下来呢?   哦,他不能留,他得跟着自己人走。   狄一苇的大军,从此刻开始,就是他的敌人。   她也是。   铁慈闭上眼睛。   丹霜凝视着太女,看见太女目光从寻找、失望、到如死水一般的沉寂。   像天际最后一点日光猛然一跃,挣扎出一点深红余晖,随即却又更快地沉落于西山,换一弯冰轮清辉冷冷,不热人间。   她抿了抿唇。   看夏侯淳抱起太女往回走,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自己藏着慕四的地方。   那个浅浅的山洞里,却已经没有了人。山壁上划着一行字。   “多谢相救。急事难留,江湖珍重,等我回来。”   丹霜沉默着看着那行字。   眼底微微闪烁起晶莹。   幼年即被抛弃,她没落过泪,因为怕哭了,更没人喜欢,没人要她了。   等到被太女收留,过上好日子了,她虽然还是不爱这人间,但是内心满足,更不觉得有什么好哭的。   但是如今她才明白,什么叫天意残忍。   就像花开在最好一刻逢上风雪,转眼冰封晶莹,那美依旧在,却再也触不及,嗅不得。芬芳馥郁从此留在梦中,写在词里,书在笺上,年年月月取次回顾,冷淡无香。   心中一片酸涩难明,却不知是为太女,还是为自己。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了头。   双肩蝴蝶骨微微颤动,也似一只临风颤颤的蝶。   ……   之后的战役铁慈没参与,她留在了大营中,营中还有很多被毒倒的士兵,容溥在那几日疲于奔命,先是赶在沧田关大战之前赶到三路大军那里,将棉衣中的铃铛拆下。   好在因为怕被发现,也需要控制发作时机,铃铛塞在棉衣角落,并且用棉花塞紧,只有在对战中,撕裂衣襟,扯走棉花,铃铛响起,那潜伏的毒才会发作,跑得越快,铃铛响动越急,毒发越快。   毒是早早潜伏的,铃铛的特殊响声是催化的引,这原本是崔轼给萧常献的计,用毒控制住大军,狄一苇乖乖去盛都受审便罢,如果试图夺回军权,萧常便可以控制住大军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然而谁也没想到狄一苇回来得那么快,皇太女下手那么决断,加急做好的棉衣还没发完,她们已经夺回军权,皇太女甚至不由分说就杀了萧常,斩了萧家亲军。萧常的计划完全没有实施的机会。   但也谁都没想到,崔轼竟然暗中还联络了辽东,将这个消息卖给了辽东,以求庇护。定安王正是因为有这一层保障,才敢于带着慕容翊,既想杀了皇太女,又想夺了渊铁武器,顺便还想抢了大乾国土。   幸亏狄一苇大战中目光敏锐及时止损,在大营的赤雪发作后容溥及时发现。   中毒人数虽多,没有铃铛就不会发作,后续解毒慢慢来便是,因此之后的战役没受影响,容溥带人在营中不断配药,还要照顾重伤的铁慈,忙得数日便瘦了一大圈。   铁慈养伤中一直密切关注战场情况,辽东那边说来也奇怪,似乎上层出了什么事,辽东王一直没出现,一开始辽东大将还悍然抵抗,后来渐渐便失了信心,某夜弃城而逃,带领残军回到辽东,将刚刚夺得的沧田关及周边百里区域丢还。   至此大乾大获全胜。   而辽东那边,听说原本被压下去的梁士怡部死灰复燃,在西宁一带流窜作祟,辽东现在自顾不暇,若不是大乾这边士兵还在解毒,狄一苇那架势,恨不得也以追捕辽东王为名,顺道拿下西宁。   这场毒的始作俑者崔轼,在铁慈残存的印象中,她当时火药弹应该是投向他并且炸中,事后她命人在战场仔细寻找,却未曾找到崔轼的尸首,当时辽东军队留在五色原的尸首非常多,铁慈一度担心崔轼有法子隐藏,但事已至此,也只能作罢。   但是崔轼本就瘸了,那一炸必定有伤害,希望他早日魂归极乐。   周边诸人都发现,皇太女在五色原一战正式揭开身份之后,沉默了很多。   本来全军将士目睹她在战场上的英姿,都十分仰慕,渴盼亲近,狄一苇表示太女最好抽空给全军训个话,这本是铁慈之前一直孜孜努力的事情,毕竟这代表着狄一苇的接纳和臣服。   换成以前她八成早就看似平静其实朕心甚慰地同意了,但这次她却懒懒拒绝了,整日躺在自己的帐篷里挺尸,连朝廷里她的太傅和陛下来的加急文书堆得山高,她都不曾理会。   文书自然是催促她回京的,一年历练期满,成就斐然,更兼和萧家的斗争已经趋于白热化,对她个人的形象营造也到了最巅峰,这大好时期不赶紧回去摘果子还等何时?   换成以前铁慈也早已春风得意马蹄疾地蹦跶回去了,这回却硬生生让文书一封压一封,也没有走的意思。   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她留下了对西戎的孚山通道,她也接受了后续丹野特意派人送过来的护卫,但是那些人她专门留在了孚山通道那里,她的太女九位在边境解除戒严后陆续到达,也被她派到了对西戎和对辽东最近的边境线上。   大家都知道她在等待什么。   然而日子平静地一天天过,什么消息也没有,辽东在边境压了更多的军队,对在自己国境外始终探头探脑的皇太女的密探十分警惕。   这一年过年,铁慈是在军营中养伤度过,她在营帐中慢慢雕刻,士兵们在外头围起篝火欢庆,嚷嚷着太女怎么还不出来。   铁慈最终出去和大家喝了一杯酒,举杯对着苍冥的时候她想,那个人在做什么呢、万家团圆她未团圆,他想必也还在路上。   但终究是不同的路了。   回想这一年,仿佛已经过了半生,到头来鞭炮声中回首,原来十七尚未满,心境却已如耄耋。   出来后的第一个年节,她以为能和他一起过的。   命运如浮云聚散不休,像闪电犁过心田,似大风卷去旧事,雷暴隆隆,将恩仇都埋葬在劫灰里。   当案几上催促回京的文书快要半人高的时候,容溥等人终于耐不住了。相约聚齐了去和皇太女谈谈,也好早日劝她回京,莫要错过良机。   一行人选个大早,前往太女营帐,早上刚睡醒脑子比较糊涂,或许能说动太女。   然而众人还没走到营帐前,就发现营帐灯火未掀,丹霜从里面走出来,道:“太女说了,今日便回京。”   众人喜出望外。   消息传出去,整个军营欢声雷动。   这要给萧家派系的人看见,八成得奋笔疾书,写一篇“太女荼毒军营,临行士兵欢庆。”   丹霜吩咐了这一句,照例谢绝了众人探看,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一弯身又回了营帐。   帐内灯火未熄,从蜡烛的烛泪来看,这灯火已燃了很久。   丹霜知道是一夜,从她归还宝甲开始。   当她将叠得整整齐齐的宝甲送上去的时候,皇太女就开始发愣。   她亲眼看见皇太女抚摸过宝甲,太过用力,被宝甲里的铁丝割破手指,在外头青色缎面上染一点红。   她上前要为太女包扎,铁慈却收回手指,含在嘴里,冲着她笑,道:“这王八蛋没一句真话,这明明是渊铁,他偏骗我不是,还在渊铁上刷漆好骗到底。”   丹霜看着她的笑,心里却难受得缩成一团。   她道:“忘了他吧。”   铁慈不笑了,手指慢慢在缎面上擦,道:“叫我忘了他,那你呢?”   丹霜咬牙道:“份属敌对,自然从今以后,势不两立。”   她想起赤雪,还在解毒中,一句都没问过朝三的下落,看似若无其事,最近却一日日消瘦。   每日晨起,能看见地上一团团的黑发,赤雪说是解毒导致的,但她知道,有身病,也有心病。   主仆三人竟然同时失意,但比起来,还是太女更惨。   铁慈凝视着她,忽然道:“真的是容监院和夏侯指挥使他们救的我吗?”   丹霜心中一跳,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也不想回答。   铁慈却已经又笑了。   “不是吧。”   “殿下您……”   “你们都说我是被自己部下解救的,你们都说是慕容翊为了王位骗我,你们都说我救了他他抛下了我。”铁慈轻轻道,“可我知道,不是的。”   丹霜觉得自己最近太脆弱了。   她的泪又要涌出眼眶。   她急忙抿唇忍住。   “我信他骗过我,可我信他并不是有意骗我,也信他并不会真正负我,哪怕他伤我,害我,当着定安王的面毫无顾忌地弃我。”   这几日,有些事依旧毫无痕迹,有些事已经模模糊糊想起。   老天似乎也有私心,想起的都是那些痛彻心扉的,没入胸膛的刀,定安王的许诺,慕容翊的背叛。   但她依旧知道,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没有缘由,只是相信。   “那太女您……”   那您是在等他吗?是在等一个解释吗?是要等到他才能回京吗?因为你怕这一错过也许就是一生,这一错过也许再见就是敌人。   “但是我还是要走了。”铁慈将那些厚厚的催促文书叠起来,放在火上烧了,火光映着她分外幽黑的眼眸,描画她眸中难以言喻的一切,“但是我依旧不知道,不晓得,不明白。我是容溥发现的,我是夏侯他们救的。我是所有人认为只知道该知道的那些的皇太女。我是所有人认为只能做该做的那些事的大乾皇室继承人。”   文书烧尽,她轻轻吹一口,看着灰烬在眼前浮沉,转身,玉笔挂在腰间,明黄大氅披上肩头。   她微微弯身,向外走去,向着外头沸腾的军营。那里是属于她的荣光,属于她的国土,她的天地,她必须为之不断放弃不懈努力的一切。   帐帘掀开一线,晨光熹微,她的背影被黎明勾勒,鲜明而依旧笔直。   “我从不在原地守候谁,正如他也不会。我们都是为梦想永不停留的人,因为停下那一日便是死亡那一日。现在,我要赴我的战场了,但愿他也能在他的战场当王。天下之大,山川湖海,愿我们在这一片丘陵中告别,就能在另一处人海中重逢。”   ……   ------题外话------   这几天是存稿撑场,我去深圳了。整个九月下旬都比较忙,存稿一耗再耗,后面几个月大概快裸奔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风雪边城 永平的春天已至,辽东的冬天还在半途。   一行车队急匆匆在茫茫大地上奔驰,后面跟着的大队骑兵马蹄溅起积雪腾腾,身后卷起丈高的雾。   队伍正中拥卫着几辆看起来就异常坚固的马车,经过特制的马车在雪地上平稳而又快速地行驶着。   那是急行军赶回汝州的辽东王及王子们的队伍。   当日五色原上,定安王被慕容翊刺伤,伤在要害,毕竟年纪大了,半生倥偬,这一处的伤害引发了旧伤,一直昏迷不醒。   跟来观战的诸王子本来有想趁机掌握军权的打算,结果因为来的人太多互相牵制反而谁也无法顺心,而沧田和五色原的战斗接连失利,大王的重伤消息虽然封锁了,但是大王久久不出现本就是对士气的打击,辽东溃败,诸王子一看去势难挽,也只能下令撤军,护送着大王逃往大雪深处。   对大乾的战争败了,大王又昏迷不醒,如果……那么就得赶快回到汝州,万一留守汝州的兄弟们趁机夺了权呢!   因此这一队马车跑得如被狼追赶,也不管他们老子的伤能不能颠簸。   几位王子还趁着有大军保护,十分心有灵犀地将自己的护卫留了一部分下来。   搜寻慕容翊。   这个人受了重伤,身边人被打散,不趁这个机会想办法赶紧杀死,难道还等他恢复过来报仇吗?   现在慕容翊在他们心中,是狰狞的恶魔,不散的阴影,悬在头顶摇摇欲坠的巨石,某种程度上比以往最畏惧的大王还叫他们恐怖。   毕竟大王和他们无仇,轻易虎毒不食子。   这位和他们的仇却从幼时延续至今,当年他们不觉得是仇,不过是掌下弱草随意碾磨而已,蚂蚁配和大象叫嚣仇恨吗?   等到蚂蚁忽然成了毒蛇雄狮,他们才惊觉,仇恨早已深种。   真真是你死我活,只要遇见,谁也不会犹豫。   雪原茫茫,风雪愈烈,最近天时不好,似乎又要有暴风雪。   有一骑迎面驰来,老远打着旗号。   最前面的绣衣使主打个唿哨,放缓马速,前面的车停了下来,后面的车也不得不停,七王子掀开车帘,探头出来,“怎么忽然停了?”   出来的王子中,他年纪最长,因此当仁不让,自认为自己目前是领头的。   “前头道路塌毁,需要绕道,今晚来不及绕过去。”绣衣使主道,“而且,风雪也要来了。”   七王子皱皱眉,看看四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停留?”   绣衣使主一指,“那边有个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看上去就三四户人家,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车队向那方向行去,到了之后才发现这小村已经荒废,护卫军们动作很快地收拾出几间干净屋子,先将大王抬进了一间相对最好的屋子,七王子很自然地选了第二好的屋子,剩下的几个王子,只能挤在一间屋里。   大王的亲卫虎贲卫将大王所在的小屋围了个严严实实,绣衣使主亲自端着一盆药汤过去,在门口被人拦了下来,虎贲卫首领客气地向他点头,亲自接过药汤,喝上一大口,再对他点点头,进了门将门关上。   绣衣使主站在门外,面具纹丝不动,片刻转身。   七王子从隔壁的隔壁屋子探出头来吹风,正看见这一幕,冷冷一笑。   虽然不知道绣衣使主为什么失宠了,但显然是失宠了,大王这个人啊,谁也不信。   七王子回头看看自己的屋子,说是屋子,但是只是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面和外面一样冷,七王子下令点了好几堆火,行路匆忙,自然没有银丝炭,几堆火散发出来的烟气和炭气熏得七王子不断咳嗽,只好出门去透个气。   外头在下雪,靴子踏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七王子推开篱笆门,看见一个士兵路过,背后插着小旗,是先前来通报道路消息的斥候。   为了保证安全,队伍里的所有人都是层层筛选过的,每个人七王子都认得,只有负责提前打探道路的斥候,才有可能临时加入这个队伍。   七王子倚着篱笆,想着自己的护卫不知道有没有搜寻到慕容翊,如能痛快解决就好了。   他嘱咐了,看见那人不必犹豫,谁杀了他必有重赏。   看着那斥候牵马经过,他忽然道:“喂,你。”   那斥候应声站下,厚厚的棉帽下露出一双细长乌黑的眼睛,眼神很天真干净。   一看就是个从军不久的新兵蛋子。   “去把水缸里的水打满,再烧一桶水,等会我要洗澡。”   这种天气井台堆满了雪,地面湿滑,打水是苦活计,七王子决定要对自己的亲信好一些,只好抓差这种没地位的斥候兵了。   斥候兵二话不说,去院子里拿了水桶,去打水了。   他经过七王子身边的时候,七王子隐隐嗅见了一股药气。   哟,身上还带伤呢。   七王子可没什么叫停的想法,区区一个小兵,本就是干苦活的,一点伤怎么了?   他回去烤火了,隔窗隐约看见那小兵不断担水,一步一滑,露出的手指冻得通红。   天渐渐黑了,水倒进水缸的声音犹自传来。   七王子有些尿急,想在屋里尿,却没找到马桶尿罐,他是个有洁癖的,不敢在盆里撒尿熏着自己,只得出门去。   屋檐下他的亲卫裹着大棉袄勾着头睡觉,斥候小兵进进出出,一开始他们还看着,次数多了也懒得看了。   七王子自觉是个体恤下属的主子,也没叫醒他们,绕到屋后,抖抖索索地撒尿。   尿撒到一半,身后有脚步声。   还有泼泼洒洒的声音,一听就是那个小子担水回来了。   还挺实心眼,说担满就担满。七王子踮起脚尖看面前的水缸,不满地道:“这半天还没满——”   脚步声走到身后,雪地里咯吱一响。   “——真是个偷懒的——”   头顶忽然传来一股大力,猛地将他的脑袋按进冰水里!   刹那极致深寒闪电般贯穿大脑,带来剧烈的头痛和窒息,七王子立刻呛了水,脑袋疯狂摆动,下半身拼命挣扎,身后的人一顶,将他还没来得及拉上裤子的上半身猛地往水缸缸身一贴。   哧一声轻响,热身体遇上结冰的缸身立即被冻住,七王子浑身皮肉一阵癫痫般的狂颤,脚底将积雪蹭得碎冰飞溅,身后人不为所动,紧紧抵着七王子,片刻后松开,按住他脑袋的手依旧不动。   那湿淋淋的脑袋拼命想梗起脖子,后颈上迸起一根根青黑色的筋,然而背后的手便如铁手,死死将他压在水底,而他赤裸的双腿已经被紧紧粘在缸身上,稍一挣扎,呲啦一声,缸身上留下了两块血淋淋的皮。   七王子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窒息的痛苦仿若要炸裂了肺,彻骨的寒冷和黑暗如黑色幕布慢慢贴上他的口鼻,幕布落下的那一刻,他全身猛地抽搐了一下。   临死前脑海中白光一闪,恍惚里看见当年冰洞里,他也曾经按着一个小小的头颅,看着那脑袋痛苦摆动挣扎,狂笑着压住了他的腿,直到那小小孩子快要不能挣扎,再哗啦一声拎出来。   对着那满脸冰血唾一口,再按进去。   再拎出来。   再按进去……   地狱黑沉沉地逼过来。   这回,换他来永久沉沦了。   ……   上头的人,静静看着半浸在缸中的后脑勺,水渐渐结冰,一线白在那片黑发间缓缓凝结。   透明的冰面,隐约倒映上头的人影,模糊绰约,只一双眸子,冷而坚定。   那边屋檐下,有护卫隐约好像听见有动静,抬头要起身,却看见一个夜巡的绣衣使经过。   他撇撇嘴,把头埋进大棉袄里,又睡了。   片刻之后,一道人影,掠过低矮的篱笆墙。   七王子还站在缸边,裤子落在脚边,大腿贴着缸身,地面上一道长长的滑痕。   ……   天快亮时,一声惊喊惊动了所有人。   七王子的一个护卫起身巡逻,发现了后院一个雪人,还以为是谁堆的,正想谁这么无聊半夜不怕冷堆雪人,走近一看发现不对。   他拂了拂雪人的脸。   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所有人都飞快聚齐了。   众人脸色铁青地看着七王子的尸首——他死的姿势实在很不堪,头埋在水缸里,屁股光着,从下腹到大腿,都粘在了缸上。   绣衣使主和虎贲卫首领都过来看了,两人达成了共识:“七王子似乎是半夜小解,没站稳脚滑,栽入了缸中,下半身被粘在了缸身上无法挣扎,就……”   众人默默,昨晚那么冷,冰水的温度可想而知,栽入缸中当即就能冻晕过去,再想起来就难了,何况还被黏住了。   大家都在寒地长大,小时候都没少被大人告诫,不许舔冰锥,小心被黏住舌头!   虎贲卫首领问七王子的亲卫:“昨夜有无不明人士出入院中。”   那些昨夜呼呼大睡的护卫哪里敢承认自己的失职,都纷纷摇头,赌咒发誓自己睁大眼睛看了一夜,绝无外人出入,七王子出门小解,他们以为是要出大恭才不在屋子里解决,就没劝阻云云……   虎贲卫首领冷笑一声,道:“就算是出大恭,一刻钟也该回来,人一直没回来,都没人去瞧瞧吗!”   七王子亲卫们无言以对,噤若寒蝉。   “护主不力,都拖出去埋雪坑!”   不等那些亲卫求饶,虎贲卫们便上前将人拖了出去。   绣衣使主没有反应地看着虎贲卫首领做主,还退开让到一边。   亲卫中有人色变,张嘴要说话,正经过绣衣使主面前,他手指一弹。   一根针一般的冰棱,刺入那人背心,无声无息。   那人顿时发不了声。和那群求饶的亲卫们被一起拖了出去。   虎贲卫首领有些意外。   埋雪坑是辽东常用的讯问刑罚,很简单,就是把人埋进雪坑,上头慢慢踱步,直到雪被踩实,底下人窒息而死。这个刑罚有很长的过渡时间,以恫吓为第一目的,在雪坑被踩实之前,会有很多人经受不住死亡慢慢逼近的恐惧,开口招供。   但是这次好像真的没有什么情况,那些被埋在雪下的亲卫惨叫求饶,但没人嘴里冒出什么新情况。   那就真的是失足滑落了。   算七王子倒霉。   埋在雪下的尸首无人管,七王子的尸首被抬进屋内,把他从缸上撕下来废了很大力气,浇了很多水。   七王子的车空了,里面陈放着一具尸首,剩下的王子们宁愿继续挤在一起,也不想腾出那辆车。   气氛变得紧张,虽然七王子是失足而死,但是他的死亡依旧如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众人上方。   赶路变得更加迅捷,斥候一大早就出去探路了。   中午依旧行在茫茫雪原上,这回连小村都看不见了。   虎贲卫首领今日也没有下令扎营造饭,车上王子们的亲卫纷纷送来干粮。   干粮没有机会烤热,冰冷梆硬,养尊处优的王子们,啃得艰难。   只有九王子,大口大口咬着,恶声道:“吃,吃了才有力气,万一遇上那混蛋,拔刀子也快些!”   十二王子冷冷看了他一眼,十四王子诧异地道:“混蛋?谁?”   “慕容翊!”   九王子坐在角落,和每个人都隔开一点距离,他个子高,在角落里长手长脚地缩着,神情却狞狠,撕咬馒头就像撕咬慕容翊的脑袋。   十四王子还是一脸懵,“慕容翊?关小十八什么事?他不是逃了吗?”   “蠢货,你还真相信老七是意外失足?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滑倒,栽在缸里,然后下半身又粘住了?这么羞耻的死法,巧合能造成?”   “可是当时那么多亲卫,村子里外都有大军,他一个人,还受了伤,怎么潜进来呢?”十四王子摇头,并不相信,“你莫要被老大他们的死给吓着了,小十八又不是神。”   十二王子忽然冷冷道:“你大抵忘记当年七哥脱小十八裤子,被他反抗后浸他水的事了。”   “那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十四王子说到一半,忽然住口,脸上神情慢慢变了。   九王子斜睨着他,忽然笑了起来,“想起来了?老七带头脱了他裤子淹他,他就要老七脱了裤子淹死!再提醒你一句,莫要装得事不关己,当初脱他裤子时,你也有份哦。”   他阴恻恻的笑意映着透进来的半边雪光,凄冷如白骨骷髅。十四王子打个寒噤,勉强道:“我算什么有份,我只是站在一边而已,倒是你……”他大声道,“你才是次次挑头欺负他的!你在五色原上还踹他一脚呢!”   九王子冷笑一声,“对,我也动手了。我还踹他了,又怎样?他杀了老大老四老十一老七,还想来杀我是吗?那就来吧,看谁死得更快一点!”   一直呼呼大睡的十五王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挥手道:“嚷嚷什么,吵死了!”   “废物!”九王子看也不看他,“有大军守着有什么用,万一人混进大军呢?这么多人,想混进来很容易。我已经和方将军说过了,要他安排人全军排查。慕容翊一定藏在大军之中,等着一个个杀掉我们!”   十二王子目光闪动,十四王子打了个寒噤,十五王子又打起了呼噜。   “你们怕了!”九王子狂笑,“我不怕,等我找到他,我要把他拖出来,一刀一刀,凌迟弄死!他杀一个人,我给他一百刀!”   车子忽然猛地一颠!   王子们齐齐惊呼,应激状态下的九王子,直接窜了起来,脑袋撞上了车顶。   外头传来赶车护卫的声音,“诸位王子恕罪,是车子颠着了大石!”   十四王子舒口气,十二王子默默放松了背脊,十五王子跌落座位,摸着头懵然坐起,一抬头正看见上方半弯着腰站着的九王子,诧然道:“九哥,你在做甚,没事的,赶紧坐下吧,小心再撞到头。”   九王子没说话。   他还保持着方才的,半弯腰头顶着车顶的姿势,眼睛睁大,向着前方,凝固在那里,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十四王子也诧异抬头,去推他,“九哥,坐下——”   “别动!”   十二王子忽然大喊一声,一阵风地扑过去,刚碰到九王子,九王子就轰然倒下。   偌大的身躯栽倒在座位上,十二王子伸手在他头顶一摸,摸到一手的鲜红。   他张开五指,一脸茫然,迎上两个弟弟更加震惊茫然的眼眸。   半晌他呐呐道:“死了——”   十四王子惊喘一声,十五王子瞪大眼睛,终于醒了。   半晌十四王子发出一声尖叫,惊得两位王子猛地向后撞,转而想到车上有杀人机关,又硬生生停住。   车帘子被猛地掀开,虎贲卫首领出现在车前,声音绷紧,“怎么了!”   他随即便看见了九王子的尸首。   十二王子清晰地听见这位以沉稳著名的大王亲信将军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三两步上车来,伸手一摸九王子头顶,片刻后,从他头顶上,缓缓拔出一根钉子。   钉子极细,闪耀着青蓝的光,一半是材质,一半是毒药。   绣衣使主也出现了,看着血淋淋掌心的钉子,沉默半晌道:“这是渊铁。”   虎贲卫首领道:“慕容翊!”   ------题外话------   提前说一句,男主非善类。   尤其前期中期,绝不会变圣母。   如有亲对于道德品质要求特别高或者对于某些必须的杀伐情节接受度比较低,建议跳过这些情节。 第二百六十六章 自相残杀 绣衣使主弯身查看车轮,道:“有人在路上放了大石,咯着了车轮,又事先在车顶上装好了这钉子。钉子露出来的部分不多,但是带了毒。车子颠簸,九王子坐在角落,个子高,猛地跳起,脑袋正好撞上钉子……”   车厢里死一般的沉默。   为这闻所未闻的诡异的杀人方法。   说起来简单,但是其间对九王子的性格、身高、习惯、以及出手的方式角度,简直妙到毫巅。   凶手得对九王子的行为举动非常了解,知道他凶狠,急躁,又防备心重,只会坐在车角落,且在七王子被杀后防备心和应激反应加重,才会被刺中。   而且这就是针对九王子的局,因为只有他个子达到高度。   而那块大石显然很有猫腻,大军车队连贯而过,如何能确定那块石头正好咯的是这辆车?   这一点,虎贲卫首领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他灵机一动,去查看了车底。   才发现车底有黏胶,还有些石粉,那块石头,是早早粘在靠近车轮的车底盘上的,但没粘太紧,车子在行驶过程中,不断震动,直到把石头震了下来,咯到了车轮。   这缜密而无比巧妙的杀人方式,让在场的所有人仿若置身雪野,寒气渗骨,四面透风。   十四王子直勾勾地看着九王子的尸首,就在方才,这人还气势凶悍,放着狂言,要将慕容翊一刀刀凌迟……   转眼他自己丢了性命。   死亡来得太快,像一道狠狠的巴掌,扇在九王子和其余所有人脸上。   连万事不挂心只爱玩乐的十五王子脸色也变了。   十四王子激灵灵打个寒噤,忽然一个箭步冲下马车,对着雪野大喊:“十八!小十八!当初是哥哥错了!哥哥求你原谅!你要什么都可以,你别杀我,你别杀我——”   “十四王子!”虎贲卫首领铁青着脸冲出去,硬是把他拽了回来,按在座位上,道,“这样出去,你想死吗!”   十四王子猛地抓住他的手,“方将军,大将军,你搜,你赶紧搜,老九说了,慕容翊一定在附近,一定在军中,你搜出来,我给你重赏,我给你一半家产……”   “殿下不说,臣也是要彻查全军的,还请殿下稍安勿躁,不要擅自行动!毕竟如果再死王子,大王醒来臣也无法交代!”虎贲卫首领冷着脸下车,喝道:“停车,全军就地扎营,从虎贲卫开始,按序搜检!发现可疑者,格杀勿论!”   车队在风雪中停了下来。   绣衣使上车开始细细查找还有没有什么机关。   十四王子开始哭泣,旁若无人地哭。   “呜呜呜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我也没做什么,我只是跟在后面看个热闹,小十八,小十八,你看看哥哥我……我不配做你的敌人,你放过我……”   十二王子冷淡地看他一眼,坐远了点。   十四王子忽然扑过来,拉住了他的手,道:“十二哥,十二哥,就剩我们几个了,我们不能再各自为战了,从今天开始,我们结盟,好好商量怎么对付小十八……”   “行。”十二王子拂开他的手,起身。   “你去哪里?”十四王子惊慌地问。   “小解,你跟着么?”   十四王子忧心忡忡地道:“要么十二哥你就在车上解决吧,弟弟我不嫌……可别像……”   十二王子嗤笑一声,理也不理,下车了。   十四王子看着他的背影远去,靠着车窗对十五王子诉苦,“十二哥他们都瞧不起我,嫌我懦弱,但是我也是担心他的安全嘛……”   十五王子从车座下掏出一瓶酒,拍开泥封灌上一口,美美地舒口气,才道:“十四哥你不要多想,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喝一口?”   “都什么时候了还喝酒!”   “不喝酒能做什么呢?”十五王子自嘲一笑,“我这样的废物,这样的身子,没父王宠爱,也无母家支持,我想要拿什么和小十八换命都不能,也就趁着还有口热气喝上几口,好歹做个饱死鬼。”   十四王子听着,眼底异光一闪。   过了会儿,他起身,也说去小解,下了车。   十五王子眯眼看着,举起酒壶,像敬酒般对着他背影敬了敬,又喝了一口。   十四王子下了车,特地避开人群,绕到车队之后,找到一棵歪脖子树,却不敢小解,噗通一声在树后跪了下来,一边对着茫茫雪野磕头,一边轻声道:“小十八,你先别杀哥哥,你听哥哥说。哥哥在这里发誓,一生不染指辽东王位,回去后就把家产给你献上一半,你别的还要什么,你说,哥哥都给你做到,只求你留哥哥一条贱命……”说着抖抖索索掏出怀中的印章,放在雪地上,道,“这是我的密印,拿着能在我名下的几十处店铺和一处钱庄拿出铺里一半的现银,这是我给你的投名状,你先收了……”   雪花扑面风呼啸,天地苍穹笼一层濛濛的白,枯树的枝桠被雪压弯,长长地伸在十四王子面前,像索取报酬的手。   天地间混乱啸音如冷笑。   十四王子将印章放在树下,起身,不敢抬头也不敢转身,就这么低头倒退着离开。   盘查还在继续,方将军下了决心,一个人一个人地盘查,每营营带对自己的士兵都是熟悉的,他们拿着名单,报一个,看一个。   在这种力度的盘查下,没有人能蒙混过关。   十四王子忐忑地回到车上等着,既怕自己的印章被拿走,又怕自己的印章不被拿走。   过了一会,十二王子回来了,依旧的面无表情,对谁都不看一眼。   他向来这样冷漠阴沉,事不关己,不爱理诸位王子,王子们也不爱理他,但现在十四王子只能和他说话,“十二哥,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是随口搭讪,十二王子却转头来看他,十四王子触及他眼神,只觉得心间一凉,不过转眼十二王子就恢复了平静,淡淡道:“人多,走远了些。”   十四王子一怀心事,也没多问,坐立不安地等了会儿,趁车上人不注意,又溜了下去。   他一下车,假寐的十二王子便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酒醉的十五王子。   十五王子抱着酒瓶仰面朝天。   十四王子回到先前自己放印章的地方,目光一落,后背汗毛猛地炸开。   印章没有了!   全营都在盘查,没有人能外出,这印章不是营中人拿走的。   但却被拿走了。   慕容翊不在营中。   慕容翊就在附近!   飞雪酷寒,十四王子背后瞬间汗湿。   他左右看看,明明没有人,却觉得雪间风里,人影幢幢。   面前地上好像有字。   他走上一步,垂眼。   “杀了十二。饶你一命。”   ……   半刻钟后,十四王子回了马车。   上车后看十二王子还在假寐,十五还在喝酒睡觉,他无声舒一口气。   十二王子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对着他乌黑的眼眸,十四王子有点心虚,讪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囊,笑呵呵地道:“我这里有上好的雪梨酥糖,清心去燥,十二哥吃一块?”   十二王子淡淡道:“我不燥,倒是你自己用得着。”   这是暗讽他沉不住气了,十四王子也不生气,笑着自己摸了一颗含了,挨着十二王子坐了,十二王子也没让开,两人听着外面查问的动静,都默默无言。   不多时天色暗了下来,方将军派人传话来说就地扎营,请诸位王子不要离开马车,稍后热水饮食都会送来。   有人过来,往车顶上悬了一盏灯,淡黄色的灯光幽幽暗暗,脸盆大的光圈随着马车的动荡不断悠悠晃晃,晃到谁脸上青黄一片,鬼似的。   三人在沉默中简单吃喝洗漱,今晚显然要在车上过夜了。好在辽东的王族马车都是特制,坚固挡风,马车壁上,地面上都是兽皮,一人一个暖炉,倒也抵御得这寒气。   若是大王的马车,还能就地拆解,就着马车造出不落地的小型宫殿来。   十五王子嫌灯晃眼,醉醺醺起来吹熄了灯。   马车里陷入黑暗。   长条座位可以移动,合并起来就是小床,十四王子把自己那条床推过去,挨着十四王子,十五王子一人在对面打鼾。   十四王子辗转难眠,听着身边十二王子睡得一动不动,死尸一般,心中又羡又妒。   他静静躺着,听着外头风雪,忽然想起当年老七剥老十八裤子的事,似乎也是这么个雪天,十八在挣扎,老九在笑,将一盆冰水从十八裤子里倒下去,十八疯狂地跳起来,撞倒老七,踩伤老九,大家被惊着了,护卫们一拥而上按住了十八,老七把十八的脑袋按进了冰水里,老九扑上去用拳头捶他的头……   最先动手的似乎并不是老七,但也忘记了是谁,大抵除了年长事多的几个,其余兄弟们都在,下棋的练武的嗑瓜子的偷吃的,有人看也不看一眼,有人把瓜子皮轻飘飘扔出去,有人练武忽然鞭子就飞到了十八身上,然后嬉皮笑脸道个歉说哥哥失手……当时自己在做什么?   十四王子努力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人总是善于忘记自己的错和恶,他人的恩与德。倒将自己予他人的恩德记得清清楚楚。   他现在就在脑子里寻找自己对小十八恩德的记忆,好佐证小十八放过他一马的可能,但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起来。   身边十二哥的呼吸更加平稳了。   十四王子一直搁在身侧的手,无声地从腰后抽出一柄匕首。   是宝刀,出鞘毫无声息,大王的赏赐,他嘴甜乖巧会来事,大王待他还不错。   十五的鼾声越来越响,平日里他会厌烦,现在却觉得非常好,越吵越好。   这样就可以盖住某些声音了。   他握紧了刀,眼神闪烁,手腕稳定。   十二哥,对不住了。   弟弟只是想活。   杀了你,那恶魔就能饶我一命。   黑暗中冷光一闪,匕首向着身边人腰间要害捅去。   极轻的一声嗤响,十四王子大喜,咬牙,往里深捅,手指触及一点柔软,他以为是肌肤,算着匕首入肉的长度心花怒放,随即觉得不对。   肌肤不会这么冷。   十二哥为什么毫无挣扎?   捅入的感觉为什么这么空?   眼前忽然飘过一点絮白。   他猛然醒悟。   那不是十二的腰,那是一个塞满了棉花的靠枕!   他大惊,要拔刀,却有一只手闪电般穿过被匕首捅破的棉花枕,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团东西猛地塞进了他的嘴里,堵住了他的惊叫和求救。底下棉花枕里,那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拧了一圈,生生将匕首拧转了方向,然后,狠狠地捅了进去。   噗嗤微响,这回匕首戳进的是血肉和内脏。   十四王子猛地抽搐起来,将要弹跳的身子却被十二王子狠狠压住,腰间狂涌的鲜血被棉花枕头吸走,一滴都没落在车厢里。   黑暗中的挣扎和杀戮没有惊动酒醉的人,十五王子的鼾声都没一个打顿。   那高高低低的鼾声像一曲丧曲,吟唱血亲兄弟在暗色中的自相残杀。   好一会儿,十四王子不动了。   十二王子这才松开他,拉出他嘴里的汗巾,十四王子的眼睛大大睁着,白眼向天。   他生前总是笑眯眯的,仿佛死后才肯展露一丝内心的狰狞。   十二王子面无表情地将他推到侧边,先前自己睡的地方,紧紧靠着马车板壁,他看准了十四王子躺的位置,拔下了那柄匕首,拿起了那个染满血的棉靠枕,打开车门的那一霎,冷风灌进来,十五王子似乎动了动,十二王子霍然转身盯着他。   十五王子翻个身,背对他继续睡。   十二王子这才下车,关上车门,天太冷了,护卫在旁边支了帐篷,烤火的身影映照在帐篷上,有人探头看了他一眼,十二王子摆摆手示意小解。那人头又缩了回去。   十二王子走到马车侧边,一壁之隔就是十四的尸首。   他拿出藏在大氅下的棉靠枕和匕首,将匕首从马车壁上穿进去,正好扎进十二王子的腰间伤口。   然后他将匕首抽出,把棉靠枕里的血挤挤,泼在马车壁上。   再在地面来回踩踏,显得步伐凌乱,仿佛有不止一人接近过一样。   然后他将棉靠枕扔进旁边一条沟里,这样的风雪,不过一个时辰,就会将这东西完全覆盖。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车上,其间还和再次探头来看的十四王子的护卫点了点头,从容地打开车门。   十四王子僵硬地躺着,车厢里血腥味并不算浓厚,都被棉靠枕接走了。   十二王子在他身边,平静地躺下来,睡了。   ……   天快亮的时候,盘查一夜毫无结果的虎贲卫首领,疲倦地前来,通知王子们起身,得继续启程了。   他掀开车帘,看见大车里睡得直挺挺的三人,空气中有股奇怪的味道,大部分是酒气,还有些炭气,隐约还有点别的什么让人不舒服的气息,这股混杂的气味冲在鼻端,他心中一跳,险些以为这三人又出事了。   随即便见十五王子揉着眼睛坐起身来,然后十二王子也睁开了眼睛。   虎贲卫首领松了口气,道:“诸位殿下,还请起身,昨日耽搁了一些,今日我们要起早赶路……十四王子,十四王子,起身了……”   他忽然住口,色变,一个箭步上车,十二王子转头,看见十四王子,猛地往后一退,险些和他撞在一起。   “十四!”   长板上,十四王子直挺挺的睡姿毫无动弹。 第二百六十七章 雪地幽灵 片刻后,各营将领在马车前聚齐,两位王子被围在中间,十二王子脸色发白,十五王子脸色发青。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昨晚我们睡得很早,但是睡着很迟,我可以确定直到丑时初,十四还在翻身,但后来我就不清楚了……”   “……我喝醉了,我没听见什么……”   “两位殿下有发现什么异常吗?任何一点异常都行。”   两人都摇头。   “慕容翊既然要杀人,为何却放过两位殿下?”   “哎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是说我们和慕容翊勾结吗?空口白牙的你也灌了黄汤吗?”   绣衣使主走过来,指着马车壁道:“凶手没有进马车,在马车外用匕首穿过马车壁,杀了紧靠马车壁睡觉的十四王子。”   马车壁上一个穿透的洞,四周鲜血淋漓。   又是奇葩的杀人方法。   但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另外两位王子没事,凶手没进马车,十四王子倒霉。   虎贲卫首领又问守卫士兵,“你们昨夜轮番守夜,本座再三嘱咐务必好好看守,你们都做什么了!”   “将军冤枉,我们真的没有睡觉!”守卫大呼冤枉,“眼睛都没敢眨一下!”   “那慕容翊还能从你们眼皮子底下隐身不成!”   “你们昨夜有看见谁经过马车吗?”绣衣使主忽然问。   “没有……啊……”守卫怯怯道,“殿下解手算不算?我看见十二殿下下马车解手。”   十二王子平静地道:“人有三急,总不能在马车上解决或者憋一夜。”   这确实是人之常情,不能作为怀疑的理由。虎贲卫首领也无话可说。   再说凶手是慕容翊毋庸置疑,怀疑很可能要成为下一个受害人的王子们,实在有点无稽。   这事也便揭过了。   问来问去无果,守卫赌咒发誓没看见任何不相干的人经过马车,十二王子死得离奇,但有之前死得更离奇的两位在,众人对这样的结果似乎都已经麻木,商量了一阵,也只好用白布将尸首裹上,和之前九王子七王子的尸首搁在一起,先运回汝州再说。   虎贲卫首领,原本强势的一个人,遇上接连三位王子的死亡,大王还没醒,顿觉心理压力巨大,眼看着不过区区几日,鬓角便发了白,此刻他倒有些后悔之前排挤绣衣使主,如今倒落得所有的责任都在自己身上,还不知道等大王醒来要怎么交代。   他叹息一声,勉强打起精神道:“不能再出事了,两位王子,还是和我们住在一起吧。我或者使主,两位各选一位。”   十二王子看了两人一眼,道:“那就偏劳方将军了。”   十五王子却满不在乎笑道:“我一条烂命,就不连累几位大人了,我就住在车上,喝酒方便,多派些人保护就是,虽然保护也没什么用。”   他这话说得众人脸色发青,却又不能和一个醉汉计较。绣衣使主不被信任也不见生气,无声一笑,站到了一边。   虎贲卫首领又劝说了十五王子几句,见他油盐不进也就算了,心想反正大王向来瞧不上这个醉鬼,自己要作死怪得谁来。   便请了十二王子往前边去。他却不住马车,日常亲自护卫在大王车辇之侧,当下拨了一辆马车紧跟在大王车辇后面,又将十五王子的马车迁到后面,命大军团团护卫了,才下令继续赶路。   十二王子安静地上了车,帘子深垂,一言不发。十五王子又拍开了一坛酒的泥封,撩着帘子高声歌唱,截然不同的风格。   虎贲卫首领骑在马上,凝视着两位王子的马车,出来的是五位王子,现在只剩下了两位。   风雪呼啸,光影濛濛,似乎有无数的白色幽灵于其间游荡,唱一首谁也听不懂的丧歌。   虎贲卫首领目光掠过三辆大车,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庆幸。   大王于此战本有必胜把握,因此携了当前相对最受重视的几位王子来战场,让他们领略一下铁血的锋锐,也有现场考察的意思,谁知道出了慕容翊这逆贼,大王重伤,王子接连凋零。   可是如果王子不接连出事,辽东战败,大王重伤昏迷未醒,在奔回汝州的这一路上,这些正当壮年,又相对最有实力的王子们,又会生出什么想法,产生什么事端,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如今,有实力的不断折损,人人自身难保,没实力的留在汝州,也不敢生出什么风浪,大王虽然处于最虚弱的时期,却因此竟然得以安然。   这么一想,简直要感谢慕容翊了。   也正因为如此,大王醒来,对于儿子们的接连死亡,也许并不会有他想象得那般震怒,毕竟慕容翊有意无意,竟然帮他清除了危机……   但是慕容翊会这么好心吗?   他最想下手的还是大王吧?   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大军几乎全部堆放在王驾周围,大王一切事务,都是他亲自过手,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王驾一步。   所有的药都是反复查验,连熬药的水都先验过。   回到汝州就好了,回到汝州自有王宫里那位在,生死人肉白骨,大王就一定能好起来。   虎贲卫首领的目光掠过那两辆马车,心中一叹。   坐拥一地,麾下万军,又有什么意思。   瞧这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   后面一辆马车里,十二王子盘膝端坐,片刻后,摸出一串迦南珠串,在掌心里默默地数。   再后面一辆马车里,十五王子一边仰头喝酒,一边往嘴里塞了颗药丸。   ……   旌旗飘扬,兵甲逶迤,长长的军队铺满道路,最前端已经上了坡,最后面的还在山下。   队伍最中央拱卫着黄缨垂络的马车,皇族图腾在春阳下暗光流转,车帘深垂,周边的护卫毫无声息,无人愿意惊扰皇太女养伤。   铁慈在上战场之前,本就真气有些问题,战场上接连使用天赋之能,耗损过大,更兼刀伤炸伤,长久劳累,内外交攻,勉强上路之后,便狠狠病了。   只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人都知道,以上这些虽然都是理由,但是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所有人都不愿宣之于口的。   那就是心病。   外伤好愈,心病难医。   眼看药汤流水般送进去,马车终日萦绕药香,皇太女偶尔露面,却一日比一日憔悴,众人都不免担心。   又想让太女好好休息,又想快点赶路,好让盛都名医,好好给太女疗病。   这一路上皇太女带着大军,几乎没有接受任何沿途官员接待,大军大多在城外扎营。但是所经之处,还是不断有百姓前来,送上各种土产,远远看一眼太女车驾,再扶老携幼地回去。   一开始大家还不明白,后来才晓得,竟然是传奇六部曲的功劳,那六卷书不仅风靡盛都,还由来盛都的各地行商带回原籍,在大乾百姓间不断传播。   相较于一年前皇太女的“废物傀儡”名声,现在的大乾皇储名声不可同日而语。   更有滋阳原县丞家的小姐,也跟随潮流,写出了一本《滋阳会》,又名《那些假凤虚凰的误会》。先在滋阳爆红,后又流传全国。   李尧因为案件背后牵涉大,还在押在盛都大理寺狱,家产已经被查抄,之前铁慈还曾派人将她安置,保证李小姐虽然不再享受富贵,却也衣食无忧。   李小姐是个有骨气的,无以为报,见六部曲爆红且对皇太女颇有好处,便将自己与太女那一番邂逅也细细写了出来。   她的版本自然比贺梓安排人写出来的更多细节,视角也更细腻婉转多情,百姓们在六部曲中看见的是胸有丘壑,心怀天下,勇气与智慧兼具的大乾皇储。但在小女子的笔触中,看见的却是这个女子的悲悯、仁慈、体贴和宜男宜女的潇洒,皇太女的人物形象因此更加饱满真实,百姓在这样的温情故事里迅速拉近和皇储的距离感,生出无比爱护和心悦的亲切来。   大概是受李小姐成功的启发,还留在书院负责杂务的沈谧也写了一本《慈恩传》,隐晦地写了自己和皇太女相识相知,得她点拨扶助,甚至得她点醒母亲的故事,一经刊印,便海右纸贵。书坊来不及刊印,海右书生们光是帮人代抄故事,都赚了一大笔。   皇太女的名声经由话本的不断烘托,已经飙至最高点。   而与之相对的,萧家成了恶毒反派的代名词,名声低至谷底。   在这种情形下,萧太后坐不住了。   一骑狂飙,迎车队而来,丹霜掀开车帘,凝视那明显的报信骑兵,心猛地一跳。   夏侯淳已经迎了过去,片刻后偌大的身躯电一般地射回来。   “殿下,太后三日前召开大朝议,称昭王之子铁凛开启了天赋之能,还是当年高祖皇帝独有的驭物和免疫之能,因此太后说铁凛是高祖皇帝转世,是大乾的未来希望所系,要求陛下过继铁凛为子,改封铁凛为皇太子。”   赤雪震惊:“什么!铁凛竟然有驭物和免疫之能?他不是没开启天赋之能吗?”   丹霜皱眉冷冷道:“怕什么,咱皇太女天赋之能比他还多呢!”   “你忘了容监院说太女现在天赋之能最好别用。他说天赋之能似乎给太女带来了真气和经脉的伤损,在他没确定之前不要用。”夏侯淳道,“再说铁凛觉醒的不是普通能力,是高祖的两个天赋之能,高祖当年在战场上百战百胜,能奠定大乾万年基业,靠的就是这两个能力!”   赤雪和丹霜都沉默了。   大乾每个百姓都对高祖的事迹耳熟能详,因为非常具有传奇性,高祖个子不高,能力不强,但却百战百胜,让万千将士顶礼膜拜,靠的就是这两个惊人能力,毕竟能在战场上肠子都拖出来还塞回去继续打并且事后毫无影响的男人,如何能不被人们视其如神?   可以说高祖能从三个小兵开始,最后百万大军打下江山,控物和免疫居功甚伟。挥手移山填海,不惧伤害剧毒,何等了得。又是何等符合苦难中的百姓对于能够拯救他们的神人的幻想。   这两种天赋之能,意义不同,铁凛竟然继承的是这两种能力。   可以说如果这事早一年爆出来,铁慈早已不是皇太女了。   便是现今也不乐观。夏侯淳说京中急报,已经有很多中立大臣态度改变。其余刚刚站队铁慈的大臣也态度含糊起来。   为了尽量保护铁慈,以免他人有所针对,打太后一个措手不及,六部曲中并没有提铁慈的天赋之能,虽然有一些传言传到盛都,但是除了百姓相信外,朝臣们并不相信。都认为这是太傅为了给铁慈造势而编出来的。   过往十七年,都没见铁慈开启能力,这一出门就有啦?   还不止一个?   骗鬼呢。   百姓们将信将疑,但更多的是对高祖皇帝异能再现的欢欣鼓舞。高祖皇帝的传奇太深入人心,几乎立刻,便将六部曲的风头压下了许多。   萧家及其附庸们及时出击,也传播了很多传说,关于铁凛如何如何相像高祖皇帝,从他幼时穿开裆裤撒的第一泡尿就是大乾地图开始,到他捏的第一个泥人就是高祖皇帝他却说是自己的像,到他如今越长越像高祖皇帝……就差没挂个牌在头上,写上乾高祖。   “说是大朝议上大吵一场,陛下坚决不肯,萧家联合一众大臣步步紧逼。虽然暂时搁置了,但是太后说要在半个月后的大朝议上定下此事,届时朝议移至广场举行,面对全盛都百姓,要让百姓看看转世的高祖,听听百姓的呼声……殿下!”   车帘拉开,铁慈衣衫整齐地出现,最近她瘦得眼睛都凹了下去,此刻却肌肤白皙眼眸澄澈,状态精神非常好,夏侯淳一怔,仔细看才发现,殿下是用了脂粉,可能还有什么化妆术。   铁慈下车,道:“牵我的马来。”   “殿下!”丹霜一脸拒绝。   刀伤未愈,旧病也未去,如何能快马奔驰。   更不要说之前为了养伤和给盛都施加压力,行程至今未过半,这一奔最快也要十来天。   这是在玩命!   铁慈已经一跃上马,日光下身躯划过一道流利的弧。远处担忧相视的士兵们齐齐喝一声彩,情绪放松许多。   书院学生们奔来,想要挽住太女的缰绳。   细长苍白的手指抢先挽上缰绳,皇太女在马上俯下身来。   “现在珍惜自己的命,未来就可能没命。走吧。”   她扬鞭指着前方,“既然已经在路上,想要真正休息的最好办法,其实就是,走得快一点,更快一点。”   “驾!”   ……   辽东的夜总是像幕布一样哗啦一下从天扯落下来。   安县的城门在天黑之前一般就会关闭,今日却在天黑后依旧大开,安县知县率领一众官员,顶风冒雪在城门口等候,直到看见长长的车队出现在地平线那头,才出了口长气。   虎贲卫首领也出了口长气。   一路上收拢战败的军队,重新集结,属于各地边军的回各州郡,属于汝州王军的一路拱卫。三天前进入了辽东内陆,看见了城池小镇,为了尽快进入安全地域,他没有进入那些小城,直到进入辽东东南部较为富庶的安县,才选择传令给安县县令,着令腾出县衙,接待王驾。   昨日大王短暂醒过一次,没来得及说什么,但也让虎贲卫首领看见了希望的曙光,更加用心地保护王驾。   而这几日路上也颇安稳,慕容翊似乎收手了,提心吊胆的大家都稍微松了口气。   安县县衙准备了丰盛的晚宴,然而大家都拒了,只有十五王子作为代表赴宴,宴后醉醺醺地回去,在回后衙的路上,遇见了在后花园小桥旁边散步的十二王子。   这几日车上吃睡,颠得浑身酸痛,此刻谁都要松松筋骨,只是说是散步,身前身后跟着足足三四十人,也挺可笑的。   十五王子看见十二王子,就停了下来,对他扬扬酒壶,道:“十二哥,怎么不去前面喝酒呢?嘿,说起来真叫人不信,这安县好地方,竟然有好酒,醇香厚重得很!”   十二王子厌恶地看他一眼,却闻见了酒香,确实不同凡响,他隐约想起一种名酒的原产地好像就是安县,一时忽然有些馋了。   他本也是爱喝酒的,却从不在兄弟们面前喝。虽然心动,却摇了摇头拒绝。   十五王子忽然醉醺醺指着他背后道:“十四哥?” 第二百六十八章 双雄会 十二王子猛地出了一身汗。   他僵硬着背脊,冷声道:“十五,你胡乱喊什么!”   十五王子揉了揉眼睛,诧异地道:“咦,刚好像看见一个人趴在你背后啊……啊,十四哥已经死了,是我看花了!”   一阵冷风吹过,十二王子背后发凉。   他身后的护卫们也听见两位王子的对话,顿时脸色发白,面面相觑。   “十二哥好像有点冷,喝口酒热热身吧?”十五王子再次邀请。   十二王子沉默了一会,接过了酒壶,在桥栏杆上坐下来。   十五王子立即毫不见外地坐在他身边。   桥小,护卫们不好都拥在桥上,站满了桥下两端。   这么多人看着,也不怕谁酒中下毒,十二王子喝了一口,嗯了一声。   十五王子嘻嘻笑道:“没骗你吧……”   十二王子冷笑一声,忽然低声道:“你看见了。”   他说的是肯定句,十五王子偏头笑看他。   “说吧,你要什么。”   “十二哥。”十五王子抚摸着酒壶,慢吞吞地道,“你日常清心寡欲,瞧着和尚似的,和兄弟们也不亲近,却没想到,心里藏着大事呢。”   十二王子漠然道:“慕容翊给我划了条件,杀了十四他就放了我,大概他给十四也划了同样的条件,十四先对我下手的,我不过自保而已。”   “啧啧,小十八厉害啊,面都不露,就让你们自相残杀。”   “别说废话,你要什么。”   十二王子做好了被敲诈的准备。   却听见十五王子慢吞吞地道:“我啊,想你从这桥上跳下去。”   十二王子:“……”   他探头对桥下看,桥很矮,纯粹观赏性的桥,桥下的水自然也是浅浅一泊,才到人小腿肚,河水里还做了些假荷叶,做得僵硬死板,十分难看。   虽然水结了冰,但这么浅,也冻不死人。   十二王子用看醉汉的目光看着十五王子。   十五王子笑嘻嘻地道:“看我做甚,跳啊。”   “别胡闹!说你要什么!”   “我没胡闹。”十五王子喝一口酒,“你想多了,我没那份好心给十四哥报仇,我根本不想管你的事,但是你当晚吵到我睡觉了,所以我要你跳冰水赔我。”   十二王子狐疑地道:“你不去密告?”   “和谁密告?老爹还没醒呢,就算老爹醒了,信你还是信我?”十五王子仰头又是一口。   十二王子想想,也就释然了。   确实如此,十五沉迷酒色,早早被掏空身子,不得父王喜爱,这次要不是他听说经过的某地有好酒,死乞白赖要跟来,根本没他的份。   一旦他密告,父王面前对质,谁会相信他这个烂醉鬼的话。自己届时完全可以反咬一口。   不过老五看似整日烂醉,头脑倒还清醒的很。   十二王子眼底掠过一丝杀机,面上依旧平平淡淡,道:“好。”   “哥哥爽快。”   “说好了,哥哥赔你这一次,从此这事就过去了。”   “这是自然。哥哥你跳的时候,麻烦自己扯个理由,可别连累到我。”   “成。”   说跳就跳,十二王子脱了鞋袜,扑通一声,跳下了水。   桥下的护卫齐齐探头望,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么浅的水要不要救,更不知道好端端的十二王子怎么跳下去了。   就算害怕被杀要自尽,也不能跳这么浅的水啊。   十五王子在桥上哈哈大笑,指着十二王子,“好!十二哥愿赌服输,是条汉子!”   众护卫释然。   原来是心情烦闷,和十五王子拼酒输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众人放松下来,都笑道:“十二王子言而有信,不过这冰河水寒,跳一下也便成了,十二王子还是赶紧上来吧。”   十五王子探下身,伸手去摸了一下冰水,“哎哟我的乖乖,这水凉得咬手,十二哥,我和你开玩笑呢,快上来吧!”   十二王子也想上来。   但他发现他上不来了。   就在十五王子伸手入水的那一刻,一缕电光从他指尖绽开,借着那些石头假荷叶的遮挡,毒蛇般瞬间贯穿整个水域,也贯穿了他的身体。   脚底如被一道利剑刺中,随之而来的便是麻痹感自下而上,也如闪电一般瞬间游走,连喉间肌肉也失去控制,他张开嘴,自以为在大喊,喉间却只发出野兽一般的低鸣。   有什么东西湿湿地从体内流出来,淅淅沥沥落入池内,却被袍子遮住无人看见。   十五王子收回手,和身后护卫们笑道:“十二哥这还犟上了呢。”   众人讪讪地笑,有人想过去把十二王子拉上来,十五王子伸手一拦,道:“别,还是我去吧,可别让十二哥生了我的气。”   他摇摇晃晃下桥来,众人看得胆战心惊,心想可别杀神没来,您自个喝多了磕碎脑门。却见十五王子晃而不倒地一路过去,站在池边伸手去拉十二王子。   正在此时一个小丫鬟举着灯笼,挽着个食盒过来,像是来送夜宵的,远远的高举起灯笼,灯光晃动,正照射在十二王子脸上。   那人僵立于水池中,脸色惨白,双眼瞪直,唇角一丝涎水亮晶晶。   怎么看都不是人间色。   那丫鬟一声尖叫,“死人啦——”将灯笼一抛,反身便逃。   这边十五王子正站上一片假荷叶,要去拽十二王子,蓦然被这光一闪,这声一叫,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下去。   下面有假荷叶,也有很多尖尖的碎石,一头撞下去,非重伤不可。   十五王子临急不乱,手指向身前十二王子腰后一插稳住身形,身子一斜,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将自己扭正。他把手抽出来,手上已经染满了十二王子腰后的血,而十二王子被他推得身子一晃,直挺挺倒地,砸碎了几块假荷叶,溅起的水花扑上了小桥。   惊叫声四起。   十五王子扑上去,在所有人之前,将十二王子拖出了水池,“十二哥你怎么了……十二哥!”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聚齐了,再过阵子,脸色发青的安县县令拖着个大夫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十二王子的尸首被陈放在池边,大夫苦着脸检查了半日,说不出个所以然。安县县令试探地说用仵作,被虎贲卫首领断然拒绝。   人死了再辱尸,他担不起这责任。   虎贲卫首领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又死王子了。   这回死得更离奇。   众目睽睽之下,跳一个浅得之能淹脚脖子的水池,然后就死了。   在场人数几十人,都说没发生任何事,十二王子忽然跳下去,其间没有任何人接近他。   虎贲卫首领目光扫过那些脸,以他多年经验来看,这些人迷惑、震惊、不解、目光坦荡,没有撒谎。   也没有那么多人同时撒谎还不露痕迹的事。   凭十五王子的地位,也没法让这么多人都为他撒谎。   他烦躁地道:“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夫犹豫一下,呐呐道:“或者这位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宿疾也未可知,天寒地冻,忽然跳入冰水,诱发了暗疾……”   十五王子忽然道:“哎呀,十二哥好像经常吃九胆养心丸。”   这不是秘密,虎贲卫首领也知道。这药是辽东贵族常用补药之一,护心养肝,也是心疾必用药之一。   如果有心疾,最近饱受恐惧压力,再忽然受极寒刺激,确实有可能因此丧命。   要说压力,自然是有,这段日子这队伍中谁都有,更不要说头顶时刻高悬利剑的王子们。   此时再想想十二王子这么稳重的人,忽然跳入冰水,也就能理解了。   谁还不需要个发泄途径呢。   只是这重压之下的发泄,竟然要了小命,实在叫人扼腕。   事情似乎也就这样定论了。   十二王子的尸首被简单装殓,运入后院空房和兄弟们呆在一起。   现在,五位王子,只剩下了一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落在十五王子身上,目光复杂,担忧焦虑同情兼而有之,寻常人在这样的目光笼罩之下,少不得要崩溃,十五王子却好像没看见,居然又拎起酒壶喝一口,喃喃道:“此间生死有命,不如酒乡长眠……”一路晃悠走了。   众人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看出了几分末路的萧瑟,虎贲卫首领喝道:“还不跟上!”   顿时一大队护卫跟上,比先前跟着十二王子的人还多。   十五王子只嗤笑一声,头也不回,这一声笑得所有人脸上火辣辣的,虎贲卫首领咬了咬牙。   却在此时,他听见了一声尖叫。   虎贲卫首领一转眼,看见因为这事件,绣衣使主,大部分将领都在花园里。   他霍然变色,“不好!”   ……   长廊上,有人在奔跑,脚步踩得木质地板咚咚响。   是方才那个提灯照死尸,吓得将灯扔掉的丫鬟。   现在她提着裙一路在回廊上急奔,遇见任何人都尖叫“死人啦!”引得和她相遇的人也尖叫,受惊,或者奔去查看,或者回屋躲藏,所到之处,兵荒马乱。   无数人被惊动,从自己守卫的地方奔向出事地点。   这倒方便了那丫鬟一路奔向内院最深处。   原本居住在内院的县令的家属已经搬了出来,现在住在那里的是养伤的定安王。   虎贲卫首领离开了这里,守卫还是有的,只是显然人心惶惶,都不住转头去看那个出事的方向。   谁也没想到,都住进了深宅大院,慕容翊还能潜进来杀人。   这让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危机。   丫鬟在接近院子的时候,从厨房绕了一下,出来的时候手上端了托盘,惊惶的表情已经敛去,她整理了衣衫,从从容容往内院去。   门口的护卫正在议论前头的事,丫鬟道:“奴婢奉命来给大王送药汤。”   守卫拿银针测了一下她的药汤无毒,又有婆子过来搜身,上下摸了一遍,摸到下腹时丫鬟羞红着脸躲了一下,婆子笑道:“小娘皮日常少偷吃些,瞧这小肚子忒大了。”   丫鬟红着脸垂头,婆子示意身上无携带,守卫们还在讨论,心不在焉地挥挥手。   丫鬟经过的时候,婆子看了一眼她的发髻,她梳着一个环髻,里头隐隐露出暗红色的簪子,簪子闪烁着微微的金光,显得别致又华丽。婆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丫鬟袅袅婷婷地进去,里头也有人守着,守在帐幔前的侍卫伸手来接药汤,丫鬟低着头,微微一让,细声道:“这药汤浓厚难喂,将军可要奴帮忙?”   那人不过一个侍卫,被称呼一声将军,心中舒畅,心想大王带兵时除了带一些伺候汤水的婆子,也不带年轻女子,大男人也做不好这伺候人的活计,便点了头,命丫鬟随他进幔帐。   虎贲卫首领若在,自然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院门前人就得被拦下来。   奈何此刻主事人都在前头花园,虎贲卫首领也没想到有人敢在进入大军包围的县城后还直入虎穴,也没关照守卫们步步小心,守卫们见眼前一个弱质丫鬟,毫无戒心。   屋内贝灯荧荧,定安王看上去像在沉睡,面容平静,气色尚可。   丫鬟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流过,着重往底下瞧了瞧,翘唇一笑。   守卫在床头坐下,扶起定安王,示意丫鬟上前喂药。   丫鬟在床边坐下,拿起银勺,吹了吹药汤,眼波从勺子上方飞过去。   那护卫此刻才发现眼前丫鬟凤眼翠眉,琼鼻樱唇,眼角微微上扬,天生勾魂含情,竟是难得的美貌与风情兼具。   他心神一荡。   然后眼前银光一闪。   银勺飞了起来,直直捅入他的咽喉,锋利的勺边飞快转了一圈,还往下压了压,将他的一声惊叫和惨叫生生压在了咽喉里。   慕容翊缩手,银勺还留在对方咽喉里,从内部割断了咽喉,他撕下一截幔帐往那人嘴里一塞,大量的鲜血都被堵回了肚子里,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然后他低头,看一眼定安王。   没有感触,没有伤春悲秋,没有在紧张时刻做任何多余的动作的事,他伸手,如之前刺杀父王一样,从头发里抽出了一根渊铁丝,渊铁丝中间极细如丝线,两头稍扁,可以扎入发髻不伤了自己,也方便手拿,他手拿稍扁的两端,将那渊铁丝线往定安王脖子上按去。   吹毛断发的渊铁细丝,这样轻轻绷直,按下,就能无声无息地切断一个人的咽喉。   他的手很稳定,眼眸毫无波动。   门外脚步声响,有人惊叫,要奔来却来不及。   却在此时,定安王忽然睁眼。   同时,床塌了。   定安王的身体猛地往下坠去,落入床下的暗层中,而他原本枕的枕头却没掉下去,微微一震,猛然爆开,无数黑色小箭毒蜂一般攒射呼啸而至。   所经之处,哧哧连声,被单床褥撕裂,碎片如乱蝶飞舞。   慕容翊却轻笑一声。   道:“果然!”   他脚尖一挑,床前踏板被挑起,挡在他面前,夺夺连声,踏板顿时被钉成了马蜂窝。   门外有嘈杂声传来,隐约还有虎贲卫首领下令封锁出口的声音。   慕容翊并不留恋杀人,他垂眼看了床下一眼,床下只是一个夹层,不是地道,定安王手动拉上一层护板,护板只剩下一条缝隙,露出辽东王冷静而神色复杂的眼眸。   父子目光相对。   慕容翊眼底毫无波澜。   那一线很快合拢,隔断交汇的目光,脚步声响,有人冲进。   慕容翊脚踩踏板,翻身而起,冲破天窗,越出屋外。   虎贲卫首领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飞舞的衣带,屋顶上一阵带风声响,只听声音,他便知道,轻功不好的自己追不上。   他只得大声道:“使主,劳烦了!”   绣衣使主遥遥在屋外应了一声,追了出去。   屋内,那层护板再次缓缓开启,定安王一脸疲乏地躺在里面。   虎贲卫首领跪下请罪,心中十分惭愧。   自己被调虎离山,险些就犯下大错,最后竟然是大王靠自救,活了下来。   他暗暗心惊,心想大王醒了,却连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自己都不知道。   但也许只有这样,把所有人蒙在鼓里,才有可能在那恶魔手下逃生吧。   这对父子互逞心计,还真没有旁人参与的份。   只是可惜,没能把那恶魔留下来,遗患无穷。   定安王疲乏地摆摆手,虎贲卫首领急忙把人扶出来,换床换被褥,忙活了好一阵,虎贲卫首领不敢再离开,寸步不离地守着,扶着一直静坐的定安王。   还是定安王,一直一言不发,好久之后才道:“去吧,休息一会,他短期之内,不会来了。”   虎贲卫首领立即恭谨退下,走出门外。   雪光冷冷,倒映一色寒天。   他的靴子踩着积雪,落足不知深浅,只有回音单调。   直到无人处,他才慢慢摊开手掌。   掌心里全是汗水。   是他方才扶着定安王,沾染上的。   他一直不敢动,也不敢擦,怕被大王察觉。   猛兽老去,虚弱不愿人知,谁若窥见,离死期也不远了。   他仰头,看着云浮月隐的晦暗天色,从心底,吐出一口长气。   大王……确实已经老了。   会失败,会颓丧,会恐惧,会在生出这些畏怖心之后,不可避免地一路走低。   如雪崩,如山倾,如洪流滔滔而下,再回不去曾经的万峦之巅。   而在散发出不可掩藏的苍老气息的猛兽之侧,已经出现了一匹更加凶狠阴鸷的年轻雄兽,徘徊不去,在山巅之上沉默蹲守,罩下巨大的阴影。   胜负似乎尚未可料,但双雄相会,从属皆成蝼蚁。   到那时,他们这些蝼蚁,又该何去何从?   …… 第二百六十九章 我是太女的人了 辽东的雪经年不化,盛都官道上经过的骏马,蹄下却已经沾着野花追逐着蜜蜂。   那马蹄快得已经能幻化出光影,哒哒之声像一连串脆裂的火药枪声。   直到传来几声闷声咳嗽。   这一声咳嗽像是个信号,随后的一匹马上,有人开始咳嗽,声音比前几声憋住的咳嗽要响亮得多。   然后这咳嗽就像传染一样,后头的骑士们接二连三的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口沫飞溅,四面经过的人们纷纷走避,以为来了一队痨病鬼。   最起头的骑士停了下来,无可奈何地回头看看那群假痨病鬼。   目光接触到其中的真痨病鬼,她叹口气,只得指指前面的茶寮,道:“歇歇吧。”   骑士们都欢呼起来。   容溥微微苍白的脸上露出点笑意。   不枉他刚才假装咳嗽。   铁慈一收缰绳往前行去,无可奈何一笑。   一路急行。为了赶时间,连大部队都扔了,这群朋友总担心她的身体,想尽各种办法让她停下来休息。   容溥总在给她灌各种各样的药,灌到铁慈觉得自己出汗都是药味儿的。   在茶寮前下马,里头已经坐了一半人,铁慈把斗笠往下拉拉,带着人走进茶寮。   她们这一行穿着低调,又风尘仆仆,看起来和这官道上无数赶路人没什么区别,里头的过路人看一眼,目光便溜了过去。   铁慈也绝不会扰民,在角落坐了,店家端上来的茶是最普通的高末儿,铁慈端起就喝。   一双手伸过来,指缝间的银针无声无息探入茶水,抽出后看没变色,才悄无声息退给铁慈。   铁慈一笑,端起茶碗,敬酒般对容溥一敬。   容溥也喝了一大口。   咳得太过用力,咽喉还真痛起来了。   铁慈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叹口气,道:“我要赶路,你又何必这么急,身体撑不住怎么办。”   “我若不跟着,谁来照管你的身体,我若不跟着,你休息得更少。”容溥道,“回去后还有一场硬仗,你别先耗损太多。”   铁慈知道他是好意,也没多说什么,心想如果老容日后能收敛些,他之前妄图和西戎联姻的事,她就当不知道好了。   投桃报李,容溥的忠诚有一部分是他要证明自己,要以自己的方式留存家族荣华,只要他能坚持,她就回报给他他想要的。   如此两不相欠。   身后行商的议论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今早幸亏起个大早出城了,不然就被堵住了。你瞧,黄老二和我约了三里亭见,到现在还没见人影!”   “城内咋了?我昨儿就出来,还不晓得。”   “听说是要迎接皇太女凤驾,礼部要派人出城十里迎候,控制了进出城的人流,好让那些官儿出城演礼。盛都三大营出动了夔牛营,好家伙,黑压压的队伍真的蔓延十里,多少人堵在城门内出不来。”   “皇太女不是说由永平军护送,还在路上吗?怎么现在就开始演礼,搅合得满城不安的。”   “谁知道呢,说是怕在边军面前丢脸,也为了给皇太女配得上她的最盛大的迎接仪式,所以礼部要提前演礼,每日都去城外守候,黄土垫道,净水泼街,遍扎彩楼,百官迎候,务必第一时间接到皇太女,好让太女领略到朝野和百姓的爱戴之情。”   人群背后,铁慈和容溥对视了一眼。   可去他妈的爱戴吧。   这不是怕她及时赶回,影响了他们的计划,特地派百官守候,大军堵门吗?   可以想见,如果她真的带着大军,就算及时赶回,负责盛都及周边戍卫的三大营就地要求永平军卸甲解散,然后摆上隆重的欢迎仪式,少说也得搞上个三天三夜,然后把她的马一拖,送进哪个郊外行宫,开始庆功,继续饮宴欢庆三天三夜,并与民同乐,让全盛都人民都陷入欢乐的海洋。   然后在这六天六夜里,他们迅速通过一系列法令,把铁凛的事生米煮成熟饭。   到时候她这个废太女一辈子幽禁行宫,都算人家慈悲。   最鸡贼的是,现在她的声名飙至最高点,任何对她不利的举动都会导致民意沸腾,唯独大搞特搞欢迎仪式,不会引起民众抵触。   民众单纯热情,总希望给英雄最好的待遇,太傅等人就算知道其间险恶,也无法阻止,一旦阻止,萧派便可以以此攻击太傅等人心怀叵测,行事虚伪,继而质疑太傅为铁慈造势的整个事实的可靠性,好不容易打下的舆论高地就会被人反攻。   在这种情况下,大军硬闯也是不行的,人家热情洋溢,笑脸迎人,你行兵阵列,刀枪相向,这等于给盛都百姓泼了一盆冷水,太傅为她好不容易营造的好口碑就会瞬间崩塌。   民意难挟,但一旦挟持了民意,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书院的一帮人也在皱眉,跟着铁慈这么久,敏感性都锻炼了出来,都听出了其间的险恶。   明面上迎接,暗地里大军陈列,软硬兼施,双管齐下,外城内城皇城宫城,层层布防,守得铁桶也似,铁慈就这几个人,怎么闯过去?   戚元思猛地干掉了碗里的茶水,低声道:“我潜回去,和我父亲谈谈。”   中军大都督直管盛都三大营,虽然调兵还要和兵部和宫中合符,但是威信和影响力还是有的。   杨一休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领头迎接铁慈的礼部尚书,是一休哥他爹。   胖虎也站了起来,道:“俺也去帮忙。”   杨一休斜着眼睛,“你帮啥忙?”   胖虎嘿嘿一笑,“盛都有我家七十二处铺子,遍布大街小巷,你说,如果我家的铺子忽然开始半价甚至一成价格酬宾,盛都百姓是去城门处看热闹呢还是去我家店门口排队?”   杨一休竖起大拇指,“嚣张!真嚣张!”   铁慈看着他们,心间涌起热流,却没有阻止,只对夏侯淳使了个眼色。   夏侯淳自去安排人保护他们。   没有阻止是因为书院这些同学,和她已经同存共荣,大家只有合力走下去,走到底。除此之外,一切的谦让拒绝都是虚伪。   至于戚元思等人进城门的问题,倒不必太担忧,铁慈和狄一苇一直很注意保护这批人,并没有对外公告诸人在永平的经历,也没有说明书院学生会跟随自己回盛都。朝中高官自然心里有数,但也不会亲自在城门守着,以戚元思的家世,和他在三大营的脸熟程度,找个熟人,想法子混进去想来是没问题的。   本来铁慈也考虑自己跟着混进去,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戚元思等人自己进问题不大,带上她怕就进不去了。万一被查出来,身陷万军又不能像在西戎和孚山的时候直接动手,那就太被动了。   倒是容溥有些犹豫。   容首辅在这次萧家和铁慈对抗的风波里,摆出了两不相帮的态度,早早告病在家,冷眼观虎斗,否则以他的能量地位,出来随便表个态,势均力敌的天平就会发生倾斜。   就好比这城门迎候,他以首辅的地位说声扰民,说声不利于太女日后成长,这事儿就会增加许多难度,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把铁慈给堵在门口。   容溥觉得暧昧的态度不可取,太女非可欺之主,随时随地想要拿捏一把的风格,迟早要栽跟头。   他想回去规劝祖父,但是又不放心铁慈身体。   她又瘦了许多,一路闷咳不停。伤口虽然没有崩裂,却也一直难愈。   这还是他一直努力跟在她后面,不断诊疗的结果。   铁慈已经察觉了他的纠结,笑道:“你就不必冒险回去了。首辅大人不会那么轻易被说动,倒是你这个模样,最近又黑又瘦的,给你祖母瞧见,肯定就把你拘院子里哪也不许去。我可不敢去容府翻狄老太太的墙。”   会被一枪轰下来的吧。   容溥一想也是,只得放弃。   只是想到家族里最有权力的祖父母,一个心思深沉,一个偏激倔傲,一旦把路走偏了……   铁慈看他一眼,知他心事,也不多说。   路归根到底要自己选择并坚持。   茶寮里的客人叹着气走了,进城的说要早作准备,现在出城难进城更难,重重关卡,验路引户本无数次。   且午后即关城门,现在已经进不去了。   而明日午后,便是公开大朝议的日期。   盛都的气氛肉眼可见见地变得紧张,茶寮离城十五里,铁慈已经看见有两拨三大营士兵沿路巡视,也到过茶寮,询问茶寮主人有无见过可疑人马。   茶寮门口一天天来往多少商队,店主人不欲多事,一律摇头。   士兵们又里外搜查,喝茶的客人,一个个地被查看户本路引。   士兵们询问的时候,铁慈就在旁边。   她做了改装,说囊中羞涩,要以工代偿,店家也不在乎几个茶钱,说算了算了,却拗不过她,铁慈在旁边积极地帮店家烧水倒茶,士兵们以为是店家自家的小二,自然无需查验,店家却也不会特意拿这事说事,士兵们看过一圈,喝茶的行商百姓怕惹麻烦,都起身走人,士兵们就自己留下来喝茶歇个脚,其间必然免不了说一些城门的事。   铁慈冒险留下来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现在对城内的情形不清楚,又来不及打探,正好这些士兵送来了。   等人走后,铁慈告辞,下了官道,绕过一条沟,进了一座林子,她的人在那里等着她。   “三大营夜间不会撤走,就露宿在城门之下,九城城门,哪怕最偏僻专门走秽物和死人的西盛门,也布了三千步兵。最大的东胜门,更是将最精锐的配备全火器的夔牛营陈于门前,队伍临时扎营,堵住了全部通道。”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丹霜怒道:“倒和之前开平军对付你一模一样。这些萧家的招数。”   “不一样,开平军天高皇帝远,接到的命令是看见我就干掉我;这些夔牛营的兵,接到的命令一定是看见我就大鸣大放,欢欣鼓舞,迅速把我淹没在欢庆和热情的海洋中。”   “然而结果是一样的。”夏侯淳道。   “那我们走哪座门?还是等里头的消息出来?就怕来不及。”赤雪露出忧色。   赤雪最近也瘦了许多,好在毒已经解了,容溥说这毒虽然巧妙,但是正因为需要巧妙控制,所以毒性不算烈。但没能造成不可挽回后果的更重要的原因是,在崔轼下毒的那段日子,田家送来了他家密制的,采用了多种草药制作的牛肉干。   其中正有一些药草成分,能中和掉一部分毒性,这才使永平军在战场上发作后没有立即死亡,还有机会后撤,也给了容溥时间解毒,相当大程度上保全了永平军的主力。   也多亏了狄一苇优待士兵,牛肉干这样珍贵的肉食,她当时就全部发给了士兵。   所以那毒只需治疗数日,再慢慢调养,倒也无妨。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大方,解语花也似,眉宇间连愁色都不露,铁慈却每次都因此心中更加唏嘘。   有时候,伤口发作出来,才有真正愈合的可能。   远处有一只鸽子飞来,咕咕叫着落入铁慈的掌心,铁慈展开鸽子脚上的铁管里的小纸条,看了一眼,微露喜色。   “我们从正门进。”   “我是大乾皇太女,当初被逼鬼鬼祟祟出京,如今便要堂堂正正回京。我要告诉全盛都百姓,我回来了。”   ……   “父亲,萧家气数将尽,我不信您看不出来。你手掌盛都军权,无论谁得了这皇位,都不能不礼遇您。如此超然地位,就算不有所作为,也不该轻举妄动,怎么能搅合进萧家的浑水,一条道儿走到黑呢!”   中军大都督戚凌坐在椅子上,有点震动地看着对面又黑又瘦的儿子。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往日里有点娇贵有点做作,对朝堂毫无兴趣的公子哥儿,如今满目精光,熟稔朝局,侃侃而谈。   行走坐卧之间,飒爽利落,竟隐然有了几分见过血的沙场战士的风范。   看来皇太女那些传言倒并非不可信。出去历练这一遭,她自己固然名声大盛,连身边人都脱胎换骨。   戚凌自然乐意看见这样的转变,也明白儿子既然已经如此选择,自己便不能左右摇摆,只是……他沉吟道:“三大营虽然为父有管辖权,但是现今和往日不同,前些日子萧家先下手为强,说三大营多年未换防,要将分别拱卫城南城西城北的三大营换防,并以此为名,收走了我的令符,兵部尚书现在也是他们的人,三大营的调兵权现在在萧氏手上,为父指挥不得。”   戚元思却并没有犹豫,“令符不过是死物,三大营这许多年选拔、提调、操练、军备……诸般事务,可都是由父亲一手操持的!”   戚凌震惊,“你是要为父无令调兵吗!这是死罪!”   “皇太女作为皇储,危急时刻有权调动盛都大营,这是写在大乾律里的!您领了太女的令,就不是无令调兵!”   “如果她输了呢!如果铁凛成功上位,她被废了呢?”   “她不会输!”   书房里一阵寂静。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爹,”戚元思抹一把脸,又换了个角度,“皇太女带我去了翰里罕漠,翰里罕漠将来是要收回来的,我给皇太女丈量了翰里罕平原的地形,给她拟了雪山引水灌溉平原的计划,皇太女说这事以后交给我,这事将来要成,就是功在千秋利在百代的大业,儿子届时操持这事,这是何等的荣光,戚家因此荣盛百年青史留名也不在话下……您想,您细想。”   戚凌眉一挑,儿子日常也被人说一声文武全才,但他从来也想的是子承父业,将来做个永远低文臣一头的武将也就罢了,没成想这小子还能成个名传青史的能臣?   他有一瞬间的心动。   戚元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戚凌眼神却在慢慢转开。   翰里罕漠收归,重新开垦、雪山灌溉,万亩良田……太远了,也太虚幻了,朝中都没听见任何风声,再说那西戎人性情残忍善变,当时有求于己,答应割让翰里罕,事后怎么可能认账。   年轻人,心热,想得也太简单。   书房里又是一阵两两相对的沉默。   半晌,戚凌道:“你祖母惦念你很久了,既然回家,还不赶紧去请安?”   戚元思眼底涌出巨大的失望,站着不动。   戚凌心中叹气,心想人是磨炼出来了,可性子也更犟了。   正想寻个法子打发出去,戚元思忽然上前一步,噗通一跪。   戚凌受到了惊吓。   这孩子自幼受祖母宠爱,十岁之后就没挨过罚,日常除了必要的年节拜寿祠堂供奉,双膝就没落过地。   如今竟然为皇太女做到如此?   “你这又是何必!”戚凌道,“你方才不还说,中军大都督地位超然,大可以置身事外,却又何必逼你爹站队上船?”   “不上也得上了。”戚元思跪得笔直,红着眼睛道,“爹……儿子已经是太女的人了。”   “什么?”戚凌霍然站起,“你和皇太女已经……已经……”   戚元思茫然仰头看父亲,看了半天他老爹那难以启齿的模样,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爹想歪了,脸唰地一下着了火。   正要张嘴否认,却听戚凌又忧心又兴奋又不安地道:“皇太女怎么看上你了?不是容家那小子也跟过去了么?听说西戎狼主丹野也和皇太女交情不错。没想到最后居然你拔了头筹……你们……到哪一步了?”   戚元思咬牙,“怎么就不能看上我了!不是,爹你问这个做甚,到哪一步……这个到哪一步你就怎么做?”   “蠢小子,如果生米煮成熟饭,皇太女必须嫁你,那咱们戚家,想撇清干系都不能。”戚凌道,“当然是先下手为强,捋起袖子就上啊。”   戚元思又咬牙,半晌,脸红脖子粗地道:“就……就那样……爹,没令符你能帮太女吗?”   “你小子还挺能耐!”戚凌虚踢了儿子一脚,有些恼火又有些得意地道:“过来,和为父商量个章程。既然都这样了,那也没什么好瞻前顾后的,少不得为了国父,拼上一拼。”   戚元思跪着不动。   心中默默流泪。   并对城外的皇太女做了十八遍告解。   希望将来他爹找太女要国父之位的时候,皇太女不会想打死他。   离开大乾远渡海外的船只不晓得哪个港口最近?   …… 第二百七十章 义气 杨一休就没戚元思的好运气。   他鬼鬼祟祟回到家,没从正门走,绕到自家后院山墙的一处狗洞,那是他小时候的逃跑隧道,为他提供了无数次偷溜上街机会的必胜法宝,杨一休找到那里,结果多年没用,那洞已经被藤蔓荆棘遮掩,进不去了。   杨一休也不泄气,看看墙上的砖,当年为了方便爬墙,他曾抽出好几块砖来着,此刻凭记忆再抽……他发出一声得意的小小欢呼,手指底下,一块砖慢慢被抽了出来。   借着砖头阶梯,三两下蹭蹭上了墙,底下早春的迎春花已经开了,黄灿灿一片遮蔽视线,开得茂密,掉下去也无妨,杨一休得意一笑,一、二、三、跳!   下一刻他落入一张大网之中。   大网四周,几个小厮飞快聚集,将网收了起来,把还在里头挣扎的杨一休困缠住,嗨哟嗨哟扛了,往前院去了。   去的也是书房,杨尚书正在里面等着,看着果然一张大网网住了大鱼,吹着胡子冷笑一声:“小兔崽子!”   砰一声,杨一休被重重地扔到地上,他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裹着渔网抱住他爹大腿就开始哭。   “爹啊我好想你啊!”   “爹啊我被发配到永平历练啊,那鸟不生蛋的地儿,狄一苇就是个女魔王,营里伙食比屎还难吃,十个人睡一座帐,每天听打呼放屁,寅时就要起来跑十里路!”   “爹啊他们就是一群王八蛋啊,一点书院的同学爱都没有,皇太女更是不要脸,逼着我去西戎做敢死队,他们那群人要讨好皇太女,非逼着我一起干,翰里罕漠那破地方,险些把我渴死饿死累死啊啊啊……”   杨一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调凄切,真情实感,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杨尚书高举准备揍儿子的鸡毛掸子,在这样凄惨的哭声中,慢慢慢慢地放下了。   他踢开儿子,双手撑膝,仔仔细细打量儿子表情,“你说的都是真的?”   杨一休眼睛鼻子都挤在一起,举起手,“我发四!”   顺手把哭出来的鼻涕都擦在他爹袍脚上。   老杨也没在意儿子的小动作,这儿子从小就小动作特别多,花样特别多,翻个墙都有一二三四备案,老杨阴沟里不知道翻了多少船,一时想信又不敢信。   他从萧家的消息渠道里得知自己儿子竟然是皇太女忠实拥趸之一,一时气急攻心,派人在家里院墙下日日守着,打定主意人只要脚跨进来一步,就立即把他捆了,栓在屋子里,再让他出家门一步,他就不姓杨!   结果人果然回来了,也抓住了,但是反应却出乎意料。   杨一休哭完,裹着渔网往他爹脚下一躺,“爹啊,我一路辛苦,好容易甩脱他们奔回家,还打算将功折罪,举报立功呢,你又是捆又是打的要做甚?”   杨尚书一听,眼睛也亮了,急忙道:“你要举报皇太女什么?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当然知道,可是爹啊,我屁股痛。”   杨尚书急忙命人给解了渔网。   杨一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衣裳,往他爹旁边太师椅上一坐。   “现在可以说了。”杨尚书道,“次辅因你的行径,对为父很是不满,你如今回来举告,之前的错处便可一笔勾销。你且好生说来。”   “爹啊,我渴。”杨一休端起老杨的杯子,仰头就要喝。   杨尚书夺下杯子,只得吩咐给少爷上茶。   茶水上来,杨一休咕嘟咕嘟地灌。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杨一休翘起二郎腿,斜着眼睛看一屋子的下人。   “干这种不光彩的事,爹你却让这么多人在这旁听,传出去日后儿子怎么做人?”   杨尚书一想也是,再挥挥手命令人都出去。   他被折腾得有点累,端起茶也灌了一大口。   这孩子从小到大,每次他对上,都是又渴又累,早习惯了。   人都出去了,老杨端着茶,盯着儿子,道:“这回你该……说……了……吧……”   说到最后一个字,手一松。   杨一休及时倾身上前,接住了快要掉下来的茶盏,稳稳地放在茶几上,笑道:“拿好了您咧。”   杨尚书死死地盯着儿子,徒劳地张了几次嘴,又努力睁大眼睛,最终却抗不住药性,合上了眼皮。   杨一休始终笑吟吟地看着,等他爹睡倒了,才把他爹扛起来,往书房卧榻上一放,盖好被子,顺手拿起那杯加了料的茶水,往博山炉里一泼。   然后他起身,大声道:“好咧,谨遵父亲教诲,我这就闭门思过,您老好好休息。”   他昂然出门去,说声父亲不让打扰,他自己回房了。   杨尚书贴身的人探头看看,见老爷果然睡了,一时也不敢打扰,老爷没发话,他们也不敢干涉杨一休的行动,便看着他出了垂花门,一路往内院去了。   进了内院,杨一休拐了个弯,从西厢房侧的夹道出去,爬上假山,再从假山中找到自己藏在其中的绳子,再次爬上了墙。   他骑在墙头,看看前院书房的方向,   和容溥要的药,够老爹睡上三天三夜了。   本该主持郊迎事务的礼部尚书莫名睡倒,看他们还迎不迎得成。   哎,老爹为了他操够了心,如今终于能好好睡一觉,这是他这个儿子的孝心,真是怪感动的。   杨一休感动地摇了摇头,溜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   西宝大街上,一色酒家店家旗帜飘扬,其中一面蓝色上面画着黄牛的旗帜下方,店铺人虽然不多,但透出的香气最浓烈。   行人们从店铺门前过,都下意识咽一口口水,羡慕地看看那家柜台里,堆放的大块大块的红彤彤的肉。   这是盛都也到处有分店的田记,田记最初以卖牛肉出名,但是牛肉毕竟是大乾禁食的肉类之一,在边远布政使司售卖也就罢了,在盛都是没有太多的货源的,因此在田记,如今主打的是羊肉和各种肉干,销量也十分好,是盛都售卖肉食的比较高端的铺子。   一辆牛车在铺子门口停下,车上跳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大汉,往店里就去。   店铺门口正在买肉的一个富商模样的人,嫌弃地看一眼这大汉的粗布衣裳,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哪来的臭烘烘的叫花子,硬生生往人身边凑,店家你们也不赶一赶……”   话音未落,就见之前根本懒得理他,一直老神在在喝茶的掌柜,忽然把茶盏一扔,起身一个箭步就迎了出来,“少东家!”   周围买肉的人都惊了。   少东家?   就这?   少东家人高马大,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丝毫没有爽文男主的打脸感受,嘿嘿一笑,道:“王掌柜,有要事和你说。”   他拉着王掌柜进了后院,不多时,田记的伙计出门来,挂了今日歇业的牌子,下了铺板。   店铺内,七十二家铺子的掌柜,连同整个盛都田记的总管事,都以最快的速度到齐了。   田武好不容易跟着戚元思混进城,戚元思是改装了找了当日守门的熟人,将三人悄悄带进来的,对方带人的时候,将三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很多遍,确认其中不会有女子,才趁人多给他们在侧门开了条缝,三人进城后后面似乎就有人追上来,三人当即分道扬镳,田武寻了辆破烂牛车,直接寻到了田记在盛都最大的铺子来。   听了他的要求,七十二家铺子的掌柜陷入了沉默。半晌,总管事才道:“少东家,你可算过,半价售肉意味着什么?咱们家的肉向来选料讲究用料实在,盈利微薄,半价意味着每卖出一块一斤重的肉,自家就要亏损三钱五分银子。盛都多少人吃不起咱们家的肉,一旦半价,这些穷鬼能把咱们铺子的门槛踩断。更不要说这一轮把上两季存货卖空了,后续的肉还没来得及运过来,咱们要么空铺几月,要么再运一次,先不说赶工多花的工钱,光那千里迢迢的运输便是多少银子……”   肉类长途运输很是讲究,而田家肉干选用的肉十分讲究,都是千里迢迢地运过来,田家是和一家专司各种特殊运输的商家订了契约,能保证肉干等物运到盛都不变质风味不失,但那价格也令人乍舌。   田武还没说话,管着三家店铺的,田家的一位老掌柜又道:“少东家,老夫说句不当说的话,您虽然有盛都全部商铺的决事权,但老爷送您出来,是指望您读书读得好,好让田家光宗耀祖的。这要您稍有差池……五少爷七少爷他们都在九绥,在老爷他们身边尽孝呢。”   田家的掌柜们都点头,这话里意思很明显,田家偌大家业的继承人也不是非你不可,瞎折腾让家族利益受损,小心折腾掉自己的前途。   “七叔您说什么呢?小五小七留在九绥代我尽孝,多好。”田武笑呵呵地道,“至于损失,暂时肯定是有的,但是长远肯定是赚的,我押了这世上最大的宝,咱们田家迟早能成为这大乾第一商,诸位叔叔伯伯一定要信我。”   总管事是盛都人,是田家强龙压不得地头蛇,特意重金请来的精明掌柜,消息灵通,大概能猜到他的意思,摇摇头,长叹一声:“年轻人呐。”   其余掌柜却大多都是九绥田家的老人,犹豫着,都在看那位年纪最大的掌柜,田家老管事的兄弟,田武都得喊一句七叔。   七叔道:“少东家难得发话,自然是要办的。只是咱们多少得留下下半年的本金,不然给盛都这些穷鬼抢完,咱们铺子里外上千伙计怎么活?要么就西宝大街及旁边胜意坊的七家店铺半价吧,也算是为咱们田家张罗点名声出来。”   便有西宝大街及胜意坊的掌柜出来应承,田武坐那没动。   七叔道:“少东家累了吧,还是早点歇息着,阿森,阿森,过来伺候少东家洗漱去。”   “那倒不急。”田武站了起来,卷了卷衣袖,呵呵笑道,“嫌我衣服脏是吧?可衣服等会会更脏,不如攒着一起洗。”   “怎么会更……”七叔话还没说完,田武醋钵大的拳头已经狠狠砸了过来,“因为还要打你呀!”   “砰”一声闷响,七叔鼻血长流,田武打完也不晓得赶紧收手,果然溅了一袖子。   田武收回拳头,吹吹,展颜笑道:“殿下说的对,多说不如多做,多做不如多打。对于某些不上道瞎比比的,打到他闭嘴就是了。”   说着也不等捂着鼻子呜哩呜噜的七叔说啥,转头对一屋子震撼鹌鹑状的掌柜们道:“兄弟们,我的兄弟有难,需要我帮一把,也没什么难处,就是散一点家财。咱田家什么都不多,也就钱多一点,这点忙都帮不上,当什么男人你们说是啵。”   来自九绥,天生天养,日常爱比豪壮,撒尿都恨不得比出个高低的汉子们,顿时被问出了热血,“那还用问,扯口袋倒呀!”   “这就去这就去。”   “少东家难得认下兄弟,怎么能不替少东家撑这个面儿?不说的,南市十二家店铺这就派人街头巷尾通知去。”   “我们也走了,得去备货。接下来盛都的热闹,就要看咱们田记啦。”   掌柜们七嘴八舌说着,捋起袖子准备干。   田武挺着肚皮嘿嘿笑,大手一挥,“兄弟们辛苦了,回头事儿办成,人人加一月薪俸!”   “少东家豪气!”   掌柜们齐齐施礼,一撩袍子,都匆匆跑走,去帮少东家一掷千金了。   七叔捂着肿起来的鼻子,呜呜噜噜地道:“败家子!糊涂虫!我要写信给老爷,打断你的腿!”   总管事也摇头,“年轻人尽胡闹,田家偌大家业,要不成咯!”   田武嘿嘿一笑。   “放心。”他道,“我田家有我,一定蒸蒸日上,伴这王朝百年千年,你两只老货骨头化成渣,我们田家都不会倒!”   ……   长长的车队碾过薄雪下的绿芽,驶入了青灰色的城门。   这里是汝州之前最近的一个城池昆城,到了这里,就进入汝州及周边十万骁骑的保护范围,从虎贲卫首领到最底下的小兵,人人都松了口气。   大王在那日被刺杀时曾醒来,但是不多久又陷入昏迷,昏迷前只来得及发出几个收束军队,指派大将对战作乱的梁士怡的指令。之后虽然也有醒来,但都断断续续,从头到尾,虎贲卫首领就没能和他好好禀报这段时日发生的事件。   也因为大王不能视事,王子又只剩下了十五王子,众人渐渐反应过来,眼下的十五王子,竟然是剩下王子中,最受大王宠爱的那位了。   最受宠爱的第一梯队,老大老二老四,死的死废的废失踪的失踪,之后出身比较好的老七老九十一十二十四也死了,老五脑子不好,老三老六老十三出身太低,老八瘸腿,老十性情古怪偏狭一向不得喜欢……后面几个都没带出来,最后数来数去,竟然就数得上十五王子了。   毕竟十五王子除了好些酒色,出身尚可,学识尚可,骑射也尚可,之前的平平无奇,此刻却成了优势,就算是好些酒色,在男人们看来也不是大事。   而最近十五王子也许是受了刺激,眼瞧着也不喝酒了,整个人精神起来,居然还帮着虎贲卫首领打理起诸般事务,做起实务来竟然也井井有条,颇有几分才干模样。   虎贲卫首领对他的态度也一日比一日客气,绣衣使主那个和谁都不亲近的,也给了他几分尊敬,众人瞧着,也便态度不同。   昆城知府是个精明人儿,眼睛一扫便知道变了天,对十五王子就多了一份拿捏好分寸的恭谨和亲热,将一行人接待进府衙后,又组织了宴会,邀请十五王子,虎贲卫首领,绣衣使主和一干将领放松放松。   虎贲卫首领当然拒绝了,哪怕汝州近在咫尺,大军已经赶来迎接,他也不敢松懈。   绣衣使主一向不参加饮宴,倒是十五王子,在知府再三保证一定不虚此行的承诺下,颇有些意动,虎贲卫首领明白他的意思,饮宴是小事,昆城毕竟靠近汝州,是副都,城中不少实权官员家宅亲族,这样一场接风宴,也是汝州朝廷对十五王子的一次接纳和身份确认,是十五王子走向台前的一次亮相,颇有些意义。   因此虎贲卫首领表示王子也该稍稍放松,最近十五王子在大王榻前日夜伺候,也颇辛苦了。   十五王子稍稍犹豫后,便接受了知府的好意。   宴席在城中最大的会馆清酒翠袖楼举行,这处集合各类时下最流行娱乐方式的大型酒楼,一入夜就笙歌处处,灯火辉煌,销金窟脂粉乡香风腻人,就连楼外阴沟里涨出来的水都泛着胭脂香气和淡粉色泽。   而清酒翠袖楼最中心的馆阁,更是别致,阁外道路看似堆雪,走上去沙沙作响,细看却是无数细碎水晶,生生营造出晶莹雪地,如此手笔,令人惊叹。   如此豪奢,让人心生好奇,不知清酒翠袖楼的幕后老板,该是哪位豪商巨贾?   ------题外话------   中秋快乐 第二百七十一章 手段 道路两边无数冰雕美人,美人处处莹澈闪光,细看来有的是发鬓珠宝是小小彩灯扎成,有的手提精美冰灯,有的遮面扇子也是一盏造型别致的灯,灯光被冰雪映照,晕红闪翠,灼灼漫漫,如入仙境。   而穿梭于冰雕美人间,见那雪颊冰肌,恍然如真,又是一种奇特感受了。   便是十五王子出身王族,宫中长大,也没见过这般别致心思,豪奢手笔。当真是白玉为堂金作马,珍珠如铁玉如泥。   汝州虽是王城,但正因为是大王脚下,秉承大王端严素朴风格,是不敢这般奢靡铺张的。   阁内更有丽人群舞,翠袖翩翩,而饮宴的方式也很特别,偌大的暖阁,所有桌案都四周墙壁,食物酒水陈放其上,任君自取,而中间空出很大场地,供舞姬起舞或相扑嬉戏。   十五王子由昆城知府陪着进阁的时候,所有人都起身端杯相迎,十五王子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些熟悉的脸孔,这些人以前在汝州时遇见,大抵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此刻却含笑相迎,眼神里透着高官们最擅长拿捏的亲近又不失分寸的笑意。   这种眼神让人很舒服,十五王子以前没享受过,如今觉得,果然滋味是很好的。   而别开生面的饮宴方式也让他兴致很高,所有食物和酒就那么放在桌上,每个人随意取用,就不存在下毒针对他的可能,让他一直警惕的心忽然放松了许多。   他也端了一杯酒,身后跟着的四名侍卫,顿时一脸严肃地上来验毒。   这是虎贲卫首领的安排,王廷再也损失不起一名王子了。   十五王子十分享受这样的紧张,耐心地等侍卫验过酒,便端着酒,亲切地和人们攀谈。   汝州和昆城的官员们忽然发现,原先不起眼名声不佳的醉鬼,原来没喝醉的时候,却也颇有见解,字字珠玑。   且态度从容,亲切而不失尊贵,竟然气度不下于之前的前几位王子。   官员们心中感叹,怕是这一位,就是未来的王位继承人了。   十五王子心情甚好。   因为他发现,大家现在都唤他殿下,而不是十五殿下了。   舞姬翩翩在人群中穿梭,红巾翠袖,不时拂过客人们的脸,便有些轻浮的,或则递上酒,或者追上去拉着人家的衣袖搭讪。   荧荧明珠映照下,那些舞姬个个都是绝色。   十五王子眼睛一边在舞姬身上流连,一边向一位男子走去,那位是掌管吏部的大主事的亲弟弟,十五王子打算拉拉关系,好给自己几位亲信安排个好位置。   一位舞姬旋转着舞了过来。   她好像是舞姬中最美的一位,腰肢柔软,眼波如那深湛的海,幽邃醉人。   深红色绣金葱植绒牡丹绡纱宽袖携着香风从他面上拂过,微露的染了艳色蔻丹的纤纤手指轻巧地从旁边桌子拈起一坛开了封的酒,一个旋身倒背铁板桥的美妙舞姿,酒壶倒仰泻下一线清流,注满了他半空的酒杯。   舞姬并不停留,一旋身裙裾翩跹,已经从他身边舞开,只留下媚眼一抹和香气幽幽。   轻俏、娇媚、灵动、如仙子转瞬凌波而过。   四面一阵喝彩。   十五王子魂险些飞出一半,于这满室艳羡的目光中,晕晕然陶陶然,什么都来不及想,下意识喝了一口杯中酒。   分外馥郁。   他身后侍卫原本每一杯都要查看的,此刻却也来不及,互相看一眼,心想亲眼看见从桌上拿的,那酒之前之后都有人倒过,倒也无妨。   十五王子今日也算分外收敛,毕竟要营造浪子回头形象,浅尝辄止。便放下了酒杯。   忽然灯光一暗,丝竹之声也靡靡起来,四面人都露出了神秘而兴奋的微笑,十五王子诧然环顾四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不知道的事。   随即他听见人们兴奋的惊呼声。   一转头血脉贲张。   不知何时,舞姬们齐齐一甩手,抛却了那外头的羽衣霓裳,只剩下抹胸长裙,露如玉肩头,杨柳腰肢,纤细锁骨,和抹胸上头一抹微微隆起。   一时满目雪光腻人香。   十五王子号称好酒色,可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这才明白昆城知府先前保证时那神秘兮兮的笑意味着什么。   可一抬头,他鼻子一热,手一摸一手红。   竟然刺激得流鼻血了。   他急忙一低头,袖子捂住鼻,打算去清理一下。   方便处却在阁外,单独的一个小厅,他向外匆匆走,在场很多人看见他流鼻血,但这种情形对于第一次来的人实在太正常了,众人都露出善意的微笑,当没看见。   四个侍卫要跟上去,那位和十五王子交谈甚欢的吏部主事的弟弟还拦住了,笑道:“别去下你们主子的脸面,在这等着就是,这屋里外都是人,外头还有乐子,出不了事。”   侍卫们也看见主子流鼻血了,心里明白也不方便紧跟,就远远照看着。   眼看着十五王子快步走出,走上水晶沙道,冰雕美人流光溢彩,还在道旁相候。   方便用的小厅就在暖阁对面,走过美人道就是,四名侍卫便站在暖阁门口等候。   十五王子走上美人道。   迎面的冰雕美人笑意盈盈,提着一盏莲花灯。   他经过的时候,莲花灯忽然飘起,擦到了他的手臂。   十五王子吓了一跳,抬起手背,手背上微微一道灼伤。   大概是风吧。   他继续向前走。   第二个美人站姿很高,正在起舞,一只手抬起成凤喙状。   十五王子从她手掌下经过。   感觉头顶微微一凉。   伸手一摸,也没摸到什么。   远处侍卫看着,见他像是在摸冰雕美人,都忍不住好笑。   又转过几个美人,十五王子心中忽然升起诡异的感觉。   好像那些美人,都在看着他似的。   他霍然回身。   冰雕还是冰雕,侍卫在对面不远处相望,暖阁里歌舞升平,热闹得翻天。   没有任何异常。   他继续向茅厕走。   身前是一对下棋女子,纤纤玉指拈着雪白棋子,棋盘下埋着明珠,光泽灿烂,映得美人黑眸似多情。   他觉得那美人似乎移动眼眸看了他一眼。   再一看那还是冰雕。   十五王子匆匆绕过冰雕。   这冰雕因为是一对女子,还有棋盘,位于拐角处,比较庞大,正好挡住了对面侍卫们的视线。   现在十五王子面前是最后一座冰雕美人,底座上美人舞剑,长剑寒光闪闪,正对着他。   美人身后,是茅厕门口站着的伺候的人。   见茅厕也有人守着,十五王子松了一口长气。   身后忽然一麻。   十五王子觉得整个上半身都僵硬了,腿却还能走,他往前踉跄一步,想要转头看看怎么回事。但是却发现转不过去。   他想抬手,他有一点天赋之能,能放出雷电,但是他的手抬不起来了。   他想要喊。   面前舞剑美人忽然动了。   轻轻将长剑往前一递。   一道冰针从剑尖射出,正没入他大张的嘴中。   冰冷麻痹的感觉从咽喉闪电般没至全身。   十五王子绝望地发现,他的腿居然还能动。   机械地向前几步,到了茅厕门口。   茅厕门口两个小厮恭谨地鞠躬。   他还撞上了刚上茅厕出来的昆城知府,还有一位汝州骁骑营的团练指挥使,两人结伴而出,看见他都行礼,笑道:“殿下,里头没人,正方便呢。”   他鼻子底下血迹还没完全擦干,大家都知道他失态了,为尊者讳,没人对他的脸多看一眼。   那两位出来时,还体贴地命令门口的小厮走远一点,不用上去伺候。   茅厕背面就是墙,墙外还有大军守候,茅厕他们刚用过,里头一览无余没有人,实在安全得很。   十五王子上半身不能动,不能说话,无法抓住他们呼救,偏偏腿能动,他僵硬转身,想跟着那两人到了暖阁求救,两个小厮其中一人却上前来,笑道:“您有酒了,奴扶着您。”   说着将他扶进去,扶到隔间内,还体贴地带上门。   那两位官儿含笑看着,见小厮退了出去,满意地点点头。   也没离开,在外面等着,结伴而行再说几句体己话,也好显示出不同寻常的亲热来。   两人在茅厕外聊天,小厮在隔间外守候,护卫在三丈远的暖阁门口等候。   十五王子眼角余光看见自己手背已经变黑。   到处都是人。   近在尺咫。   手一伸就能触及,喊一声就会无数人奔来。   然而他不能伸,不能喊,生机就在身侧,却多走一步都不能。   他此刻才知,这才是一生中最恐惧最无奈最绝望的时刻。   也是最悔的时刻。   原来在小十八的无穷手段之前,所有的自信都是自以为是。   暖阁里的靡靡之音愈发低柔。灯光愈暗。   舞姬们在地毡上辗转起伏,有人流了鼻血。   这人想也去茅厕清理一下,旁边有人顺手递过来一张帕子,笑道:“马上有好戏,走开了保你后悔。”   那人便笑着接过帕子胡乱一擦。   十五王子直挺挺地站在隔间内,这茅厕居然不是马桶,是挖出来的蹲坑,蹲坑还颇为宽大,底下垫着沙土,还有水。   蹲坑上头还有一个巨大的箱子状的东西。十五王子知道这是水箱,蹲坑冲水是前朝留下来的茅厕配置,很多贵人喜欢这样用。   他艰难地挪着步子,想用身体撞开门,却身子一歪,载进了蹲坑里。   轻微的噗通一声。   此刻暖阁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曲子的节奏又变了,躁动、低沉、诱惑、舞姬们在变幻的灯光里缓缓扭腰,让人想起迤逦游近的美女蛇。   暖阁门口的护卫们回头张望。   门口聊天的两人也回头。   一门之隔的小厮肯定听见了。   他们低眉敛目,毫无表情。   跌落蹲坑的十五王子并不觉得臭,他浑身连带五官早已麻痹,整个人像闷在皮甲里,和世界隔着混沌沉厚的黑。   暖阁里舞姬们跳起了西洋舞蹈,雪白的肚皮一耸一耸。   喝彩声快要冲破屋顶,有人兴奋地打破了酒壶。   十五王子挣扎时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上头的水箱忽然打开,哗啦一下水冲了下来。   十五王子被那股巨大的水流冲向未知的黑暗,没顶的恐惧让他迸发出巨大的力量,双脚竟然勾住了坑壁边缘。   暖阁里舞姬们忽然躺倒在地,双脚朝天快速抖动,裙裾委地,纤细笔直的双腿抹了油晶莹闪亮。   有人放浪形骸地扑上去摸。引起一阵快活的欢笑。   十五王子的脚终于无力地垂落,被水流推挤着上前,前方有一个圆圆的洞口,隐约可见洞口里升起一半的水流泛着脂粉的腻光和微腥的酒气。   像一张贪馋张开的等待美食落入的黑洞洞的巨口。   十五王子无可抗拒地被水流推着向那巨口而去。   乐声激昂,暖阁里的人都疯了。   谁也不记得前去遮羞的主宾现在在哪里,也许回来了也许没有,灯光变幻,对面都看不清,谁知道呢。   等在茅厕门口的人很有耐心,也许十五王子肚腹不调?   有人推开暖阁的门,抱着肚子,喧嚣声冲撞而出。   那人抱着肚子,快步冲进茅房,等在门口两人还笑道:“老伍,往右边去,殿下在左边。别惊扰了。”   那人忙不迭点头,三两下解决,舒服地出一口长气,怕臭着殿下,急忙把水箱绳子一拉。   巨口就在眼前,圆圆的洞代表着最后的归宿,十五王子想要横住身体作最后一搏。   忽然一股水流冲来,夹杂着奇臭难闻的秽物,十五王子刚勉强横过来一点的身子被打直,直接没入了坑洞。   茅房里,刚解手完的人迫不及待地匆匆跑回暖阁,靴子踏在水晶沙上细碎作响。   暖阁门口几个护卫兴奋议论方才那一舞也是传自西洋,十分的大胆动人。   茅房门口等着的两位却觉得有些不对了,就算闹肚子,这时辰也太长了些。   两人对视一眼,东道主的昆城知府先上前一步,敲了敲隔间的门,“殿下?殿下?”   片刻后他脸色微变,猛地推开了门。   空荡荡的隔间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又过片刻,一声尖叫在茅房门口炸响。   “殿下失踪了!”   ……   厚厚的皮草毯落足无声,却响着细碎的叮铃之声,那是明月珰翠玉环金钗宝簪之类的首饰在不断落下,落入油光滑亮的皮毛之中无人捡拾。   深红色绣金葱植绒牡丹绡纱裙裾层层垂落,一双赤裸的脚踢掉脚铃,套上普通白袜。   屋子里有人似乎在泼洒着什么,屋内弥漫着油类的气味,一个女子声音低声道:“经过今晚,清酒翠袖楼便要歇业了。”   换衣服的人坐在椅子上,弯着膝盖套靴子,语调满不在乎,“歇业就歇业,查封就查封。人比钱重要。人都走了吗?”   “都已经从天香阁夹层的暗道走了,分批走的,那群孙子互相抱着乱啃,谁也没察觉。”   “那就好。”男子站起身来,极高的个头,快要顶着屋顶似的,“依计行事吧。”   女子唏嘘一声。   男子拍拍她的肩,“这点事值得这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回头拿下辽东大乾,给你开一百家翠袖楼。放心,爷什么都没有,就钱多。”   女子破涕为笑,亲手支起窗扇,眼看男子翩然没入黑暗中,自己也越过窗棂,顺手抛下了一只点燃的火折子。   ……   暖阁里已经成了群魔乱舞,负责附近戍卫的骁骑将军匆匆赶来时,几次呼喝都没能让这群人回头。   屋子里烟气腾腾,军士们大力打开门,匆匆赶来的虎贲卫首领嗅见一股奇怪的气味,不禁皱起了眉。   烟气好一会儿才散尽,虎贲卫首领一眼扫过去脸色就变了,“舞姬和伺候的人呢!”   迷茫的人们四处张望,才发现那些令人神魂颠倒的美人们,一直游走穿梭在暖阁伺候的小厮们,居然都不见了。   虎贲卫首领声音都变了,“搜!”   一无所获,整个翠袖楼上至掌柜下至仆人,全部都平地消失。   搜索范围扩大到楼外,最后军士们在楼外阴沟里,寻到了十五王子的尸首。   先前还意气风发的十五王子泡在阴沟水里,一半是翠袖楼洗下的胭脂水腻腻粉色,一半是茅房里的粪水淡淡的黄,两种极端味道的交缠让他整个人散发着极其可怕的气味,把他拉上来的身经百战的民壮,一转头就吐了一地。   虎贲卫首领凝视着这一路来最后一位王子,眼神像在看着自己未来的仕途。 第二百七十二章 只能选择你 四面安静得可怕,昆城知府已经软成了一团泥。   虎贲卫首领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正要命人继续搜,却听见有人大喊:“走水啦!”   一抬眼看见前方小楼烈火熊熊。   这下再也无法把这群人拘在此地一个个询问,也无法再继续查找可疑人员,人们惊慌逃窜想要逃出火场,虎贲卫首领只得命军队上前将人撤出看守。   他转身去了楼外。   楼外空地上早已被大军团团包围,大军之中一座宝顶绿呢暖轿帘幕深垂,虎贲卫首领吸取教训,天大的事也不敢再把大王一个人留在驿馆行在。   他隔着帘子低声说明了事件,末了跪下磕头,十分愧悔地道:“大王恕罪,臣确实该极力劝阻殿下的……”   十五王子出门不久,大王醒来,听闻十五王子出去赴宴,立时发怒,并要他立即备车马赶来。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暖轿里传来苍老而疲乏的声音,淡淡道:“人要自己找死,谁也拦不住。”   虎贲卫首领不敢起身,沉声道:“大王,几位王子都……”   他不敢隐瞒,细细说了几位王子的死因,轿子里一直没动静,只是在他说完后,又让他复述了一遍,之后又陷入沉默。   虎贲卫首领愤然道:“慕容翊着实心狠手辣,短短数日之内,七、九、十二、十四、十五诸位王子都命丧于他之手……”   轿子里,定安王沉沉望着轿顶,道:“不是所有人都是他杀的。”   虎贲卫首领一怔。   怎么可能。   “十二十四,应该是自相残杀。”定安王道,“当日你们已经全力警戒,护卫都说没有人经过,那就是没有人。唯一下车的十二,就是杀十四的凶手。”   “可是……”   “至于为什么要杀……十二心思重,十四胆小自私,七九接连死于眼前,两人应该都害怕了,也许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而慕容翊利用了这样的心思,要他们自相残杀。”   虎贲卫首领震惊。   细细一想又觉得很有可能。   “至于十二,应该是十五杀的。”   虎贲卫首领再次霍然抬头。   “我听你说十五下池子险些跌倒时候的反应——完全不像一个酒醉的人还在其次,他还毫无顾忌地拿十二的身体借力,甚至插伤了十二。这就不对了,十二比他地位高,排序高,实力高,他怎么敢如此肆无忌惮?除非他那时候便已知道,十二已经死了。”   死人,当然用起来无需在意。   这是潜意识的反应,无可掩饰。   虎贲卫首领回想当时情境,恍然大悟。   想不到十五王子日常一副沉迷酒色,废人模样,却原来深藏不露,叫看起来深沉多智的十二王子,都毫无防备栽在他手中。   如果不是黄雀在后,始终有个大魔王慕容翊在背后阴冷注视,就凭十五王子这心机手段,将来辽东非得是他的不可。   然后他心底便蹿起一股深深的凉意,从尾椎骨到颈项,都不能自控地麻了麻。   这样一群不择手段,心机深沉,毫无情分的儿子。   这样令人发指的自相残杀。   这森寒冷酷宛如人间地狱的王侯家。   微风吹动深帘,定安王的脸一闪不见。   惊鸿一瞥间,他看见对方眼皮下垂三层,眉间青黑,转眼间似老了十岁。   他垂头,不敢再看。   身后大火毕剥燃烧,有人在嚎啕哭喊,铁甲重重于跃动的火焰间光寒,这一片天地却寂静如死。   良久,他听见垂帘间传来一声深重的叹息。   “当此之时,死了也罢。”   虎贲卫首领连震动都不敢有,双手死死抠住地面。   “传令,撤去对慕容翊的所有悬赏缉捕和追杀密令。”   “……是。”   帘子后静了下来,没有对他的处置,虎贲卫首领知道自己这一关过了,他站起身,背后汗湿,衣裳紧贴于背。   然而,慕容翊的事,也就这么过了吗?   在他将跟随大王来大乾观战的所有王子都杀尽之后?   轿子抬起,他走在轿旁,听见里头那个辽东最尊贵的男人在低语。   “你要我一次次尝骨肉离散的滋味。”   “你要我亲眼看儿子们是如何争权夺利,自相残杀,为了我不曾许下的花花江山血肉相搏。”   “你要我知道他们都是废物,居心不良的废物。”   “你要我明白,我所爱宠的,在我所弃如敝屣的人脚下辗转,不值一提。”   “你要我明白我眼瞎。”   “你要我明白,只要你想,你就能杀尽我身边人,直到我无可选择,无可逃避,无可奈何,最终只能,选择你。”   ……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慈仁宫萧太后就起身,大妆朝服,珍珠粉抹了一层又一层。   萧府里也一片忙碌,萧次辅一早上朝。   昭王府里,十五岁的铁凛从他的新房里大步跨出来,眉宇间微带焦躁。   他身后,新婚的萧问柳已经梳起了妇人发髻,穿一件正红银蝶穿花丝缎袄裙,小妇人看来并无新婚的喜悦和娇羞,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抱着披风追铁凛,眼看铁凛步子很快转过回廊,便在廊口停下了。   今天本该是她三朝回门的日子,然而今日两府都有大事,昭王府和萧家打了招呼,铁凛不陪她回门了,她得自己回去。   萧家自然明白今日是两府的大日子,成败在此一举,自然毫不介意。若不是不回门实在不祥,大抵恨不得取消了才好。   没人陪着回门,萧府里那些日常嫉妒她的姐姐妹妹们大抵少不了话说,不过萧问柳也无所谓,她打好了主意,谁酸她,她就怼回去。叶辞说过,永远不要忍耐绿茶,不然迟早给熏死。   廊下有仆佣列队而过,都敛裙低头急走小碎步,目不斜视,却知道她站在那里,经过她的时候齐齐偏身一礼,低头弯腰的角度完全一致。   这是王府的规矩,不能抬头看主人,更不能和主人交谈,但也不能不行礼。她觉得这些仆人们很神奇,是怎么做到不抬头却能看到主人在哪的?   刚嫁来的时候她寂寞,和小丫鬟搭话,害人家被打了板子,后来她也不搭讪了,对着那一排机械行礼的仆人,淡淡地抬起下巴就够了。   越过仆佣们弯下的背脊,可以看见一重又一重的月洞门,层层叠叠仿佛没有止境,每次她走入其中都会有一种恐惧感,仿佛那是个没有尽头的迷宫,进去了,这一生就耗在里面了。   她又想到了叶辞,哦不铁慈,她所在的是比昭王府更深更广更可怕更压抑的庭院,她是怎么在那样的地方养成那样博大明朗的性子的?她来萧府两月,来昭王府不过三天,已经觉得要窒息了。   当初,和铁慈在海上大船上的日子,多么快活啊。   哪怕是吓尿了的鬼岛,现在想起来也充满了魅力。   她身后,兰仙儿悄然伫立,她看起来比萧问柳更能适应深宅大院的生活,完全像个本分恭谨的侍女。   “夫人,该回门了。”   萧问柳将铁凛的披风随手往栏杆上一搁,下了台阶。   车马和礼品已经备好,萧府离昭王府不远,相隔三条街。   马车出门去,前后都有护卫,兰仙儿陪她坐着,守着帘子不许她掀。   今日街上却有些奇异,人比往日少,却有几家店门口闹哄哄的。   马车忽然停住,过了会儿,护卫队长前来禀报:“世子妃,前头田记忽然降价酬宾,来买的人太多,堵住了路,咱们是否绕道而行?”   “田记?”萧问柳记得田记的牛肉干非常好吃。   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听铁慈提过田家的继承人,在跃鲤书院和她是同舍的同学。   “夫人和祖母都喜欢田记的牛肉干,正好着人去买些。”   车子就停了下来,反正时辰还早,兰仙儿下去买肉干,队伍却长,因为挤得太厉害,好几拨人在吵架。   萧问柳掀起帘子,看见很多大户人家的小厮丫鬟被挤到旁边,一脸焦急。只有兰仙儿走过去,毫不犹豫挤入人群,萧问柳亲眼看见她带着跟的绣花鞋在前面一个大汉脚上碾下去,又将一个婆子撞开,有人揪住她吵架,没几回合就讪讪退开。   萧问柳笑着放下帘子。   就知道兰仙儿平日里的温良都是装的。   一个沦落风尘的时候都敢揍军爷的女子,怎么可能到了她身边就良善了。   只是田家这忽然的酬宾有点奇怪,又不是开业,也没有竞争对手,好好的酬宾做什么?   田家继承人是皇太女同舍……和铁慈有关吗?   铁慈回来了吗?   萧问柳并不清楚这几日朝廷发生了什么,这些事萧家和昭王府都不会和她说,但是很明显有大事,铁凛这几日魂不守舍,焦灼和兴奋交织的神情她都看得出来。   帘子掀开,兰仙儿已经回来了,头发都没乱,只脸有点发红。吵架吵兴奋的。   她凑到萧问柳身边,轻声道:“我问了一个店伙计,他说他家少东家回盛都了,刚回来就下令降价,不是这一家,是整个盛都七十二家店铺一起降,消息传开都抢疯了,田家这回得亏多少,伙计都快哭了。”   “为什么忽然要降价?”   “夫人,奴婢还打听到一个消息,说是皇太女快回京了,礼部天天带人在城外等着,礼部等着就等着,偏还调动了三大营在城外层层布防,还召集了很多百姓天天在城门守候。不过今日田家忽然降价酬宾,城门口的百姓都跑回来了。”   萧问柳愕然道:“皇太女不是听说受伤了,一边养伤一边回,还有最起码半个月吗?这么早守候做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流过两个字,“堵人。”   再联想到平时不上朝的铁凛今日也上了朝,昭王府和萧家的异常,萧问柳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来。   她坐直了身体,眼神里流过犹豫之色。   兰仙儿坐在马车前,手指绕着缰绳,状似无意地道:“这下可糟了,这大军重重的,皇太女看样子回不来了。他们不让皇太女回来做什么?世子妃,您知道吗?”   能做什么?萧问柳想起昭王父子这些日子的神秘,回门都不参加的紧迫。   但是他们真的能赢吗?   兰仙儿还在絮絮叨叨地道:“世子妃,听说皇太女是带大军回来的呢,这要引发冲突,不会打仗吧?”   她往日话不会这么多,但是她得对得住当初那位给她的银票。   她能跟着萧小姐,过上如今锦衣玉食的生活,还是多亏了那位的点拨和帮助。当初海上分别时,他给了她一笔钱,要她以后但凡遇上叶辞和萧家对上,能帮就帮一把。   后来她在小姐身边,知道了叶辞就是皇太女。   她本也不是信守承诺的人,但是她有点怵那个假水手“三海”。害怕自己没有尽力的话,将来会被算账。   萧问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她掀开车帘,道:“绕道。从安宁大街走。”   护卫队长愕然,“世子妃,那就绕远了,得快到内城城门口了,咱们不是已经买到了牛肉干了吗?”   “今天是我的回门日子,没有夫君陪着也就罢了,就这么悄没声地走三条街回门,没面儿。”萧问柳道,“我要绕一圈,叫人看看我昭王府世子妃的排场。”   护卫队长犹豫着,以他的地位,隐约也知道萧家这位小姐的婚姻,相对于两家的地位,是草率了的,其间存在着急于结盟的利益考量,但是多少委屈了萧小姐,因此昭王夫妇对这位世子妃都很不错,嘱咐全府上下必须尊敬,因此也只犹豫一瞬,便应了是,下令改道。   马车辘辘向城门行去。   ……   天色大亮的时候,承乾殿前广场上集合的百官,随着一声甩鞭脆响,浩浩荡荡列队于殿前。   宫门开启,事先筛选过的盛都百姓,开始经过皇宫白泽卫的重重搜查入场。   说是百姓,其实也得是头脸人物,在京四品以上文武官员亲属、入京述职尚无实职的各地五品以上官员及亲属、各行各业领头行老、民间富绅、部分亲萧派的文人占据了绝大多数名额,还有少部分国子监学生,各地有文名和功名的举人,这是太傅等人争取来的名额,但数量有限。往年也有宫廷大宴,历来这种大朝礼的名单核定都掌握在司礼监手里,最后交由内阁审核,其间还是主要为萧家把持。   本来太后还要将这场仪礼安排得再早几日,但户部一直喊没钱,说太女寿辰快要到了,大军班师还要劳军,之后还有太后圣寿,南地有水灾,北地有旱灾,各地大将都在要钱,还拨了好大一笔钱给萧雪崖造船扩充水军,户部捉襟见肘,此时不适宜举办任何大型活动,生生拖了好几日,拖得太后甚为恼火,和萧次辅商量了好几次要将顾尚书给捋了,奈何顾尚书也是三朝老臣,从户部主事一步步做起,理财弄钱的一把好手,大乾少了他还真不行,所以太后也只得忍着火,一再削减开支,甚至承诺自己圣寿控制支出,取消百姓献礼环节,才换了顾尚书一个点头。   今日太后起得很早,陛下却迟迟不起,重明宫叫早的太监喊了三次,陛下却说头痛,今日罢朝,叫去传太医。   太医来了,太后也跟着来了,皇太后跨进寝宫,声调满是关切,“皇帝怎么样了?”   明黄幔帐里铁俨有气无力地道:“也不知道怎的,今儿就头痛身热,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症候,歇一歇就好,让母后操心了,母后还是请留步吧,免得过了病气。”   太后笑一声,道:“这病得倒巧。既然皇帝病了,身边也不能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静妃。”   她身后怯生生转出一个人,关切地踮脚透过幔帐往里望。   里头铁俨猛地要坐起身来,却又立即躺下去。   “你来伺候陛下吧。”   “是。”   铁俨道:“母后,朕身边哪里就缺了伺候的人……”   “这些粗手粗脚的太监,哪有静妃心细呢?”太后截断他的话,正好此时重明宫管事太监亲自捧着药进来,太后眼风飘过去,一个侍卫伸脚,那太监猝不及防,绊倒在地,清脆的碎瓷声激得满地的人都颤了颤。   “果然够蠢笨!拖出去打死!”   “太后饶命!陛下救我!”   “母后!”铁俨猛地坐起,“他是无心……”   “拖下去!”   一股沉重的压力猛地迫来,彷如一座无形的大山猛地压上铁俨胸口,将他压得往后砰地一倒。   铁俨难受地抓住胸口,指尖狠狠扣进布缝里。   该死的,又来了。   他的目光透过重重帘幕,看见太后身后那个模糊的黑影,是了,是这个人,鬼影子一般永远跟在太后身边,每次他稍微有一点反抗,这种巨石压胸的感觉就会当头砸下,压得他不能说话,无法呼吸,那一点抵抗之心,就这么一次次被压扁,压薄,越来越薄,直到他习惯了沉默,学会了顺从。   那感觉太可怕,窒息的濒死感如梦魇,醒来之后依旧冷汗满身。   有时候慈儿和身边的人,会觉得他太懦弱,为什么兴不起反抗的勇气,甘为傀儡。   他们哪里知道一个人从小被压迫教训到大的感受。   也万幸慈儿不知道。   他在床上喘息。   一个照面,就去掉了他精心笼络刚刚提拔的重明宫亲信。   就是这样,给他一点机会,让他在黑暗逼仄的罅隙里种出一点希望的种子,然后心血来潮,抬手拔掉。   太后轻轻一推静妃,“去,好好伺候你主子,别犯和那个蠢货一样的错误。”   静妃显然受了惊,不晓得自己怎么就和那个太监相提并论了,她怯怯上前,拨开帘幕。   太后在她身后冷冷道:“陛下的身子就交给你了。有个不好,你便陪着吧!”   铁俨咬牙,瞪静妃,“谁让你跟她来的!不是让你托病禁足闭门不出吗!”   他让静妃报了个能过人的病,太后珍惜自己,也就罢了。   静妃都快哭了,“她派人说您病了,臣妾就开了门……然后就被拖了出来……太后说要治我的欺瞒之罪……”   铁俨额头青筋绽起。   是,萧太后要脸面,要名声,要端着。   可如果被逼急了,这些她都可以不要的。   他如今可算明白了,这宫中,依旧是太后的天下,太后还想蒙着那层遮羞布,他和静妃才能苟且偷生,太后打算撕破脸皮,想要弄死他们也并不难。   他躺在那里,忽然万念俱灰。   太后独霸宫中,萧家把持朝政,今日铁凛上位,慈儿还在路上,等到尘埃落定,一个废太女,萧家有一万个办法能就地让她消失。   慈儿在外面,再风生水起有什么用? 第二百七十三章 闯城 慈儿确实给了他无数惊喜,得了天赋之能,请来了贺梓,得了文人之心,如今还拿到了兵权,收服了狄一苇,他委实为她骄傲。   可是终究于事无补。   此时这般出众,反而成了催命符。   颓丧过后便是无尽的愤怒——若是一直甘为傀儡倒也罢了,可慈儿出生入死,历尽艰难,最终换来这样一个结果,却又情何以堪!   “你是要绝了慈儿的命!”   太后冷冷看着他。   “是又如何?”   “瞧你精神健旺,还有力气和我斗嘴,想来也不耽误一场朝会。”   她挥挥手,便有太监上前,毫不客气地来“请”铁俨。   铁俨狠狠拍开太监的手。   朝服和朝冠被托盘端了上来。   “大家都体面些,那本宫还能给铁慈一个体面的收梢。”太后道,“母子祖孙一场,要惜福。”   铁俨久久沉默。   静妃依偎在他身边,眸子里惊惶恐惧如雾气游荡不休。   铁俨看一眼她,默默接过了朝服。   静妃立即上前为他穿戴。   太后垂下眼帘,眼底满意之色和讥诮一掠而过。   两个懦弱的人在一起,懦弱的力量会加成,所有的勇气都会被杀死。   她转身,黑袍人从袍子里伸出一支枯干的手要扶她,她脸上的冷色立即敛去,亲昵地握住了那只手,两人相携缓缓而行,从背影看,看不出谁扶谁。   太后目光落在自己携着的那只手上,手上有些近似老年斑一样的东西,但她知道这不是老年斑,她知道这皮肤其实还年轻。   正如她知道这手的主人,永远也不会背叛她,永远会是她最后的支柱和底牌。   想到这里,她愉悦地笑了笑。   皇太女文武双全,才能卓著?   皇太女仁慈勇毅,堪为守器承祧之君。   想多了!   在绝对的力量和权势面前,除了成为失败者,她什么都不会是!   ……   天色大亮的时候,城内亮起几簇烟花。   此时承乾殿前广场开放,也有礼花亮起,那几处普通烟花亮起,并不显眼。   戚都督要上朝,他离开后,府中后门开启,戚元思带领家将匆匆出门。   百官列队时,田记门口开始排队。   唱班的官员没有见到礼部尚书,并不意外,最近礼部一批官员都泡在城外呢。   皇太女若归来,城门有异动,自有三大营安排好的传令兵接力以最快速度传递消息。   也有盛都府和百姓们拦道,总要叫那位寸步难行。   司礼监李贵看一眼毫无动静的广场尽头,放下了心。   甩鞭三响,皇帝临朝,珠帘晃动,太后在帘后坐下。   百官雁列躬身,入场的官员亲属和官绅们黑压压一片偃伏。   昭王携其子立在人群最前方,绷紧下颌,面无表情。   贺太傅站在文官队列前方,神情平静。   李贵拉长声调:“大朝议始——”   田记门口,人群越聚越多。开始拥挤,更多的百姓闻讯而来,如潮流自城池的血管不断汇入那七十二处小点。   其中一处点,拦下了萧问柳回门的车马。   东胜门前,礼部官员们集齐,却没有及时出城,他们焦躁不安地不停回望道路尽头——杨尚书怎么还没来呢?   杨府中,大夫聚满一堂,却对只是沉睡不醒的杨尚书束手无策。   杨夫人哭红了眼睛,派人去宫中通报并请太医,结果在广场前就被拦下来,今日广场戒严,进入要经过层层通报。   城门外。就地睡了一夜的夔牛营,有点疲乏地收起帐篷,讨论着今儿天暗风大,莫不要有雷雨。   说这话的人随即便遭了嘲笑。   初春哪来的雷雨?   烟花亮起的时候,铁慈已经出现在东胜门的最前方,远远看着前方紧闭的城门。   广场前,大朝议本该进行一系列的仪礼,然而今日太后手一挥,说天时不好,不要累着耄老们,一切从简罢了。   因此足足有一个时辰的大朝议仪礼就被精简得只剩下一项,轮班磕头变成了大家一起对着承乾殿磕头就好。   昭王眼底微微露出笑意。   缩短仪程,便是现在铁慈进了城,插翅而来也来不及了!   城门前的人,没有想象中多,礼部官员没有及时出现,凉亭下的负责杂务的小吏们就偷懒睡个还魂觉。   天空上似乎有什么巨大的阴影一掠而过,不过铁慈没注意,她看见城门半开,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夔牛营的一个将领迎上去说了些什么,片刻后一半夔牛营士兵往城里收缩。   就是此刻。   铁慈正要往前,忽然身后又是烟花炸响。   比先前城里的那几个嚣张无数倍,简直就像放了一万个二踢脚,声势浩大,震耳欲聋。   巨响声里,一队红衣红甲的骑兵疾驰而来,杏黄大旗猎猎,上头写着斗大的“铁”字,那些骑兵拱卫着一个浑身金光灿烂的骑士,齐声大喝:“皇太女出巡回京,闲杂人等回避!”   顿时四面像炸了马蜂窝。   小吏挂着口水惊跳而起,拼命擦糊住的眼屎。等待出城的行商嗷嗷叫着往前挤,夔牛营却在此刻陷入了茫然——是操起兵器上还是放下兵器迎?   在原本的演练里,皇太女回京必有滚单前递,然后礼部尚书带领官员和士兵出城十里迎接,百姓也会在此时放出来,歌舞礼乐诸般齐上,他们只需要将皇太女的接风亭团团围住就行了。   然而此刻,礼部尚书呢?百姓呢?歌舞礼乐班子呢?连自家今日负责防务的游击都不在!   现今城门前领头的只是夔牛营的一个队长,那家伙一时慌乱,大声道:“皇太女到!全体火枪准备——”   四周百姓行商愕然,纷纷看他。   这人一呆,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说错了话。还没反应过来,一团火般的影子就撞了过来,鞭影一闪就将他抽出了三丈,“什么玩意!太女在边境为国出战不计生死,重伤回京你们火枪队和大军拦在这里做甚?要谋杀储君么?!”   四面顿时开始议论纷纷,没有了舌灿莲花的文官粉饰,没有歌舞礼乐班子烘托气氛,没有大批百姓的迎接欢呼,单单大军守门这样的“迎接”,便透出了杀气和怪异。便是普通百姓也觉出不对了。   夔牛营都慌了,不敢放又不能拦,想要交涉,但对方气势嚣张,根本不给他们解释或者拦阻的机会,一声长令声音雄浑,奔蹄如狂雨,红衣似火燃,名震天下的血骑拥着黄金甲的皇太女,在东胜门口就开始了冲锋。   一时间人仰马翻,路边一座座彩棚,遮阳亭被撞倒,小吏们抱头鼠窜,百姓纷纷走避,夔牛营呼喝不断却不敢真正动火枪,冲上去以长枪阻拦却被人流推挤得摇摆不定,最前面的士兵的长枪刚刚横起,就被冲在最前面的血骑的马抬蹄踢断,那个队长眼看根本无法和彪悍凶狠的血骑抗衡,大叫“皇太女这是要冲撞城门造反吗!”   眼看无数人流从开了一半的城门冲出冲入,城门领急忙大叫:“关门!关门!收起吊门!”   夔牛营士兵也不管还在护城河吊桥上的百姓,拼命转动绞轮,堪堪在血骑最前面一匹马踏上吊桥之前,将桥拉起。   夔牛营的队长和城门领齐齐抹一把冷汗,好险,好凶。   好歹总算拦下了。   他回头,正看见城门缓缓关闭,还没来得及出城的最后一批百姓被驱赶进城门内,走在最后的是一个白衣少年,步履稳定,神态从容,银蓝色束腰晃荡着莹润的玉笔,正站在缓缓合拢的城门日光和阴影的交界中,回眸对他一笑。   那一笑极美,夔牛营队长心中却涌起奇怪的感受。   像看见云飞风动,月隐星沉,滚滚雷霆从苍穹深处犁过,下一刻便要召唤风暴降临。   这感觉一瞬即逝。   下一瞬那风姿出众的少年已没入人流,方才那一霎,彷如错觉。   ……   铁慈顺着人流进了城,她身边跟着丹霜和夏侯淳。   方才趁乱那一冲,武功最好的三人进了城门,其余人还是没能进来。   但是路还很远。   盛都分外城内城皇城宫城,每一层都有城门,每一层都有士兵看守,如今刚刚进了外城而已。   田家主要能影响的也是外城,能够造成浩大声势道德绑架的也是外城,毕竟大部分百姓都住在外城,达官贵人皇亲国戚都在内城以内,所以关关难过,关关都得过。   铁慈进门后,发现城门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尤其是前往内城的路上,时不时就会遭到盘查。   前方不远处就是一处田家的铺子,很多百姓在那里排队,引得巡哨的士兵也在凑热闹,铁慈感激地看了一眼,走过人群。   不知怎地,她觉得今日街上女子特别多。有戴着幂离出来游玩的大家小姐,也有抛头露面卖针线的良家女子,有临街唱小曲的卖唱女,也有玩杂耍的江湖卖艺女子。甚至还有成长队出来踏青结社的闺秀们,以及浓妆艳抹一看就是风尘女子,竟然大白天也不补交,在街上嬉笑而行。   这些女子还有一个共同处,就是一边游乐,一边眼睛还在四处看,似乎在找着什么,有时候两边看着毫不相干的两队人碰上,还会对视一眼,然后细微地摇摇头,再错身而过。   某种程度上,这满街的姑娘,和这满街的眼珠子乱扫,试图找出皇太女的巡城兵士,看起来很像。   铁慈瞧着暗暗奇怪,她们在找什么?   丹霜已经问了出来,“她们在找什么?”   夏侯淳道:“总不会是找太女吧?”   三人便都笑了起来。   满街的女子也给巡城士兵们的工作增加了难度,上头本就严令今日要严密搜查人群,方才前头外城还传令,说要加紧巡查,内城城门进入尤其要逐一盘查,一个人都不能放松,女人也要查。但是女子们查起来本就麻烦,叽叽喳喳,慢慢吞吞不说,专门请来检查女子的婆子也就几人,这么多女子,根本查不过来,人群眼看就堵在城门口,排成了长队。   更要命的是,田记门口排队太挤,因为排队总打架,巡城兵已经去了好几拨前去调解,维持秩序了,内城城门口就更显得忙乱。   铁慈看着那长龙发愁,先不说怎么过关,单是等候就够耽误时间了。   现在应该大朝议已经开始了。   她身边,一个杂耍班子正在表演走绳。   她身后,一队一看就是出门踏青的宝马香车在接近。   侧前方,忽然传来猫叫。   铁慈抬头,就看见前方杂耍班子的旗杆上,跳上去一只猫,三花,身上还有一个黑色的心。   铁慈揉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不是自己的容易吗?   一个书生冲过来,抱着杂耍班子的旗杆,冲着上头唤:“容易!容易!快下来!”   铁慈怔住。   那不是沈谧吗?   他来盛都了?还带着容易。   此刻看见这只猫,不由就想起书院生涯,想起这只猫的名字由来。   一时竟有些百感交集。   这猫崽子养的不错,油光水滑,肚子大的像个母猫。   容易在旗杆上头踱步,优雅,傲慢,睥睨众生。引起了周围人们的注意。   铁慈不由自主便想到那个人。   眼眶莫名地微微湿了。   沈谧抱着旗杆喊了几声,忽然回头,在人群中扫射,正撞上她的目光。   铁慈眯了眯眼,她忽然明白了沈谧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沈谧眼底掠过喜色,忽然冲旗杆上大喊:“我可找到你了,下来吧容易!”   他这声一出,铁慈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微微一震。   排队的女子齐齐回头。踏青小姐的车队人人掀帘,嬉笑打闹的风尘女子们猛地静了一静,绳子上翻跟头的女子险些掉下来。   这诡异的气氛让铁慈退后一步。   随后那走绳的杂耍女子一个翻身,下了绳子上了旗杆,把喵喵叫的容易给逮了下来,容易在她手上凶悍挣扎,伸爪猛挠,此刻铁慈才发现它根本没看起来那么轻松,两条后腿在微微发抖。   这猫居然恐高。   看着它挠杂耍女子那劲儿,铁慈想笑,却抿了抿唇。   你现在,又跑去哪儿挠谁了呢?   那女子将猫交给沈谧,沈谧道谢不迭,顺手将容易往身后篮子里一塞,做完了工具猫的容易在里头委屈地喵喵叫。   它并不想上去的,哪个王八蛋把它给扔上去了?   身后那队马车里忽然有人叫道:“喂,那杂耍班子,瞧你们功夫不错,明儿咱们府里姨奶奶过寿,请你们去府里演上两日如何?”   说话的是一个丫鬟,从马车上下来,冲着杂耍班子过去了,眼角却悄悄瞄着四周。   铁慈不动声色。   大户人家请杂耍班子,也没这么随便的。   杂耍班子的女班主笑着上前应了,三言两语就谈好,手一挥,那主要是女子的杂耍班子便快速收拾东西。   不远处守城门的士兵和巡城士兵都笑哈哈地看着。   人来人往,铁慈背心忽然被人一捣,有人从她面前过,有人急匆匆来拉她和丹霜,道:“还不快些准备,愣着做什么!”   她和丹霜被拉到了台子后,有人匆匆脱下身上的杂耍衣裳递给她,铁慈今日脸上本就做了改装,倒也无需再化妆,她也不问,接过就穿,脱下衣裳给她的女子,换上她的衣裳,冲她嫣然一笑,道:“您多保重。”转身汇入人流。   那边丹霜和夏侯淳也换了衣裳,夏侯指挥使穿着苦力的衣裳,露出膀子和沉甸甸胸肌,无需特意装扮,糙汉气质浑然天成。   那边班主催促大家随着车队走,铁慈顺手扛起一只箱子,立即就有女子过来,接过了大部分的重量,轻声道:“您有伤,莫用力。”   铁慈侧目看她,那姑娘十五六岁模样,涨红了脸不敢看她,眼睛盯着地下,鼻尖沁出一点汗珠。   铁慈心想,她们是怎么知道的?   她们手上有茧,风尘仆仆,行事熟练,明显是真的跑江湖的杂耍班子。   这样的班子,还有那队小姐们……为什么忽然会接应她?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太女后援团 队伍跟上了小姐们的车队,一起往城门去。   这样的杂耍班子,进城都是有自己的凭书的,凭书官府下发,内含班子的人数,组成,男女,基本特征,如今明显是让她们顶替了其中的成员。   而小姐的车队,不查班子的凭证,不查来历,随便在街上拉个杂耍班子,就准备带入内城?   旁边的士兵却不懂这些关窍,他们亲眼看着这杂耍班子在这城门口卖艺已经好几日,小姐们今日出城还是他们放出去的,都是眼熟了的,因此都看着,没人过来干涉查问。   沈谧站在路边,身后的背篓里露出容易的猫头,他含笑看着队伍,回手抚摸猫头,道:“放心呐,跟着走便是了,等你好几日了。”   铁慈对他笑了笑。   那丫鬟看一眼长长排队队伍,喝道:“侍郎府将军府小姐们出行,你们这些人还敢挡在前面,还不让路!”   铁慈:……侍郎府将军府?大乾朝文武官员向来不对付,连带文武官员家的小姐们也不会玩在一起,今儿居然一起结伴踏青?   进内城的多半有些身家地位,一块砖头都可能砸几个四品官,寻常这样喊保证没人理会,今日却是奇了,那些女子默不作声,齐齐让开道路。   一边让开,一边悄悄转头瞄。   杂耍班子的女子把铁慈围在中间,挡住四面的目光。   丫鬟喝道:“一群没礼仪的,瞧什么瞧呢!”   让开道路的女子们立即又没事人般转开目光,自顾自攀谈起来了。   小姐们的马车经过,后面跟着杂耍班子,再后面,那群出来浪的烟花女子,竟然直接跟了上去。   妙的是,让路的女子们让了这些官家小姐,让了杂耍班子,竟然连这群烟花女子,也让她们先了。   而小姐的车队也不觉得什么,就让她们跟在后面。   铁慈觉得今日的盛都她已经不认识了。   哪里都反人类,哪里都透着诡异。   这些一看就属于不同阶层,不同身份,互不相干,甚至水火般不能容的女子们,是怎么达成共识和合作,一起来掩护接应她的?   又是因为什么,她们全部行动起来,就为接应她?   铁慈还不知道满城尽谈六部曲,遍地皆是太女传奇的事,虽然想到了自己的事传到了盛都,估计会扭转百姓的印象,但也没想到能到这般地步。   前方如海水分开,直接送这支队伍插队抵达内城城门口。   城门口几个婆子忙得满头大汗,简单看过了几位小姐的车厢,有士兵过来,拿长枪对车底下攒射,无果后又示意婆子们好好查查杂耍班子。   婆子们拿起凭书,喊人上来一个核对,又一个个摸身体,让杂耍班打开箱子查夹带,并且要收走所有的随身器具。   一个婆子要来捏铁慈的袖子时,妓女们却忽然挤上来,将队伍冲散,笑嘻嘻吵着说自己要赶着回去打扮,晚上还有客,她们眼神伴手帕乱飞,叽叽呱呱转来转去,闹得婆子们眼花缭乱,看也看不清楚,只能草草看了几眼,手还没摸到铁慈袖子,那边妓女们已经把铁慈推走,嚷着轮到她了,一边不动声色给婆子袖子里塞了碎银子。   婆子挥挥手,铁慈和丹霜便过去了。夏侯淳和其余男子从另一边走,他这种一看就是糙汉的类型,自然不会受到太严密的盘查,也顺利过了关。   不多时妓女们也出了城,在城门前你推我搡,痴痴看着铁慈笑,铁慈却是自小在痴汉眼神中长大的奇葩,毫不尴尬,从容以对,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袋先前集市上买的糖豆,一人分了一颗,笑道:“多谢姐姐们了。”   妓女们捧着糖豆就像捧着金豆,看铁慈的眼光里简直能漾出水。   马车里的小姐们便要下来,铁慈摆摆手,道:“多谢诸位,但是此地离城门不远,为免被人注意,还是照旧吧。”   一个圆脸的姑娘便掀开帘子,笑道:“还请再委屈一下,回头去我府里再给您赔罪。”   她还没说完,前面一辆车里的小姐便探出头来,道:“什么去你府里,明明是去我府里。”   又有一位小姐派了丫鬟来说,“还是去我府里吧,我们府里离皇城近。”   便有人反唇相讥,道:“你府里家将都没有,怎么护送人进皇城。”   眼看要抢打起来,铁慈哭笑不得,心想哪家都不能去,回头万一事有不谐,要给人家添麻烦的。   不过很快也抢不成了,几家小姐家里来接的管家到了,都否决了小姐们要请杂耍班子的提议,更对进皇城摇头不迭,道:“今日皇城有大事,老爷出门前嘱咐了不要随便出门,小姐们赶紧回去吧。”   那些小姐们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一出,都傻了眼,妓女们便走上来,大抵有点想邀请的意思,但是妓女邀请杂耍班子就更不伦不类了,更容易被查。铁慈当即就转身,准备悄悄从班子里离开,后头自己再想办法。   忽然一队队伍行来,中间宝盖青帷油车上跳下一个女子,道:“我们家世子妃正闲着无事,那班子,随我们走吧。”   铁慈一怔,那不是兰仙儿吗?   再看油车内,有人掀开帘子,对她弯着眼睛笑。   果然是萧问柳,但竟然梳着妇人发式,她和铁凛已经成亲了?   铁慈还没说话,丹霜猛地拉了她衣角。   夏侯淳也在她身后沉声道:“殿下慎重。”   先不说萧问柳是萧家人,如今她的夫君,实实在在是铁慈的竞争对手,正在宫门广场上想要夺走铁慈的皇储位。   正儿八经的敌人,上了车自投罗网怎么办?   铁慈看着对她猛招手的萧问柳,笑笑,拨开丹霜的手,从容钻进了马车。   轿帘子放了下来,一众女子们既高兴又若有所失,铁慈忽然又掀开帘子,温声道:“辛苦各位了,还请早日归家。”又对丹霜道,“看能不能留下什么信物,将来……”   她还没说完,就看见一个丫鬟提着裙子奔来,将一支钗儿扔进了她的手中。   这一下宛如信号,各家丫鬟争先恐后,香囊荷包,金簪步摇……嗖嗖地穿过帘子,落在了铁慈膝上,瞬间堆了铁慈一膝。   而那个杂耍班主在帘子外轻声道:“我们江湖粗人,今日能伴君走一程是我们的福气,不敢留下信物污了贵人的眼。只求将来写慈心传第七部的时候,捎带提一提小人的班子,小人的班子叫承恩班。”   慈心传?   什么玩意?   铁慈和丹霜两眼懵逼。   小姐们和妓女们两大阵营,各站一边,互相翻白眼,此时也齐声附和:“对,对,我们只望慈心传永久连载,殿下传奇延绵不灭。报答不报答的什么,不求,不求。”   铁慈只能一脸懵逼抱拳,含笑点头,管他什么,答应再说。   马车转头,隐约还听见一个妓女拉着夏侯淳絮絮问他是不是胖子指挥使,又娇嗔地说指挥使方才过城的时候挤了她屁股,这一出情节也该添在慈心传里才是。   夏侯淳跟上马车,走出好远铁慈才听见他咕哝道:“啊呸,谁摸你了?老子撸你不如撸猫!”   这可是实话。   马车里,萧问柳手臂枕头,看着铁慈兜着那一膝花花绿绿,似乎十分快活,叽叽咕咕直笑。   铁慈只得和她借了手帕,将那些看起来很像是定情信物的东西包裹了,打算暂存在她这里,以后有机会慢慢报答。   一边听萧问柳和她科普慈心传。   听完不由感叹,“老师用心良苦。”   她运气真好,遇见的老师都很强大。   舆论战很重要,老师在不知不觉间便帮她打好了盛都的舆论基础。   “盛都的女子们,这些日子大抵都为了你发了疯。她们还结了社,社名妙辞社。看起来像是谈诗论词的,其实此辞乃彼慈,里头所有话题都是你。”萧问柳说得兴致勃勃,忽然叹道,“如果我不是成了亲,这个社本应该由我起的。”   铁慈见她瞬间低落,再打量一下新晋的世子妃,并没有想象中的新婚妇人的桃李娇艳,反而透着憔悴,再想想自己那位堂弟,想想他最近奔忙着什么,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幸亏今日回门,出门看见田记降价酬宾,知道了你这边要回城,正好来得及去接你。”   “你回门,一个人回?”   萧问柳把玩着自己的香囊流苏,不在意地的一笑,“因为他要忙着大事啊。”   “铁凛要忙着大事,你呢,知道是什么样的大事吗?”   “大概就是争权夺利那些事吧。”   “那你还来接我?”   “他忙他的,我做我的。”萧问柳道,“我不想那么多,我只记得,答应过姐姐回京要和姐姐聚的。”   铁慈凝视着她,有点不明白这姑娘怎么想的,就算她和铁凛没情分,但萧家和昭王已经绑在一起,她为了自己连萧家都不顾吗?   萧问柳握住她的手,“去吧,去宫城吧,他们想要铁凛取代你,可我知道他们做不到的。所以我要来接你,我要最快速度把你送到宫城,你去拦下他们的野心,让他们吃点教训也行,这样他们就不会在歪路上越走越远……殿下,只要你出现拦下他们,铁凛也好,萧家也好,都还罪不至死不是吗?”   铁慈无法回答。   难道说姑娘你图样图森破?   如果铁凛和萧家及时收手,看见她就倒身下拜,悬崖勒马,那么事态还不会太糟,碍于昭王和萧家的声势地位,她和支持她的人,确实能和他们和光同尘,维持暂时平衡。   但是,可能吗?   双方都是已经见血的狼,雪白的獠牙不咬下什么来绝不能罢休。   帘子掀开,兰仙儿探头进来,道:“我选了一条近路,好准时赶回萧家,有点颠,殿下和世子妃忍着点。”   “我带你去萧家,再用萧家的马车送你去皇城,就让兰仙儿以给铁凛送药的名义,皇城的人认识她,让她带你进去。”萧问柳道,“萧家的马车也可直入皇城。”   她指着兰仙儿笑道:“今日还是兰仙儿提醒我的呢,不然我可想不到去内城城门接你。”   铁慈看着兰仙儿,心中一动。   她不觉得这女子有如此好心。   迎着她的目光,兰仙儿笑了笑,道:“殿下……那位没陪您一起回来吗?”   萧问柳也道:“飞羽呢?她不是一直和你形影不离吗?”   铁慈沉默一会,笑了笑道:“再亲近的人,也有分道扬镳的时候。”   一直沉默坐在一边的丹霜,抬眼看了她一眼。   倒是铁慈想到什么,道:“那什么六部曲呢,我瞧瞧。”   萧问柳便宝贝似地取出一个包袱,里头六本书另行用上好的内造纸包了书皮,看得出来翻了很多遍但保护得精心,萧问柳小心翼翼拿出来,一边噘嘴道:“虽然大抵不差吧,但把我们萧家写的也太坏了,东明那一部,我都没怎么看,而且里头竟然没有我!”   铁慈翻了一翻,何止是没有萧问柳,里头也完全找不到慕容翊的痕迹。   本子的重点在描绘她的丰功伟绩,但也不乏对她形象的多元化丰满,同窗之情,兄弟之情,乃至皇室亲情,都有提及,甚至容溥对她的追求都有,唯独对于她和慕容翊之间,却是一句不提。   有人特意抹杀了慕容翊的存在。   铁慈合上书,吁一口气。   这大概是老师的意思。   大抵这份感情,无人看好。   萧问柳忙不迭地把书拿回去,小心包好,道:“可别弄皱了,我这是修心堂的精装版本呢。长夜漫漫,何以解忧,唯有六部曲。”   “铁凛看来不是个体贴温柔的夫君。”   “小屁孩一个,懂什么温柔体贴。”萧问柳道,“天天蹬被子,还得我给他盖。还嫌我占他地方蹬我下床,感觉像嫁了个儿子。”   “如果他做了皇太子,自然有一堆人抢着帮你给夫君盖被子。”   “如果他做了皇太子,我大概迟早要进冷宫。嫁过来不过几日,架都吵了几回。”萧问柳怅然道,“还没当皇太子都这样了,真当了,我还有日子过么?”   “那可不一定,以萧家的地位,就算铁凛不宠爱你,一个太子妃跑不了。”   “独守空房或者被小妾们挤兑的太子妃,还不如萧家大宅里做个小姐自在。”萧问柳嗤笑一声,“虚荣头衔顶什么事?能吃么?能喝么?能伴我漫漫长夜还是能换我一生开颜?”   铁慈拍拍她的肩,萧问柳说她天真,可她又很人间清醒。   她最终只是道:“如果将来实在不快乐,来找我,我总能护你周全。”   “我有家呢,我总要和爹娘姐妹们一起的。”萧问柳却摇摇头,又弯起了眼睛。   马车在萧府门前停下,停下之前,铁慈和丹霜已经下了车,混入了杂耍班子里,几人被萧家管家安排留在前院,眼看着一大群丫鬟婆子来接萧问柳,马车直接驶入内院。   过了一会,兰仙儿拎着一个包袱出了月洞门,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两个护卫,走的时候特地绕了路看了一下杂耍班子,之后便带着两个丫鬟上了车,两个护卫在一边跟着。   萧府的男人们都去了皇城,府里的女人们忙于萧问柳回门,也无人会在意此事。   萧府的马车,给昭王世子送药,自然一路畅通无阻,没有受到任何盘查。   宫门广场上,诸般演礼毕,太后以目视皇帝,皇帝端坐毫无表情。   底下臣工百姓跪伏不敢抬头,太后咳嗽一声,示意李贵,李贵上前,轻声道:“陛下,该宣昭王世子上殿了。”   ------题外话------   最近出门在外,存稿告急,更新少一些,先保证不断更。国庆之后视存稿情况再看能不能多更吧。 第二百七十五章 全城接应 贺梓看一眼站在百官前列的容首辅,老家伙今日没装病,来上朝了,可宛如一个聋子摆设,对这暗潮汹涌的争斗视而不见。   贺梓并非没有争取过容首辅,毕竟容首辅三朝老臣,在朝中势力深厚,便是萧家如此势大,内阁之中,容首辅都稳稳压他一头。若能得容首辅相助,情况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贺梓之前三次私下拜访,和首辅谈讲其间利弊,他知道和首辅谈太女英睿,若能继承大统必成明君这种话是没用的。首辅这种弄权老臣,并不希望头顶出现铁血英明君主,贺梓从容溥入手,谈及了容家在当前情形下一力支持皇族能带来的舆论和政治红利,谈及了容溥的态度和抱负,最后还隐隐暗示了,太女良配,非容溥莫属。   而一旦容溥成为国父,容家自然荣宠不衰。   老容明明已经动心的,答应销了病假,参加朝议。   如今朝议是来了,可是来了一个泥塑木雕有什么用?   再看看萧次辅神情,唇角噙笑,从头到尾没看容首辅,显然做过功夫,胸有成竹了。   会做什么功夫,也不难想象,大抵是打消容首辅对于容溥和皇太女结亲的幻想,以及给容家分利益罢了。   贺梓想起当初书院的一些事,心中叹息。   皇太女心有所属,她属意的那位还曾杀过容老夫人的身边嬷嬷,和心胸狭窄的容老夫人结了仇。   虽说容首辅未必全听枕头风,但是皇太女获得了狄一苇的效忠显然也让容家不满。大抵容家眼里,永平军是容家的,皇太女这是挖墙脚。   几件事叠加,便让容首辅选择了再次旁观。   可惜他在六部曲特意剔去了皇太女情事的那些细节,怕刺激到容家,如今看来,都是白搭功夫。   高台上,太后非常习惯地接过了临朝的权利,在帘后朗声道:“宣读起居注先高祖皇帝集卷。”   起居注是记载皇帝言行的皇家史册,大乾每位皇帝都有一卷。封存在皇史宬之中,太后忽然要读高祖皇帝的起居注,大家都有些诧异。   早已侍立在一边的史官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黄绢,朗声诵读,“先,开泰十七年春甲子日,上抚膝云,昨夜偶得一梦,得见神子奉宝鼎,得大神通金刚身,驭万物御万物以御极天下……”   众人恍然。   简而言之就是从起居注中找到了高祖皇帝的言论,说他的天赋之能乃上天梦中所授,是真正的天命神通,因此能御极天下,统率万方。   这是统治者惯用的伎俩,总爱为自己披上天命的神秘光辉外衣,蛊惑无知蚁民,巩固皇权统治。其真实性无从考证,只是谎言说多了,自己大抵都信了。   百官们自然是不信的,但这不妨碍他们做出震惊敬畏之状,带头磕头,山呼万岁。   底下那群有幸参与盛会的白丁们,却显然有几分真信了,头磕得邦邦响。   这意思很明显了,高祖皇帝的天赋之能乃神灵梦中所授,鼎指江山,异能自鼎中来,得此天赋之能者得天下。   从理论角度上来夯实铁凛的继承权。   太后眼底露出满意的笑容。   朝堂上的事就是这样,其师出必也有名乎。   名正言顺,才好办事。   下一步,就是让铁凛走到台前,当众展示他的能力了。   铁凛其实在铁慈出京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天赋之能,但是昭王让他隐藏。   铁慈出京之后,昭王和太后暗示了此事。太后一开始是有点犹豫的,毕竟铁俨还算安分,铁慈在她心底也不过是个废物,犯不着驱狼吞虎。   谁知道铁慈竟然那么能折腾,而铁俨明显也开始不安分。   不再安分甚至开始反噬的傀儡,那还能用吗?   虽说昭王也未必可靠,但是毕竟是没有军权的亲王,和已经获得狄一苇支持的铁慈相比,还是铲除后者比较重要。   至于之后会不会带来新的麻烦……至不济她还有他。   太后目光微微流转,她侧后方站着黑袍的男子,明明身处光明之下,还穿一身格格不入的黑袍,但这人就是有一种令所有人忽视的能力,像一团黑云一抹黑羽,融入一切暗的底色中。   黑色的袍袖就垂在她身侧,她宽袖下的指尖微动,慢慢靠近那抹黑色。   将要触及的那一刻,那抹黑色忽然游云般荡了开去。   太后指尖一僵,半晌,慢慢收回。   ……   萧家的车马,在皇城门口停下,守城的军士上前来,兰仙儿胸有成竹地摸出萧家的令牌。   守城军士看一眼马车上的族徽,挥挥手便要放行。   忽然有人道:“且慢。”   兰仙儿诧异地看见一名青年将领走上前来。   她不认识这个人,马车里偷看的丹霜却忽然下了帘子。   “王然!”   铁慈皱眉。   这位前未婚夫,被自己打断腿的前兵部尚书之子,竟然掌管皇城守卫。   这下有点麻烦。   王然按剑走过来,盯着兰仙儿,听她说了来意,道:“宫中有令,除非太后有令且慈仁宫派人来接,否则任何人不许入皇城。世子妃要给世子送药,交给本官,本官稍后令人送去便是。”   兰仙儿道:“世子用的药,如何能让外人经手?出了事谁承担的起?”   王然冷冷道:“本官又不认识你,谁知道你是不是假冒萧家下人,给世子送毒药?”   他一挥手,道:“瞧你眼神闪烁,当此时期,女子孤身送药也极为不妥,来人,搜查马车!”   ……   前廷开万人大会,内宫里风平浪静。   瑞祥殿依旧大门紧闭。   里头却一片忙碌。   瑞祥殿的前殿和后殿之间的照壁被推翻,一群莺莺燕燕挽起袖子和裤腿,举着锄头,挥汗如雨地开挖地面。   那些往日里娇滴滴的姑娘们,很快就在顾小小和小虫子的指挥下,挖了一条横贯整个大殿的深深壕沟,然后砍掉园内的花树,砍断殿内的木器,搬出很多丝绸锦被,扔进壕沟,又搬来几个铁皮桶,哗啦啦往柴堆上浇,浓烈的火油气味弥散开来,姑娘们面无表情,纷纷点燃手中的火折子,往沟里一投。   火焰立即冲天而起,黑烟滚滚,小虫子嗅嗅味道,满意地道:“殿下师傅给的油就是好用。”   又问顾小小:“顾公子,这样做能行吗?烧宫是大罪,万一……”   顾小小站得远远的,面无表情地道:“如果能拖到太女回来,什么样的罪都不是罪;如果太女没能及时赶回,将来你多喝一口水都是罪。烧宫算什么,没命才是最要紧的。”   “我还没干过这么光宗耀祖的事,觉得有点抖。”小虫子颤抖着,往沟里又泼了一桶油。   大火熊熊,就在前后殿之间的壕沟里燃烧,但远看去,就像整个瑞祥殿被烧着了一样。   小虫子又自言自语地道:“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哎,拖一时是一时。”   然后他蹿上屋顶,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顿时,铜锣声,警哨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宫内有司水局,专门负责走火处理,当即扛着唧筒来救火,结果大门进不去,小虫子把铁门闩焊死了,在门背后一脸惶急地说门被火烧坏了。   救火的人只好转战墙头,宫墙是很高的,而且无令不可攀登。事急从权,司水局监正命人去取梯子,结果说库里的梯子都被工部借走了,去问工部要,工部说是户部借的,户部主事们借梯子去查粮仓了,问户部怎么没梯子,粮仓自己就有梯子,为什么非要从宫中借梯子,但户部负责的是一位老眼昏花的吏员,还是个结巴,半天答不出一句话,眼看大火冲天,里头的人在惨叫,试图让侍卫上墙,结果上一个就跌下去一个,说好像有人掀他们脚底,但里头浓烟滚滚看不清,再说都在惨叫救命,谁还把救人的人掀下去,说了也没人信。   里头小虫子等人避在上风处,湿汗巾捂住口鼻,姑娘们负责杀鸡一般地惨叫,惨叫的内容已经变成了有人挟私报复,要毁掉太女和她的一切。   负责内宫守卫的白泽卫首领和司水局的人只好向前廷报信,请求毁墙。   皇太女的宫殿,內宫守卫无权破坏。   前廷,主持仪礼的李贵等待读完了起居注,正扬声道:“有请昭王世子……”   忽然他住口,注意到场上有些骚动。   有人抬头,有人挪动身体,有人低声说话,而空气中隐约有种焦糊味。   他抬头,正看见一道黑烟滚滚而上天际。   太后也看见了,霍然站起。   ……   皇城门口,王然下令搜马车。   兰仙儿一急,却不敢拦,往日萧家出入皇城毫无阻碍,她也想不到今日竟然横生枝节。   马车里,铁慈平静地握紧了腰后的匕首。   这货这么狗,当初就该连第三条腿也打断,送到慈仁宫近身伺候,太后一定喜欢。   王然带着一队士兵走近来。   忽然马蹄急响,向城门而来。   王然抬头,看见当先一人,诧然道:“戚元思?你怎么回来了?”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戚元思,面色冷峻地驰来,他和王然都属于高官子弟,往日也算有几分交情,然而此刻他神色冷峻,一指王然,道:“王然!有人向中军左都督提告你冶游嫖宿,违反军纪!左都督着令你立即卸职待勘!”   中军都督府掌管盛都防卫,除了负责皇宫内外守卫的白泽卫朱雀卫无权管辖外,其余在盛都的武装力量都有权管辖,盛都外有铁甲、夔牛、飞骑三大营守卫京畿及附郭县,内有五军都督府、盛都府盛都卫,及巡捕负责盛都治安。王然是盛都卫的参领,自然也要受戚凌这位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的管辖。   王然震惊:“什么嫖宿?什么违反军纪?戚元思你疯了?”   随即反应过来,“不对,戚元思你没军职,你凭什么拘押我?你是来整我的,你是皇……”   “砰。”坚硬的拳头狠狠撞上他的鼻梁。   再次猝不及防的王然眼冒金星,仰天而倒。   “抬走!”   立即便有跟随戚元思而来的士兵抬走王然。   戚元思转头看萧家马车,眼神里有不确定。   铁慈掀开车帘,对他一笑。   戚元思眼神一亮,立即转头对还处于茫然之中的王然麾下士兵道:“中军左都督有令,皇城城门两个时辰换防一次,诸位还请先去休息。”   他亮出中军都督府令牌,那些士兵不敢违抗,当即整队离开。   戚元思带着他的人在城门口布防,悄悄靠近马车。   铁慈道:“你这样,太冒险了!”   这是将全部赌注都押在了她身上,万一她失败了,戚家面临的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我爹只让我带士兵来见机行事,必要时给你解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我拿下了王然。并且外城一路向内传令的传令兵,我也给解决了。”戚元思目不斜视,“但我只能给您两个时辰。”   城门守卫两个时辰换防是常规,过了两个时辰再不换责任就大了。   “只是宫城之前,亦有大军把守,三大营的人我们无权调度……”   “不用换防。”铁慈道,“也不用戚家担这么大干系。等会我进皇城,隔一阵子你就点兵跟着,如果我这边有不妥,你就出来追杀我,一路追,一直追到宫城。”   戚元思怔了怔,随即明白了铁慈的意思。   这是在给他留后路,他带兵追杀铁慈,一方面可以帮助铁慈浑水摸鱼,搅乱三大营的阵势,降低对方警惕心,另一方面,戚家也好撇清干系。   他心底微微一热。   皇太女任何时候都是一位善于为他人着想的人。   “好。”   萧家的马车进了皇城,皇城内到处都是三大营的士兵在巡逻,皇城街道非常冷清,因为住在皇城的大多都是皇亲国戚和二品以上官员,今日大朝议,这些人及其家属都去了宫门广场,临行前嘱咐留守的下人闭门不出,街上几乎看不见走动的人,也因此,任何出现在皇城街道上的人,都非常显眼。   也多亏了萧家的马车,在此时拥有无与伦比的地位,三大营的士兵看见萧家的族徽和兰仙儿的令牌,都没有拦下检查。   冷清的皇城街道上,连店铺都暂时关门,因此也就没人注意到,路边一座酒楼上一扇窗户半掩。   有几个人站在窗后,远远看着经过的马车。   “师父,这东西真不给她们吗?后头可是有大军呢。插翅难渡那种。”   缁衣青鞋的尼姑拎着酒壶对嘴灌了一口,笑容可掬,“热气球飞不高,现在就算给了,也未必能飘得过这十几里的路程,万一给箭射下来,反而落入大军丛中。而且如今老衲瞧着,小五现在出息了,倒也不必咱们多事。”   “话说回来,师傅你为什么总在帮小五,却不喜欢帮人帮到底?你明明有比热气球更厉害的东西,就好比你上次拿出来那长筒子,一顿扫射就能杀开血路了。”   “因为我的任务是要她自己成长,直到抵达她该抵达的位置,最终做成我们想要做到的事。生死关头偶尔帮手也就罢了,如果我事事处处代劳,会被扣分的。”   “师傅你这话我不懂。”   “不懂就对了,给你懂了,我离被抹杀也不远了。行了,这边没我们的事了,走,回去,宝贝徒儿最近表现很好,师傅又得了一件好东西,带你们开开眼。”   “是上次那个方盒子所需要的什么移动基站吗?”   “嗐!你想多了。”   …… 第二百七十六章 闯宫 马车一直行到离宫门三里处,车夫忽然停了车。   兰仙儿探头,倒吸一口凉气。   ……   太后霍然站起。   萧次辅看了她一眼,从容地道:“走水也是常事,司水局派人灭火便是。”   太后立即平静下来,心知此时一切的节外生枝,无需纠缠,砍掉便是。当即道:“瞧那方向是冷宫,大抵是哪位宫人抵受不得春寒,自行取暖引发走水。白泽卫再去一队侍卫,本宫允许你们以任何方式灭火救人。”   她最后几个字从齿缝里迸出来,阴冷生寒。   一队侍卫快步而去。   但底下广场上的气氛显然已经受到了影响,众人看着那熊熊火势,显然有点怕这火烧到前廷,又怕是宫中出了变故殃及自己,嗡嗡嘤嘤声响不断,太后只得又派官员下去说明情形,抚慰众人,费了好一会功夫,众人才又跪好了。   太后笑道:“说起高祖天赋之能,当真是惊世骇俗,宛如神助。我大乾由此犁庭扫穴,顺利建国,正乃天命神示。大乾绵延国祚百年,之后未曾得见得继高祖之能者,皇族引以为憾事,想必高祖英灵,子孙无福请降,否则我大乾中兴有期……信女因此日夜祷告,但求上天垂怜,所幸高祖英灵不远……如今我皇家有一桩大喜事,要和诸父老同乐。”   她微微颔首示意。   李贵道:“有请昭王世子——”   ……   萧氏昭王阻拦铁慈保护自己的方式非常简单粗暴。   那就是人海战术。   宫门之外,铁甲卫足足绵延三里,成鱼鳞阵型,密密麻麻站满了通往宫城门的那条大道。别说一个大活人,一只苍蝇挤过去也得瘦上一层。   车厢里丹霜握紧了剑,“殿下,不能不硬闯了。”   可惜殿下重伤未愈,真气走岔,现在是尽量不要动武,更不能轻易动用瞬移,不然何至于这么艰难。   “现在就开始硬闯,进了宫门之后呢?宫门九层,承乾殿广场在正光门和承乾门之间,还得最起码闯三重门,有那个体力吗?”   不等丹霜回答,铁慈一掌把她拍晕,扔给外头的夏侯淳,道:“后面的路,不用跟着我了。留在外头接应血骑,组织百姓。萧氏用百姓绑架我,我难道不能绑架他们?”   夏侯淳领悟,接了丹霜,蹿入道旁。   兰仙儿反身上车来,道:“殿下,宫门前最后一段路,只能您一个人去了。”   铁甲卫看守如此严密,是不会允许马车进入的,步行进入,兰仙儿跟着反而是拖累。   她将装药盒的小包袱递给铁慈,还递过来一张帖子,上面已经用眉笔写好药名,用量,用法,甚至连萧家的基本情况也写上了。   是个细心人。   铁慈扫了一眼那药,铁凛还有点肾气不足的毛病啊。   她接过包袱,和兰仙儿换了衣裳和位置,马车往前走不了几步,便有铁甲卫拍马而来询问,铁慈答来给昭王世子送药,守卫并不因萧家马车而放松盘查,又细细问了药的情况,送药人的身份,萧家的基本情况,并验看了萧家和昭王府的令牌。   不得不说萧问柳的身份在此时是绝好的通行证,又是萧家人,又是昭王府的人,最是稳妥不过,因此才没被这些铁甲卫第一时间驱逐。   那守卫问过又去禀报上峰,片刻后回转道:“既然送药,何必如此劳师动众,许一人进入,不得携带武器。”   不出铁慈意料,药物比较敏感,不是谁都会像王然那个贵公子一样,敢于提出自己代送的。   她便提了小包袱下了车,有婆子上来搜检,武器之前已经留下了,婆子将玉笔拿起来看了好几眼,觉得这不过是个精巧的装饰品,只在心里感叹萧家果然豪奢,一个丫头身边也有这么好的东西,也便放过了。   那个卫兵便挥挥手,嚓地一声响,路中间的铁甲卫收枪转身,走开三步,给铁慈留下了一人半宽的缝隙,那条缝隙长而窄,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宫门。   最前面的士兵眼底露出了戏谑的笑意,对着眼前的“豪门丫鬟”道:“有胆量呢,便从刀枪群中过,这是规矩。没胆量还是现在就打道回府。不要走了一半吓哭了尿了裤子,爷们可不会帮你收拾,枪一抬,”他一抬下巴,几个士兵嗖地出枪,枪尖在半空渡越,两两横架,往外一扔。   铿然声里他道,“就这么嗖地一声,把你扔出军阵,怕不?”   铁慈抱着她的小包袱,眨眨眼,“怕——”   士兵刚露出得意的笑意,就看见这个豪门丫鬟,一边说怕,一边嗖地一下进了铁甲狭道。转眼已经走进去几丈。   士兵:“……”   四面铁甲如海,枪戟如林,近到士兵们往前一步就能把她挤死,枪尖微微一斜就能穿入她的胸口,更不要说那铁甲武器的寒光和士兵眼底森然冷光交映,会给行走其间的人极大的心理压迫感——除了铁慈。   她是千军万马中走过来的人,见过沙场见过遍地尸,捶过将军砍过辽东兵,辽东的骑兵营孤身杀进杀出,眼里哪里有这种小儿科。   于是那些故意施放威压,想看这豪门丫鬟恐惧哭泣尿裤子的铁甲卫们,就感觉到了奇异的违和——丫鬟似乎很恐惧,丫鬟似乎下一秒就要哭泣,丫鬟两腿战战真让人担心她尿裤子,可为什么越抖走得越快,眨眼间都快走到宫门了。   铁慈也看见了深红色镶嵌无数铜钉的宫门,就在前方不远处。   却在此时又是马蹄疾响。   与此同时有人急呼:“外城传讯!皇太女有可能已入城门!皇城宫城各关卡不允许——”   “嗖!”   冷箭如电,穿透他的咽喉,那人倒栽于地,马犹自向前奔驰。   但已经慢了一步。   铁甲卫这边勃然变色,有人高呼,“合围!合围!拦住那个女子——”   锵然之声不绝,四面八方的长枪砍刀齐齐出鞘,最前方的铁甲卫反身扑来。   又是一大阵马蹄急响,一群穿着五军都督府士兵甲胄的士兵在戚元思的带领下狂扑而来,最前面戚元思大喊:“我等追捕此人一直至此,前面铁甲卫何敢抢功!”   铁甲卫一怔,眼看那群人来势汹汹,还以为此人真是五军都督府追捕要犯,涉及到抢功这种事往往意味着扯皮和麻烦,下意识停了手。   那群人便凶猛地撞了进来,铁甲卫前头的人让了,后头的人自然下意识也让,一直给戚元思带头冲到了铁慈附近。   戚元思大喝一声——铁慈回身一记冷眼——喝什么喝,唱戏呢?搞快点!   戚元思:……哦。   他转背探手,特意背了一柄长枪,耍一个漂亮的枪花,铁慈正好飞身而起,枪递在铁慈脚底,微微一弹,一送,嗖地一声,铁慈的身影飞过泱泱人头,啪一声踩上了宫门的铜钉。   远处有人大喝:“弓箭手准备!”   戚元思:“不许和我抢功!”   他身后带来的是戚都督最信任的一群老兵,都是当年一起沙场上摸爬滚打的生死相交的杀将,万事不管只管打架,纷纷抽出刀枪剑戟,跳上人群,踩着人头一阵乱舞,将箭矢打下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铁慈轻松躲过。   她踩着铜钉,整个人几乎和宫门呈九十度,就这么一路蹭蹭踩着宫门上了宫墙,看得城上城下目瞪口呆。   最后一步她一脚蹬散了墙砖,将墙面上踹了一个大洞,烟尘弥漫,牒跺后士兵下意识避让,手中的滚石桐油就没能泼下去,迷蒙中只看见纤细人影一闪,铁慈滑进城墙,顺手拎起旁边滚热的桐油桶,对着守城的人群就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响,士兵们倒了一大片,铁慈溜冰一样踩着滑溜溜的油面滑过挣扎追来的人群,一路上栽倒的砰砰之声不绝。   底下戚元思还在对铁甲卫叫嚷:“放箭!你们怎么不放箭!”一边将火折子搭在箭上,一箭射上宫城城墙。   刚刚从满地滚油中挣扎而起的守城护卫,一抬头看见火光一闪,下一瞬噼啪连响,眼前蓬地燃起大火。   顿时被烧得鬼哭狼嚎。   铁慈已经到了城楼另一头,回头对底下大笑道:“啊呸,凭你们也想追上我!”   戚元思“大怒”,大叫:“开门!开门!放我们进去!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铁甲卫的一个副将此时方才赶来,一把拎着他的后衣领,怒道:“乳臭未干的小子,别来添乱!”将人反手扔了出去。   戚元思一个打滚,被自家老兵接住,老兵在他耳边道,“公子,可以了,冲进去我们也帮不了,反会弄巧成拙。”   戚元思停住,深深对城头看了一眼,手一挥,“撤!”   只能送到这里了。   城头上,铁慈滑步而下,落入两重宫门之间的广场。   白甲红巾的白泽卫快步包抄而来。   冲过这个广场和后一重宫门,就是承乾殿前的广场了。   抬头看看日色,朝议最迟都不会超过午时,今日太后一定想速战速决,会结束得更早,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一路打过去,太浪费时间。   铁慈吸一口气,打算使用她的瞬移。   冲城前,容溥再三告诫,天赋之能不稳定,最好不用,实在要用,也只能一两次,因为不能保证之后再想使用的时候会否失灵。   她的天赋之能是要留着最后在承乾殿前广场碾压铁凛的,现在用了,后头施展不出来,这一场闯城也就失去了意义。   忽然头顶有阴影掠过,前方冲来的宫廷侍卫在惊呼。   铁慈抬头。   ……   广场上,铁凛大步走上台前。   少年脸色虽然力持镇定,但眼底光芒跃动,连眉梢都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显然十分兴奋得意。   他身前身后,跟着的护卫足足有二十人,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太后微微一笑。   容首辅面无表情。   贺梓眯着眼睛,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皇太女,她男装浑然天成,迈着从容的步伐进谷,一路顺水赏花,看见藏在水里的杀人机关不动声色,在小亭之前停下,虽然一肚子疑问,却一身静气,硬是耐心等他们打完一局麻将才开口,态度自然得仿佛来过无数次。   当时他就想,此子非凡。   这什么昭王世子,轻浮毛躁,还没胆气。   便是天赋之能从头到脚,也比不得铁慈一分。   然而正是这样的人,才让萧氏和喜欢弄权的臣子们更喜欢更放心。   无用愚蠢的主子,才最好拿捏。   太后笑道:“世子,让臣民们见识见识你天赐的才能吧。”   铁凛含笑点头。   今日为了方便面对臣工和百姓,朝议挪到承乾殿外的围台上进行,汉白玉栏杆下还有数十级台阶,将皇族和百官百姓隔开。   铁凛走到台阶前,伸手一招,身后侍立的一位太监手中抱的拂尘忽然飞到了半空。   底下各色人等惊叹。   铁凛神色得意。   太后皱了皱眉。   贺梓笑了一声。   他不多说,徒弟却可以代劳,任职太常寺少卿的朱彝凉凉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世子抢太监的拂尘做甚?莫非也急着伺候太后?”   铁凛一怔,这才惊觉自己急着展示能力,为保稳妥选了比较轻的拂尘,却没想到这是宫奴们常用来驱赶蚊蝇和拂去尘埃之物,于这堂皇重要场合展示,寓意不佳。   皇家仪礼,一向注重寓意吉祥,铁凛立即意识到自己的选择不妥,有点慌乱地看了昭王一眼。   昭王平静地道:“朱少卿此言差矣。拂尘亦是佛家法器,有拂尘埃去烦扰之意,向来为释家庄严具。世子此举,意愿为天下怯忧烦扫尘埃,正乃莫大志向,有何不妥?”   朱彝笑容不改,“想不到昭王殿下如此精研佛理,下官佩服。佛家讲究清净淡泊,不染尘埃不涉纷扰,殿下父子身处殿堂,竟有如此超脱心境,下官就更佩服了。”   昭王还没说话,铁凛已经怒道:“你少阴阳怪气!”   朱彝愕然道:“世子殿下,下官在夸您,如何您就怒了呢?那请教世子殿下,下官该如何说,才能让世子殿下满意呢?”   太后神色一冷。   蠢货。   这句是骂铁凛。   三言两语,就被人引着暴露本性。   朱彝是老阴阳人,文臣嘴皮子都厉害,说上两句,不痛不痒,不理他就没辙了,万万不可与他纠缠,一纠缠没完没了,耽搁时间还是其次,还容易跳进对方的坑。   就像朱彝这几句话,本就是为引出昭王解释,然后激怒铁凛,铁凛一怒,朱彝便故意曲解,把众人的思路引到“铁凛性情暴躁霸道,没有承当,不能容人”上。   这样的人,若为储君,日后称帝,百官臣民,都难免心中不安。   她看一眼萧次辅,萧次辅已经端出内阁大学士架子,呵斥道:“朱少卿,堂皇大礼之前,你怎可不断拉扯?还不赶紧退下!”   朱彝一笑,“太常寺掌重大仪礼,对仪礼之上任何不当言行,亦有查纠之责。殿下驭拂尘展示,万一落了贵人们满头灰,就是太常寺的失职,下官怎能不管?”   萧次辅不和他纠缠,立即道:“世子殿下,驭物已经展示,您该进行下一步了。”   铁凛忍气,怨恨地盯了朱彝一眼,暗暗发誓等自己当了太子,一定先整死这个老酸儒。   他心中怒火未灭,冷冷道:“我不惧天下任何武器伤害,朱少卿,你信不信?”   朱彝笑容可掬,“我信。”   “我允许你以任何武器戳刺我任何地方。”铁凛昂起下巴,“让你亲眼见识高祖皇帝梦中赋予我的天赋之能,是何等的神异。”   然后再以你伤害皇族弄死你。   广场上起了一阵骚动,大乾子民都知道高祖皇帝这一项最为神奇的能力,在多年的正史野史传说中已经被神化的能力,如今听昭王世子的意思,他也获得了这能力,甚至也是高祖皇帝梦中所授?   铁凛看见底下热切激动的目光,满意地笑了笑。   昭王命人送上一柄短短的匕首。   铁凛脸色白了白。   不惧伤害,可以恢复,不代表当时不痛。   但是父王劝说过他,忍一时之痛,享永久尊荣,划算。   他选择朱彝来做这件事,一来是为了以后报复,二来朝廷官员对他下手,定然怕被迁怒,想必只敢浅浅划破皮肤,那他就可以少受点罪了。   朱彝拿起匕首,笑道:“殿下千金之躯,下官何敢随意戳刺,就算殿下铜皮铁骨不惧伤害,可也会痛啊。”   铁凛听这话还算舒服,满意点点头,道:“你轻轻划,我不会怪罪你。”   “那必须轻轻的。”朱彝比划着,神情为难,“殿下,当真哪里都可以吗?”   “当然。”   “那殿下,”朱彝笑容更深,匕首慢慢往下移,抵住了铁凛裤裆,“这里也可以吗?”   …… 第二百七十七章 皇储之争 宫城之上铁慈抬头。   头顶上黑影罩下。   海东青尖锐的鸣声,刺入耳膜,隐约夹杂着几分怨气。   铁慈恍然笑道:“墨野是你啊。”   没想到丹野他哥竟然来了盛都,看样子是丹野派来的,算算时间,他听说盛都的事就把墨野打发出来了。   海东青巨大的双翅在她头顶掠过,垂下的黑色脚爪上都套着环。   铁慈眼疾手快取下其中一只环,套在手臂上,伸手一抬。   海东青双翅一收,却在两环即将套上的时候忽然起飞,和铁慈擦臂而过。   铁慈:“……”   不是,哪来这么大的怨气。   不就是当初丹野不想暴露身份,逼着它躲躲藏藏么?这关她什么事儿。   铁慈觉得很冤枉。   并不晓得当初墨野的蛋都曾被自己吃了。   海东青第二次掠过来,速度更快。   底下长枪如雨呼啸而来。   铁慈纵身,脚踩枪身,手臂一抬,星火四溅,咔擦一声,两环相套。   下一刻她飞了起来。   底下侍卫们目瞪口呆地仰望。   铁慈伸手一抄,抄住几柄长枪,在手中掂了掂,作势要投。   底下侍卫纷纷后退。   铁慈抡臂,长枪呼啸出剧烈如哭的风声,再在半空齐齐一展,在广场上钉了齐齐整整一排,正好拦住了对方的阵型。   被一排长枪拦住的侍卫们低头看青石地面慢慢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   再仰头上半空中单臂悬吊在鹰爪下的黑发飘扬的女子。   铁慈已经抹去了易容,是本来面目。   双方对峙,谁都没说话。   片刻后,有人想往前冲。   最前面一位侍卫长伸开双臂,拦住了部下。   “我们够不着,不必多事。”   “可是我们领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   “老寇,我记得三年前你母亲带着妹妹上京投奔你,险些被人拐进青楼,那青楼背后势力不小,你去要人还被打了一顿,最后是谁帮你解决的?”   那寇姓侍卫低头不说话了。   “我不信你们没看清那是谁。”侍卫长缓缓看过部下,“皇家的事我们掺和不了,我们只管做人的基本良心。”   侍卫们沉默。   “殿下在这种时候都没有抢先出手杀我们。”有人道。   他默默收起枪,往后退。   更多的人开始往后退。   铁慈深深看底下一眼,手臂一振。   海东青长唳一声,振翅飞去。   经过第二重宫门时,城门上的士兵指着上方惊呼跳跃。   海东青忽然往下降。   立即便有人射箭。   铁慈反手一拍海东青爪子,“别闹!”   气咻咻的海东青见没能吓到铁慈,只能再次起飞。   “和你弟一样矫情。”   海东青只恨自己不能呸这女人一口。   宫门在缩小,宫城落于脚下,铁慈看见底下黑压压的人。   ……   “这里也可以吗?”   万众瞬间僵硬静默。   铁凛下意识一抖。   冰凉的刃尖抵着男子至弱的要害,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尖的形状。   巨大的恐惧不受控制排山倒海而来。   下一瞬底下有人惊呼。   他们眼睁睁看见铁凛的下裳,慢慢地湿了一块,随即越来越大,蔓延成小地图。   偏巧今天铁凛穿了一件浅色的袍子,那一片痕迹就分外明显,站在台阶下最前面的人都看见了。   靠的近的护卫们,还闻见了明显的骚味。   他尿裤子了。   万众哗然。   铁凛眼一闭,瞬间恨不得就此死去。   完了。   他要成为天下的笑柄了。   就算证明了自己,他还能成为太子吗?   或者,等他成为太子,就把这些恶心的百姓都杀了吧!   首先,他要……   之前一直都很镇定的昭王,怒吼声传遍广场。   “朱彝!”   朱彝闻声,迅速后退。就要摆出一脸我好怕怕。   铁凛怒火攻心,也在此刻忽然开了灵机,一把抢过朱彝手上匕首,对着自己胸口一插。   高呼:“天命神授,身为圣子,岂容小人侮辱!”   万众惊呼。   眼睁睁看着那刀没入铁凛胸膛,鲜血狂涌。   方才那一刻看见尿裤子的震惊瞬间抛至脑后。   已经怒极坐起身子的太后,后背又松弛地靠回了椅背,眼底掠过一丝赞赏。   还不算无可救药。   而原本露出点笑意的皇帝,眼看着脸垮了垮。   昭王快步奔上,低声道:“做得好!忍住!”   铁凛点头,咬牙拔刀,鲜血喷了昭王一头一脸。   昭王连抹都不抹,双手将铁凛胸前衣裳一撕,露出胸膛上的血淋淋的伤口。   他动作粗暴,铁凛痛得险些昏去,不断深呼吸,昭王命人拿来布巾,给铁凛擦拭伤口。   眼看着越擦血流越少,越擦光洁的皮肤越多,那可怕的伤口,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几个呼吸之间,肉眼可见地慢慢收拢。   众人惊呼声几乎上冲云霄。   高祖皇帝最脍炙人口的事迹,就是他当年在战场上,被人一矛捅了腹部,肠子都掉了下来,高祖皇帝把肠子往肚子里一塞,继续冲锋,和他对战的将领眼睁睁看着那肠子自己收回,伤口平复,吓得掉下马,被高祖皇帝一枪刺死。   从而成就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成为高祖皇帝万世之基奠定的转折点。   传说毕竟是传说,时日久了,记忆蒙尘,人们听着,仿佛那也仅仅就是传说,真实性未必值得商榷。可今日,却在承乾殿前广场上亲眼见着了。   铁凛高举匕首,匕首犹在滴血,而他胸膛上已经光洁如初。   当下就有事先安排好的托儿,跪下高呼:“天命神授,高祖转世!”   人们脑子懵懵的,下意识也跟着跪下高呼,“高祖转世,天命神授!”   声波如浪,一浪浪卷向高殿,沐浴在敬慕眼神中的铁凛满脸放光,恍惚里自己已经绶章加身,领太子之宝。   昭王在他身边满意地叹息,侧方太后和萧首辅都露出满意的笑容。   铁凛这一手可谓力挽狂澜,有了今日广场上士大夫阶层的膜拜臣服,马上提立太子之事也顺理成章。   立即有几个萧氏派系的大臣出来高呼:“天命不可违,违者不祥,请改立昭王世子为皇储!”   一声出而众人应,连底下的士绅百姓也觉得,拥有如此神迹的高祖转世,不当太子谁当?   众人呼应之声响亮,贺梓等人上前要说什么,都被萧系的官员挡在身后,声音也被广场上的人声淹没。   铁凛笑得更得意了。   他目光报复性地对朱彝投过去,却见他皱眉看着广场,顺着那个方向,铁凛看见有个童子也跪在人群之中,正仰头好奇地对殿上打量。   那孩子眉目和朱彝非常相像,显然是他的子侄辈。   铁凛隐约想起听说过这位跃鲤书院的山长原本夫妻恩爱,后来不知为何忽然和离,两人有一独子,是朱彝三十余岁才得,十分宝爱,朱彝跟随老师上京时,便将儿子也接来了。大概就是这个小童。   他低头,看见自己裤裆上还没干的湿迹,冷笑一声,忽然道:“先前朱少卿说本世子驭拂尘不妥,确实,驭那物也展示不了本世子得高祖神授的天赋之能,不如驭别般好物,也叫朱少卿心服口服。”   昭王眉头一皱,正想道莫横生枝节,铁凛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对着前方遥遥一挥。   人群中一声尖叫,一个孩童猛然被拽起,转眼升高至离地数丈,铁凛大笑道:“瞧着这位小兄弟对宝殿颇为好奇,本世子成全你,让你瞧个清楚!”   那五六岁的孩子乍然离地身处高空,吓得惊声尖叫,手舞足蹈。朱彝抬头,勃然变色,“安儿!”   他急忙奔下殿去接,险些绊了一跤。   铁凛眼看朱彝快要奔到,手一挥,把那孩子又往旁边拽开,孩子又发出一声尖叫。   铁凛笑意更深,眼看朱彝仰头张着手臂追来追去,只觉快意。   惊叫吧,哭吧,吓得尿裤子就更好了。   这是你父亲给你带来的报应。   广场上的官员士绅百姓们纷纷抬头,一边惊讶铁凛竟然能驭使这么大的孩子,一边又觉得这飞的也太高了。   托儿们当即大拍马屁,“世子殿下天赋之能,当世真真无人能及。”   “是极是极。铁氏皇位,向来只传天赋之能者。现任皇储至今没有开启天赋之能,如何堪当大位?之前因为皇族这一代无人继承天赋之能,也就罢了,如今世子殿下既然为高祖皇帝转世,自然是天意钦定之选,众望所归啊!”   这话一出,众多官员都点头。   贺梓道:“谁说皇太女没有天赋之能?”   “怎么,太傅是要拿那几本胡编乱造的话本,来佐证太女也有天赋之能吗?”有人大声讥笑,“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太傅若不服,便让太女赶来展示一番啊!”   “是啊是啊,之前十六年,无论怎样被质疑,咱们太女都始终不曾展示天赋之能。如今出门历练一年,忽然便有了天赋之能,堪称奇迹,奇迹啊!”   铁凛一直注意着这边,听见这句便插嘴道:“那六部曲阿谀吹捧,用笔夸张,多半是一群卑鄙文人,收受好处,为某些人摇旗呐喊,嘴脸丑陋而用心险恶。其间记载多有夸大不实之处,细节却又极其细腻,显然一定是朝中某些人……”   他心思都放在要攻击主持攥写话本的朱彝身上,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控制着一个人,随即便听见广场上有人惊叫。   又见正附和他说话的,和贺梓等人争吵的,以及看着广场上的各色官员,忽然都扭头目注前方,有人惊道:“上面!”   上面?上面什么?   上面不是我弄上去的朱家小子么?   铁凛这才想起自己还驭着人,急忙转头,正看见那孩子猛然掉落,而广场上惊呼如潮。   有人向孩子冲去,有人指着前方。铁凛急忙伸手试图再隔空拽住那孩子,目光一抬,正看见前方一道黑影冲来。   似乎是一只鸟……   鸟下面还有一个人。   那黑影转眼冲近,是一只巨鹰,双翅如铁,双目浑金。   它同样如混铁的利爪下,挂着一个人,逆光之下只见那人身形纤细,腿长腰细,临风而来衣袂猎猎,每一道皱褶都飘洒出飒然的风度。   她凌风而来,自云端降落——   铁凛心中怦然一跳,手一松,顿时便忘记了抢救那个孩子。   那孩子如断线风筝落下。   贺梓狂奔,朱彝大叫,无数人往那方向冲去,奈何那孩子被吊得太高,还拽到了广场中央,人群挤挤挨挨,还有负责纪律的太监在抽鞭子不允许人们混乱队形,朱彝等人接连被人群绊着,根本来不及去接孩子。   朱彝猛然跪倒。   贺梓却站定向天,大叫:“殿下!”   高空之上,那挂在鹰爪之上的人忽然一按手臂,咔哒一声解了套环,随即跌下。   众人惊呼。   然后眼前一花,仿佛看见一道长长的黑线刹那曳过,或者那只是留在瞳孔上的残影,因过快的速度无法被捕捉。下一瞬孩子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再下一瞬,殿上一直神情怏怏的皇帝陛下猛然站起,“慈儿!”   众人哄然一声。   皇太女来了!   她竟然真的赶来了!   无数人睁大眼睛,就看见殿上高台,已经站下了高挑的少女。   她背对着众人,怀中抱着孩子,束成高马尾的长发迎风丝丝缕缕荡开。   巨鹰敛了双翅,降落在她身边,但并不敢并列,下意识地让开一步,微微勾起脖子。   皇太女随手摸摸巨鹰的脑袋,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巨鹰一脸“别摸老子”。却根本不敢走开。   皇太女对着皇帝欠欠身,还不失礼节地对太后也欠欠身,并没有说话,干脆利落一个转身。   大乾很多臣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位曾经平庸,却在一年内成为传奇的皇太女。   看见她的那一刻,像见日光出云霓,海上生明月,明珠自洁白蚌壳中生,珊瑚于碧海之中姿态万千。   如果之前的人生里对于美和高贵存在诸多定义和争议,此刻便都形成共识。   就在此刻,就在眼前人明亮流眄的眼波中,在她微微含笑的唇角里,在她畅朗开阔的眉宇间。   铁慈没看底下,她将孩子递给冲上来的朱彝,顺手把他往后一推,道:“你们站远点,免得雷打下来殃及你们。”   然后她转向铁凛。   铁凛刚回过神,触及她目光,下意识往后一退。   背后却被人抵住,他回头,就看见自己父王铁青的脸色。   更远一点,还有脸色同样难看的太后和萧次辅等人。   就连一直打瞌睡的容首辅也终于睁开了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有审视,有思索。   这样的眼神让他打个寒颤,心生不安。   “不要怵她!驭物对付她,打灭她的气焰!先下手为强!”昭王在他背后道,“所有人都在看着!”   铁凛猛然一醒,伸手。   铁慈忽然道:“草菅人命,不恤子民,睚眦必报,轻浮怯弱,你这样的人如果当了皇储——”   她忽然伸手,往天上一摘。   此刻层云低垂,乌紫镶边,似雨未雨。   众人目光下意识随着那纤细手指流动。   就见一线金光,似是被那手指从云层从拉扯出来一边,顺云层边缘流下,流入她的指尖,她伸手,随随便便对铁凛一指。   “噼啪”一声炸响,金光一闪。   紧贴儿子背后给他打气的昭王下意识捂住眼睛,向后猛退,大叫:“皇太女你在做什么!”   铁慈不理,不急不忙地道,“大概雷会这样劈你吧?”   众人惊叫,有人睁大眼睛,有人不敢睁眼,太后尖叫:“铁慈你敢对铁凛下手——”   有人扑近,铁慈看也不看,一脚将人踢飞,砰砰栽落高台。   一片混乱之中,唯独铁凛没有发出声音,高台上弥漫开淡淡焦糊味道,众人心下震惊,都想:“完了,这是劈死了!”   有人恐惧,有人绝望,有人则在想如何以此入铁慈大罪,有人——   有人终于看清了铁凛的模样。   烟气只是淡淡一缕,转眼散去,铁凛站在台上,头发散开断落成了短发,根根竖起,冒着焦烟,而脸上神情麻木,眼瞳发直,嘴角更是不受控制地流下一线涎水。   他显然被这不算厉害的天雷给打懵了。   毕竟肉体冲击还在其次,突如其来的天雷更多的是精神打击和震慑,毕竟无论在怎样的风俗人情文化里,“天打雷劈”都不是什么好寓意。   以至于惨叫都没发出来。   铁慈淡淡看他一眼,又是伸手自云端一引,“或者这样?”   噼啪又是电光一闪,昭王头发也竖了起来,尖叫,“铁慈你要赶尽杀绝——”   这回铁凛有反应了,他惨叫,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衣袍随着跪下来的动作齐齐整整分裂成两半,露出里头的亵衣,和湿润又在不断扩大的裤子。   他显然又吓尿了。   底下臣属士绅百姓看不见他的裤子,却能看见他跪下的动作,一时激动,下意识往前挤,响鞭的太监把鞭子抽成鞭炮都没人理。   铁慈看一眼跪在她面前的铁凛,伸手又是一引,“或者这样……”   “别劈了!”铁凛大叫,“别劈了!我不和你争了!我不和你争了行不行!” 第二百七十八章 你说,谁强? 他跪在地上,仰望着铁慈,一年不见,她还是这般美玉面容神仙貌,唇角笑意的弧度都似乎如前,他却不由自主想起铁慈离京前酒楼相遇那次,她将他一脚踢下台阶,他在台阶上仰视她,一样的角度,一样的眼神,一样的令他心生畏怖,连发狠的勇气都不敢有。   那时候他就是输家,现在他有了天赋之能,还是别想赢。   铁慈微微倾身,手肘撑在腿上,颇有兴致地看着铁凛,伸手拍拍铁凛的想,笑道:“和我争?这是争的事吗?”   她直起身,朗声笑道:“我为皇储十一载,并无过错,且历练一年间,破大案,护民生,保军队,振书院,定西戎,驱辽东,不说战绩辉煌,也略有功勋,不逊于历朝历代皇储,亦不曾有任何不妥行为,容首辅,你说是不是?”   她忽然目光转向容首辅,忽然被点名的容首辅也并不意外,静静凝视着她,道:“殿下是一人进宫的?”   铁慈微笑:“孤倒想携千军万马入宫,只怕被人倒打一耙说谋逆。毕竟从外城到宫城,那阵仗足够对付西戎辽东大军了。”   容首辅不说话了,半晌叹息一声,道:“殿下说得是。”   他一开口,有半数已经站出来的官员立即后退。   台上台下有微微骚动,太后等人变色。   铁慈低头对铁凛道:“起来吧。这不是你的事儿。”   铁凛只觉得难堪入骨——铁慈从头到尾,神情态度,就没把他当个对手。   她态度温和,但一举一动,都在说,你不配。   因为她这样的态度,很明显,这殿上殿下所有人,也会自然觉得,他不配。   这比当面怒骂还更令他难受。   但总不能一直跪着,他咬牙站起,伸手去拉自己裂开两半的袍子,想要维持最后的尊严。   铁慈忽然伸手。   他下意识往后一跳。   铁慈的指尖却已经拂过他的衣袍。   下一瞬惊叫声四起。   铁凛低头,目瞪口呆。   刚才裂开的衣袍,在铁慈一拂之下,竟然就这合拢了。   不是缝补好的合拢,是完好如初,仿佛从来没有裂开过。   这是……天赋之能!   不,先前的雷已经是天赋之能了,是所有人被她的突然出现震惊,都还没反应过来那就是天赋之能,是雷电!   现在的……是复原!   皇太女果然有天赋之能,还不止一项!   六部曲没有骗人!   传说说的都是真的!   广场上发出不可自抑的巨大的欢呼声。   铁凛脸色惨白,心如死灰。   太后霍然站起,被身后黑袍人用力拉下。   铁俨热泪盈眶,贺梓等人相视而笑。   铁慈转头,看住了萧次辅,萧次辅浑身一冷。   下一瞬惊呼声再次掀翻了广场上下。   台上皇太女忽然不见了。   下一瞬间,她出现在萧次辅身后,手搁在了他肩上。   欢呼声戛然而止,台上人泥塑木雕,萧氏护卫抬起的腿凝固在空中,所有人面面相觑,眼神里涌现巨大的惊恐。   皇太女这是……又一项天赋之能?   怎么还有?   不是说她始终没有开启天赋之能,不堪大位吗?   怎么历练一年,天赋之能就像不要钱一样往外砸呢?   还有,皇太女这是要做什么?   杀了萧次辅吗?   杀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萧次辅容易,可是太后答应吗?萧家答应吗?萧家掌控东南水军的萧雪崖答应吗?萧家遍布朝堂的势力答应吗?萧家隐藏在全国各地的依附家族们答应吗?萧家明里暗里掌握的能够动摇国本的经济力量答应吗?   那样一个庞然大物,不是简单杀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弄不好是要乱国的。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铁慈却在听别人的呼吸。   其中有萧次辅的呼吸,一开始忽然停住,现在慢慢变得粗重。   老货害怕了。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呼吸。   平静,轻细,如涓涓细流,这场上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没能令这呼吸发生任何一丝变化。   伴随这呼吸的,是淡淡的笼罩感,是她这样的高手才能感受到的控局感,身处其中的人,像被一双巨大的眼睛注视,这眼睛只要眨一眨,就能驭电召雷,劈裂这里的所有。   包括她。   铁慈心中叹息。   不,不行,她还不是对手。   那个站在太后身后毫无存在感的家伙,他才是真正掌控局势的人。   她也许可以不顾一切杀了老萧,可是离太后更近的父皇也会瞬间被杀。   再说,杀一个老萧有什么用呢。   同时杀了太后和老萧——她做不到。   背后的疤痕似乎在微微作痒,但现在,还不是挠的时候。   铁慈微微地笑起来,态度亲切自然地拍了拍萧次辅的肩膀,仿佛对待一个忠于自己,君臣之间也十分相得的臣属。   “萧卿,那你说呢?孤有没有天赋之能?”   问老萧,眼睛却看着对面,方才说她没有天赋之能,不配占据皇储位的一个萧家派系的官员,那是一个给事中,言官。言官掌握在萧家手中,因此每次朝堂争议,萧家都能占据话语权。   那人给她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道:“您有!殿下您有!殿下您的天赋之能比世子殿下还多!恭喜殿下,天赋之能开启!”   铁慈一笑,道:“阁下不愧为言官,语可转万舵,舌可灿莲花。”   那人脸色死灰。   当众给皇太女如此评价,他的仕途和名声,也就到头了。   还能遗臭万年。   太后坐在宝座上,脸色发白,微微侧转身子,对身后道:“杀了她。”   身后的人没动静。   太后恨极,咬牙道:“杀了她,我就让你走!”   身后人黑袍微微动弹,似乎动心,随即又停下,闷闷的声音从黑袍中传来。   “不能杀。”   “为什么!”   “蠢。”身后人毫无感情地道,“看不见她藏在你哥哥身后吗?她在拿你哥哥做盾牌,我要杀了她,得先杀你哥哥,你愿意,我就出手。”   太后窒住。   一口银牙咬得崩崩响。   容首辅也在凝视那边,他身后,文华殿大学士谢邈叹息着道:“首辅大人,答应得似乎太轻易了些。”   未必能再获皇族信任,还容易被指摘首鼠两端。   容首辅淡淡道:“你知道我先前为什么那么问?”   谢邈不解其意。   “今日萧氏调动了三大营,调动了盛都卫,调动了五军都督府,甚至准备了大量百姓,往日里用来抗御大军的京城内外的全部军事力量和民间力量,都用来拦截皇太女一个人。然而,没能拦住她。”   “或许她带兵攻城了?”   “如果带兵攻城,反而不能这么快抵达。”容首辅道,“你知道她这么快到来,意味着什么?”   一向以他马首是瞻的谢大学士露出虚心求教的表情。   “你该今日这几日盛都内外是怎样的态势,她能进来,意味着整个盛都,都在给她提供帮助。意味着朝中的欢迎计划轻巧破灭。礼部、三大营、百姓都被绊住。意味着地方军、京军、民间、甚至官方和西戎,都有相当的力量支持她,才能让她孤身穿过外城、内城、皇城、宫城,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境下,一直走到我们面前。”   容麓川道:“大乾开国以来,未有一位皇储能做到如此。”   他道:“铁凛怎么和她比?”   “扶不起的人物,不赶紧撒手,还等着被拖死吗?”   谢邈道:“但我们之前……”   “我们之前怎么了?我们只是行臣子应尽职责,恭顺执行太后和陛下的意旨而已。”容麓川淡淡道,“放心,只要他们还僵持着,咱们就永远不会倒。皇太女就永远不能秋后算账。”   谢邈恍然,心悦诚服地退后。   向来三角最稳定。   萧家,皇室,以及容氏,是朝廷三角,而铁氏萧氏水火不容,只要一方没有兵败如山倒,容系就是安全的,就一定会被双方都拉拢。   之前铁氏明显势弱,容首辅就稍稍倾向皇族,不断示好。   如今皇族出现铁慈,萧家被不断削弱,容氏对两角的策略,也该有所调整了。   铁慈依旧站在萧次辅身后,笑道:“我铁氏皇族邀天之幸,族中除孤之外,再出一位天赋之能者,是该广而告之,与民同乐。今日大朝议邀集士绅百姓,同贺我皇族之喜,多谢萧次辅费心了。”   萧次辅僵着脸,看一眼太后,见她没有动作,心知今日大势已去,扯扯嘴角笑道:“是……”   “不是!”昭王忽然上前一步,厉声道,“休想混淆事实。今日本就是我儿的加冕礼!你便有天赋之能又如何?我儿一样有,且为高祖皇帝转世,又为男丁,正该是铁氏皇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铁凛浑身一颤,像被戳了一针,猛地跳了起来,指着铁慈大声道:“对!你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总抢我的东西!如果不是你,这太子位本该就是我的!一个废物,就是运气好生对了肚皮,就占了十几年的皇储位!好容易我开启了天赋之能,结果你也紧跟着开启了!我要做太子了,你就出现了,你凭什么总在坏我的事!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假的!一定是假的!我才是高祖转世,我就该继承皇位,我的天赋之能才是最强的!”   众人:“……”   大兄弟你可别说了吧,每句话都在给您自己挖坑您不晓得吗?   铁慈看也不看这对父子一眼,和煦地对台下道:“另外还有一件喜事,孤还没来得及禀告于陛下,今日恰逢盛会,便一并说与诸位听——孤已与西戎新王乌梁硕野定约,西戎自此臣服与大乾,永为大乾忠诚臣属,并约定将瀚里罕漠归还大乾。从此三百里广漠回归旧土,永为大乾疆域。”   底下先是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百姓心中亦有热血,任何时候,对于开疆拓土都有难以割舍的执念。大乾承平日久,数代帝皇都碌碌无为,虽然边境多有侵扰,但多半也只是保守驱逐,这些年更是忙于内斗,连日渐离心的三大藩都采取绥靖政策,百姓们难免心中不满,亦曾难忘开国之横刀立马逐鹿天下时的壮阔豪情,但也只能在茶楼酒馆里,把旧日风光讲古,过些嘴瘾罢了。   却未曾想到,没有战争,没拿百姓和朝廷一米一粮,没费一兵一卒,就降服了一直桀骜的西戎,还收回了瀚里罕漠?   虽然那地儿贫瘠荒凉,但意义不同啊!   那是国土回归,是疆域拓展,是在西戎面前大乾终于展现宗主国的威严,是万方一统的最好开端。   一霎寂静后,声浪忽然爆开。   知道往日历史的官员士绅开始欢呼,有人在大笑,一些不知内情的百姓询问之后被科普,也兴奋地鼓噪起来。   铁慈双手下压,众人立即收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这一幕看得百官都心中一凛,心想这位什么时候有这般威信了?   却不知道自古以来,文字流传的力量无远弗届,六部曲堪比最牛的宣发,早已将皇太女的强大,在盛都百姓脑海里暗示了无数遍。   “还有一个好消息。”   这话听得萧氏又是眼前一黑,广场上再起高潮。   “瀚里罕漠并不是大家想象得那般贫瘠,事实上,那里有储量不低的油矿,还有利于耕种的肥沃平原,目前跃鲤书院的团队正在研究周边雪山引水工程,若能成功,瀚里罕漠可成大乾的矿区,也可成大乾的一处粮仓。”   户部顾尚书立即道:“殿下历练尚不忘国计民生,臣十分感佩。粮仓矿藏,皆利在千秋之大事,户部上下愿全力支撑开发瀚里罕漠,只等殿下均令。”   戚都督也立即道:“诸般工程,平原灌溉耕种,迁移百姓,以及户部运输各类物资所需人力如若不够,五军都督府也可调派各地卫所官兵帮忙。”   太后:……哀家想要好好过回生日你个老货死活不答应!   事实上这些事一旦开展,内阁自然会指派,只不过百官都有数,明白这不过是站位表态罢了。   顾尚书和戚都督,一直都属于中立派,顾尚书之子和皇太女青梅竹马,但是顾尚书本身是个不党不争只做实事的人,满心只操心大乾财库,显然皇太女在瀚里罕漠那样的穷地方榨油的行为极大地取悦了老顾,让老顾都站了出来。   至于掌握京城兵权的戚凌……这意义就更不一样了,他可没一个和太女青梅竹马的儿子,他向来也是明哲保身派,毕竟武将一般不参合朝争,手中握有兵权的武将更是敏感,他今儿是怎么了?   他今儿怎么了?这也是铁慈思索的问题。   之前在皇城戚元思来帮忙,当时她就有点奇怪,戚元思带了不少家将,没有他父亲同意,他能带那么多人?之前外城似乎也有过人员调动。   如今看来,果然是获了戚凌首肯。   也就是说戚凌并不是看现在局势逆转临时表态的,他是冒着被清算的危险早就出手了。   可戚凌一向和她没交情,怎么忽然肯冒险帮她?铁慈不认为这么大的事是戚元思跪一跪求一求就可以的。   她看向戚凌,戚凌正微笑看着她,微微点头。   那眼神,慈祥温和得很。   铁慈有点纳闷。   怎么和我爹看我似的……   但此时欢呼声打断了她的念头,现在也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她在欢呼声中,微笑对昭王点点头,道:“王叔,孤昨晚也梦见高祖皇帝了,高祖皇帝满口夸赞,说孤深肖乃祖,他极为欣慰呢。”   昭王:“……”   我但知道你挺厉害。   但我真不知道你这么不要脸。   我家高祖转世,你就来个高祖皇帝亲口论定你更像?   是欺负高祖皇帝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打你脸吗?   贺梓立即躬身,“殿下承诸多天赋之能,更兼才能卓著,体恤民生,历练之中多有建树,屡立奇功,更有瀚里罕漠回归之光宗耀祖之举,殿下不肖高祖,则天下无人能肖之!”   “对,天下无人更配肖高祖!”   “殿下大才若此,铁氏中兴在望!”   “高祖有灵,定以殿下为荣!”   呼声中,昭王的脸一寸寸地灰下去。   他看一眼呆呆站在一边的铁凛,颓然往后退去。   还争什么呢。   天意民心人望,都在别人那里。   哪怕嘴上不想承认,心里也明白,铁凛没法和铁慈比。   铁凛有天赋之能,铁慈也有,还比他更多。   铁凛是男儿,可铁慈只比男儿更强。   寸功未立,还在今日大朝议上暴露秉性的铁凛,离宝座一步之遥,却永远也走不到了。   铁凛还呆站着,不明白铁慈说这些干什么,昭王伸手拽他一把,他倔强地不肯动,仿佛只要退后一步,到手的太子位就没了。   他恨,凭什么,这个女人总在抢他的东西?   “我……”   铁慈忽然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天地生旋涡,日月星辰和周遭人等,忽然都被搅碎,旋转,化入黑暗的混沌。   混沌里有个人对他幽幽道:“快说,我是个傻逼。”   他下意识,到嘴的话拐了个弯,化为一声迷茫又尖锐的呼喊,“……我是个傻逼!”   众人:“……”   人们怔怔看向铁慈,铁慈一脸慈祥的微笑。   嗯,现在你说,天赋之能,谁强? 第二百七十九章 以后都是一家人 昭王扑上前,猛地捂住了铁凛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儿子大概是受不了刺激,疯了。   太后眼神沉沉地盯着铁慈。   铁慈还站在萧次辅身后,轻轻巧巧地道:“次辅,城外的大军,礼部的官员,等候的百姓,该解散的解散,该召回的召回罢,孤不过是回家,这许多人劳师动众迎接,孤于心不安哪。”她站得太近,萧次辅不禁心生寒意,生怕她一个不满什么都不顾先砍了自己,只得道:“殿下说得是。”   萧次辅看见妹妹眼里的杀气,可是铁慈的话提醒了他。   如果之前那许多大军和准备都没能拦得住铁慈,那么此刻宫里的这些守卫禁军就能杀了她吗?   宫里的守卫禁军一定都是忠于萧氏,愿意众目睽睽之下帮他们杀皇族继承人吗?   铁慈的人望已经在这一年里涨至最高峰,盛都之内,别想杀她了。   事已至此,各退一步,保持平衡,徐图缓之吧。   显然太后也并非不明白这一点,过了一会,收敛了阴沉神色,还向铁慈招手,慈祥地道:“慈儿,过来让哀家瞧瞧,快一年没见,想煞哀家了。”   殿上殿下,都在此刻心中涌起了对太后演技的巨大赞叹。   铁慈笑吟吟拎着萧次辅便过去了,依旧隔着萧次辅,毫无诚意地给太后躬了躬,倒像按着萧次辅给太后鞠躬一般。   太后显然又被气着了,胸脯起伏。   铁慈声音不高,广场上下却都能听见,“孤和陛下以及各位臣工还有要事商量,太后娘娘年事已高,早已避居于深宫,这等前朝烦杂琐务,不好让娘娘操持。李贵,送娘娘回宫。”   低着头的臣子们眉毛跳了跳。   皇太女雷厉风行,趁热打铁,占据优势就一鼓作气,要把太后赶回去。   今日赶走了她,以后她要想再回到帘子后,就难了。   太后没想到她竟然开口赶人,端坐不动,抬头凝视她。   太后这些年颇见老态,皱纹不少,但年轻时候的天生丽质底子还在,天生的白皮,眼眸有点三角形状,却是那种艳丽夺人的三角,眼尾微微地勾上去,瞳仁黑而大,看人天生带三分狠意。   虽然内心里无数次骂老虔婆老蛤蟆,但铁慈也不得不承认,老虔婆打扮起来,还是有美色惑人的本钱。   她目光不避,笑道:“怎么,让你的姘头出来打死我么?那就来啊。”   这句话是小声说的,只有她和萧氏兄妹,还有那个黑袍能听见。   太后听见“姘头”两字,脸色大变,下意识转头去看黑袍。   铁慈也紧紧盯着黑袍,这个怕光又怕水声,从头到脚藏在袍子里的鼠辈,对这句话有何反应?   没有反应。   铁慈却能感觉到那片黑色阴影里,有一双目光在仔细打量着她。   片刻后,宽大的黑袍里似乎发出了一声模糊的笑声,袍子一阵抖动,云一般地向后褪去。   这神秘的人竟然不打招呼就走了。   太后脸色大变,没想到保护神忽然抛下她,她一抬头,看见铁慈站得极近,笑容可掬。   她激灵灵打个寒战,慌忙起身道:“如此,哀家便回宫了。”   李贵及时道:“太后摆驾回宫!”   如此,太后的匆匆离去,才看起来不像落荒而逃。   但即使如此,在所有人眼里,太后还是给铁慈一句话,逼回了慈仁宫。   皇太女霸气。   铁慈却看也不看一眼,轻描淡写地道:“血骑就在城外,那是功勋部队,派官员出城去接进来吧。”   有官员失声道:“殿下,这于礼不合……”   却在铁慈眼光之下渐渐消声。   “礼,什么礼,你是礼部尚书吗?”铁慈淡淡道,“那孤先问问你,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合礼否?合理否?”   那官员自动消声,低头一礼退入人群中。   妹妹和妹妹的保护神一走,萧次辅立即感到了极度的不安全,不敢再呆在铁慈面前,急忙接口道:“血骑战功赫赫,护送殿下一路回京更是劳苦功高,自然该迎入城好生招待,就让他们和盛都……”   他刚想说安排住在盛都卫的营房内,好让盛都卫看守着,铁慈已经接口道:“那便和太女九卫在一处,反正都是孤的人。”   萧次辅一边说话一边转过身体,逃脱了铁慈的阴影,铁慈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掌,看了看,手心在他背上揩了揩,也没继续跟着他。   萧次辅舒了口气,此时才感觉到背心凉飕飕的,随即忽然反应过来铁慈方才那个动作的意思,后背僵住。   他出了一身汗,竟沾染到了铁慈的手上,铁慈顺手在他背上擦干了手。   极度轻蔑,极度嫌弃,且众目睽睽,看得分明。   看见他的恐惧,他的畏怯,看见他像一个小丑。   从此这一幕便会成为他的污点、丑闻,永久被人诟病的软肋,伴随他终生甚至流传于史千百年。   萧家人不怕遗臭万年,但不能成为永久的懦夫。   对面,容首辅看见萧次辅转眼就失了精气神,连腰都佝偻了几分。   他心底掠过寒意。   皇太女行事看似宽慈,对敌人却从无任何怜悯之心。   她会用一切的手段来打击铲除对手,狂追穷寇,不踹入深渊不罢休。   再扫一眼群臣,人人皆有凛然之色。   容首辅眯起眼,看着天边暮色渐浓,日将薄于西山。   铁慈却没看任何人,她转身,面向广场。   无需甩鞭,无需呼喝,广场上下,数千人齐齐顿首。   像风掠过平静的海面,掀起一片黑色的浪潮,人们发自胸腔深处的呼喊声充盈着喜悦和敬慕。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储威武,天佑大乾!”   此刻云散日明,天色大霁,铁慈立于一线暖阳之中,云霞落于鬓边如冠冕,而日色于周身镀一层金边似皇袍,明光万丈,俱在脚下。   ……   “哗啦。”一声,几案上的东西都被推落在地。   玉瓶翠盏滚了一地,宫人们屏息垂头退后,无人敢去捡拾,也无人敢发声。   太后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室之中回荡,“为什么不帮我杀了她!为什么!”   李贵跨过门槛,挥了挥手,宫人们如逢大赦退下,李贵走在最后,将门小心关上。   黄昏将幔帐拖出大片的阴影,黑袍人就立在阴影之中,乍一看几乎寻不着,声音也渺淡似有若无,“她迟早要死的,何必我现在耗费力气。”   太后发狠地道:“每个人都迟早要死的!”   黑袍人不语,太后却忽然捕捉到了什么,惊诧地抬头,道:“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   黑袍人还是不回答她,只道:“我伤病在身,现在要杀她,会耗费太多力气,之后若要养伤,自然不能再陪着你。如果你觉得无所谓我保护,也不怕她还有后手,那我便去。”   太后急忙拉住了他衣袖,轻声道:“既如此,那先留她性命,总不能让你受伤损,不然,我……”   黑袍人拉开她的手,漠然地道:“是啊,我若伤损,还怎么等到他呢。”   太后染了金红蔻丹的手指在空中颤了颤,慢慢收回,在凤袍阔袖里慢慢攥紧。   她听见自己渐渐沉落空荡的嗓音,在同样空旷的殿室里,幽幽响起,“是啊,还没寻着他,你当然不能死,也不能伤……”   ……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白泽卫散开,三大营的士兵也列队离开,只留下盛都卫在午门之外维持秩序。   不多时,有人来报,血骑入城,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迎。   不过问明白血骑的人数后,很多人神情古怪,原以为出现的血骑是整支大军,结果只有三百骑,而且不是说还有蝎子营呢?蝎子营在哪里?   只有铁慈心里有数,她是先回来的,大部队还奉着假车驾在路上慢慢走呢,她自己只带了最精锐的太女九卫回来的,而昨日出现的血骑应该是狄一苇派遣追来的先头部队,为她壮声色用的。   广场上下,只剩下百官,萧次辅在铁慈身后,忽然沉沉道:“殿下既然回来,正好陪同陛下听政,今日本该有一场朝会,讨论一些重大事务,如今时辰还早,殿下可愿拨冗?”   说着他挥了挥手,便有内阁堂官,捧上来一封奏折。   都是司礼监筛选,内阁已经批红的。   铁慈随手一翻,就看见好几封都是弹劾奏章,内容五花八门,其中有弹劾朱彝曾在国丧期间作大不敬诗的,有弹劾贺梓涉嫌构陷诬告前鲁王唐王的,有状告青州粮仓霉变,户部堂官在例行抽检未尽职责,疑似收受贿赂的,有指控太女九卫指挥使夏侯淳强逼民女致伤人命的,有提请跃鲤书院新任山长名单的,甚至还有状告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戚凌吃空饷的……五花八门,从各个角度各个方面,对属于“太女党”的所有官员展开了铺天盖地的指控。   甚至连刚刚展露立场的戚凌都有,戚凌那封墨迹犹新,也不知道是哪位快手就在方才赶出来的,但要命的是,弹劾奏章里头竟然附了证据,而司礼监已经用印,内阁已经披红。   萧立衡是在示威,在展示他在整个朝堂立无与伦比的势力和掌控力。   这些弹劾,不会都是捏造,其中必然有真实处,比如贺梓牵涉到唐王鲁王案,就是真的。一旦全部发动,不说把太女党全部拉下来,拉下一部分也是没问题的,而萧立衡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拿出来,想必调查这些需要时间,以及他们认为,今日大朝议,先把皇太女废了,之后想怎么搞这些人就怎么搞,会省力得多。   如今铁慈一脚踩扁铁凛,按捺下了铁氏皇族其余人的野心,接下来必然要纠集这些人全力清算萧氏,萧氏怎肯坐以待毙?自然也就把筹码砸了出来。   而容氏自然不能允许皇族轻松清算萧党,此时便会暂时和萧家联手,以免皇族逆袭,失去自己对朝政和内阁的控制权。   萧家丢了萧常和他的军队,也丢了永平水师,怎可善罢甘休,大朝议只是反击的第一步。   但萧家同样忌惮着铁慈,担心她和贺梓手上还有萧家的其他事。担心着和皇族两败俱伤后,容氏趁机抢好处。   此刻朝堂终成三角之势,相互制衡,谁也不能多走一步。   铁慈知道,三法司那里审萧家老宅溃堤杀人案和水师案还没结束,自己如今赢了,这些反扑的奏章,现在成了和自己谈判的筹码。   她抬头看看天色,道:“后宫为何冒黑烟。”   萧立衡面不改色地道:“瑞祥殿不知何故走水,为救火耽误了好些时辰。”   这么一说,铁慈就明白了这火因何而来,她点点头,道:“瑞祥殿走水,孤总是要先看看自己家的损失,朝会改日吧,诸臣工先回去休息。萧大学士,容大学士,太傅、顾尚书,张尚书……”她点了几位重臣,正好,太女党,萧氏,容氏都有,“便和孤一起回宫,看看瑞祥殿损失如何。”   她现在说话,无人敢于不听,都恭声应了。   戚凌离开时,特意从铁慈身边绕过去,对铁慈眨了眨眼。   铁慈:“……”   不是,我们不熟,你干嘛要对我卖萌。   一把年纪老爷们卖萌很可怕知道吗?   戚凌又对她一礼。   这倒是正常动作,铁慈还礼,笑道:“多谢戚都督相助,令郎之前在永平,于西戎事上有功,稍后孤会为他请功。”   戚凌低笑道:“多谢殿下,这是臣等分内之事,毕竟以后都是一家人嘛。”   他最后一句说得很轻,铁慈听得模糊,“……什么?”   戚凌已经神秘地笑着走开了。   铁慈:……我觉得好像哪里有问题?   人群散去,坐在人群之后一直眼巴巴望着的铁俨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然而随即又有点犹豫。   崽黑了点,也瘦了点,但看着和以往大不一样,多了几分让人不敢亲近的高华之气,他忽然觉得崽喊不出口,当着臣工的面,摆起父皇的架子似乎都有几分心虚。   铁慈却踮起脚,一眼看见了他,立即咧嘴笑了,招手道:“老爹!”   她没大没小,铁俨却立刻浑身轻松了,笑着大步过来,还准备端着父亲的架子端详一下,铁慈已经上前一步,抱起铁俨,道:“父皇!腰围清减了!想我想的吗!”   铁俨再也绷不住,拍拍她的肩,笑道:“崽,没个样子,诸卿都看着呢!”   “那就让他们嫉妒我们父女情深吧!”铁慈嘿嘿一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父皇,给您的礼物。”   “回来就好了,带什么礼物呢。”铁俨接过盒子,半张脸力持严肃,半张脸控不住的眉开眼笑,想着女儿一路狂奔,重重闯关,这般紧张危急时刻还记着给自己带礼物,一时微微湿了眼眶,勉力控制住,捏紧了盒子。   其余大臣站在一边,表情各异,皇族父女感情好大家是知道的,但是后宫日常他们也见不着,还是第一次看见铁氏父女竟然是这般相处的,众人不免有些唏嘘,这般亲密无间,便是寻常百姓家都难见吧?没想到竟然在皇族见着了。   有人便想起铁俨懦弱却也会尽力为女儿抗争,铁慈行路艰难却也从不曾放弃。   因此他们一直在支撑彼此。   铁慈弹弹盒子,笑着催促父皇,“老爹,瞧一瞧嘛,我从我师父那里搜括来的好物哦,鹿茸天气海狗丸。”   “什么玩意……”铁俨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脸色微变,道,“你这缺德玩意!”   父女情深顿时不见了,皇帝横眉竖眼,怒瞪太女。   铁慈脸色不变,“老爹,你才四十出头,龙精虎猛的,趁早给我生个弟弟啊,我也好早点卸下担子。省得时不时就跳个人出来,嚷几句女子不堪承继皇位,够够的。”   “弟弟什么弟弟。现在便生个弟弟,能撑得起这皇储之位!你都走到如今了,还瞎想什么呢!”   “我还年轻呢,我坐十几年皇储位,帮他撑着便是。等他大了,我功成身退,不好吗?”   “胡言乱语,不许再说了!”铁俨将盒子往袖子里一塞,近乎粗暴地打断铁慈的话,“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许再胡思乱想!铁氏皇朝的继承人是你,永远只能是你。”   他忽然想到什么,试探地道:“好端端地怎么说这些?你以前不是一直很在意皇储之位吗?你不是说过太子若被废从无好下场,现在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题外话------   双倍月票月底最后一天咯,兜兜里有票莫要浪费哈 第二百八十章 世上最好吃的鹅 铁慈一笑,忽然就没了说话的兴致。   “没有,您别多心。”   刚刚赶到的丹霜沉默站在她身后。   父女低声对话,她听见了。   太女心思变了,是为了……那位吧。   她开始觉得,身份是双方阻碍,现在那位想必再也继承不了辽东王位,而只要太女是皇储,将来登临帝位,就绝不可能和这样一位曾经刺杀过她的辽东王子结合。   除非太女不再是太女,两人都抛下一切,江湖隐居。   所以太女希望陛下另有子嗣。   可是……这么多年都没有子嗣,以后……也不会有了吧。   铁慈走到贺梓和朱彝身前,深深施了弟子礼,没有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贺梓满意地看着她,微笑道:“你比我想象得更出色……但有些事难以一蹴而就,倒也不必操之过急。”   铁慈知道他已经猜到了那些奏章的内容,颔首示意明白。   一行人往后宫去,到了瑞祥殿前,铁慈看见已经被熏黑的墙壁,却没有倒塌的建筑,心中便有了数。   深红宫门上黄铜钉子上,挂的已经不是那些肚兜汗巾,而是各种祈福的香囊荷包。   大门已经撞开,匾额落在地上,一窝一窝乌眉黑眼披着毯子的家伙远远蹲在一边,铁慈简直分不清谁是谁。   铁慈并没有靠近,远远看着瑞祥殿,唏嘘道:“孤不过出门历练了一趟,回来房子都差点塌了。”   萧次辅道:“臣等自然是要为殿下好生修葺的,臣稍后就让工部承造司过来听殿下意旨,殿下这瑞祥殿也有几年没有修葺了,也略小了些。如今正好趁这机会,好生扩建一番,旁边的玉琇宫多年空置,正好一并划进去。”   铁慈道:“倒也不必耗费国帑大事铺张,只按皇储规格重修便是。孤宫里也就这么几个人,日图三餐,夜图一宿。宫中诸事平静,父皇母妃安康,群臣报效朝廷,天下百姓日子过得,孤便心满意足了。”   萧次辅目光一闪,声音恭敬了几分,道:“臣与诸臣,定然会为殿下的夙愿而鞠躬尽瘁。”   “那就是了。”铁慈道,“孤做了十一年的皇储,安安稳稳至今,出去历练一年,也有了许多心得。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为政当求和、求稳、求安。朝廷万事皆安,天下也就没有动荡的理由。孤不过是个皇太女,孤能有什么心思呢?难道还想这天下和瑞祥殿一样烧个干净吗?孤好好做着,大家都好好做着,心都在朝廷上,也就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仿佛有感触一般上前,瑞祥殿的匾额已经掉了下来,烧焦了一角,歪歪斜斜挡在门口,铁慈伸手一拎,众臣心里嘶地一声,等着她被烫伤尖叫,贺梓道:“不可……”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铁慈就好像没有知觉一般,两根手指拎着那烧得滚烫的沉重匾额。   众人看看她手指,再看看匾额,神情渐渐有点茫然。   铁慈拎着匾额,唏嘘一声,道:“孤的名牌,不是那么容易毁的。”   她的手指在匾额上轻轻拂过,所经之处,焦痕不见,黑灰全无,蓝底金字瑞祥殿,在日光下再次闪烁如新。   铁慈随手轻轻一抛,匾额就亮闪闪地挂回了原来的位置。   这一手近乎神迹,这些城府深重的大员们也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抬头看被烧得焦黑斑驳的宫门上,崭新的瑞祥殿三字,若有所悟。   萧次辅立即退后一步,大礼拜下,道:“殿下金玉之言,振聋发聩,臣等心悦诚服,凛遵殿下意旨。”   容首辅也深深躬身。   “既如此。”铁慈接过他先前奉上的那堆奏章,随手搁回司礼监随行太监的盘子里,那是留中的意思,“诸位便各自办差去吧。”   诸位臣子并无异议,干脆利落地退下。   贺梓临走前赞赏地看了铁慈一眼。   皇太女干脆利落,毫不拖连。认清形势之后,并不在朝堂上受人挟制,反而把人带到被烧的瑞祥殿前,这是又一重的问罪,随即便在这废墟之前,就地谈判。   意思很明显,她只想平平安安当个皇太女,铁氏皇族安稳存续。   不要给她找事,她就不找事。   彼此各退一步,相安无事。   不然就一把火烧个干净。   三言两语,表态示弱威胁都在其中,一锤定音。   在场大臣能到六部九卿,都是聪明人,尤其萧立衡,事已至此,退得也很快。   朝堂萧家为大,民意铁慈占强。   军力萧家被削弱,铁慈获得了狄一苇和戚凌的支持,但盛都卫和三大营,还是萧家更有话语权。   东南还有一个掌握兵权的萧雪崖。   萧家控制力被削弱,民声颓败,铁慈储位稳固,地位提高,拥护者日众,从此以后,她不再是傀儡。也必将拥有更多的朝堂话语权。   萧家费尽心思弄出的历练,反而帮铁慈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现在,大家稳稳地站在一个基本平衡的位置。   但大家心里也都明白,事情绝不会就此了结。   单看后头,谁恢复最快,积蓄力量更多,直到彻底能压过另一方了。   但是,急什么呢。   能在最糟糕局势下翻盘的皇太女,在如今形势利好的情形下,还畏惧什么呢?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掌握最好资源的萧家不能胜,便是败了。   贺梓是笑着走的,他对未来很期待。   铁慈则往路边去。瑞祥殿的小可爱在风中瑟瑟颤抖,瞧起来非常凄惨,毯子底下却在传递零食。   这些人一抬头,看见铁慈,立即呜哇呜哇地叫了起来。一大群莺莺燕燕扑上来,其中一个个子稍高的,立即停住了脚步。   铁慈扑向那群莺莺燕燕……完美擦肩,一把逮住了要溜的顾小小。   “烧了我的宫,往哪跑呢?”   顾小小在她手上挣扎,“哎哎别碰我,别拉我,别抱我……”   等他喊完,铁慈早一把拉住狠狠抱了一把,又嫌弃地把他墩到一边,拍拍身上沾染的灰,道:“还以为你这毛病好了呢。”   “哪能呢。”顾小小道,“再说这算什么毛病,这叫讲究。你看看你,一身汗,比我还臭。”   说完就两眼放光,上手来扒铁慈沾满灰和汗的衣裳,铁慈又回到了被顾小小洁癖强迫症支配的恐惧中,一把拍掉他的爪子,回身对莺莺燕燕们张开双臂,“心肝宝贝甜蜜糖儿们——”   被扔在宫中一年的心肝宝贝甜蜜糖儿们,顶着一头焦毛,磕着瓜子,齐齐道:“呸!”   铁俨抱臂站在一边,望着铁慈心满意足地笑。   方才他就一言不发,周身透露出儿女长成,老父亲可以偷懒交差的懒意。   只有一个人,从人群中泪水涟涟地站起身来,凄凄地道:“陛下,殿下——”   铁慈仔细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静妃。   纤柔精致的妃子,现在一身灰扑扑的,头发被烧得七长八短,捏着一条脏污的小手绢,拉着铁慈袖子哭哭啼啼地道:“殿下,我吓死了,她们把我给抢出来,话还没说几句便放火,我头发都给烧没了……”   小虫子道:“殿下,静妃娘娘之前给太后留在慈仁宫中,我们趁太后去宫门广场开大朝会,把娘娘给偷了回来。”   铁慈十分欣慰。本来她还想,太后如此气急败坏,怎么没想法子拿父皇母妃钳制自己,父皇还好些,贺太傅一定会想法子保护他,母妃就难说了,果然还是给太后拿捏在了手里,好在自己宫里的人给力,找了最好的时机把人弄出来了。   慈仁宫就算太后不在,守卫依旧是森严的,好在小小在,好在瑞祥殿这些女子们大多有些小本领,小小熟悉瑞祥殿上下人等的能力,熟悉宫中情形,能代替她做好指挥,是她最得力的男闺蜜。   只有静妃还在喋喋不休地诉说别情,诉说自己因为她受到的惊吓,诉说慈仁宫的冷遇,诉说见到铁慈后的惊喜,铁慈微笑耐心听着,随手找块石头坐下来。   顾小小有点看不下去,但他社恐,身份辈分又比静妃低,只得站在一边偷偷看铁俨,铁俨皱皱眉,上前一拉静妃道:“好了好了,你知道太女能回来多不容易么?也不问问她伤势恢复得怎样了,这一路累不累,尽在那说你自己。”   静妃怔了怔,想起铁慈的伤,立即紧张地上下端详她,铁慈怕她问着再絮絮叨叨哭起来,急忙道:“无事了,歇息便好,父皇母妃也先回宫吧。”   静妃便依着铁俨站着,脉脉看铁慈,铁俨道:“朕已经命人给你收拾玉琇宫先住着,回头瑞祥殿要好生大修,过得几日,宫中给你办个宴会,也好让皇族和贵胄子弟好好再认认主子。”   “办宴不如打猎,也好看看出去历练的那批子弟,有没有长进。”铁慈道,“父皇无需操心这些琐务,我既回来,自然会操持,倒是春闱在即,主考副主考这些,得好好合计合计,莫要给萧氏容氏占了先机。”   这次春闱,跃鲤书院很多学子参考,考官已经成了三派必争,少不得要博弈很久。   铁慈又问起父皇母妃在宫中的安全,是否需要再增加人手,她虽然对此有安排,不过暂时人还没到。铁俨却道:“也莫小看了你父皇,这许多年,宫中上下,也能占得江山一半。何况贺太傅还请了高手保护朕。”   铁慈想高手大概就是灵泉村村民之一了,只是不知道黑袍人对上胜负如何?话说太后为什么一直没让黑袍人对父皇和自己下手?是不想,还是不能?   回想先前注意到的太后和黑袍人之间的相处,她隐约觉得,黑袍人的身份,并不仅仅像个护卫或者供奉,而太后似乎也不能完全驾驭他。   也许她们之间的约定只是保护太后一个人,不会做更多的事。   也许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如想象中紧密。   只要不如想象中紧密,就一定有撬开的可能。   这位黑袍人,是曾经打败过尘吞天的夜帝吗?   尘吞天说过,能打败他的人在西南。   或者等安定一些,也该去燕南一回,前不久接到消息,说燕南目前的掌权人是原燕南王的庶兄,女世子和她的弟弟很久没出现过了。   而那位庶兄,对大乾表面恭顺,暗中却对大乾行商加关税,敲诈勒索,并在燕南楚州加派兵马,楚州是和大乾云州最近的燕南疆土,这位燕南实际掌权者作风明显不同先燕南王,只怕迟早要生事。   另外,关于之前萧氏抛出的弹劾奏章,涉及到的己方臣子的错失漏洞,该补的要补,该除的要除,要把把柄都消弭,还要尽可能多的拿到萧氏一系的把柄。   之前狄一苇给过她建议,要她组建一处和辽东绣衣使相仿的机构,用来监察百官,侦测天下,铁慈没有立即同意。   这样的机构,她从小就听师父提过,锦衣卫,东西厂,血滴子。师父说在她们那的历史里留下无数阴怖传说,是帝王手中的刀,窥测群臣的器,百官在滴血的利刃下瑟瑟颤抖,在无处不在的眼线盯视下遍体生寒,人人自危,朝野不安。   帝王本就掌天下之权,再手持利刃,会不会成为恶龙?   而利刃本身无鞘,一旦失控,又有多少无辜会遭殃?   侠还以武犯禁呢。   好用,不代表能随便用。   铁慈吁一口气,心想还是在外历练好啊,一回来,无数事务便轰轰轰地砸下来。   但也许,忙一点好,忙一点,有些事就不必想了。   父皇母妃结伴离开了,铁慈目光在静妃紧紧拉着父皇衣袖的手上掠过,父皇并不怎么喜欢人接近的,被拉了这么久,却没甩开,甚至都没察觉。   她回头看顾小小,男闺蜜一向对她了如指掌,立即会意,道:“陛下和静妃娘娘近日感情不错,大抵是因为你不在,陛下思念你,静妃娘娘常和他说起你,说得多了,也便越走越近了。”   铁慈听着觉得挺好,她希望有个弟弟,虽然不介意同父异母,但是能同父同母那自然更好。   顾小小看着她神情,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这事儿,静妃有心,陛下却似乎是无意的,之所以包容接受娘娘,不过都是因为爱女之心罢了。   作为男人,顾小小有种直觉,陛下不会再有子嗣,也不想再有子嗣,如今太女这般英明神武,陛下更不会横生枝节。   太女身在其中,自然愿意父母融洽,但顾小小觉得,静妃娘娘怕是要失望了。   只是这话不好对铁慈说。   天色已晚,男闺蜜不好再留在宫中,自出了宫。玉琇宫还没来得及打扫,点芳殿派人来请铁慈过去用晚膳。说陛下也在点芳殿。   出远门回来陪父母用饭是为人子女的基操,铁慈安排了瑞祥殿的人看守打扫玉琇宫,便去了点芳殿,一进门看见秦嬷嬷率人迎了上来,一众宫人规规矩矩,满意地嗯了一声。   进殿看见父皇一人端坐小酌,宫女说静妃娘娘十分欢喜,亲自下厨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点芳殿自带的小厨房里一声尖叫,铁慈赶过去一看,果然,娇滴滴的娘娘被烫了手。   铁慈叹了口气。   明明出身小家族,偏被养得比大家闺秀还娇。   她捋起袖子,将静妃推了出去,道:“还是看我露一手吧。”   静妃捧着手指头去找皇帝寻安慰了,铁慈环顾四周,问:“有鹅吗?”   便有司膳赶紧拎过来一只处理好的鹅。   铁慈道:“怎么没有天鹅?”   司膳:“……”   皇太女您是说真的吗?   外头玉液池中倒是有天鹅,双双对对,白毛绿水,是皇宫一景。   但是人家怎么招惹您了,还是您在外头怎么饿着了,天鹅都要吃?   铁慈问出口,自己也怔了。   相伴飞羽,哦不慕容翊那些时日,吃过很多美食,也学会了好几种。   但是每次想起他的美食,第一反应还是铁锅烀天鹅。   就像想起他,总会最先想起书院。   或许是滋阳初遇太诡谲,东明再会太惊险,只有书院,淡淡书香,纯澈学子,人间象牙塔里发生的所有故事,都好像浸润了少年热血清爽又芬芳的气息,又或者那段时光,是情感最初的朦胧期,浅浅的喜,淡淡的愁,所有的回眸和笑容都暗藏期待,所有对视和交手都心照不宣。   总会忆起藏书楼里烛火光影,铁锅热气,和光影热气里的那个人。   留香湖畔合欢花落英于发上,雪白手指间流水与黑发同逶迤。   林子里吊床轻轻地荡,一朵云飞到月亮上。   容容易易和容易的大眼睛又圆又黑,倒映白墙上笔画细腻的连环画。   ……   宫女们诧异地看着皇太女张着双手站在厨间发呆,刚洗过的手水滴落在地上。   都想着太女听说很厉害,但大抵是不会厨艺吧,只是好胜,不愿意露怯。   聪明的婢子这时候该懂给主子台阶下。   “殿下,要么还是我们……”   铁慈猛醒,勉强一笑,接过了那只鹅。   “待我做只世上第二好吃的鹅给你们瞧瞧。”   有宫女胆子大一些,笑问:“为何是第二好吃的鹅呢?”   铁慈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熟练地整治那只鹅,良久,状似无意地一笑。   “因为啊,世上最好吃的鹅,已经被我吃完了。”   ……   ------题外话------   国庆快乐。我也想放假。   有保底票吗?今天也是双倍哦。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一定外头有狗了 晚膳时,一家三口围桌而坐。   这样的场景太难得,在铁慈的记忆里,依稀记得也就三岁之前有过一两次。   并没有很在意,因为大家都很有自觉认知,知道普通百姓日日都能享有的生活,皇家是不配有的。   但是若有一日真的有了,那触动也是难以尽述的。   以至于父皇母妃看见她亲自端菜进来坐下时,都有些恍惚。   大抵谁都没想过,此生还有能像寻常百姓家一般一家子整齐围桌的时候。   铁慈看看桌面,觉得还差一些,吩咐:“换掉银盘金盏,托盘换黄杨木的,碗就普通瓷碗。把这见鬼的吊链子的银筷子拿走,吃着也不嫌累。”   东西很快就换过了,铁慈又命撤下燕窝鸭丝白菜,牛乳蒸羊、鸭条溜海参等等御厨房送来的温火膳,撤去多余的菜桌,皇家用膳规矩多,太后那里每餐用膳,菜品、点心、粥品、小菜,都是各占一桌的,铁俨崇尚简朴,但也放了满满两桌菜,让铁慈下令都给撤了。   铁俨含笑看她下令,静妃却露出惊吓之色,菜都撤了能吃什么?太女烧的菜能吃吗?   还好她这一年给身边人耳提面命,多少晓得了些做人的道理,做好了饿肚子的准备等着,眼看铁慈把一大锅的烀大鹅放在正中间,再加上她炒的笋丝鸡蛋,还有一个开水白菜。   桌上顿时有了几分农家饭的风情,和只穿了普通布衣以及穿了便袍的父皇很配,只除了精心打扮环佩叮当的静妃有些违和。   皇帝看着那一桌简单的菜,笑了起来,不等宫人们给他布筷夹菜,自己动手就吃,刚入口嚼,便眼睛发亮,唔唔连声。   皇帝静妃果然对那只铁锅烀大鹅赞不绝口。   “没想到历练一遭,天赋之能开启不说,竟连厨艺都出类拔萃,我儿果然天纵之才!”   秦嬷嬷在旁边凑趣地道:“殿下谦虚,还说自己做的这鹅,只是世上第二好吃呢。”   铁俨饶有兴致地停下筷子,“哦?那第一好吃的是谁做的啊?不会是你那个仿佛什么事都会的师父吧?”   “那倒不是,我这厨艺,是和……一个朋友学的。”   静妃不吃鹅,她对所有需要啃咬的食物都敬谢不敏,那太不雅,影响她在皇帝面前的形象。   她舀了汤汁拌饭,觉得微辣鲜香,十分下饭。   她的关注点非常符合她的身份,“一个朋友?男或者女?”   铁慈筷子一颤。   铁俨笑起来,搁下筷子,一边对静妃道:“你关心这个做什么?男或者女,重要吗?”   “当然重要。”静妃争辩,“太女历练之后,就该选夫成亲了,之前的未婚夫取消了婚约,如今也该好好思量这事了。”   铁慈筷子又是一颤。   诸事繁忙,疲于奔命,她到此刻,才清晰地想起,她和慕容翊原本是有婚约的。   然后被傻逼的自己退掉了。   退掉之后想再续,本就极难,毕竟皇家婚事,不能被人诟病嘲笑。   更不要说现在和辽东是这种态势。   造化弄人。   锅里的鹅它忽然不香了。   静妃殷殷地问她:“殿下这些日子在外历练,可有中意的人选?我听说容家子一直跟随着你,戚家那位公子也跟着你去了西戎是不是?你觉得……”   铁俨忽然道:“对了,说到戚元思,先前朕召几位臣子议事,戚凌那神态怪怪的,朕和他说吃空饷的事,他一边请罪解释一边又说了些怪话……”   “什么怪话?”铁慈想起戚凌先前就很奇怪。   “什么谢太女周旋啊,什么一定好生处理不拖太女后腿啊,什么元思也一定好好办事不让太女失望啊,总之句句都扯着你,不过也没什么问题,许是朕多心了。”铁俨一笑。   铁慈心想怎么没问题,效忠示好都该冲着皇帝来,句句扯储君,换成前朝,不是想离间天家亲情就是蠢。但戚凌看着没这么多心机也没这么蠢,那这态度就有些奇怪了。   显然铁俨也想到了,试探地道:“他那口气,倒像戚元思和你交情非凡,莫非你们——”   “没有的事!”铁慈立即道,“戚元思我逼他吃过屎!”   铁俨:“……噗。”   “那容溥呢?此子一路听说于你助益不少……”   “能臣。可用。”铁慈给父皇夹菜,“您啊,多吃菜,少操心这些。”   铁俨和静妃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失望。   “吃菜吃菜。”铁俨给铁慈夹菜,正好静妃也给铁慈夹了一只鹅腿,两双筷子碰在一起,眼眸也碰在一起,静妃脸一红。   两只鹅腿悬在空中,铁慈哈哈一笑,自己拿碗过去接了,对父皇挤挤眼。铁俨有点尴尬地一笑,干脆给静妃夹了一块鹅肉。   静妃也不觉得啃老鹅有什么不妥了,羞答答垂下脸吃饭。   铁慈松一口气,心想逼婚总算告一段落了。   谁知道铁俨还不放过,又问:“真的没有属意的人?你既回来,婚事必然很快被提起,如今你今非昔比,想必那些有眼无珠的家伙都想回头,但朕心里不顺,倒愿意你选个自己喜欢的。”   铁慈心中微热。   以铁氏皇朝如今的情境,虽然有所好转,但还是政治联姻更能增强实力,不论是和文官集团首领还是和武将世家结亲,都是不错的选择,父皇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可他还是愿意她选择自己喜欢的人,想尽可能给她一生幸福。   热流过后,便是淡淡酸涩。   我确实有喜欢的人。   可是,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此事不急,现在不是一年前,不是谁想逼我早日成亲就行的。”铁慈折叠起绢帕擦嘴,“天下未定,何以家为。”   “你又不是武将,纳了皇夫一样不影响临朝,还能早日诞下子嗣,让臣子们安心。”铁俨犹自不肯放弃,“或者你是在那几位中犹豫不决?要么都要了?那些酸儒们要说你荒淫,朕替你骂他们。”   铁慈:“……老爹你还是操心给我再生个弟弟吧!”   这话一出,铁俨立即闭嘴。   铁慈倒有些察觉,老爹似乎对生儿子这种事比较敏感啊。   是之前儿子死太多ptsd了吗?   看看天色,再看看对面静妃脉脉望着父皇的神情,看样子今天老娘不打算留宿。   铁慈无所谓,她这娘什么德行她一向清楚,还是回去打地铺吧,也好久没临幸那群小妖精了。   她十分干脆地一抹嘴,告辞。   后头老爹在喊,她头也不回,踏出大门时回头一看,老爹要追出来,娘娘含羞带怯地牵着他衣袖呢。   铁慈笑一声,迈出门槛。   殿内,铁俨皱眉看静妃,“慈儿今晚没地方睡,别的宫室不好随便睡,你当娘的也不留她吗?”   静妃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看一眼铁俨,又有点舍不得。   铁俨叹气,“算了。”   现在去喊铁慈过来,她也不会过来了。   殿内的宫人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悄悄退下。   雪白的柔荑攀上帝王的胸膛,静妃的声音在这深宫静夜里多了几分不自觉的柔腻,“陛下……”   铁俨没动。   柔荑悄悄探入龙袍的前襟,“陛下……妾……妾想给慈儿添个弟弟……她太孤单了……也没个帮手……”   铁俨忽然触电般拂开她的手。   静妃退后一步,脸色雪白,愕然望着皇帝。   “慈儿孤单了十几年,没耽误任何事。我们身为无用父母,不要给她添乱,就是能做的最后的事。”铁俨淡淡道,“朕不想你总做蠢事拖累她,也不想她担心你,这些日子多点拨了你几次,倒让你多了许多不该有的想头。是朕的错。”   静妃煞白了脸,眼神中又浮现茫然,显然又开始接受不能。   她不明白,陛下这半年明明对她很好的,宫里头一份,陛下也正当壮年,为什么就绝了子嗣之念呢?怕孩子被害吗?但是现在慈儿有能力保护大家了啊。   是因为她不够好吗,是怪她没有留宿慈儿吗?可是他来自己宫里的次数有限,今晚气氛又这般温馨,自己也想珍惜这机会啊。这满宫哪里慈儿不能睡呢?至不济等陛下走后,她也会把慈儿接回来的啊。   她也曾为慈儿长跪宫门,陛下那段时间对她很好,才有了现在的相处,她是愿意为慈儿牺牲的,只是些许小事,陛下又何必这般计较呢……   铁俨头痛地看着,心想之前无意中听说这女子小时候跌伤过头,如今看来八成是了,人不坏,也并非不爱女儿,却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他觉得有点累,怕静妃哭起来又让铁慈操心,放柔了声音道:“别多想,早些休息,朕还有公务要办。”   他匆匆离开,静妃趴在榻上哭,秦嬷嬷无声进来,道:“娘娘,该洗漱了。”   静妃抬起哭到无神的眼眸,凄凄惨惨地道:“陛下为什么……”   “娘娘不该这样想,”秦嬷嬷肃然道,“陛下有心结,不近女色多年,皇太女如今也长成了,陛下更是一心扑在朝务上,只想励精图治,令我铁氏皇朝荣耀万年,娘娘不该拿这些事来打扰陛下。”   “再说,娘娘如今已经是宫里头一份,这便是陛下的爱重,娘娘该珍惜才是,莫要节外生枝了。”   “这怎么能叫节外生枝呢?这是子嗣绵延的大事啊,皇家子嗣只剩慈儿一人,这万一……”   “娘娘!”秦嬷嬷厉声喝。   静妃被吓了一跳,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扁扁嘴不说话了。   秦嬷嬷吸一口气,道:“陛下看重娘娘,太女英睿孝顺,娘娘该庆幸才是,若为此心生怨念,叫人知道,陛下和太女又该怎么想?”   静妃吓了一跳,垂下头委委屈屈地不说话了。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无声叹气,有点理解陛下和太女的头痛了。   说她不知进退不懂分寸吧,人就是个简单的人。   说她天真简单吧,小心思还不少。尤其男女情爱方面。   毕竟她也没别的事可以琢磨了。   愁人。   秦嬷嬷见她不说话了,也便福一福身,出去给她安排洗澡水了。   静妃在榻上翻了个身,触及了褥垫下的硬物,这是她某次逛园子时候捡到的,一本十分精美的春宫,静妃知道宫里是不许有这种东西的,但很多妃子都偷偷藏着几本,也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掉了。   她本想扔掉这东西,陛下不近女色,后宫学这些不是隔靴搔痒吗?但是翻开看看,却发现那春宫绘图精美,搭配故事和各种传说,以及美容装饰,内媚之学,竟还颇值得一看,便留了下来。   此刻她翻开一页,痴痴看着里头千奇百怪的姿势,再次惊讶人怎么可以摆成这般模样?   底下的小字说着这妇人如何以莲花白玉膏日夜滋养肌肤,养得驻颜不败,体肤绵柔,令人“如卧云上”,叫男子撕掳不开,欲仙欲死,长宠而不衰……   静妃漫无目的地想,都说陛下不爱女色,她觉得不是的,想必这许多年被太后压得喘不过气来,才绝了这些事,如今陛下终于可以松口气,心态慢慢会变化的,谁先体贴了陛下心意,将来就一定能成为陛下心上的那个人。   这个人,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毕竟太女现在那么出息。   只是陛下对她虽然比别人好,看她的眼神却很坦荡,并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静妃如今不过三十出头,正当好年纪,深宫长夜漫漫,久旷的身心难熬欲望的火,一些难言的渴望像冻土下的春芽蠢蠢欲动,时刻试探着挣裂出纾解的罅隙来。   是因为她不够美吗?   或许陛下不够喜欢她这种清丽型的长相,她还不够白。   或许她可以试试……   只是这册子是谁的?又有谁拥有那莲花白玉膏?   宫中有谁能算长宠不衰的呢?又有谁肌肤如雪,驻颜不败?   她忽然猛地坐了起来。   太后!   本朝并无受宠妃子,但是往上一代,萧皇后曾以肌肤如雪,体态柔软,舞艺精绝,宠冠六宫!   ……   铁慈回到玉琇宫,偌大的宫殿自然一时半刻打扫不完,只将主殿收拾出来,又清理出来一座偏殿,安排了大通铺,供瑞祥殿上下暂时居住罢了。这也是丹霜的意思,人都住在一起,安全一些,也好拱卫主子。   铁慈去看了看自己陈设精致诸物齐全的主殿,没去睡,去了偏殿,她的莺莺燕燕们正互相帮忙着剪头发,今日这群纵火犯太过投入,虽然做了自身防护,但是头发大多都烧坏了,此刻都坐在桌前,执着大剪刀,抿着唇帮同伴剪头发,咔擦咔擦之声不绝,地面铺满了一层青缎子般的乌发。   这个时代人们对于头发还是如对头颅一般的重视,尤其是女子,一头乌发自出生后便精心养护,十分爱惜。若断发,也就是意断情绝,除非遁入空门。此刻铁慈站在门口,看见自己那群莺莺燕燕,都收了人前的嬉笑自如,神情肃穆,殿内的气氛十分沉重。   虽然很是舍不得,姑娘们却都很干脆,互相催促着舍不得下手的同伴们快一点,莫要让殿下看见,三下五除二剪完,个个都成了童花头,互相望望,有人噗嗤一声笑了,有人笑过又哭了。   铁慈站在殿口,凝视着那一地乌发,心想这一根发就是一座山啊。   还有城门前做戏的戚家,冒险让血骑跟在她后面直接闯城门的狄一苇,散尽家财的田家,不管不顾来接她的萧问柳,在城门口卖艺数日的杂耍班,结社踏青的盛都小姐们。   这些用尽办法给她铺路,将紧迫时光拉长的人们。   看着他们,还有什么理由颓丧,有什么理由退让,有什么理由想那些风花雪月呢?   有人回头,看见铁慈,惊呼一声。   铁慈立即换了满脸笑意,啧啧一声,托着下巴上下端详,笑道:“这发型不长不短的不好看,还不如一起剃光了,出门一溜青溜溜大光头,从此瑞祥殿闪瞎人眼。”   童花头们一起笑着冲她扑过来。   把她扑倒在大通铺上。   铁慈趁势赖在大通铺上,和她的后宫们胡天胡地乱滚了一通,捏捏这个的屁股说手感不好了,捏捏那个的胸说一定植入硅胶了,殿内叽叽咯咯笑声不绝,闹着闹着,外袍就飞出去了,哄笑声里,靴子也飞出去了,衣裳钗环卸了一地,脂粉香满殿氤氲,叫人瞧着,活脱脱一幅皇太子浪荡冶游淫乐图。   御史看见能拼了老命哭着弹劾那种。   闹了一阵,姑娘们失去头发的忧伤气氛也就没了,大家都累了,很快殿内便安静下来,有人迷迷糊糊推铁慈去自己床上睡,铁慈屁股死沉死沉,在有点硬的通铺上左拥右抱,道:“孤不走,孤今日要临幸一二三四五六次。”   有人吹熄了烛火,黑暗里哧哧的笑声响起,瑞祥殿的人大多都跟着铁慈十年以上,几乎是一起长大,自小坐卧一处,人后没太多主仆之分,有人嘻嘻笑道:“往日里丹霜赤雪占着主子,今日醋死她们。”   有人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道:“殿下在外头和丹霜赤雪混了一年,也该好好陪陪我们了。”   有人昵声道:“瞧丹霜那苦大仇深样儿,八成也没讨着好。殿下啊,一定外头有狗了。”   “啊,被外头狐狸精勾搭上了?殿下快说,是谁是谁!”   “切——”铁慈懒洋洋的声气,“孤明明拥有一座森林,为何单单要在一株树上吊死?你们想什么呢。”   姑娘们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夹杂着呢哝的梦话。   很快梦话和小呼噜连绵成一片,疲倦的姑娘们都睡着了。   只有铁慈,睡在正中,腿上压着一个,肚子上压着一个,双手抱头,淡淡望着飞龙舞凤的头顶凿井。   门口,丹霜扶门而立,她已经站了很久,似乎还要更久地站下去。   很久之后,她幽灵般地,无声走开,走在幽暗的走廊里,吹一吹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的灯座。   一点微黄的灯火,在空旷幽深的宫殿内,缓缓逶迤开去。   ……   大乾皇宫里全家团聚,小桌前皇家父女言笑晏晏。   远在千里之外的辽东汝州王宫,也开了一桌宴席。   宴席开在休心院,宝相妃的宫室。   大王前些日子回来后,便一直在休养,没有召见任何妃子,也轻易不见臣子,对梁士怡的战争还在继续,大乾永平的失利却成了众人讳莫如深的秘密,而大王北归时发生的事更是无人敢于探问的绝密,大家只知道五个王子随同大王前去观战,然后,一个都没能回来。   连同传言里被梁士怡杀了的大王子,慕容家在短期内折损了六个王子,还都是最有继承希望的那些。   十八个王子,一年内凋零过半。   这事儿太可怕,如一团霾云沉沉压在王宫之上,连王妃都不敢踏足大王寝殿一步,不敢多问一句。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回宫后大王的身子渐渐好转,毕竟辽东王宫,是有着天下最强的医者。   在这种情形下,大王好转后下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众人的注意力。   尤其第一个命令,很可能关系未来王位,更是万众瞩目。   在这种情形下,大王寝宫传出来的第一个命令,令整个汝州都竖起了耳朵。   大王要设家宴。   正常,远行而归,又伤病初愈,正该和妻子儿女们联络感情。   但此时继承人接连丧命,这一家宴,能传递出很多要紧的信号,比如,设宴在哪里,哪位妃子主持,哪几位王子先得到邀请。   这很重要,关系到大王内心的选择和接下来大家的站队。   结果,当常公公带人往休心院去的时候,大家都懵住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新世子 一时之间很多人都没想起来,休心院是谁的院子。   休心院,听起来像冷宫啊。   随即大家知道了这是宝相妃的院子,更是相顾失色。   慕容十八!   那位不是传说大逆不道,接连行刺兄弟,连大王都敢下手的叛逆吗?   据说还有更隐秘的消息,说刚死的那六个,还有大王受的伤,也和这位有关吗?   前阵子宝相妃忽然被禁足,休心院连过冬的炭都没得用,这事儿也从侧面佐证了这消息的真实性。   如此丧心病狂,大王不赶紧弄死,还抬举宝相妃?   令旨一下,王妃那里当即就乱了,金侧妃那里,砸碎东西的声音老远都能听见。   但是内侍在常公公的带领下,抬着桌面源源不断地往休心院去了,所有人都看得见。   休心院院门大开,无数内侍进进出出,洒扫整理,重新布置,要将这个冷落寒酸的院子,尽快规整得能接待这王宫中最尊贵的那些人。   宝相妃彩绣辉煌,容光焕发地坐在厅堂中,看着内侍忙忙碌碌,喜气洋洋地和身边人道:“大王可算回过味来了,今儿这算是给我正名了。我就说小十八怎么会做那大逆不道的事,那起子不安好心的货,听着风就是雨,连我也敢作践!”   她的贴身宫女,看一眼手上冻出来的冻疮,这一个冬天没有好炭用,满宫的人都冻坏了,当时听说是慕容翊犯了大罪,宝相妃气得砸坏了妆台,没少骂逆子恶贼。   如今疤痕还未消,得色已上眉梢。   可这宫中今朝煊赫明朝罪,哪有什么长远的荣光。   门外一声告罪,常公公微微弯腰进门来,命人再添上火盆,又将旧地毯换下,换上极北密林里皮毛丰厚的地毡。   宝相妃缀着明珠的绣鞋踏上地毡的温软长毛,只觉得那股子舒适从脚底直传到大脑,心里的一股气却顶顶地冲上来,她斜睨着神态恭谦的常公公,故作讶异地道:“公公这是做什么?这么好的毡子,休心院怎么配用?还有这炭盆,这银丝炭,我们一冬都没见过了,公公确定不是送错了吗?”   “没有错。”常公公腰弯得更低,“娘娘恕罪,冬天老奴忙于大王出行的诸般事务,疏忽了对底下那起子小家伙的管教,怠慢了娘娘,老奴已经狠狠地处罚了他们,日后这休心院诸般用度,若短了什么,娘娘只管派人直接问老奴,必定给娘娘办妥当。”   宝相妃眼看往日里满宫趋奉,对自己向来态度淡薄的权宦,今日姿态若要低入尘埃去,心中快意,几乎想放声大笑,勉强忍住了,那得意已经飞入薄薄眼角,在画得精致的眉梢斜斜挑出去,“公公日理万机,我一个小小妃子,不敢打扰。”   “娘娘说的哪里话来,您是这后宫尊贵人儿,您想要什么,大王都舍得的。您尽管吩咐就是。”   常公公出去了,宝相妃环顾左右,笑道:“可给我试探出这老货的话儿来了,听听,就差没说大王要传位给十八了!我就说之前都是谣言,十八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她的大宫女一笑,垂下眼。   您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您不是说他桀骜难驯,天生的坏胚子吗?   大宫女想起自家的这位王子,想起每次母子相见时的冲突,想起关于这位王子的传言,不由激灵灵打个寒战。   嘴上却恭敬地道:“娘娘说的是。”   宝相妃扬眉吐气,款款起身,“好了,别闲话了,都打扮齐整些,咱们也该迎迎客人了。”   客人却姗姗来迟。   且十分不齐全。   大王诸事繁忙,自然是最后一个来,宝相妃在前厅等了好久,先是来了几位王子公主,辽东王王子生得多,女儿却不多,只有三个公主,向来不受重视,来了以后坐在一边,宝相妃只命宫女去招呼。王子不敢不听老子的话,陆续到了,宝相妃看着却心惊,来的是体弱的老三,脑子不好的老五,宫女所生的老六老十三,瘸腿的老八,总爱避着人走的老十……一个个歪瓜裂枣。   宝相妃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像样的那些,都没了?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若过电一样,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到天灵盖,头皮一阵阵发麻。   本该欢喜的,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枣,小十八越发显得出类拔萃,木秀于林。   但如果这些歪瓜裂枣是有意被剩下来的,如果真的都是小十八……   宝相妃目光在还算齐整的十六十七身上掠过,对方对上她的眼眸,就像看见了恶魔一般,惊恐地连退三步,躲入人群之中。   宝相妃心中的恐惧更甚了。   真的都是小十八干的吗?   她见着十八子零落成这样都觉得受不了,大王看着真的不会受刺激吗?   她还不知道大王出征带出去了五个王子,然后五个王子在身边一个个死去,该受的刺激早就受完了。   不过目光掠过焕然一新的庭院,她顿时又安心了。   不,不可能的,如果真的都是小十八干的,大王恨他们母子还来不及,怎么还可能给这样的抬举。   大王心思若渊,她不懂得,也不需要懂,既然给了抬举,接下就是,毕竟憋屈了这许多年,难得的风光,不享受一回,对不住自己。   不过这个享受很快就打了折扣。   王妃派人来说病了,不来了。   接着金侧妃也说扭了脚,不来了。   宝相妃心知肚明,冷哼一声。   不过是见不得她风光罢了。   其余低位的妃子女官们倒都来了,大王不好女色,后宫少来,这些年更是除了惯例的初一十五在王妃那,偶尔去次金侧妃那里,其余宫室都不踏足。如今难得的见大王机会,妃子们都不肯错过,一时设在庭院暖阁中的席面,倒也香风拂面,环佩叮当,白玉长廊上垂灯红缨倒影清湖碧水,檐下琉璃走马灯旋转出斑斓的光影,光影里人面娇靥,点翠流丹。   王侯之家景象富丽,不见雪下白骨。   不多时,大王也到了,宝相妃领众盈盈拜倒,娇声唤大王。   定安王瘦了许多,最近天时还算温暖,往年这时候他早早换了夹衣,此刻却还裹着厚厚大氅,他垂眼看宝相妃,面无表情,虚虚抬起手来,道:“都起来吧。”   宝相妃起身。定安王凝视她半晌,今日打扮得出奇华丽,容色鲜妍,不输那些年轻妃子。眼底光芒熠熠,那种眼神他很熟悉,是那种明明能力不足却天生心气骄傲的人独有的眼神,硬撑着逼人的锋芒和不认输的骄傲,暗瞳里却隐隐藏着不安和彷徨。   他目光在明显新赶制的宫装上流过,笑一声,走过她身侧。   倒挺有兴致打扮的。   宝相妃被他笑得心生忐忑,站在当地不敢动,定安王在首位上坐下,顺手一指身侧,道:“坐吧。”   宝相妃目光一亮。   那是往日里王妃的位置!   众人的目光射过来,各色复杂,宝相妃按下心中狂喜,款款过去,在大王身边挺直腰背坐了。   坐在这个位置上,她才感觉到这个位置视野极好,底下人诸般神态都在眼底,所有人都任她俯瞰。   这种感觉真好啊。   她靠近了大王一些,嘴角挑得更高。   大王右手边位置还空着,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那里。那是仅次于宝相妃的位置,大王打算给谁坐?   宝相妃坐在大王身边,自觉自己成了女主人,端起杯要敬定安王,“大王……”   定安王手一抬,“还有人没到。”   所有人都一怔。   还真在等那个人。   谁配让大王虚位以待?   众人的心砰砰跳起来,面面相觑。   有资格坐那个位置的人,今日都在这里了。   不,严格说大家都没资格坐那个位置,如果王妃金侧妃不在,大王和宝相妃坐了父母尊位,那那个位置,该属于王世子的。   宝相妃也察觉到了,不喜欢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走,急忙笑道:“这是谁这么失礼,竟然姗姗来迟,妾派人去催吧?”   定安王不答,半晌道:“满座王子公主,你可思念十八?”   他问得声音低,只有宝相妃听见,她一怔,随即道:“十八不是生病了吗?等病好了,妾让他回来给大王请安。”   慕容翊对外一直放出的消息是得了恶疾,在城外别宫养病,宝相妃没去看过,和那些让人恐惧的流言比起来,她宁可是慕容翊真病了。   定安王淡淡道:“什么病了,你当娘的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他一直在外游荡,害了老二杀了老四老十一,又刺杀了巡视边境的老大,被本王擒下后,又杀了本王带去的五个,还顺便行刺了本王,不止一次。”   “当啷。”一声。   宝相妃打翻了手中的酒杯。   她脸色煞白,忘记了翻倒的酒杯,也忘记了湿透的衣袖,只抖着手指,紧紧抓住了定安王的衣袖,“大王……您……您别和妾玩笑……”   定安王不答,轻轻拨开她的手。   宝相妃看着他神情,心都凉透了。   毕竟是枕边人,她还算了解他,看这神情态度,这事是真的。   宛如冰雪忽然塞满胸腔,方才的得意快意瞬间被冻住,宝相妃身子一软,瘫坐下来,“逆子……逆子……”   哗啦一下泪流满面,花了精心画就的妆。   底下人隐约听见他们在说什么,惊疑不定地张望。   “你教的好儿子。”定安王语气平静。   宝相妃低喘一声,就地跪爬过来,抓住了定安王的袍摆,“大王……大王……妾不知此事,妾真的不知此事啊,妾对大王忠心耿耿,也一向教导慕容翊忠君爱国,友爱兄弟,从未想过他竟凶恶悖逆如此,行此人神共愤之事……”   “凶恶悖逆,人神共愤……”定安王笑了笑,“看来你也很愤怒。”   “是,慕容翊有负大王教导,也有负妾身关爱,此子豺狼心性,定然是在外头被人教唆坏了的……妾身对他的行径切齿痛恨,绝不姑息!”   “绝不姑息。”定安王嗯了一声道,“若他此刻站在你面前,你待怎么做?”   “自然是手刃此獠,为大王报仇!我慕容氏一门英杰,如何能容下这般虎狼之辈!”   定安王又笑一声,道:“好,你起来罢。”   众人又互相打眼色。   看样子,慕容翊弑兄叛逆一事,是真的了。   宝相妃被人搀扶起来,擦着眼泪在一边坐好,定安王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长廊,淡淡道:“我们的贵客来了。”   众人转头,便看见连接着暖阁的长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远看看不清颜容,只感觉身量高颀,行走步态之间,风姿极美。   宝相妃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身形,倒有点像十八……   就是好像瘦了点……   转念便嗤笑,十八犯下如此滔天罪恶,如何还能成为大王口中的“贵客”?   想起方才大王说的话,她微微心悸,不自觉地扭紧了袖口,回头张望。   那人在众人瞩目中从容行来,定安王喝一口酒,平静地道:“来见过你们未来的主子吧。”   一句话如一石惊起千层浪,众人霍然扭头看定安王。   什么意思?   大王什么意思!   是指继承人吗!   但儿女们都在这里,没在这里的都死了,这是从哪冒出来的继承人!   常公公弯着腰给大王添酒,眉梢一阵轻微抽搐。   他知道是谁了。   不可思议,但又情理之中。   他看一眼一脸茫然和不安的宝相妃,想起方才这女子得志便猖狂的情态,嘴角轻轻一撇。   人影渐渐接近。   明珠妆成,美玉琢就。一张脸似仙似魔,一抹笑如神如魅。   众人发出哗然之声,有人碰翻了酒杯,有人踩到了别人的衣袍,宝相妃霍然站起,险些撞翻了定安王的桌案。   她仓皇地道:“怎……怎么……怎么会……”   她不知是惊是喜是惶恐还是混乱,仔细看来还是惊更多些。   定安王道:“怎么?自己儿子都不识得了?”   慕容翊在暖阁门口站定,微微挑眉,看了宝相妃一眼。   定安王平淡地道:“派人去别宫传个信,你果然来了。”   慕容翊笑道:“难得家宴,人聚这么齐,少了我怎么行。”   满座稀落,再不复当年十八子的盛况,此时这话说得更像讽刺,难得两人都神情平静,定安王居然还点点头,道:“大好了?”   慕容翊道:“从来没这么好过。”   定安王低头喝茶,又道:“那坐吧。”   此时除了他身边有空位,底下也还有空位,慕容翊却看也不看底下座位一眼,直接往上首行来,从容在定安王右边坐下了。   他经过那些王子身侧时,那几位王子下意识侧着身子低下头,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他坐下,常公公拍手,宫女才开始穿花般上菜,宫中礼乐班开始奏乐,完全是对待继承人的态度。   甚至比继承人待遇还尊贵些。   众人看着这一幕,眼看着又要晕了。   几位王子眼神乱飞,交流着他们都懂的内容。   他们本自认为和王位无缘,从不多想,但是王子们接连丧命,始作俑者听说还是小十八,一下子所有像点样的继承人都没了,他们难免也就多了几分想法,今日家宴,每个人都颇为心热,想着好好表现,说不定呢?   谁知道慕容翊忽然出现,和大王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大王那口气,仿佛慕容翊真是在别宫一直养病一样。   但是方才众人明明听见大王和宝相妃私语,宝相妃那般惶恐,气焰全消。   这是怎么回事?   慕容翊才不管底下暗流涌动,坐下后,对着宝相妃笑笑:“母妃,好久不见。”   宝相妃盯着他,再看看定安王,神情惊疑不定。   定安王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宝相妃,道:“犒赏你生了一个好儿子。近二十年辛苦,不容易。”   他从未对宝相妃说过这般温情的话,宝相妃又喜又诧异,再加上此刻慕容翊带给她的冲击,一时心绪混乱,端着杯的手都在抖。   酒液溅出来些,落在厚厚的地毡上。   宝相妃没注意,慕容翊低头看了一眼。   他眼底忽然风暴凝聚,呼啸生寒,但这般风卷雷乱的情绪一霎而过,随即他便神色漠然地抬起头来。   定安王平静地示意宝相妃喝酒。   不知怎地,宝相妃忽然有点心悸,她总觉得大王此刻的神情有些奇怪,女人强烈的直觉让她不安,凝视着酒杯迟迟未动。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接过了那杯酒,慕容翊淡淡道:“儿子从未得过父王赐酒,十分眼馋,母妃怜悯,便将这杯酒赐给儿子吧。”   说完也不看两人,一饮而尽。   宝相妃没来由地松口气。   定安王凝视着慕容翊,忽然一笑,那笑,竟生出几分恶意。   慕容翊把玩着玲珑酒杯,笑道:“我在别宫一病许久,很是想念母妃。”   宝相妃面色涨红,慕容翊“染上恶疾”,她想过去看的,但是去和王妃说的时候,王妃只拨给她三等车马,还不允许她多带人手,又说看完恶疾病人暂时不能回宫,得在宫外居住一旬再回,她一来觉得这样出宫不体面,二来怕不能回宫,万一错失了大王召见呢,也便罢了。   如今给慕容翊这样当面问起,她也不禁难堪,正想解释,却听定安王漫不经心地道:“还是不见的好,你这位母妃,刚还说要和你恩断义绝,将你手刃呢。” 第二百八十三章 追妻是大事 宝相妃仿若被人抽了一鞭,猛地僵住了。   慕容翊手一顿,含笑转头看定安王,“父王说笑了。”   定安王看了常公公一眼,常公公便上前,轻声将方才的对话说了。   其间宝相妃如坐针毡。   慕容翊一直把玩着酒杯,眼角的笑意仿佛画上去一般,美而毫无波澜。   常公公一句话不多说,说完就退下。   定安王偏头看慕容翊,道:“怎么办呢?后悔吗?”   他声音里淡淡的恶意更浓了。   慕容翊:“嗯?”   “丹心逢霜雪,明月照沟渠,不觉得不甘吗?”   慕容翊神色不动,“父王说笑了。”   宝相妃茫然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这对父子在打什么机锋,然而多年宫廷生涯,早已锻炼了对危机的警觉,她只觉得大王脸上有笑眼中无笑,眉梢眼角透着杀气,这杀气让她浑身透寒,隐约感觉到巨大的危机正缓缓迫近,而她毫无挣扎抵抗之力。   “当啷”一声,一柄匕首忽然抛在她面前。   宝相妃浑身一颤。   定安王下巴一抬,“喏,人来了,手刃吧。”   “大王……”宝相妃心口紧缩,眼泪瞬间就流了满脸。   “你不是说要为本王报仇吗?”   “我……我……”宝相妃盯着那匕首,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   什么继承人,什么抬举,都是假的,慕容翊确实犯错了,犯了要命的大罪,大王今日是清算来了!   可恨她方才还后悔了!   大王明明是要看她的心田,看她能不能大义灭亲,好狠狠报复慕容翊!   慕容翊杀了他的儿子们,他要慕容翊也被自己最后的亲人背叛。   对,就是这样!好端端慕容翊怎么会成为继承人,无论他杀没杀人,他都绝对没机会!   如果她不动手……   她会堕入地狱……   慕容翊一样也逃不掉……   还不如……   她猛地抓起匕首,握紧,头也不抬,向前刺出,厉喝:“乱臣贼子,势不两立!”   隔着一个人刺出这一刀,再有气势也不过是花架子,慕容翊不急不忙一让,衣袖一拂,匕首便当啷一声掉地。   但不管怎样,这刀是刺出去了。   没有伤,满身伤。   暖阁里鸦雀无声,所有人垂眉低眼,大气也不敢出。   宝相妃以手拄地,盯着匕首,急促喘息,不肯抬头。   慕容翊面无表情,看着宝相妃的头顶,像要在那一头乌发上看出花来。   啪啪啪的鼓掌声响起,定安王笑道:“好,好,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   慕容翊微微一笑,道:“明明是子肖父,父王就不必谦虚了。”   定安王也不和他争辩,指了指宝相妃道:“这样的母亲,你为她喝了毒酒,甘心吗?”   宝相妃霍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慕容翊。   慕容翊不答,坐下自己斟酒。   “你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所求所得,不过是这暖阁之上,能俯瞰所有的位置。”定安王道,“本王可以给你,但是只要你有这样的母亲一天,本王便不安心。”   他这句话说得清晰,底下人惶然失色,宝相妃如遭雷击。   慕容翊还是不答。   定安王凝视着他,笃定他会答应。   辽东和大乾已经撕破脸皮,自立就在俄顷。此后必定进入漫长的疆域争夺时期,王位继承者因此显得尤为重要。   此子枭雄心性,确实为辽东王位最佳人选,若想疆域万年乃至吞吐天下,区区几个人乃至他自己的生死,大可不必理会。   但是宝相妃这样的母亲,会是新王的最大拖累和软肋。   他相信慕容翊一定明白。   今**迫母子相残一幕,固然有几分惩罚报复意味,但更重要的,是他要慕容翊看清楚,这样的母亲,不要也罢。   他近日已经调查过这对母子相处情形,他不认为慕容翊会为了母亲放弃苦苦挣扎得来的王位。   先前代喝毒酒已经让他意外,但他觉得,那或许是慕容翊在告诉他,他尚有底线。   如今看清楚了宝相妃自私冷酷的为人,该割舍得下了罢?   宝相妃坐在地上,一开始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直到她看清大王神色,才明白过来原来今日风光荣华,不过是大王给自己最后的祭礼。   原来慕容翊真的被作为继承人考虑,但前提是她得死。   宝相妃浑身发抖,膝盖跪地蹭蹭前行,几步挪到慕容翊座前,伸手去抓他袍角,“翊儿!你不能——”   慕容翊冷淡地拂开了她的手。   宝相妃看进他毫无感情的深黑的眸,绝望如潮水没顶,倔强的人终于崩溃大哭。   哭声里,远远有人呸了一口,大声道:“该!”   众人回头,才看见慕四竟然也跟来了,歪着腿靠在柱子上,狠狠地望着宝相妃。   看人看过来,他也不惧,又骂一声:“贱人!”   可不是贱人吗!到现在一句道歉的话都无!   慕容翊就像没听见,定安王脸皮微微一抽,决定也当没听见。   哭声里,慕容翊沉默半晌,放下酒杯,道:“翊自落草,无人相顾。哺育抚养之恩,唯孙氏而已。”   哭声戛然而止。   宝相妃不可置信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慕容翊没看她。   这个孙氏,不是指她。   但定安王显然以为是指她,也听出了话里的谴责嫌恶之意,沉默半晌,没有再说这个话题,道:“你年纪已经不小了,之前和大乾皇室的婚事已经退了。之前金甲营都督之嫡长女你好像不乐意,父王给你另寻了一门好亲。大司马之长女,贤淑贞静,还会些武艺,想来你也应该喜欢这样的女子。”   底下王子们眼里都露出艳羡的光。   大司马掌辽东兵权,祖上是第一代辽东王身边的重将,世代簪缨之族,现今驻边大将,多半出于大司马门下,是辽东军方第一重臣。   之前金甲营都督已经是军方高门,这回直接换了军方豪门。   梁士怡迟早要败,之后大王很可能会进一步收归兵权,虽说军权集于大王之手,但集中管理还是会交给大司马,权柄愈重。   大司马家的嫡女聘于慕容翊,意味着军方的加成,这是正经为继承人铺路。   此时众人才信,不管慕容翊如何叛逆无道,大王还是真的要立他为继承人了。   不管心中如何想,都纷纷起身恭贺。   慕容翊并不理会兄弟们的敬酒,十分干脆地微微摇头。   “多谢父王,不过还是算了。”   定安王脸色一沉。   这回是真的生怒了。   当真不识好歹。   不肯弑母也罢了,连上好的赐婚也一再不肯?   当真觉得兄弟都被杀完了,王位就非得给他不可?   他想到某件事,眼眸一眯。   朝三说过,慕容翊和皇太女有私情,起初他是不信的。   既然有私情,何必苦求退婚。   既然退婚了,说明彼此隐瞒身份。   既然隐瞒身份,说明并不互相信任。   那么这种感情也就薄弱如水中倒影,稍一拨弄便破灭了。   之后慕容翊和铁慈战场上互伤,他是亲眼看见的。   两个人出手都狠辣,分明都是各种为大局尽可无情的枭雄,他自己也是这种人,知道情爱纠缠,对这种人难成阻碍。   虽然最终两人合作伤了他,但是他觉得那是两人为了生存所作的必须抉择。   便是真的有私情又如何?慕容翊为王位付出这许多,还有什么能让他放弃?   难道……   “为何不愿?”   慕容翊无所谓地道:“太丑。”   定安王:“……”   这理由当真难以辩驳。   慕容翊自顾自夹菜,一边吃一边道,“儿子自幼发下宏愿,将来定要娶个举世无双的佳人为妻。最起码不能比儿子丑,否则就是对不住自己。”   众人看看他的脸,嘴角抽搐。   不能比你丑?   那你是打算光棍一辈子咯?   “儿子已经委屈了前半辈子,这后半辈子,不能再委屈自己。”慕容翊指指自己的脸,“以此为标准,家世学识才能相貌,和我差不多也就行了。说实在的,儿子也很急着娶妻,父王最好赶紧列个名单出来给儿子选一选,此事就拜托父王了。”   定安王:“……”   列你娘的名单。   你还不如直说只要皇太女。   他搁下酒杯,淡淡道:“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行,那显然王位,你也看不上。”   众人目光灼灼抬头,还瘫在地上的宝相妃反应过来,神色焦灼。   大王这是生气了。   威胁警告之意明显。   本来十八要成为继承人就不是通过正经途径,可以想见的阻力重重,大王之后要面对的群臣阻扰攻讦可以想象,如今十八自己还不识抬举,大王最终反悔怎么办?   宝相妃焦灼地想劝说,可转而一想两个条件里有一个是要自己死,立即又闭嘴了。   慕容翊却是最镇静的一个人,嗤笑一声道:“儿子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看得上?”   他起身,一脚踢翻桌子,哂笑道:“我想要的,无需给我自己也会拿得到;我不想要的,塞给我还要看我心情要不要。谁要自以为凭那狗屎王位就能拿捏我,还是早些回去挺尸做梦吧。”   他将袍袖一拂,转身便走。   “站住。”   慕容翊理也不理。   定安王只得道:“拦下!”   暖阁长廊里闪现无数人影,拦住了慕容翊的去路。   慕容翊站下,看看前后左右的人,摇了摇头,笑道:“看,这就是家宴,这就是人间帝王家。”   他回头对定安王道:“这种家宴,以后你们自己玩,记得不要喊我了。”   定安王凝视着他,半晌挫败地摇摇头。   越是这般桀骜,这般不在乎不妥协,这般天下万物无可制我,他越觉得,诸般子嗣,无人能及,辽东之王,无可替代。   若非这般气概心性,未来必定征战频仍的辽东,是守不住的。   辽东王,确实不该轻易被拿捏住。   辽东王,还得有拿捏世间所有的胆气。   诸子之中,只有慕容翊有。   这和他杀了多少人无关,却又有关。   本来他还想试探慕容翊手中有无渊铁武器,此刻也只得打消,沉默半晌,他道:“这也不肯,那也不行,那本王问你最后一句。”   “说来听听。”   “本王要我辽东疆域不失,要这大乾不进分毫,要那大乾皇朝自顾不暇……要那大乾傀儡皇帝的命,你能不能做到。”   良久的沉默。   慕容翊面对着慕四。   慕四正在焦灼地给他比划:朝三。   朝三还在定安王手中,连带那日被俘的一些属下,也还被秘密关押,连绣衣使都不知道在哪。   不仅如此,宝相妃的生死也依旧在定安王一念之间。   慕容翊答应过外公,要护宝相妃一生周全。   他一生纵情,无视礼法,世人于他皆可杀,世事于他皆可逆。   底线唯二,一曰铁慈,一曰外公。   可今日再三违拗大王,也已经触及他的底线。   定安王已经给了他最大的忍耐和让步,再拒绝,也许他自己都走不出去。   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   半晌,慕容翊道:“诺。”   定安王挥挥手,人影翩然散去。   慕容翊再不回头,快步走出暖阁,众人注目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此刻才敢出一口气,此时才发现这初春时节,无尽寒气之中,背后早已经汗湿几回。   ……   慕容翊走过回廊,忽然一个踉跄,扶住廊柱。   慕四急忙上来扶,慕容翊已经喷出一口黑血,溅满朱红廊柱。   “没事吧!”慕四忧心地看着他,看他神色如常,还以为那毒酒是大王故意恐吓,却原来是真的!   “没事,我逼出来了,不算很厉害的毒药,不过也够让宝相妃从此活死人一样,在床上瘫一辈子。”   慕四怔住,十分遗憾:“啊,不是死人的那种?瘫一辈子我觉得挺好,可惜了,你不该代喝的。”   慕容翊也觉得挺遗憾的。   可谁知道这酒毒性如何呢,万一真是致人死地的呢?   他不能冒这个险,毕竟定安王从无妇人之仁。   他随即释然,老头子心里憋屈,怀恨在心,想暗搓搓报复几次,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和失败者计较。   他随意一抹嘴,继续向前,慕四紧紧跟着,主仆二人的对话散在风中。   “咱们现在要去救朝三吗?”   “不用。老头子已经服软了,朝三迟早会放出来的。让他多劳动改造也好,改改话多的毛病。”   “那边……”   “不要联系,让他们密切关注一切往来信息。裘无咎当初想和大王揭开我绣衣使主的身份,多亏咱们的人截下来了。现在听说裘无咎失踪了,西戎当日清点战场,没找到他的尸首,这人万一没死,要想东山再起,弄不好还会从大王这里着手,拿我的消息再次当敲门砖……无论如何,努力博取大王信任,掌控一切消息渠道。”   “是。大王疑心未去,您绣衣使主的身份万一泄露,那就前功尽弃了……那咱们要留在辽东监控这事吗?”   “不,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儿比这个更重要?”   “当然是……追妻啊!”   ……   盛都百姓们最近很是欢欣鼓舞。   先是城门终于开放了,然后血骑入京了。   城门口在前几日遭受了一场骚乱,有人传说是血骑冲击城门,但很快内廷传出旨意,外城内城皇城城门接连开启,放开了排队的人,迎接血骑入京。   而忽然酬宾的田记也在此时说肉干售罄,关了铺门,百姓们就一窝蜂涌出城看传说中的血骑入京。   百姓们原本以为自己能看见皇太女的,却没有见到,但能看见衣衫如血神情彪悍的血骑,便也很满足了。   也就是在这天,百姓知道皇太女已经回宫,参加大朝议的士绅们悄悄传开了当日广场上发生的事,一时给茶楼酒楼多了许多谈资。   淳朴的百姓渴望安定,渴望强大的君主,广场上的事符合百姓对于最强大的君王的想象,一时满街传颂皇太女,说一声皇太女,满街的人都会目光亮亮回过头来。   萍踪便是在这样的气氛下入城的。   她在半个月前接到铁慈的信,铁小姨请她去家里玩,顺便在小姨家住一阵子。便宜小姨给她在信中描绘了盛都的繁华,这让从没出过海岛的土包子萍踪十分好奇,当即便自己来了。   她性子急,不耐烦慢慢等送信的信使,自己一路跑上了盛都,路上没少犯笑话,比如不晓得买东西要钱,人家和她要钱她以为人家要抢劫她,把人家给打了一顿。   等到明白买东西要钱,她又搞不清楚钱的价值,一下子把铁慈给的路费花费了大半,去买了一个劣质的假玉簪,后半截没钱花了,她就去卖艺,结果她卖的艺太花哨,哗啦啦下了一阵冰雹,砸了围观的孩子一头包,赔钱;控火烧了人家衣服,赔钱。   等到好容易控制好卖艺的力度,又因为抢了人家生意,被人造谣她是神棍,往街上一站就有小孩子扔石头,萍踪邪性发了,要宰小孩,吓得人家官府出动全部衙役,最后还是萍踪无意中露出铁慈给的信物,才免了一场牢狱之灾。   铁慈给的信物是宫中信物,却不是皇太女的信物,小地方官府只知道是贵人,恭恭敬敬把瘟神送走,不敢多说。萍踪也不晓得铁慈身份,这一连串的倒霉事儿,让她很是不爽也很是怀疑,外面的世界根本没那么精彩,小姨果然是骗人的。   还是铁慈信中说的盛都美食和漂亮衣服,支撑着她最终还是来了,打算看看,不好就走。   她进城的时候,城门排着长长的队,前面两个戴幂离的姑娘在兴奋地讨论皇太女,说皇太女是世上最强大的女子,萍踪听着刺耳,接话道:“最强大的女子?黄台女是谁?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在我面前,还有人敢自称最强?”   那两个女子回头,尖叫,“快来人啊,有人公然诋毁皇太女!”   四面女子齐齐回头,还有不少书生。   萍踪愕然回视。   她们看我做甚?   我说错了吗?   她道:“黄台女是什么玩意?”   片刻之后,她陷入了幂离、瓜果、扇子、扁担、臭鸡蛋、臭鞋子的海洋。   人们砸完她后一哄而散,萍踪想报仇都找不到人。   萍踪呆呆站在一地杂物之中,看看衣裳上淋漓的果肉,悲从中来。   盛都太不友好了!   外头的繁华世界一点都不好!   她要回鬼岛!   她要找到那个黄台女,每天揍她一万遍,问她:“谁是世上最强大的人?”直到她哭着一遍遍回答:“是萍踪!是萍踪!”   …… 第二百八十四章 好好伺候爸爸不好吗! 铁慈可不知道萍踪发下的宏愿。   她已经接到信使飞鸽传书,说萍踪自己先跑了,算算脚程,这几日也该到了。   想着萍踪一个人出行,性子又懵懂任性,可不要闯出什么祸来,便命人这几日在城门口等候。   同时也嘱咐等人的内侍,接到萍踪后,就去容府、戚府、田家和会馆,将容溥沈谧田武戚元思杨一休等人接来。一并请小伙伴们逛逛皇宫。   当日容溥虽然没有直接送她入城,却早早派人联络了沈谧,沈谧正好来盛都参加会试,一直在城中等待她,也联络了杂耍班子,打听到了小姐们的诗社,想法子送去消息,才来了那一场女子接应。   杨一休把老子迷倒,导致礼部尚书那一班人没能及时去城门口,组织起对太女的人海拦截,事后他也不敢回家,直接和沈谧一起住在会馆,聚集了一大帮来赶考的跃鲤书院学子,整日和各地赶考学子交流诗文,顺便传播皇太女的英明神武轶事。   铁慈此时正在御书房听政,和之前一样,她并没有因为能力的增长试图干涉政事,依旧选择安静听政,这让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担心她得志轻狂的老臣们颇为赞许。   今日有两件大事,一是收到燕南万民书,称现今女世子虐待幼弟,欺压百姓,行为不端,要求改立老王之侄游卫南为世子。   皇朝三大藩,辽东最桀骜,陇右相对安分,陇右长乐王人如其名,只求长乐,沉迷修道长生,对朝廷指令属于只要不侵犯陇右利益,基本都能配合。陇右虽然有自己的军队,但管理松弛,前些年铁慈建议陇右周边诸州对其进行军事经济的慢慢渗透,颇有成效,朝廷本有打算收归陇右,想来难度也不太大,但是陇右的收归会挑动辽东和燕南的敏感神经,引发不可控的后果,因此朝廷诸公的意思是徐图缓之,一定要打,也得先打辽东,收归辽东之后,再收其余两藩就会轻松很多。   燕南对朝廷的态度,介于辽东和陇右之间。但前燕南王颇为重视军备,燕南多本地土著,和大乾言语不通,民风彪悍古怪且游走于大山之间难以管控。除了世代掌控燕南的游家,朝廷派官去也别想管好,好在燕南如今表面还是尊奉大乾的,上书求改立世子,朝中诸公对此分成两派,一派觉得辽东未下,对燕南陇右宜多加安抚,女世子本就是权宜之计,硕果仅存的老王幼子听说是个痴傻的,过继改立侄儿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一派觉得既然老王子女不中用,正是朝廷大好时机,何必再改立精明的侄儿,万一来个厉害角色怎么办?倒不如还是维持现状,朝廷还多几分机会。   朝臣们争论不休,铁慈听着,敲了敲桌子。   臣子们都停下看着她。   铁慈笑道:“燕南天高地远,多年来朝廷对其的了解,也只能从燕南自己递送的文书上琢磨一二。但燕南风土人情到底怎样,燕南王族对朝廷的态度怎样,女世子其人如何,幼弟是否真的痴傻,那位改立的世子人选人品如何,不爱操心政务的百姓为何为此人上万人联名书,其间是否别有猫腻,这诸般种种,咱们都还被蒙在鼓里啊。”   众臣都点头,容麓川道:“殿下意欲何为?”   “眼见都未必为实,更不要说耳闻了。”铁慈道,“正好借此名义,派人去燕南考察一番吧。”   “殿下所言甚是,但是该派谁去?对方是亲王,寻常官员去,完全可以不予理会,若派亲王领队……”萧立衡眼睛一亮,刚想说昭王,话头已经被铁慈截断,“孤亲自去。”   众臣震惊,有人下意识道不可,有人沉思,反对的人都道皇储系大乾国运于一身,燕南对朝廷忠诚有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事万万不可。   铁慈笑道:“孤历练一年,东明去过,海上漂过,被追杀过,被火烧过,被石砸过,被水淹过,论起凶险,燕南怕还及不上。”   萧立衡立即闭嘴。   萧系官员齐齐低头装聋子。   贺梓立即上前表示赞同,并大夸特夸皇太女身先士卒不畏艰险心系黎民,活生生把铁慈此行的意义拔高到为国为民程度,为皇太女已经光辉赫赫的形象再描一层金边。   铁慈事先和他通过气,说南方自己是要走一遭的,贺梓没有反对,皇太女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形下,多挣点资本总是好的。   萧家和皇族目前只维持着基本的平衡,那是因为萧常的死因真相被封锁了,狄一苇报给朝廷的塘报是说萧常及亲军被辽东大军伏击,全军覆没。当时铁慈亲手杀了萧常,又下令围杀萧家亲军给大军报仇,参与报仇的士兵自然守口如瓶,其余开平卫军之类的非嫡系军队,事后铁慈下令换防,将开平卫一部分军队换防至永平,处于狄一苇掌控之下,狄一苇自然能封好他们的嘴。   这个结果萧家自然不信,可萧常死了,黄明死了,萧家亲军一个都没能回来,千里迢迢,想要得到真相没那么容易,这件事也是刺激萧家促使改立太子的原因之一。   但是总有一天萧家会知道的。   届时,他们也喘过了这口气,届时就要有凶狠的反扑了。   当然,这口气喘不喘得过来,目前暗斗还再继续,就看大家的本领了。   好比春闱主考官,贺梓板上钉钉要占一个名额,剩下的名额归谁,萧家死咬着不放。   三司对萧氏族人和萧必安的审理也胶着着。在铁慈回来之前,萧立衡昨日暗示铁慈,如果铁慈这边允许萧族勾结地方官侵吞治河银两决堤泄洪案,萧家随便推个替罪羊,并放萧必安一条生路,萧家就会再让出一个名额。   在此之前,萧家侵吞治河银的账本证据,也就是顾小小好不容易弄来的那一本,送进大理寺后,大理寺档库就莫名发生了一起火灾,烧毁的物品,账本就在其中。   幸亏后来夏侯淳派九卫去寻找当日被骗去挖河的行商家属,贺梓让他们在皇帝出行的时候告御状,将事情闹大,案子才继续审理下去。   以前皇族是傀儡,现在有了一部分话语权,朝上每一件事,只要涉及权力和利益,三方集团都争得不可开交,这让政令通行变得非常缓慢,铁慈和贺梓都觉得,这是对大乾的内耗,长此以往,为祸深远。   政通人和,才有清明盛世。   除非其中一方迅速发展势力,打破平衡,或以盖世之功,直接压倒另外两方,获得主理权。   比如,三藩平定。   铁慈提出要去燕南,萧立衡正恨铁慈如今风头正盛,在朝中碍手碍脚,巴不得她离开,如果在燕南出点事就更好了。   难得贺梓和萧立衡都表示赞同,剩下容首辅带领他那一系官员也就顺水推舟,这事也便这么定了。   铁俨有些不舍,道:“刚回盛都,不必这么急着远行吧?少说得等你过完生辰再走。”   铁慈四月生日,铁俨今年是卯足劲要好好给太女庆生辰,已经做了很多准备,铁慈自然不会扫他兴头,含笑应了,一边拆开下一封文书。   目光扫过,手指一顿。   内阁自然已经看过折子,容麓川道:“辽东探子快马来报,辽东称狄一苇与梁士怡勾结,搅乱辽东北境,现已于辽东与我大乾临近的西州安州一线陈列重兵,大有划地而治之态。另外,定安王未经朝廷允准,直接宣告天下,称王十八子慕容翊平叛有功,着立为王世子。”   大臣们纷纷怒骂辽东无耻,颠倒黑白。也有人对忽然冒出来的这位王十八子表示好奇,之前从未听闻,如何就越过了那许多兄弟成为了世子。铁俨听着,觉得名字熟悉,愕然道:“莫不是和太女订过婚又退婚的那位?”   众人这才想起来原来竟然是这位,贺梓看一眼铁慈,悠悠道:“当初订婚本是权宜之计,辽东早有不臣之心,皇太女如何能纳这等乱臣贼子为国父?再说,这位能立为王世子,倒不是平叛有功,而是在五色原之战中,使诈伤了皇太女吧?”   这话一出,众人震惊,铁俨惊道:“是他下的手?竟如此卑鄙!”   “太女也没让他好过。当即还了他一刀。”贺梓道,“此人还曾乔装,潜入跃鲤书院执教,可见居心叵测。如今双方份属敌对,恩断义绝,也不是坏事,日后再见,必不容情,太女您说是吗?”   铁慈凝视着那短短一行字,半晌,将折子合起,端端正正放在书案上,平静地道:“那是自然。”   ……   此时,宫门广场前,萍踪下了马车,看了看偌大的汉白玉广场,惊叹地道:“这是小……那谁家的院子吗?她家院子真大。”   想了想又道:“也就比我家院子小一点。”   小虫子得了铁慈吩咐,亲自来宫门口迎接萍踪,听见这句,嘴角抽了抽。   您就吹吧。   他请萍踪稍待,又有几辆马车在广场前停下,容溥等人下车来,小虫子笑道:“萍踪姑娘稍等,奴才去迎一迎我家主子的同窗。”   “什么叫同窗?”   “就是一同在书院读书的同学。”   萍踪色变,“读书人?读书人最讨厌了!”一扭头走了。   辈分她是懂的,那女人的同学,那岂不是都高她一辈?她才不要见谁都叫叔叔。   萍踪扭头先走,小虫子只得命小太监追上去引路,怕她乱走进了承乾殿,往宝座上一座,事儿就麻烦了。   萍踪果然对广场顶头高耸入云的汉白玉台阶和煌煌大殿很感兴趣,点评道:“和我家屋子差不多轩敞。怎么不带我进去?贵客不应该都迎进主屋招待吗?”   引路的小太监也是个促狭的,笑道:“内院贵客,当然应该是在内宅花厅招待啊。姑娘请随奴才来,我家主子已经备了许多上造的好点心茶水等着了。”   萍踪一听有好吃的,欣然而去,她不喜欢盛都的人,但是盛都的东西是真的好吃啊,先前被马车接到前,她抢了一个小丫头手里一块绿豆糕,真是美味!   她被引着过了乾清门,一路往內宫去,容溥等人却在午门前驻足,容溥指着皇宫中轴线上的承乾、承恩、承文三大殿,道:“这是皇宫三大主殿,也是文武群臣朝拜议事之地,更是天下学子心向往之之所。托太女的福,今日我们堂正踏入此地。”   田武咧嘴笑道:“容翰林不必过谦,你本就是翰林院编修,所谓储相。这地儿你常来,以后更是能进入承乾殿站头班。我老田就不一样了,卖牛肉的粗人,也能进这午门广场,光宗耀祖啊,得赶紧记进族谱。”   “田兄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你散尽家财为太女,也是跃鲤书院学子,将来承乾殿必定进得,倒也不急着这点子事就写进族谱,怕以后太多了写不下。”   几人便都笑起来,仰望着大殿之巅明黄色的琉璃瓦上铺开一轮金,溅入年轻学子明朗而满溢希望的眼眸中。   一群大臣从殿中走了出来,几人急忙躬身立在一边。   大部分臣子认出容溥,心里便明白这几位想必就是跃鲤书院里太女的拥趸了,并不想多事,都远远绕开走,眼角却瞥着前头几位重臣。   容麓川看见孙子,眉头微微一皱,却没说什么,只道:“来见过几位大人。”   容溥便率众向其后跟出来的萧立衡等人行礼。   萧立衡瞥着这几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面上却和善微笑,转头对容麓川道:“还没恭喜首辅大人,听说容翰林在太女历练中,鞍前马后,不辞劳苦,如今又伴太女回京,想必好事将近了。”   不等容麓川答话,他又意味深长地道:“说起来,当初太女选夫,诸臣子多半请辞,唯独容家未辞,现在看来,首辅大人果真眼光深远啊。”   容溥一笑,神态自如地道:“承萧大学士谬赞。不过太女选夫,皇家自决。非我等臣属可置喙。于我等臣子而言,为君上鞠躬尽瘁,本就是分内之事。”   容麓川微微一笑。   容溥应答从容得体,他很满意。   容溥坚持跟随皇太女,他也没有过多干涉。世家大族,忌讳将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子弟们分属不同阵营也是常事。   万一有变,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皇太女如今看来,颇为英睿,容溥能得其青眼,也不是坏事。   容麓川也看过慈心传六部曲,其中对容溥着墨不少,赞誉颇多,隐隐也有点暧昧的意思。他知道这六部曲是贺梓一系的文人主持编写,这也就代表皇太女派对容溥的态度,这令他很是满意。   也望太女明白事理,既得容溥戮力相帮,也该有所回报才是。   萧立衡却又看向戚元思,道:“这位想必是戚都督的爱子?也是少年英杰,少年英杰啊,听说之前还和太女同在书院良堂,颇有交集。呵呵,所谓不打不相识啊。当初虽然退了婚,可如今也受邀入宫了,想来太女也对戚公子心无芥蒂,十分爱重,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一边贺喜,一边伸手招刚刚过来的戚都督,道:“老戚,过来。太女邀请令郎入宫游玩呢。”   戚都督笑呵呵地过来,道:“年轻人交情好嘛。太女很是爱重我们元思呢。”   容麓川脸色微微一沉。   容溥笑容淡了一点。   戚元思也不是笨人,隐约明白过来,头皮一麻。   萧立衡目光又转向杨一休,再去人群中找杨尚书,杨一休却是个比谁都灵活的,立即抢先道:“萧伯伯,您可别喊我爹来,我好久不归家,我爹气得揍了我一顿,我这几日都躲着他走呢,您可别害我再挨一顿揍,这当着您面挨揍,您也不好看不是?”   萧立衡一顿,这下真不好喊杨尚书来展开修罗场了,他笑眯眯看着杨一休,“小杨啊——”   杨一休再次截断他的话,“萧伯伯啊,您和我爹是同僚,您帮我劝我爹一句。这孩子年龄大了,不好再随随便便揍,该交给儿媳妇管教了。他有空揍我,还不如多操心,给我赶紧找一门好亲事,我要求也不高,比照您孙女儿那般的美貌才华来找就行了。哎,我爹来了,您这就帮我去商量商量如何?这事就拜托您咯!”   他猴子般躬了一躬,顺势把老萧往前一推,自己拉着戚元思和容溥向后一退,远离这个挑拨离间的老阴阳。   那边,他爹已经看见他了,硬是脚跟一转,从旁边走了。   萧立衡被这个猴子推出去,还顺手塞了个任务,也没法再回去搞事了,只好笑着点了点杨一休,道一声好个猴儿,转身走了。   那边杨一休无声呼一口气,心想好险。   差一点就要被老萧扯入太女后宫争夺战,从此承受首辅大人的敌意和打压了。   这可不行,他少男的清誉不可损,他还要娶老婆呢!   好歹趁机表明了他对太女无意,以后也可清净了。   那边戚都督和容首辅对望一霎,容麓川城府深,微微颔首,不打算说什么,戚都督却是武将,看着这架势,心里难免有点不得劲,笑道:“太女今日邀请元思来宫内聚聚,不想容公子也来了。”   容麓川白眉一动,心想这叫什么话,不动声色地道:“敛之奉太女之命,带几位同学见识见识宫城。”   他淡淡点明主次,这下换戚都督听着不顺耳了,呵呵笑一声道:“我家元思也不是没进过宫,更何况以后更要常来常往。倒也不必麻烦容翰林。”   容麓川:“常来常往?”   戚都督:“首辅不知道吗……”   戚元思:“哎哟我肚子好痛!”   萧立衡忽然又笑呵呵晃回来了,道:“忽然想起来了,我听我那老家族人说,太女在书院时,和书院一位骑射老师交情非同寻常,也不知道是哪家子弟,能得太女青眼。回头我去问问太女,若是太女心许,就该让礼部早日向陛下提请此事了。咱们宫里,就快有喜事啰。”   他散完毒,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容麓川和戚凌面面相觑,再齐齐看向自家子弟。   戚元思:“我不知道!”   容溥:“绝无此事!”   两位重臣对看一眼,决定暂时先不对喷,先去查清楚那骑射老师的事。   太女可别想对他家儿子(孙子)始乱终弃!   众人一身冷汗地目送几位大佬离开,沈谧田武两人始终站在一边,前者庆幸自己身份低微,不必参与修罗场,后者则生得过于粗莽,众位大佬觉得这位绝对不会是太女的菜,根本没关注他。   田武懵懵懂懂地,大声问杨一休,“一休一休,你方才为什么扯那么多不相干的事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点声!我是在表明我对太女无意,太女对我也无意,后宫争宠,和我无关!”   “啊哈哈哈嘎嘎。”田武笑得像一百只鸭子,“想什么呢!太女后宫?为什么要进太女后宫?真是想太多了,那是爸爸!好好伺候爸爸不好吗!”   不远处,还没走开一直在偷听的群臣,齐齐一个踉跄。   …… 第二百八十五章 感情关系调查(一更) 铁慈最近收拢了很多耳报神,广场发生的事,没一会就传到了她耳朵里,比萍踪和同学们来得还快。   她正和铁俨静妃等在玉琇宫内,这是她的意思,要给同学和侄女一场带有家常味道的招待。除了感谢同学们,也要让萍踪和父母见见,建立些基本感情,然后忽悠她留下来保护父皇母妃。   萍踪是她的秘密武器,萍踪在,她才能放心在和萧家撕破脸皮后,离开皇宫。   铁俨听说前头发生的事,一脸忧虑,道:“我儿,你可是和戚元思许过什么?”   “我许过他可以不吃屎。”   静妃:……殿下为什么出去一趟后,变得这般粗鲁?   “那你许过容溥什么吗?”   “我许过他好好干,迟早位极人臣。”   “姻缘方面呢?”   “与我何干?”铁慈叹气,“当初那般艰难时我都没接受容家,现在可能吗?”   “那那位骑射老师?”   铁慈沉默了。   她身后,丹霜赤雪齐齐垂头。   知女莫如父,铁俨立即明白了,坐直了身子,微微兴奋地道:“那就是真有其人了?其人何名?何等出身?多大年纪?品貌如何?可堪与我儿配?”   铁慈不答。   配么,自然是很配的。   铁俨看她神情,自以为明白了,道:“出身不佳?依为父说,你既然不想联姻,倒也无所谓夫君出身。若真是太差,让他认哪位重臣为义父,抬举一般也就是了。关键是品貌要好,不能委屈了我儿。”   静妃细声细气地道:“陛下,话不是这般说。这朝中无数好儿郎,何必寻那不知根知底的乡野之人……”   这要亲家出身乡野,不识礼仪,皇室就要成为笑柄了。   铁慈茶碗一合,打断了父皇母妃的争论,淡淡一笑道:“父皇母妃想多了,那不过萍水相逢而已。而且,对方是辽东人。”   铁俨一听是辽东人,顿时往后一靠,道:“那便罢了。”   铁慈心中一沉。   虽然已经不抱希望,但是看见父皇这般态度,仅仅是辽东人便不再考虑,她还是心中一酸。   铁俨道:“既如此,你便该好生做个抉择,到底选容家还是戚家了。”   铁慈:“……什么?”   “左右也不过这些人,论家世论忠心,合该在两人中选。你得早作决断,否则朕怕容家和戚家会心生不满,甚至与皇室离心。”   “……父皇。”   “恩?”   “儿臣觉得您漏掉了最关键的一句。”   “……嗯?”   “我是爸爸,他们好好伺候爸爸就行了,想什么呢!”   铁俨:“……”   ……   萍踪跟着小太监,绕过了无数宫殿和回廊,看花了眼睛,数昏了仆人,心理活动从一开始的“小姨家还挺有钱的,这么多房子和佣人。”一直到,“小姨家这么有钱,房子和佣人怎么这么多!”到,“小姨家太有钱了,房子太多走得我累死了,佣人比蚂蚁还多!”   直到小太监说到了,她心里舒了一口气,嘴上淡淡道:“还行,比我家小一点。”   小太监忍笑垂头,“您这边请。”   又过了一座大屋子,两个花厅,三四道回廊,踏上没过脚面的厚厚地毯,越过五六个月洞门,打起帘子的仆人一个比一个美貌恭谨,美人瓶一般站满长廊,萍踪在小太监的指引下,麻木地进了一座花团锦簇的院子,藤架之下铺着汉白玉石地面,垂着深紫绡纱幔帐,白石桌上瓜果盈列,精美的点心各般形色,座上一对男女都好相貌,然后一个白袍少年掀帘而出,含笑迎来。   萍踪被震住。   迎面而来的少年让她想起南海最富盛名的雪珠,那种极其珍稀的深海巨蚌中吐出来的宝珠,其色润泽洁白,宝光流转,日光下呈霓虹之色,月色下却又剔透似透明,素洁高雅又华丽尊贵,一眼便可摄人心魂。   她见铁慈时,铁慈顶着一张水手二担的脸,萍踪虽然知道她是女子,但她自负美貌,潜意识里觉得铁慈一定是个丑女。   此刻见这美少年迎面而来,也没将人和水手挂上钩,站定张望,道:“你是谁家儿郎?我找人。”   “找你小姨吗?”   萍踪不肯认,“找个亲戚。”   “这里除了你小姨我,再没你别的亲戚。”   萍踪:“!!!”   铁慈给她介绍铁俨和静妃,“我爹娘,你称呼……外祖父外祖母?”   “不行!”   铁俨静妃和萍踪齐齐反对。   前者受到惊吓——从哪块石头里蹦出来一个这么大的外孙女?不是说来了高手,要礼贤下士吗?怎么都做起人家外祖父来了?   静妃:……殿下出去一趟历练,怎么喜欢上了当人爹妈?   萍踪——老娘误我!   铁慈笑而不语。   并没有一开始就说明是皇家,是怕萍踪这种闲云野鹤出身,对皇家天生抵触。想着以富贵和享受来先诱惑一波,说到底是要笼络着的人,这辈分和称呼,也不过是个玩笑。   她笑起来,道:“长辈初次见面,会给见面礼哟。”   萍踪想到自己只剩几个铜板的口袋,回去的路费还不知道在哪里。   她别扭着,一急,左边头上冒冷气,右边头上哧溜起青烟。   铁俨静妃看直了眼。   铁慈:“……”   不好,这位还没把冰火神功顺利融合哪?   不敢再玩侄女,只得笑道:“自己家里,随意称呼吧,当长辈就成……这是萍踪,池萍踪。儿曾受其母亲恩惠,答应过照拂她。”   她不打招呼给萍踪改了姓,萍踪也没什么反应,她的心思还别扭在称呼上,喊人是决计不能的,但是这么有钱的亲戚也还是想要的。   铁俨毕竟是当了多年皇帝,看一眼半边落雪半边起火的萍踪,换了一脸慈爱的笑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自己盘了多年的奇楠沉香隔九眼天珠手串递给萍踪。   奇楠沉香本就珍贵,更不要说还有一颗九眼天珠,这一串手串有价无市。铁慈却眉头一皱,心想明珠暗投。   果然,萍踪瞧着这手串灰扑扑的不起眼,一看就不值钱,很是失望,随随便便往口袋一塞。   倒是静妃敷衍性的给出的樱花种舒俱来珠串,鲜艳明媚很得她的喜欢,当即喜滋滋地挂在了脖子上。   东西收了,人没喊,萍踪别别扭扭坐了,想吃一口就走。   吃完一口之后,她就忘记走这回事了。   所有的东西都好吃,但还没吃几口就撤下了,因为还有更多的点心果品等着上,侍女流水般穿梭,面前果子一桌,糕点一桌,汤羹一桌,粥品一桌,热菜一桌,冷菜一桌……   被美食包围之后,铁慈拍拍手,又有宫人流水般呈上绫罗绸缎,“小姨要给侄女儿做新衣服。”   绫罗绸缎之后再上来一排宫女,每人手上捧着镶金嵌玉的大盒子,打开来宝光耀眼,俱是成套的首饰,珍珠翡翠宝石黄金,铁慈命人选首饰时,绝不要那些低调昂贵的,唯一要求就是闪,越闪越好。   “小姨要给侄女儿添首饰。”   首饰后面还有一排宫女,这回托盘上捧着一件件精工打造的精巧武器,件件光华流转,明若秋水,“小姨要给侄女儿最好的玩具。”   萍踪嘴里的点心掉了下来。   她虽然在鬼岛上是公主般的存在,但归海生生性吝啬,普通岛民生活普通,与世隔绝,她着实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她经受不住皇家富贵的摧残,本来想要抬起的屁股,自此死沉死沉粘在了板凳上。   没多久,皇家新任的小公主,穿上了三件珍珠衣,配着渊铁剑,戴满了能坠出颈椎病的宝冠步摇金钗珠花,对着面前三桌子的水陆珍馐,不断点头,“行。成。没事。给你看人,给你守家。”   铁慈问:“小姨家怎么样?喜欢吗?以后就住这儿吧。”   萍踪放下猪肘棒,一抹嘴,瞥一眼,“还行,比我家差点儿,勉强能住。”   到这时候她才想起来问铁慈,“你家做什么的?看起来和我爹差不多威风,也是做岛主的吗?家里也有能随便出海的大船?”   “噗嗤”一声忍不住的笑。   杨一休等人到了。   容溥眼神里掠过诧异,没想到铁慈会在这样比较私密的环境下,以家宴的方式来待客,这是极高的礼遇了。   他带着众人给皇帝静妃和铁慈行礼。   “陛下,娘娘,殿下。”   萍踪嘴里的鸡腿掉进了花丛。   半晌,她喃喃道:“这是在唱戏吗?”   她身边小虫子,拢着袖子,笑眯了眼,“好叫姑娘得知,主子家不做岛主,做这天下之主。船自然也是有的,大抵万儿八千艘吧,就是不能出海去玩,只能用来打仗。”   萍踪:“……”   安洁莉娜?樱雪羽晗灵?血丽魑?魅?安塔利亚?伤梦薰魅?海瑟薇?蔷薇玫瑰泪?琉璃舞?雅?蕾玥瑷雅?萍踪,左脸簌簌地落下了悔恨的绝美的冰珠子,右手蹭蹭冒出了炽烈的妖艳的火焰,在冰雪和火焰之中凄美地流转了七八个来回后,猛地扭过头,冲着铁俨和静妃,气势汹汹地喊:“外祖父,外祖母!”   “……” 第二百八十六章 我小姨夫呢?(二更) 忙乱了一阵子,宴席终于再次进行。铁俨再三要求不必拘礼,最终皇帝高居上座,静妃铁慈一侧陪坐,其余人围坐在下。   皇帝静妃都笑眯眯地看着几位有为青年,皇帝是用看女儿的未来辅佐的眼神看的,静妃是用看未来女婿的眼神看的。   她看又不能坦荡地看,时不时左瞄一眼,右瞥一眼。看得戚元思杨一休几人如坐针毡,不断悄悄往后挪,直到将容溥拱在了最前头。   容溥倒是任你目光如电,我自端坐坦然,清澈畅朗之态,让铁俨满意捋须,静妃暗暗点头。那眼神也就越发满意了。   她看见吃饱了的萍踪,无意加入众人话题,在玩那珠串,眉头微微一皱。   铁慈说此女可以保护他们,她见了人后是不信的,宫中高手无数,哪轮得到这点大年纪的万事不懂的村姑。   殿下就是心气太高,何必总这般辛苦,早日嫁个势力雄厚的夫君岂不省力。   殿下现在满心朝政无心婚姻之事,陛下一向宠着殿下也由得她。但她身为女子,最清楚女子若耽搁了好年华,错过了好儿郎,那是抱憾终生的事。   容溥年纪比殿下还大一些,也到了定亲的年纪,本就该和皇家亲上加亲,这皇家始终没个表示,万一容首辅心里没底不愿等,给容溥另聘了高门女子也是很有可能的。   这些事,女儿不懂,男人粗疏,是得她做母亲的多操心才是。   目光掠过珠串,她心中一动,柔声对铁俨道:“陛下今日见这许多少年英杰,定然欢喜,”   “那是自然。”   铁俨被静妃目光提醒,看见萍踪的珠串,恍然想起今日铁慈对几位同窗的招待不同寻常,他理应赐下些礼物才是。   皇帝身边有专司此职的太监,皇帝赏赐也有专门的规例可循,说声赏,自有专人把符合受赏者身份品级的赏赐奉上来。   只是在场的目前除了容溥都还没有官身,赏赐平平就体现不了重视,铁俨刚一犹豫,静妃已经展颜一笑,起身亲自跟着太监去张罗赏赐了。   铁俨和铁慈都心中纳罕,心想这位什么时候这么人情练达了?再一想这位其实也并非不懂人情,只是想事情总是比较自我比较左性罢了。   这不过是小事,两人都没在意,铁俨亲自问了问容溥等人,铁慈这一年来的历练,铁慈在信中说得简练,报喜不报忧,容溥等人却也不敢实话实说,都只简单说了几句,容溥最后道:“殿下出生入死,为的都是陛下和大乾江山,我等忠心追随,是为殿下风骨感召,也是臣子应有之义,不敢当陛下赏赐。只想请陛下为殿下和大乾珍摄龙体,永为殿下、大乾、及泱泱千万臣民之倚仗。”   铁俨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欣慰地颔首,道:“朕只此一女,前朝父子相疑,兄弟阋墙,今朝都必不会发生。朕无需更多子嗣,要的就是铁氏皇族因无退路而上下一心。”   容溥隐约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震动,看向这个传闻中懦弱无用的傀儡皇帝,铁俨对他微微一笑。   容溥垂目,心想却原来,柔弱之人也有刚勇内心,皇帝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生,亦非常人能为。   铁氏有这样一对父女,何来衰败之说。   听几位年轻人寥寥说了几件事,铁俨不住唏嘘,往日但知道历练艰难,却不知道竟这般艰难,他心底愧意更浓,只觉得此刻安坐享受也是不该,想要和静妃感叹一句,却发现静妃还没过来,不由心中嘀咕,这是在张罗什么,这般讲究。   过了一会儿,静妃才姗姗出现,身后跟着一列捧着托盘的宫女。   铁慈不放心,亲自先过去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才陪着静妃一起过来。   托盘上有画卷,有孤品藏书,有珍窑玉瓷,有宫中上造的鲨鱼皮鞘匕首,有紫玉如意。   除了那紫玉如意珍贵一些,也都算是帝王赏赐亲近臣下的常规物事。   名家画卷赏了田武,从此老田家正堂挂上御赐中堂,当地县令进门也得下马,可免了不少盘剥刁难。   孤品藏书给了沈谧,算是勉励他好生进学之意,铁慈打算等安定下来,派人好生调查他父亲的案子,若有冤屈,给沈家平反才是最大的恩赐。   玉瓷给了杨一休,他老子爱收藏个珍品瓷器,朝中上下都知道,给他拿去修复父子关系。   匕首给了戚元思,武将世家赐这个合适。   东西是这些东西,原本的安排不是这样,铁慈重新做了安排。   只是紫玉如意,静妃坚持要赐给容溥,铁慈无可不可,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和静妃争执。   铁俨见着那紫玉如意,眉头微微一皱,但此时东西已经奉上,不好说什么,默然看了静妃一眼。   大乾皇朝以紫为贵,明黄色下便是紫色,紫气东来,本身也代表皇族。   而如意更是意义不同。   往上数几代,皇室赐婚,赐婚圣旨同时是伴紫玉如意赏下的。只是这几代少用了而已。   铁慈大抵是不清楚这些。   但铁俨觉得,容溥本就是未来国父最佳人选,提前赐下也无不可。   容溥看见紫玉如意,也微微一怔,看了一眼铁慈。   这些赏赐铁慈是亲自过目过的,意味着出于她的授意,最起码也不反对。   那她是……   他面上掠过微微笑意,谢恩接过赏赐。   静妃容光焕发地看着他,再看看和他谈笑风生的铁慈,越发觉得自己做得对,真是一对璧人。   那边萍踪吃饱了,转过头来打量这一群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我小姨夫呢!” 第二百八十七章 珍惜眼前人 众人:“……”   皇帝静妃:“!!!”   铁慈:“……”   怎么办,现在把这大侄女塞回鬼岛还来不来得及?   显然是来不及的,萍踪已经确定这几个男人中都没有小姨夫,皱眉瞪着铁慈道:“你和他不在一起了?那他在哪里?告诉我我去找他。”   铁俨道:“慈儿,什么小姨夫?”   静妃道:“殿下,您在外头已经……了吗?”   铁慈:“这一看就是缺心眼的娃随便扯一句你们也信?”   萍踪:“你才缺心眼!”   铁慈:“你们看!”   铁俨看一眼萍踪,再看一眼铁慈。   就是因为缺心眼,问出来的话才可信。她怎么不喊其余人小姨夫?明显是真有这么个人,且见过。且慈儿和对方十分亲热。   再看看那几位青年才俊脸上古怪的神情,除了容溥淡淡微笑仿佛根本没听懂,其余几人可都有些古怪。   但是帝王城府终究还是有的,当着臣属的面,不好追究皇储这些事,铁俨也便笑笑,并不追问。   倒是静妃忍不住,轻声道:“殿下,您若还有好友,如何这次没一起邀来……”   她有点忧心地看一眼容溥,暗示已经给出去了,这再冒出个太女意中人来,容家会怎么想?   铁慈淡淡道:“不过萍水相逢,为了掩护身份,假冒夫妻逢场作戏。不必当真。”   静妃又看向丹霜赤雪,这两位可是一直跟着太女的。   丹霜僵硬点头,赤雪微笑道:“娘娘,殿下在外出生入死,遇见过很多人很多事,为了生存,也做过很多事,您要一一细细听吗?”   她这么一说,铁俨就立即不舍地道:“成了,一句玩笑,何必追根究底。”   赤雪垂下头,唇角温柔笑意淡淡萧瑟况味。   静妃只得按下,想了想忍不住道:“既然萍水相逢,倒也无须在意。还是得珍惜眼前人。”   铁慈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之后气氛便莫名有些冷。   皇帝陛下最近比较忙碌,“含饴弄孙”了一会儿,也便提前离场。   他离开玉琇宫后,和身边总管太监道:“派人去请夏侯指挥使……不,还是派人私下去查查太女这一年在外历练的情形吧,详细些,大小事都不可错过。”   “是。”   铁慈还有些事要和贺太傅商量,便带了容溥等人一起去拜见今日当值的太傅。   留下萍踪在宫中安置,让静妃好生招待。   人都走了,静妃便觉得自在起来,她倒是记得皇帝嘱咐,亲自带着萍踪去逛御花园,奈何她说的盛都流行的首饰妆容,萍踪不懂,也不大感兴趣。萍踪和她说的鬼岛生活,她听得连连皱眉,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不一会儿萍踪就只顾玩园子不理她了,静妃也觉得无趣——这哪里来的茹毛饮血的野丫头,竟然说鱼生吃最鲜!   静妃越想越觉得恶心,甚至觉得这姑娘身上散发出一股鱼腥味儿,越发待不下去,眼看此地离自己点芳殿不远,便道要换身衣服,留下两个宫女陪着萍踪,自己先回去了。   萍踪也不在意她怎么想,在园子里晃荡,又顺着夹道往西边走,她嫌两个宫女脚程慢,走得快一些,两个宫女转个弯,一抬头,发现人不见了。   两个宫女只得到处寻找,走着走着发现前面不远是慈仁宫,她们不敢接近慈仁宫,只得转回去报信。   这边萍踪只觉得这宫中院子一座一座,屋子一间一间,都长得差不多,绕来绕去,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便跳上围墙,想从高处找到方才那座院子,却发现脚下也是一个大院子,里头无数宫殿,前方一间屋子,屋子窗户都用黑布遮挡着,里头传出些似有若无的呻吟。   她好奇心起,便跳下墙,往那屋子去。   还没接近那屋子三丈之内,就听见咔嚓一声响,一道裂痕闪电般从那屋子里延伸出来,眨眼间便抵达她脚下,面前三丈青砖地面齐齐粉碎,碎砖堆在她脚前。   这是不许她前进一步的意思了。   萍踪生性骄傲,一步宗师之后更是视天下为无物,喊外祖父也不过是看在钱的份上,遇上武力示威可不怵。抬手一划,一柄冰棍瞬间成型,直直地便往那屋子里捅去。   里头人咦了一声,道:“宣琼?”   话音未落,冰棍崩碎成万千晶棱,呼啸化为巨大的手,向萍踪当头抓来。   萍踪半步不退,冷哼一声,指尖蹿出火焰如无数鲜红小蛇,在冰棱之雨中穿梭,所经之处,白汽纵横,化了一场冷雨。   里头人又咦一声,道:“池凤郦?”   原本萍踪能感觉到那场冷雨正拔地而起,半空里被拉长拉细,化为无数水针逆冲而来,但随着这个名字报出,那水针在半空一顿,又变成无数凝固的雨。水晶帘一般矗在眼前。   这个名字让萍踪心底一酸,硬声道:“你认识我娘?”   凝固的雨在空中又一顿,转眼消弭,那声音诧声道:“你是池凤郦的女儿?那你怎么会宣琼的武功?”   这让萍踪更是恼火,大声道:“关你屁事。”   里头的人沉默了一会,自言自语地道:“池凤郦的女儿会宣琼的武功……宣琼那假清高这么多年,还赖在归海生身边么?你怎么能冰火双生?你应该活不过双十……不对,你体内真火充沛,流转无休,绝非你这年纪可以练成……池凤郦是不是已经死了?”   萍踪没想到他人都没见,竟然就能推测出这许多事来,心中悚然,嘴上却绝不输,冷冷道:“我娘死了,可她的功法还在,你再胡言乱语,我先杀了你。”   “池凤郦把她的功法都给了你,所以她死了?”里头的人道,“火凤凰这样的人,也会为了孩子牺牲如此么?但火凤凰这样的人,不晓得你不能练宣琼的武功么?她脑子被火烧坏了?”   “你才烧坏了!我娘不知道宣琼教我练了寒渊真气,所以她也把宣琼杀了!”   “杀了啊,杀了好啊,早该杀了,宣琼那么个假惺惺的妖艳贱货,你娘当初还能容忍她在归海生后面师兄长师兄短的,真是脑子都被电麻了。”   萍踪听得他嫌恶宣琼,心里舒服了些,好奇地道:“你对我爹娘好像很熟,你为什么不出来?”   “都是当年一起混的人,能不熟么。”里头人道,“不过,一朝惊变,豪杰星散。叱咤风云都如旧梦,只剩下一群无人记得的老货,各自龟缩着苟延残喘。出来,出来做什么,出来看昔人白骨,橘皮老脸么?”   萍踪忍住哽咽道:“我爹被雷电劈死了,我娘杀了宣琼,把功力都渡让给我,也死了。”   “都死了啊。”里头人淡淡道,“三狂五帝遭了天谴,跌落云端,之后这许多年都是白活,死了也好。可恨我死不掉,也走不了,不得不留在这里看永远黑的天,看一张浓妆艳抹的橘皮老脸。”   萍踪看着那黑布,道:“你不能见光吗?”   里头人不说话。   萍踪抬手,掌心冰雪啸聚,幻化飞舞,渐渐凝结成墙,墙面闪电般向前延伸,四面周折,越垒越高,最后成了一座四四方方的冰屋。   在这初春乍暖还寒的日光下,浅绿初绽的杨柳下,琉璃瓦砖红墙间,冷光流转,晶莹剔透,墙体还凝结无数六瓣霜花,美若幻梦。   她道:“我给你建一座冰屋,很亮,很厚很白,不怎么透光,你就不用一直呆在黑沉沉的地方了。”   里头一阵沉默。   萍踪道:“多好看,渴了都不用喝水,舔一舔冰砖就好了,只是小心不要被黏住了舌头。”   里头人还是不说话,也不道谢。   萍踪本也无所谓这些,她只是因为这个人想起自己父母,想着父母也多年因为不得知的原因僻处海岛,离不开那片海域,想起母亲早早瘫痪了下肢,最终两人都死在那片海域。   她记得母亲临死前在火海里看向那片天空,眼底凝固着飞翔的渴望。   母亲一定是很想很想自由的。   现在,冲着这个人也不喜欢宣琼,冲着他那句火凤凰,她愿意送他一座冰屋子。   从黑暗中走出来,看见亮。   “冰屋子如果化了,我就来给你再建一座。我最近都住在这宫里,来帮忙保护几个人的。”萍踪挥挥手就走了。   她走后,殿门无声无息开了。   黑色袍子无声迤逦而出,趁着日头被遮掩的一刻,无声地游入冰屋中。   萍踪冻成的冰不是透明的,乳白色,还有很多冰花,某种程度上确实遮光。   黑暗中却会晶莹闪亮。   他靠在冰屋上,这里很冷,但确实没有光却很亮,这里他还不用小心翼翼倒水,摒弃所有带水的东西,不用忍住干渴一整天不喝水,就如这小姑娘所说,渴了,舔一舔就行了。   他难得舒展地躺下来,盯着屋顶各色霜花,发现竟然每朵霜花都长相不同。   瓣型,花样,千变万化。自然如此神奇,生成不同模样,却都一般的精致美丽。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脱离黑暗,于亮光之中细细揣摩出人生里处处细微之美。   才发现万象之间,一花一叶一天地。   沉沦灰暗的心境似乎也透了光,心深处浮尘翩跹,光影离散,渐渐凸显出淡淡人影来。   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写写画画。   冰墙之上渐渐出现简笔的肖像,人似玉立,缁衣轻云,温柔含笑,萧萧举举。   ……   萍踪继续往前走,这个大院子她觉得也很好看,想仔细逛逛。   前头有一座花园,有人在修剪花朵,那是一个娇小的妇人,看着不年轻了,肌肤却是雪白的。   萍踪很是羡慕,她海岛出生长大,以前觉得自己无比美貌,可今日连遭打击,这宫里随便一个宫女,都比她白,连这个老妇人,都比她白。   那老妇人见了她,怔了证,眼底有奇异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便笑了,道:“你是瑞祥殿那边请来的客人吧?”   “什么瑞祥殿?”   “哦,不是皇太女请你来的吗?”   萍踪呆了呆,忽然蹿了起来,大声道:“啊,她是皇太女,黄台女!”   她虽然明白了刚才那是皇帝一家,这里是皇宫,但是还没将这些和“黄台女”联系起来,此刻才反应过来,啊地一声呆了。   老妇人看她一惊一乍,眉头一皱,心想派人打听来铁慈请来的人,一边冰雪一边火焰的很是唬人,却原来是个傻子。   萍踪发了一阵呆,黄台女之谜解了,那还揍不揍呢?   她心里想着,嘴上不知不觉就喃喃说了出来,老妇人听着,眉头一挑。   却原来这位并不清楚铁慈身份?   关系也似乎不怎么样?   那倒是可以试试。   她手中的花剪始终没放下,笑意里多了几分亲近。   “你和皇太女不熟吗?”   “啊,皇太女啊。不啊,很熟,她很仰慕我,特地请我从海岛来玩的。”   “我瞧着你一看也不寻常,果然是皇太女的客人。”老妇人放下花剪,微笑道,“我很喜欢你,愿意来我这里玩吗?我这里有比瑞祥殿更多的点心,更多的好玩玩意,更好的衣裳首饰,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们这里都会有。”   萍踪盯着她,双手慢慢抱了起来,偏头道:“奶奶你是想把我从瑞祥殿那边抢走吗?”   老妇人脸微微一抽,但还是笑着,道:“你这样优秀的姑娘,我一见如故,想抢你来玩不成吗?”   萍踪得意地笑笑,道:“算你识货。我觉得成。”   老妇人这回便笑得更温柔了几分,伸手要召唤避在一边的宫人,萍踪摇摇头道:“但是我不会随你去的。”   老妇人:“……?”   “瑞祥殿先请我来的,我接受了邀请,也接受了人家的礼物,就该有所回报。看见谁给的礼物更好,对我更好,我便换一家,我成什么了?一根肉骨头就能唤来的狗狗吗?你们皇家,都喜欢这样对人吗?”萍踪摇头,“再说我不相信你会对我好,后院那位大叔是你请来的吧?你给人家住黑屋子,人家怕光你就让人家住黑屋子吗?你不会想想办法吗?”   老妇人脸色一变,厉声道:“你见过桑棠了!”   “他叫桑棠么?名字挺好听的。”萍踪得意洋洋地道,“我给他建了一座冰屋子,以后他就能呆在亮堂的地方了,你去瞧瞧,学一学到底该怎样对别人。”   她看着老妇人,觉得她的脸色一瞬间似乎变得很可怕,但是那可怕的脸色也一眨眼就不见了,老妇人还是平和地笑道:“这样啊,那我去看看,我年纪大了,你扶我去好吗?”   萍踪不太愿意,她觉得这老妇人身上太香了,熏人。   “你不是说让我学学怎么对人真正的好吗?”   萍踪自认为是个很讲理的人,这话她觉得很有道理,便伸手过去,那老妇人立即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手上戴着华丽的珐琅护甲,尖利的顶端划过萍踪的手腕。   萍踪:“你划痛我了!”   “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萍踪教训道:“以后不要戴这种东西,碍事,又不好看,鸟爪一样。”   老妇人脸皮子又在抽搐了,“……你说的是。”   她慢慢地往后头走,远处宫人都在避开,萍踪耐着性子陪她挪,心中一万个后悔。   老妇人并没有走到冰屋附近,只远远地看了一眼,日光下那冰屋很耀眼,隐约看见里头黑黑的,萍踪很高兴,“他住进我的屋子了哎!”   忽然她觉得手中又是一痛,低头一看老妇人的鸟爪子又抓在了她腕脉上,这回抓得比先前更用力,萍踪不高兴了,“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又抓!”   老妇人醒过神来,歉然道:“见这屋子实在美丽,又觉得有点惭愧,一时失态,你莫怪我。”   她一把年纪这样道歉,萍踪也不好追究,嘀咕道:“就说不能和老太婆打交道。”   老妇人:“……”   两人走过回廊,老妇人道:“我请你去喝杯好喝的茶,吃点点心道歉吧?”   萍踪造了一间冰屋,耗费不小,也觉得有点饿了,便跟着老妇人进了主殿,她一边坐下一边批评殿内陈设,“这里不好,太暗了,东西太多,用色太老气,不如刚才那间宫殿敞亮大方。”   “你说的是。”老妇人笑着亲自给她倒上一杯澄碧的茶水,茶水里的茶叶却是红色的,萍踪十分以之为奇,老妇人笑着介绍,“这是洛洲红螺,以茶叶形状如螺闻名,泡出来的茶水却清亮澄碧,莹如翡翠。入口香气浓醇,其味回甘,对武人有极好功效。”   萍踪喜道:“这个好看!”端起来就喝。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个个都是白骨精 “且慢!”   一声大喝震得殿上摆设齐齐坠地,守门的宫人软倒在地,太后往后一仰,撞上背后翡翠炕屏,稀里哗啦倒了一榻。   门口鬼魅般出现了铁慈。   众人瞠目结舌,不晓得皇太女是怎么闯过层层看守忽然出现的。   铁慈站在门口,看似平静,胸口气息还在微微起伏,隐约内腑撕裂般的痛,让她竟然一时不能动弹。   伤势未愈便千里狂奔,虽然有容溥一路调养,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容溥说还是伤了根本,要长久调养少动武少动七情六欲,然而铁慈议事回来,听闻静妃竟然扔下萍踪独自逛园子,而跟随萍踪的人果然跟丢了她,顿时就头皮发麻。   她和父皇现在在宫中已经有了一批势力,萍踪就算乱跑,跑到别处,都会有人来回报,唯有一处,她撞进去,那里的人是绝不会来告诉她的。   慈仁宫。   万事懵懂的萍踪撞入那老妖婆和那黑袍怪物手里,能有个好?   铁慈心急如焚,一路狂奔,到了慈仁宫,不顾一切用了瞬移,然而还是迟了一步,还没站稳就看见那茶水进了萍踪嘴里。   完了。   便宜大姐要来梦里骂她了。   铁慈险些一口血喷出来,硬生生咽了,抱着最后一点努力的心态,哑声道:“吐出来!”   她话音未落,萍踪嘴一张,嘴里喷出一块碧绿的冰块,噗地砸了太后一脸。   铁慈:“……”   这种吐法可真是凶猛。   太后猝不及防,被砸中了眼睛,火辣辣的痛,也不知道破皮了没有,想起这茶水的毒性,大惊尖叫:“桑——棠——”   黑影一闪,从藻井降落,一片雾气般覆上了榻,太后拼命把脸凑过去,黑袍人淡淡看了一眼,道:“无妨。”   铁慈第一次听见他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见他开口,立即用透视上下打量他。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具男人骨架,心脏部位一个手指粗细的洞。   穿心而过。   然而她没看见心脏,再一转眼,果然在右胸看见了对方的心脏。   对方竟然是万中无一的偏心人。   如果不是因为偏心,这一处穿心伤早就应该要了他的命。也就不能成为皇室的阴影,被太后用以依仗,罩在她和父皇身上这许多年了。   铁慈注意到那个穿透伤圆润平滑,她和师父学过一点痕迹学,这种伤口,得是圆形武器以极快速度穿过躯体才能造成。   而且伤口处的肋骨也同时缺失,缺口也很圆润,形状和心脏伤口一致,这意味着武器穿身速度达到极致。   铁慈计算了一下,觉得自己做不到,萍踪可能也做不到。   这位应该是三狂五帝之一,当年的巅峰人物,当时谁还能做到这样的出手,又能给他造成这样可怕的伤?   她目光再一扫,看见这人半边身躯算是雄伟,另外右半边肩部却已经萎缩,肌肉留下了一些坑坑洼洼的伤口,这应该就是尘吞天豢养的巨蝠咬伤的了。   铁慈一眼扫过,听见太后尖叫,“杀了她!”   萍踪向她掠来,铁慈一手拉住她把她推到自己身后,萍踪在小姨身后露出个脑袋,指指点点地道:“她好吵,吓到我了!”   铁慈心中一动,想到太后平日里很是端庄尊贵,言语行事不疾不徐,但是好像只要这个黑袍家伙在,太后就显得分外歇斯底里一点。   她此刻不敢分心,做好了戒备的姿态,但出乎她的预料,黑袍人动也没动。   反而衣袖一卷,砰地一声关上了殿门,将铁慈和萍踪关在殿外。   铁慈顺势蹬蹬蹬向后退几步,拉着萍踪就跑。   虽然殿内还是传出太后怒喝拦下她的声音,但是也没人真的敢拦,铁慈一气冲出慈仁宫,后头的人忙不迭把门给关上。   隔这么远了,铁慈还能听见太后狂怒发作的声音,仿佛是冲着根本不理她的黑袍人发作的。   铁慈挑挑眉,心想第一次见面还以为黑袍人对太后多忠心耿耿,现在看来太后对他的驾驭能力也有限。   但黑袍人不出手显然不是忽然看她顺眼,那就是因为萍踪了。   “你没事吧?那茶水没咽下肚吧?”   萍踪呵呵一声,一脸鄙视,“当我傻子呢。先拿个长指甲不停地刮我,再请我喝水。我可是听过各种传奇故事的人,你们皇宫的人啊,不能看脸,个个都是白骨精。”   铁白骨精好脾气地道:“是是,大侄女你说的是。她咋刮你了?破皮没?”   “我防着呢。”萍踪得意地给她看手腕,一点油皮都没破。   “你和那位黑风怪认识?”   萍踪便拉她上墙,给她看自己造的五光十色冰屋。   铁慈笑笑,心想也算误打误着,心思纯澈的人往往运气好。   这算是意外之喜,有了这层香火情,那位黑风怪想必也不会轻易对萍踪出手,父皇母妃的安全更多一层保障。   “你能打赢这位吗?”   萍踪眼珠子往旁边飞,轻飘飘地道:“可以试试。”   哦,那就是打不赢了。   铁慈放弃了一鼓作气要萍踪干脆搞死太后的想法。   想来黑风怪顶多不主动挑衅,太后是一定要保的,动太后,也就和他对上了。   还是等她从燕南回来再说。   铁慈叮嘱了萍踪不要再去慈仁宫,将她送回了玉琇宫,又嘱咐丹霜赤雪,以后静妃邀请萍踪的话一概都给推了。又匆匆回御书房议事。   春闱在即,主考官和同考官人选争执得厉害,按照往年惯例,多半要从大学士和礼部选择,而那是萧派和容派的天下,但是现在贺梓和朱彝在,两人隐然为文臣之首,本也该当仁不让,两边都各有依仗,一时相持不下。   送容溥等人出宫的路上,杨一休突发奇想地道:“要么我把我老爹再次弄晕,这回多睡上十天半月的。”   “算了吧,你那危险的父子关系还是尽量维系一下的好。”铁慈拒绝。礼部尚书倒一次也就罢了,再倒一次她这个皇太女就要被弹劾了。   容溥却道:“贺太傅赢面很大,文臣多半是他的拥趸,但若萧氏不争,我们才要小心。”   铁慈点了点头。   容溥又道:“跃鲤书院已经重新修葺过,学生们也多半历练回院了,等春闱和你的生辰之后,我便回书院去了。”   铁慈又点头。心中感叹容溥就是识大体。他可以选择在清贵的翰林院攒资历,有首辅铺路,能以最快速度入阁。但是他选择了为她把持书院,少说要耽搁几年仕途。   铁慈此刻也不好许诺什么,只暗暗决心,将来朝政在握,必然是要补偿容溥的。   容溥又提醒沈谧道:“沈兄今日之后便不要再和太女往来了,也不要随意结交各地考生,以防被人钻了空子,寻了错处,撕扯攀咬。”   沈谧是作为容溥的后备卫来培养的,现在就等着他考出来,将来容溥一旦离开书院,书院就由他接替,总要将朝廷后备人才都尽量握在手中才好。   沈谧点头,道:“我明白的。本来今日该把三只猫带进宫还给太女,我都没有带,怕引人闲话。”   说话间到了宫门广场,各家的马车来接送,远处一辆青帷马车里探出一个小姑娘来,脆生生地喊:“哥哥,娘说很快要下雹子了,你快上车来。”   那小姑娘怀里还抱着猫,心形黑花十分明显,是容易。   沈谧对铁慈笑道:“我将我娘和妹妹都带上了京。”   铁慈看看天色,虽然此刻已经敛了阳光,有点阴,今日有点冷,可这毕竟已经是初春,下冰雹?   沈谧在问她:“殿下思念猫儿们吗?还有两只猫在家里,殿下派人去取吗?”   铁慈又看一眼容易,那猫儿乌溜溜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还认得她一样。   看得她心中一堵,转开目光道:“不了,我怕雪球吃醋。”   沈谧也不多说,随众人一起施礼离开广场,铁慈目送马车走远才转身,结果就听见噼里啪啦一阵响,头顶一痛,伸手一摸,抓下一个鸽子蛋大的冰雹。   铁慈愕然回首,就看见满地鸽子蛋乱滚,竟然真下冰雹了。   她想起在书院那回遇上沈谧母亲,她说了句这几天天气不好,之后果然起了大风。   敢情这位还是活生生的天气预报啊!   ……   容溥坐着马车回到府里,还没下马车,就看见内宅的管事等在门口。   容溥眉头微微一皱,那管事已经看见他,殷勤地迎了上来,道:“老夫人让小的来请四公子。”   容溥在容家嫡系小辈之中排行第四。   容溥便笑笑,命身后小厮将捧着的盒子好生放进自己院子,才跟着管事走了。   容首辅的马车正好也回来了,比他慢上一步,正看见小厮捧着盒子要送进去,容首辅便命将盒子呈上来他瞧瞧。   打开看见紫玉如意,容首辅向来不露喜色的面容也微微舒展了一些。   将盒子交还给小厮,他回到书房,坐下后才对幕僚道:“今日敛之去宫中,得陛下静妃和太女以家宴招待。”   幕僚笑道:“恭贺东翁。”   容首辅道:“这也罢了,毕竟太女行事坦荡,同时受邀的还有另外几名同窗。只是不知道都赐了些什么。”   幕僚心领神会,道:“在下这便派人打听一二。”   容首辅点了点头,道:“若这紫玉如意是独一份……”   幕僚道:“自然也该让这盛都上下,知晓皇家对我容氏子的独一份爱重。”   容首辅微微颔首,主仆相视一笑。   那边容溥进了内院,偌大的院子仆妇无数,廊下站满了人,却个个低首敛眉,连声咳嗽都不闻,气氛紧窒到令人头皮发麻。   容溥脸上笑容不改,心想大抵又有人吃挂落了。   容氏子弟没人爱来这个院子,不是不孝,而是受不了这院子长年累月的压抑肃杀气氛。老夫人年轻时纵马军营,兵将随身,习惯了军营的凛冽杀气,嫁人之后积习不改,军营的那套没有军队给她施展了,她就用在了内院,她院子里的丫鬟,都是子时睡寅时起,夜里巡逻,晨起跑步,领的月银不叫月银,叫饷银。   子孙们来了这个院子,也是坐卧皆有规矩,除了容溥因为自幼体弱能得些优待外,其余连咳嗽一声都可能被训上半天。   亲戚家的姑娘没人能在容府呆超过半日,在容府住过最长时间的是狄一苇,她在内院呆了半年后被破例接到外院习武。容首辅不避嫌亲自教养。   然而狄一苇也是经受过老夫人荼毒的子弟中,最不受教最叛逆的一个,老夫人要求严整,她就特别散漫;老夫人要求刻板,她就不按规矩;老夫人不许身边子弟喝酒,她不仅喝酒还抽烟。   她总能把老夫人气得七窍生烟。   容溥微微有些走神,心想这次她气老夫人应该是最狠的一次了。   狄家的人,最终带着狄家的军队,投了别人。   虽然之前狄一苇也不亲近容家,但好歹身上打着容家的烙印。一旦容家遇事,她就是容家在军方最有力的依仗。   然而如今,虽然狄一苇没有明说,甚至这次他回京还和从前一样让备了许多给首辅的礼物,诸般态度如常,可只有他最清楚,日后若容家和皇太女背离,狄一苇绝不会支持容家了。   不知道祖母会怎么想。   但最起码现在,血骑送皇太女回京,就够容府内院遭殃。   廊下的丫鬟沉默着给他行礼,沉默着打起帘子。   无需通报,反正也没别人来。   内堂里,容老夫人狄氏坐在榻上,抬眼看过来,她分外清晰的双眼皮这般看人时自带凌厉,如刀子无声甩过来。   一旁的中年妇人正在躬身给她递茶。   那是容溥的继母谢氏,他生母福安长公主去得早,由继母抚养长大,谢氏本身是大学士之女,已经做了侍郎夫人的大户主母,在容老夫人这里依旧日日要站规矩,每日忙完中馈诸事就要赶来伺候一下午。   容溥看了母亲一眼,给两位长辈施礼,容老夫人这才命高氏坐下。   谢氏坐了凳子的半边屁股,眼睛只往容溥身上打量。   容老夫人立即斥道:“看人需眸正,这般侧目打量,不知道显得鬼祟吗!”   谢氏立即起身赔罪。   容溥心里明白,这是祖母给他下马威,有些事让她不痛快了,他也起身,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极品辽东雪蛤膏,给老夫人呈上。   狄氏近些年沉迷养生,尤其迷信北地补养品,见了这雪蛤膏神色缓了缓,命人收了,开门见山地道:“我这几日给你寻摸了一门好亲事,是新任兵部张尚书的嫡女,祖母已经借着去庙里还愿的机会去看过,是个贤淑端庄的好姑娘。正巧近日她府上兄长要开诗会,你也好久没出来松散,和这盛都贵介子弟都生疏了许多,也该趁这个机会,再亲近亲近。”   容溥含笑听着,笑道:“祖母,有些不凑巧,孙儿近日还要赶回跃鲤书院一趟,书院年后开院,学生们都回来了,孙儿身为监院,是必须赶回去帮忙操持的……”   容老夫人不容分说地打断他:“书院的事不急,你参加完诗会再去……”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也被容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高氏着急地起身,命人端水拿药一番团团转,容老夫人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好容易容溥稍稍气息平复,那边容首辅又派人来唤说有要事,容老夫人虽然峻刻,但是对夫君向来还是尊重的,只得放人,眼看谢氏和容溥母子相扶着离去,掌下用力,坚实的黄花梨木扶手嘎巴一声。   一群没良心的东西!   枉费她担忧容家失了军权,寻上新任兵部尚书这样的军方实力人士结亲,那两个却还一个想着左右逢源,一个对皇太女死心塌地!   也不想想,那个不男不女的皇太女若真有心,这时候容溥早该是皇夫了!   昏聩!   ……   马车的车轮碾过官道的黄土,车路底下倔强地探出鲜亮的迎春花,再被无情的车轮碾入尘埃化为春泥。   马车的帘子卷得很高,初春的风依旧料峭,车中人却似乎根本不怕冷,只爱这明媚春风涤荡的沁凉。   车子里很乱,堆满了书,和一些金光闪闪的小球。车中人睡在书堆和球堆里,大长腿长长地架出去,双手举得高高的,任清风帮他哗啦啦翻书。   哗啦啦翻过一本,扔了。   哗啦啦再翻过一本,扔了。   书卷扔了一车厢,清风入帘,啪地合上书封。   《慈心传》几个篆体大字在素蓝色封面上十分醒目。   半晌,看书的人霍然起身,怒喝:“为什么所有卷里都没有我!”   …… 第二百八十九章 盛都盗版商 大乾春天的时间流逝很好感受,一茬茬的花次第开放,腊梅开的时候冰雪还没融尽,迎春开的时候春光已经攀上柳尖,丁香和杏花挤挤簇簇总要递芳香在枝头,桃花开起来娇艳又骄傲,不声不响满庭芳。   往日里春天都是很好打发的,赏赏花,踏踏青,游游园也就过了。   今年的春天人们却不如往年散漫,空气中弥漫着微微焦躁的气氛。   一来是春闱的日期定下了,就在三日之后,今年的春闱比往年迟了些,延迟到了三月中,据说是为了等皇太女回归。   春闱的主考官终于定了,出乎众人意料,两位主考,一为贺梓,一为太常寺卿段延德,对于考生来说,两位都是知名大儒,但对于朝野来说,两位都是保皇派。   段延德也曾是跃鲤书院出身,算得上是贺梓的半个弟子。   而常规的应为考官的礼部尚书和大学士,前者属于萧派,后者多半出于容派,都没能成为主考。   据说原本首辅次辅都据理力争,但是架不住人选不争气,礼部尚书在定下人选前一夜忽然病了。   据说这回是真病。反正铁慈问了杨一休,杨一休高呼冤枉。   而原本选中的东阁大学士,也在定下的前一天摔伤了腿。   太巧,而过分的巧合就包藏祸心。   而且就在当晚,萧立衡十分干脆地退出了主考官人选推荐,萧派所有人偃旗息鼓,甚至连替代人选都没提。   这一手比继续争抢更阴险恶毒——直接将“皇太女背后推手,不是她派系的人谁上谁倒霉,萧派为了保护大臣不得不退出”这种猜测种进了每位大臣的脑子里。   不得不说萧立衡这一手很厉害。   人选虽然定了保皇派,但却顿时失去了整个朝廷的人心。   毕竟每个人都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打击对象。   政治斗争是讲究规矩的,一个不讲究规矩的储君,会让每个人恐惧。   谁又愿意让一个不择手段的暴君继位呢?   此时六部曲的弊病也暴露了出来,为了洗脱傀儡形象,夯实皇储“强大敢为”新面貌,六部曲对于皇太女的决断和手段都作了比较淋漓尽致的描述,固然令铁慈面貌一新,推翻傀儡废物既有印象,令年轻人热血沸腾,心生崇拜,却也让一些守成固化的老派人,觉得皇太女是不是性格太强硬,太不择手段了些。   在这种印象作祟下,关于“非自己派系的主考人选被报复打击”一事的猜测,无形中在这些人心中便有了佐证,从而加深了对铁慈的反感。   这也是容溥之前和铁慈说的,萧氏无论争不争,都会有手段对付铁慈。   铁慈未必不明白这一点,但是却也不能不争。   这就是阳谋。   当晚决议一出来,铁慈就急令朱彝也告病,退出了对副考官的人选竞争。   某种程度上她这一手也算是反击,将水搅浑,稍稍减轻了自己的嫌疑。   同时既然已经两位保皇派成了主考,朱彝退出也是保存己方力量,避免更多嫌疑,以防万一的时候可以替补。   铁慈并没觉得萧家的报复到此为止。   在这种情形下,万一两位主考出了任何事情,保皇派就会遭受严重打击。   为此铁慈近日忙得不可开交,召集臣下推演讨论的同时,也要将之前萧家挖出来的己方的问题一一补出。朱彝取回翻自己的所有诗作,找出自己当年所谓“大不敬”诗作的溯源,铁慈派人去找最初状告朱彝写反诗的人,戚凌按例征兵,补足兵员缺额,补足吃空饷的银两,户部开始自查,抢先处罚了有问题的主事,调拨粮食前往青州粮仓……   至于贺梓涉嫌诬告唐王鲁王,这本就是皇族隐晦事,牵涉到当今陛下和太后,萧家轻易也不会掀出来,但铁俨还是下了旨,明旨重申唐王鲁王叛逆大罪。当初两位亲王虽然赐死,还是留了颜面,以王礼下葬,直系子孙斩,亲族徙琼州,无旨不得回京入仕。这回直接废为庶人,皇族除名,迁出王族墓地。送琼州归葬。   等于敲实了唐王鲁王的谋逆罪名,在这种情形下,便是贺梓曾经和唐王鲁王作对,也谈不上罪责了。谋逆大罪,人人得而诛之。   忙完了打补丁,铁慈也不敢松口气。下令太女九卫好好保护主考官,乃至封存试题的整个贡院。   朱彝退出考官人选之后反倒轻松了许多,第二日就赶去他的书馆去监督慈心传第七部的印刷事宜了。   京城百姓的焦躁气氛也和这事有关,她们等连载已经等了一个多月了!皇太女回来都快一个月了,这第七部也该出来了吧?   他们还想知道当日如何打退辽东,皇太女和女指挥使如何沙场携手一笑,酷炫狂霸拽地打退辽东佬呢。   尤其那些当日城门援救的女子们,都翘首期盼着在第七卷,说不定自己等人也能在传奇中露一露脸,流芳百世呢。   盛都外城四里坊,聚集着许多的书坊和印坊,最近天天很多百姓书生都会绕路过来,打听一下第七卷上架了没。   四里坊的书坊不堪其扰。   不过这几日,四里坊的书坊坊主们,诧异地发现,往常如织的人流竟然少了许多。倚着书架殷殷询问第七卷的书生们也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朱彝带领的慈心传写作班子,就潜伏在其中的一间普通的四合院里。   一大早朱彝的吼声就满院子都能听见。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咱们的稿子刚刚完成,还没付梓,如何市面上就有了第七卷?谁泄露的?!”   朱彝抖着手中崭新的散发着淡淡墨香的书,素蓝色封面上慈心传几个大字十分显眼,那书名还是他亲自题的,整本书的印刷,装帧,字体,纸质,完完全全就是慈心传的版本,甚至纸张好像还更白一点。   暴怒之下的朱彝将书稿翻得哗啦啦响,越翻,最初以为泄稿的恼怒便越降,他发现不对劲了。   稿子刚刚定稿,便是泄露,印刷也要几日,而且他这里印刷的慈心传不计成本,已经是业内独一份的精美讲究,除了他这里,还有哪家财大气粗的能在短时间内印出这么精致的书稿来?   那就是伪作?   “岂有此理!皇太女传也敢伪作!等我查出来,非叫他倾家荡产不可!”朱彝日常性子不错,却最受不了“抄袭”“伪作”之类的辱没文人的行径。已经出离愤怒,拿了书稿就要向外走。   却有人道:“这书写得……”   “书写得怎样?粗制滥造么?”朱彝下意识问。   “倒也不是……我说不好……您自己瞧瞧?”书坊一个帮工笑道,“和咱们的不能比,但就……还挺带劲儿的。”   朱彝倒来了好奇心,当真坐下来开始翻着,翻着翻着,眉毛就挑了起来,越挑越高,越挑越高,就快飞出额角了。   周边书坊里的负责誊写宣传售卖的帮工和负责分工写稿的书生们也翻看了起来,这都是他们发现忽然没人来问第七卷之后,出门在别的书坊发现的,那些书坊老板把书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引得人人争抢,他们挤进人群抢了几本,拿到手第一时间竟恍惚起来,仿佛那真是自己书坊独家印出来的慈心传一样。   此刻把书一翻,有人诧异,有人兴奋,有人脸红,有人抛书捂眼,有人把书猛地合上,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打开,反复观摩,嘿嘿直笑。   朱彝飞快地看过去,不住地道:“咦,这里头对永平军和辽东大战细节描述也很详尽啊,这抄子也参加过战役?”   “咦,五色原之战中辽东王在哪里,带了哪些人,咱们也不清楚,这位写在五色原西北角的矮山上,还带了好几位王子观战……真的假的?”   “容蔚?他怎么出现在第七卷里?还救了太女?太女不是容溥他们救的吗?啊呸!欺世盗名之徒!”   “这都写了什么?描述战争一笔带过,倒把容蔚和太女之间种种写得这般香艳?”   “什么海上初见,什么乾坤颠倒,什么书院定情,什么你猜我昧……”   忽然听见呜呜哭声,他猛一回头,看见一群人看得如痴如醉,不可自拔,其中一个年轻帮工,还抱着书呜呜哭起来。   “呜呜呜太感人了。”   “呜呜呜这什么神仙爱情!”   朱彝:“……”   不行,这像话吗。   盗版还搞倒正版了?   朱彝将书一搁,就准备带着人去查那幕后盗版书商,结果喊了好几声,无人应和,众人都沉浸在更加细腻的情节中不可自拔。那个哭点低的,还时不时擤一擤鼻涕,哽咽几声。   朱彝:“……”   过了半晌,他把书捡起,瞄了几眼。   然后他也坐了下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道,“我先看几章,看几章我就知道对方深浅几何了!”   然后他这几章又几章。   然后他就看到了最后一页。   然后他和帮工们一样,错过了早饭。   ……   从朱彝所在的四合院往后走,转过三个不长的小巷,也有一个差不多的小四合院。   现在四合院里人来人去,抱着书的,拿着纸的,运送雕版的,川流不息。   门口有无数书商,带着大车挥舞着银票挤挤挨挨,拼命往门里挤,“给我来一千本!”   “我要三千本!”   “我先来的,你让开!”   “放屁!我昨天就带铺盖卷儿睡在门口了!”   大门猛地打开,一群人前赴后继地砸进门里,手里的银票还没丢,在开门的人眼前金光闪闪地拼命挥。   开门的人看也不看,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哼,道:“今日卖完了,下一批明日才能印出来,明日赶早。顺便说一声,三日后出第八卷。”   众人发出懊丧又兴奋的嘘声。   懊丧的是今天抢不到货,失去发大财的好机会,这新出的一卷,虽然换了书商,但是印刷更好,内容更劲爆,加上了原本没有的情爱情节,描写还大胆香艳,十分刺激。刚上书架就卖爆了,更关键的是,还便宜!   比原来的还便宜三成!   这可不得了,傻子也知道选哪个。兴奋的书商们转眼就把书铺满了盛都的书坊,连带外地的行商也被这般的轰动惊动,买了一些回去试水。   今日虽然买不到了,但是这家,出新书的速度也太快了!   马上就要有第八卷了!   也有人提出疑惑,“这第七卷不是已经写到太女回京了吗?最近也没什么新鲜事,第八卷写什么呢?”   “第八卷是拾遗补阙卷,主要补足之前七卷关于主角感情方面的故事。第七卷只交代了永平的感情线,将之前的一些经典爱情桥段以回忆和做梦的形式简述,但是大家难道不想知道详细的细节吗?”   “想的!想的!”   简直不能再想了。   没看见妙辞社小姐们派来的丫鬟恨不得堵在各家书坊门口吗,都说她们家小姐自从看了第七卷就疯了,已经好几夜没睡好,辗转反侧想知道容蔚和太女在永平之前和之后发生的事的每个细节,个个熬得眼通红。   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这些书商巴结还来不及,被催得险些掉了魂,此刻听见这大好消息,个个精神舒畅,眉飞色舞,心想总算有交代了。   朱彝混在人群里,根本挤不进去,连里头出来开门的人长啥样都看不清。听见这一句,眉毛又飞起来了。   什么?   还要来第八卷?   这也忒嚣张了!   朱彝挤了半天挤不进去,想要质问几句也被各种叫嚷淹没,只好奋力挤出人群,命人赶紧拿着那盗版进宫呈送给太女。   那边开门的人砰地关上门,往回走,进了充满油墨味道的内室,那里摆放着一张张枣木雕版,无数印刷工匠正在印刷新书,刚旁边的小黑屋里,一部分人正在裁纸,一部人在雕版,一部分人在挥汗如雨地写作。   那群写作的人中间,一张躺椅之上,躺着一个人,双手抱头,伸展着大长腿,在一群忙碌得不堪的人们中间显得非常悠闲,不过他的嘴可不闲,正噼里啪啦地往外倒词儿,“……说时迟那时快,容蔚猛地从水里钻出,一把抱住了脑袋被撞晕的铁慈……”   慕四道:“我怎么记得当初你说过,是铁慈去追你,在水里救了脑袋被撞晕的你……”   慕容翊理也不理他,“铁慈热泪盈眶地看着容蔚,感动地抱住了容蔚,忽然觉得胸部有些不对劲……”   “明明是你当时看再掩藏不过去,主动从怀里掏出那两块假胸自首的……”   正听得入神的写手们齐齐转头,怒喝:“闭嘴!”   掉马甲这么要紧的情节这王八羔子总啰唣什么!   慕四:“……”   要不要脸。   慕容翊悠悠道:“我在想,关于东明县善堂查案那一段情节要不要加进去呢?说起来和我们不怎么相干啊。”   慕四沉默了,过了一会,硬邦邦地道:“别加。反正你加了也是瞎扯。”   他说完就出去了,也不留在这挑刺了。   慕容翊摇了摇头,道:“粪坑里的石头!还是朝三好,朝三要在,一定会软语央求我把他和他的杏花姐姐相遇相知的经历好好润色的。瞧我写的皇太女情爱多受欢迎!”   一众写手信服点头,其中一人好奇地问:“公子是和太女殿下熟稔还是和那位容蔚公子熟悉?您对两人之间诸般种种真是如同亲历啊。”   慕容翊笑道:“自然是都熟。”   众人啧啧艳羡。   慕容翊坐起身,容光焕发地拍拍手,笑道:“好了,继续干活吧,早些把第八卷和第九卷赶出来,我要拿着全套,作为送给皇太女的寿礼呢!”   ……   铁慈刚从御书房回来,就看见赤雪进门来,手里拿着本书。   她看到封面,笑道:“第七卷出来了?这么快。”   赤雪神情却有些古怪,将书递给她,道:“您先看看。朱少卿让送进宫来的。”   铁慈接了书,第一时间便道:“这书装帧纸质更讲究了。”   赤雪欲言又止。   铁慈顺手翻开,里头的故事都是她经历过的,不过随便看看,但是她忽然停手。   因为她翻到了一张插画。   慈心传之前的几卷也有插画,但都是体现她高风亮节和个人能力的情节,比如她在大牢里救李小姐,比如苍生塔下探索那设计绝妙的密室。比如书院当初的她一人挡在学生们面前,比如她大水中救人。   然而这张图不是。   图中,是五色原。   冰川纵横,死尸遍地,尸体大多着辽东衣甲。   她躺在冰面上,昏迷不醒。   身边有个人,半跪在冰面上,吻住了她的唇。   铁慈久久地看着那幅插画。   半晌,她猛地翻到书底,果然,书底封上惯例留着印刷书坊名号的地方,已经不是原来的“世彩堂”本,而是“万卷阁”本。   换书商了。   铁慈看向赤雪,赤雪道:“这是盛都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书坊,之前没有印过这样的书,也达不到这么大的印量。朱少卿说,一夜之间,铺满了盛都各大小书坊。”   铁慈沉默。   印书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写书只是第一个环节,之后要雕版,雕印才是最耗费时间的,这么厚一本书,光雕印就需要个把月,更不要说印量很大,这意味着雕版很多,工人很多。雕版版子本身都不是一朝可以制作很多的,达到这样的印量和这么迅猛地抢占市场,应该需要把业内绝大部分的印书坊的雕版、人力、纸张都汇集在一起才能做到,其间所花费财力不可估算。   绝不是一个小书坊能做成的。   这一张插画,只发生在她和慕容翊之间。   没有其余任何人知道。   连她都不知道。   第一反应,就是这是慕容翊做的。   这么无聊又缺德的事,很有他的风格。   但是想到其间所需花费的财力,她又有些疑惑,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十八王子,这么有钱吗?   她把书又翻回去,插画后面还有一张插画。   那是慕容翊靠着一具尸首在休息,旁边是还没醒的她,慕容翊在她身边写字:“是我救了你,不许忘了我。”   铁慈这回又看了很久。   她没看见这几个字。   是被人擦去还是被损坏,不必追究,但是这盗版书商,是慕容翊无疑了。   这种话也只有他写得出来。   再回头看内容,看不了几页她就把书给扔了下来。   扔下来发了一会呆,又拿起来看,看了几页又扔。   如是三番,她终于停下,转头看赤雪,满面疑惑地道:“有些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赤雪深有同感。   铁慈把书放在一边,沉默了很久。   春光渐好,迎帘花香暗送,柳梢头引来一抹细细金光,勾勒她睫毛浓密如一弯钩,微微颤动。   而唇线紧抿,是一脉婉转流淌又永不改道的河流。   良久,她道:“传令盛都府,取缔慈心传伪作,三日之内,市面之内不许留存。违者枷号三日,收回书商官凭。”   “是。”   …… 第二百九十章 自封皇家禁脔 查抄书坊的人来得很快。   一大队盛都府衙役先是没收了那些进货的书坊所有的盗版,然后审问书商,顺藤摸瓜,摸到了那个四合院。   衙役冲进去的时候,里头很多人,书有,雕版什么的却没有。衙役按例查禁了所有书就要走,忽然有人越众而出。   那是个戴着面具的高个子男子,施施然站在门口,笑道:“诸位,我就是伪作慈心传的幕后主事,书是我写的,雕版我找人刻的,印刷我找人印的,铺货我派人上门兜售的,你看这一屋子的书,你们要不要抓我归案?”   领头的衙役莫名其妙地道:“哪来的疯子白痴,自己找大牢坐?上头说的是查禁伪作,没说要查办写书印书的人,你少给咱们找事,去去去。”   男子诧然道:“嗄?不抓人?不抓我进宫?”   “什么毛病,这点子屁大的事,进宫?配吗?”衙役瞪他一眼,转身,“走!”   衙役们没有敲诈没有勒索没有趁机抓人敲诈勒索,转身干脆走人,男子一脸失望。   慕四从他身后走过,嗤笑一声。   慕容翊并不气馁,转身笑道:“看,她看到书了,我就说要印就要印多点,眨眨眼传进宫。”   “传进宫有什么用?眨眨眼给你禁了。”   “禁了这一卷,还有下一卷。禁了下一卷,还有更多花样。”慕容翊哗啦啦地翻着书,毫不心疼地一抛,“书坊不能卖,咱们私下卖就是。老贺不要脸,我和铁慈的事他当真一点都不知道么?宁可写那娇滴滴的容溥,暗示他和十八有首尾,也一句不提老子!”   慕四凉凉地道:“用皇太女的话说,人家那是官配。”   “什么官配,我还和十八是未婚夫妻呢。”   慕四提醒:“退了,在你孜孜不倦的努力之下,已经退了谢谢。”   “和离还能重归呢,退婚就不能再订吗?”慕容翊挥手,“去,不要整天堵在这里和我作对,去打听皇太女最近有无什么活动和出行,我要制造偶遇。”   “太女出入扈从三千,仪仗数里,你大概只能和捧痰盂的宫女偶遇一下,就被太女九卫给叉出去了!”慕四道,“马上就要春闱,皇太女这时候不会轻易出宫的!”   “没有机会制造机会!你说我去烧考场,她是不是就会下令抓我进宫了?然后把我绑在龙床上,圈圈叉叉加叉叉圈圈,让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觉得您与其烧考场不如烧自己,好歹能把脑子里的水烧干净!”   ……   烧考场自然是不可能的。   毕竟现在贡院重兵把守,围得水泄不通。今日一早,贺梓和段延德及一众考官已经在士兵护送下进了贡院,贡院随即大门紧闭,在整个会试结束之前,这些内帘官们是不能出大门一步的。   按照大乾规矩,试题是在入贡院前当日凌晨,由正副总裁议定后,再交由陛下审核,确定试题之后,正副总裁亲手誊抄,封存入三层宝匣,在军队的陪伴下,直接从宫中去贡院。   这个过程里,无论谁都没有机会再接近考题。最大程度杜绝了考题泄露的可能。   自从制定这个规矩后,大乾科举最起码没出现过泄露考题的舞弊案。   题目之所以由皇帝审核,是怕无意中触犯皇室忌讳,交由皇帝审核后,便等于过了明路,也是避免正副主考这样的朝廷人才,因为一些不该发生的错误入罪,也是避免朝廷损失的意思。   当日定考题的时候,按规矩是寅时末结束。铁慈戌时初按惯例去给皇帝请安。   在重明宫门口,她遇上今日在前廷值班的萧立衡。   铁慈看看天色,起得倒早。   按照惯例,皇太女进殿也是要通报的,萧立衡见着她,立即笑眯眯对身后小太监道:“去给陛下通报一声。”   然后亲自伴着她进入院子。   铁慈见着今日庭院里护卫众多,气氛严肃,诧道:“如何人还没撤走?”   议定试题时候会有重兵看守,过后便要撤走了。   萧立衡道:“既然来了,倒也不急着撤走吧。”   说话间两人一路上了台阶,守门的太监推开门,萧立衡忽然一拍脑门,道:“臣还有要事需要处理,这便去办。”   说着便有几个内阁学士过来伺候他离开了。   铁慈看着他背影,皱皱眉,停在了门槛前,没有进去。   但是守门的小太监已经把门大大推开,里头的人诧异回头。   铁慈看见两位主考果然还在,眉头一挑,看了那小太监一眼。   那小太监低头不敢言语。   铁俨还不觉得什么,只是诧道:“你来了?提前了?”看一眼西洋时钟,“哦,是我们耽搁了。”   段延德急忙请罪。   铁慈这才知道段延德坐轿子进宫的时候,轿子半路坏了,不得不改乘马车,耽误了一刻钟,以至于原定的议考题时间也推迟了。   “既然还没结束,孤便等一等。”   铁慈不由分说便走了出来,在廊下等候。   她就站在那小太监身边,那小太监深深垂头,浑身僵硬,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一会,两位主考带着已经上锁的装考题的盒子出来了。   按规矩,这时候他们是不能和任何人说话的,两人默然点头为礼,便要在大军护送下离开。   铁慈忽然叫住了他们。   两人愕然回首。   铁慈步下台阶,看了一眼那盒子,点点头示意去吧。   两人都有些莫名,贺梓看了铁慈一眼,铁慈对他笑了笑。   贺梓便也转身。   铁慈目送两人离开,忽然道:“拿纸笔来。”   立即便有人送上笔墨,铁慈也没进殿,就在廊下,就着身边太监的背,写了几行字,随即封好,对赤雪低声嘱咐了几句。   赤雪点头去办。   铁慈这才转身进殿。   小太监默默松口气。   铁慈跨进殿门那一刻,忽然回头,正撞上小太监偷偷瞧她背影的目光。   小太监心腔猛缩,冷汗瞬间流了满身。   铁慈却什么都没说,仿佛只是无意回首,对他一笑,便进了殿门。   吱呀一声,殿门关上。   小太监猛地靠在了门柱上,双腿往前支,才撑住了身子没滑下去。   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恐惧。   却只知道,方才那一回眸一笑,明明很美,他却如见洪水猛兽,从心底生出无上畏怖,战栗从心间遍布躯体,令他抖到浑身停不下来。   之前宫门广场上发生的事,这些三等太监是没有机会亲眼目睹的。   对于皇太女回来之后的一些评价,也不过一笑,觉得是夸大其词。   直到此刻,他才深切地感受到,一年历练回来后的皇太女,真的和之前不一样了。   宝剑砺锋,猛兽出柙。   ……   鞭炮齐鸣,考官们入贡院。   正副总裁和考官们进院仪式隆重,长长的队伍最后还抬着铡刀,以示公正严明律法警示之意,前朝曾有考官科场舞弊,当场在贡院内就请铡刀给腰斩了,斩成两截还用手指蘸着血连写了五个惨字,这血淋淋的旧事震慑着所有被点为考官的人,日日凛惕,不敢行差踏错。   很多考生会在这时候去看热闹,沈谧也去了,抱着那只叫容易的猫。之所以只带这一只,是因为这一只最聪明也最呆不住家,生性如狗,喜欢被遛,早上能自己咬着绳子逼沈谧带它出去遛弯,沈谧没办法,只好带它出来看热闹,人多的时候就塞进背后的小书篓里,沈母特地给篓子编了盖子,中间留了洞,可以探出容易圆溜溜的猫头。   看热闹的人太多,沈谧给撞得东倒西歪。不知不觉就给撞到人群前方,眼看着衣朱腰紫的大员们鱼贯入贡院大门,走在最前头的就是贺梓,沈谧下意识长长作揖。   贺梓也看见他了,他认识这位书院高材生,微笑点了点头。   两人这一番互动看在周围考生眼里,顿时投过来许多艳羡目光,也有人神情复杂,满含审视。   毕竟春闱在即,事关考生终生前途,考官和考生之间的任何细节都会被注意并放大。   贺梓名声太盛,也并不礼贤下士,他府上不接受任何官方或者个人的投卷,也不接受任何人的攀交延请,他定下主考的时日本就比较迟,消息传出后人们蜂拥而至,却没有任何机会攀附,此刻众人见他对一个无名书生回礼,顿时窃窃私语。   容易从筐子的洞里奋力探头,好奇地看着大鸣大放的锣鼓队。   旁边酒楼上有人从高处看下来,目光一转,看见了容易。   沈谧此时已经察觉四周目光,立即向后退入人群,人太多,退得有些艰难,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一左一右,都有人在向他接近。   沈谧刚退一步,后头一股大力涌来,将他猛地撞了出去。   沈谧跌在地上,撞破了手肘,低头正看见一双黑色的官靴停在自己面前。   沈谧立即意识到自己跌到了考官面前,挡住了考官的路,顾不得喊痛,赶紧爬起,头也不抬,一边致歉一边就退入人群之中。   他迅速让开,本想弯腰去扶他的贺梓手停在半空,他一笑继续前行,这不过是个小插曲,贺梓没放在心上,周围人虽然看见了,大多人也不在意。   沈谧退入人群,心上砰砰直跳,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刚才跌出来,猫怎么没叫?   他伸手向后一摸,头皮一炸。   猫呢?!   筐子里的容易不见了!   沈谧惶然四顾,四周人头攒动,哪里去寻他的猫?   ……   人群中,慕容翊一手把猫揣在自己怀中,一手捏住了一个灰衣男子的手腕。   那人拼命挣脱,却觉得仿佛被铁钳钳住,哪里挣脱得开。   慕容翊笑着,一步步地把他拽到自己身边去,在他耳边笑道:“相好的,你方才在做什么呢?”   ……   考官入院仪式结束,学生们都赶回去做最后几日的努力,后日就要进贡院考试了。   也有人觉得临时抱佛脚没什么意思,茶馆酒楼里又挤满了人,很多人在议论刚刚上市又急速下市的慈心传第七卷,有人在私下交易。   书一旦禁了,反而因其神秘而越发受人追捧,最起码现在黑市上的慈心传第七卷盗版,价格已经飙升十倍。   也有些人自觉春闱无望,聚在一起说些闲话,最近话题中心人物都是皇太女,与皇太女有关的人和事,分分钟传遍盛都。   很多人在讨论慈心传第七卷中出现的那位和皇太女情分不寻常的容蔚,到底何许人也。书里把他描写得强大美貌聪慧英明,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伟男子,这样的人物自然令人们心向往之,女子们目光闪闪眼带倾慕,男子们情绪则复杂得多,羡慕有之,嫉妒有之,不以为然有之,讨论的中心点也集中在这个人物和太女情史到底是虚构的,还是真实的?   大部分女子觉得是真的,大部分男子觉得是假的。   男子们认为世上哪有那么完美的人物,一看就是夸大其词,女子们认为既然皇太女也是这样的人物,凭什么就不能遇见同样优秀的男子,你们男人自己不入流,还觉得全天下都该和你们一样不入流!   说着说着便吵了起来,男子们固然膀子粗声音大,但能上茶楼酒楼的也多半不是大家闺秀,江湖女侠膀子不粗声音不大但是力气可比弱鸡大多了,一言不合愤然拔剑,咔嚓一声,世界清静了。   只有一桌没有参与这世纪大争论,背对众人的男子始终在喝酒,就着八卦下酒显然十分怡然自得,将一壶劣质烧酒硬生生喝出名酿的架势。   听得身后拔剑砍桌巨响,他肩头不断耸动,众人无意中眼神掠过,心想哦,一个被吓得浑身发抖的弱鸡。   弱鸡抖啊抖。   杯中的酒都撒在了桌子上。   对面,冷面高个的青年不屑地看他一眼,道:“别笑了,像有病。”   慕容翊瞟他一眼,道:“其实我已经谦虚了,我还没写我才华绝世呢,你看我随便写个第七卷,竟如此深入人心。”   慕四:“……那是,毕竟谁能想得到你这么不要脸呢。”   能自己给自己立传还毫不以为耻地把自己写成皇家禁脔的也是没谁了。   茶楼上打起了架,茶博士上来一顿左右斡旋,大家终于各自气咻咻安坐,换了个话题,这回不聊疑似皇家禁脔的绝世大美男了,但话题还是皇太女。   今日说起的便是昨日皇太女宴请众同窗,都是在东明永平便开始跟随太女的忠实拥趸,太女顺利回京后,也给了忠心同窗相当的礼遇和回馈。在自己宫中以家宴的形式宴请,陛下和静妃娘娘亲自出面,席间还各自有赏赐,听得众人啧啧称羡。   其后很自然地便说起了容溥得的是紫玉如意,“……那紫玉色泽明净毫无杂质也就罢了,关键紫色是皇族色,如意,如意,你们品,你们细品。”   “哦——”众人心领神会,意味深长。   便有女子托着下巴痴痴道:“那容蔚毕竟是虚无缥缈话本人物,说起来容翰林才是活生生的盛都贵公子,性情温润才貌俱全出身尊贵且对太女不离不弃,这样的人,皇室看重,赐下紫玉如意,说不得将来,也必得让他如意了。”   这话说得众人不管男女都点头,方才的戾气烟消云散,显然容溥是极好的气氛粘合剂,缘于他名声极好,无论男女都极为推许。人们都喜见金童玉女的结合,都觉得论起身份才貌,不能有比两人更配的,乐见其成啊。   背对众人桌上的某人不抖了,粗陶的杯子在他指间危险地转来转去。   慕四难得十分舒爽地咧开嘴。   有人突发奇想道:“容蔚,容溥,都姓容啊。或许这个容蔚并不存在,只是写书人有些事不方便明说,干脆假托了个名字暗示看客啊!”   这话一出,众人恍然大悟,纷纷赞同。   “啪。”粗瓷杯子碎成无数片,咻咻四面激射,沙子般击打在方才每一个赞叹点头的人膝盖上。   砰砰之声连响,无数人抱着膝盖弹射而起,撞翻桌子撞碎茶杯撞得水泼酒溅,有更多人又跳了起来。   “谁打我!”   “哎呀你把我衣裳弄湿了!”   “夯货!小心些,你撞到我了!”   茶楼顿时闹哄哄一片,喊痛的收拾衣裳的抱腿的拉桌子的乱成一团,谁也没注意到,方才背对众人那两个酒客,已经不见了。   …… 第三百章 嚣张 一处屋顶上有人迎风急走。   哈哈哈的狂笑声不断,再被大风瞬间吹散。   “啊哈哈哈为他人做嫁衣裳!白瞎了半个月的操持!”   “慕四,你年纪也不小了,越来越疯癫这兆头不大好,想来是大龄未婚所致,我和父王讨个颜面,帮你赐婚可好?”   慕四:“……慕容十八你做不做人!”   “不做!”   两人在屋顶上坐下来,这里已经是皇城中央,靠近宫城不远,四面八坊,住的都是皇亲贵戚,三品以上大员,再往里红墙黄瓦,连绵恢弘的那一大片宫宇,住着他搁在心尖上的女子。   慕容翊目光在四面梭巡一圈,忽然道:“哪家是容家?”   慕四之前就带人查看过皇城内外的地形,闻言指了一家。   “做人吧你。”慕容翊呵呵一声,“那明明是那个土拨鼠的窝。”   “土拨鼠?”   “离群索居,不和人亲近,恨不得总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才舒服。”慕容翊下巴一抬,“顾公子,顾小小。”   “皇太女如果知道你这样评价她的好友应该会很欢喜。”   原以为能听到主子针锋相对,结果好久没听见回应,慕四诧异转头,就看见慕容翊双手抱头躺在屋瓦上,悠悠道:“别,别说皇太女,我一听皇太女这个称呼,我心里就痛,就伤,就慌。”   慕四想笑,不知为何却没笑得出来。   “曾经有个妻子,她就在我面前,只要我老实迎娶,她一辈子都是我的,结果我作天作地非要退婚,现在我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再把她追回来。”慕容翊看样子很想扇自己巴掌。   虽然慕四很想看他扇,但还是没忍住毒舌本性,道:“倒也不必如此懊悔。就算没被你作得退了婚,皇太女也会退婚,就算皇太女没退婚,辽东大乾一开战,这婚一样得退。”   “我是该谢你呢还是该揍你?”慕容翊仰面望天,好久之后,还在幽幽纠结,“你说,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忽然就变成皇太女呢?”   “她没有变,是你蠢罢了。那么久都没想到。”   “其实想到过的,真的,不止一次,但是你知道的,医狂现在在汝州王宫里呆着,他说过铁氏皇族血脉纯正,十二岁之前一定会显现天赋之能,不能显现就绝不会是皇族,他还说过铁慈经脉运行有异,推测她如何学武必将不堪负荷……谁知道这老东西说的话没一句是对的。”   “话不是这么说,医狂老先生虽然名号为狂,可为人最是谨言慎行了,这许多年,他何曾说错过一句话来?”   “所以我才坚信不疑嘛……等等。”慕容翊忽然坐了起来,道,“如果他其实还是没说错呢?”   慕四给这句话惊得背上一炸。   主仆对视,久久没说话。   医狂从不打诳语,可铁慈成了例外,这其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铁慈也不知道的事?   半晌慕四犹疑地道:“你别多想,也许你就是看错了。皇太女如果有这么要命的问题,容溥如何不知道?你说她不能练武,可她确实越练越好,啥事没有,也许她那个很厉害的师傅帮她解决了呢?”   “容溥不过幼时随着医狂学了几年,这些年都没和医狂见过,他这半吊子徒弟,又是盛都豪门子弟,保不住医狂根本没和他说。倒是你说她师傅帮忙解决了还有几分可能。”慕容翊坐起身,“或许哪天把老家伙绑了来给十八瞧瞧。”   “那你还不如白日做梦,他可是大王的宝贝,大王才不会借给你。”   “弄死那老家伙不就行了。”   “说得轻巧,可我晓得你根本不会杀他。当初他重伤回汝州的路上,你明明有机会,却没下死手。”   慕容翊嗤一声,却没说话。   慕四是以为他对父亲存孺慕之心或者尚存期盼?   笑话。   这样的父亲,心里只有辽东基业,儿女不过是他需要时掂量着放置在辽东舆图棋盘上的棋子。   这样的父亲他觉得可杀。   可是临到头却总不能下手。   或许是因为内心里还有一条线,欺他辱他害他要他命者,他必不容情。   然而这位父亲,硬要说害他欺他,是没有的。   缺位失责,致他一度堕入深渊而已。   他微微皱起眉头,不愿在盛都的湛碧天空下想起那漠然的一片白。起身,忽然掠了出去。   慕四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得起身跟随。   “再问你一遍,那朵白莲花住哪里?”   慕四只得指了一个方向。   慕容翊戴上面具,冲慕四伸手。   慕四只得从身后包袱里掏出一套大码女装。   慕容翊非常熟练地换上,衣袂飘飘地掠了下去。   片刻之后,向来十分警惕的容府护卫发现了一个闯入者。   对方本来是能混进去的,没想到军事管家的容老夫人,对于家中婢女的衣裳有明确规定,更是从来不许婢女们穿那种飘飘洒洒媚气十足的衣裙,所以这个穿着洒金六幅裙的嚣张女贼,第一时间就被老夫人院子里出来办事的嬷嬷发现了。   那嬷嬷原本只看见飘飞的一抹衣角,以为是家里哪个不守规矩的婢女乱穿衣,叫住了打算好生教训,结果刚一发声,对方转眼不见。   嬷嬷也不着急,立即摸出随身带的哨子吹响。   哨声一响,原本看起来没多少护卫的容府顿时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无数人来。   他们十分震惊,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敢于闯入容府,这些颇为精锐的护卫们顿时振作起精神,誓要主家明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好处,当下哨声不断,左右呼喝,人流从四面八方奔来,要将那胆大包天的蟊贼围追堵截。   那小贼倒也不慌,在偌大的几进院落里出出进进,看似慌乱无章,实则极有计划地向着目标前进。   其间这女贼被围堵住五六次,每次都闯出了重围,女贼武功高妙下手狠辣,令护卫们更加凛然警惕,对方如此强大,不顾一切地向里闯,想来所图甚大,弄不好是要刺杀咱们大乾的中流砥柱,百官主心骨容首辅,那如何了得!   护卫们更加拼命地追杀,并派人保护首辅和各位主子,又向府外传令,去调盛都府兵和五军都督府兵。   眼看那女贼在重重包围中艰难拼杀,直到闯入了容溥的书房。   护卫们倒松了口气,那书房现在没人,因为容溥这两年不在府中,也没什么要紧物事。   当下护卫首领下令众人小心包抄,逼近书房,以免对方狗急跳墙。   容府护卫算定这书房必然不是对方的目的地,不过暂时躲藏而已,正忙着排兵布阵,在首辅所在之地重重保护,忽然围住书房的人,听见书房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之声。   随即那女贼从屋顶跃出,一没去内院,二没去首辅的主院,身形几个起落,竟然就这么跑了。   如临大敌的众人面面相觑。   这雷声大雨点小的做甚?   众人还怕有诈,又等了一会,确定屋内无人,才冲进门去。   书房门半掩,什么东西都没被动过,只有正对着房门的多宝阁上,陈放在正中央的紫玉如意落在了地下,碎成了一地紫色乱琼。   守卫震惊且懵。   劳师动众,偌大阵仗,杀气腾腾,来势汹汹,好容易冲进来,就为了砸个瓶子?   你怎么不上天呢?   片刻后,和首辅在书房被重重保护的容溥匆匆赶回。   他脸色很不好看。   紫玉如意是皇帝御赐,供在多宝阁上的盒子里,用架子卡住,盒子里垫了锦褥,就算发生碰撞,也绝不可能掉落。   很明显,是有人特地拿出来砸碎的。   看这碎裂的程度,扔的时候一定很用力。   容溥目光在室内搜寻,想看看书房还有什么被破坏的。   随即他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卷画上。   那是一幅前朝名家画师的《虎口夺食图》。   那位画师本身也是朝廷官员,擅画虎,这幅画本身是嘲讽当时朝廷官员贪婪所作,因画法灵动笔致潇洒,为容溥所喜,挂在了书房里。   现在那卷已经密密麻麻钤印了许多印章的旧卷上,已经蘸了他书桌上的印泥,在十分明显的最上端,大剌剌印了一个最新的印章。   “钦德之宝”。   容溥目光一缩。   这是皇太女的私章!   皇室私章一旦仿造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而且其间有暗记,用过印章的卷本都收藏在深宫,寻常人也根本无法仿造。   这是谁,在他的画上盖了太女的私章?   书房字画好多幅,偏偏盖在这一幅具有讽刺意味的“虎口夺食”上。   威胁他争夺皇太女是虎口夺食,同时也讽刺他之前在永平夺了他救人的功劳。   还宣告主权一般,用了太女私章。   大费周章闯进来就为了干这种事。   这暗藏嚣张的行事,这不动声色的阴损,除了那人还有谁?   太女的私章竟然在他那里。   容溥素来有城府能养气,此刻也微微变色。太女在他心目中,向来是个公私分明不受私情牵绊的人物,皇储私章这么要紧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会给人的。   然而事实却在打脸。   他们俩的感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了么……   身后脚步声响,容麓川立在门口,看见满地的紫玉碎片,微微变色。   容溥下意识身子一侧,掩住画上印章,回头对容麓川笑道:“那偷儿想必想偷东西,被惊着了,失手打了东西。”   容麓川目光越过他头顶,在画上一落,点了点头,道:“收拾一下,向宫里告个罪。”   打碎御赐之物在寻常官宦人家是大罪,在容府却没什么。   容溥点头应了,看祖父面色如常地离开,也不知道祖父到底看到了那画上的印章没有。   从神情是推测不出来的,毕竟相臣城府。   容溥回头看向天际,喃喃道:“你还不死心么……”   ……   铁慈没过多久便接到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紫玉如意被打碎了,一个是猫被偷了。   一般的无聊且恶劣的行事。   她接到消息的时候暮色方降,内侍们排着队给皇宫添上灯火,明黄色的灯光次第亮起,天地间像浮沉了无数柔和的夜明珠。   她就站在一处暖黄光影下,手中的书卷微微攥紧。   容溥没有进宫,只是让人进宫说了一声,铁慈半晌对赤雪道:“说知道了,给容府赐一斛明珠。”   赤雪应声去办。   茄皮紫釉狮耳琴炉里添了翠云龙翔香,这种香乃高手所制,烟气及香气都极沉厚,烟气盘旋缭绕宛如翠龙,凝在眼前久久不散。   铁慈目视虚空,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在烟气中描画,烟气顺着指尖盘旋游动,渐渐竟然凝成了一张人脸模样。   铁慈一怔,没想到指尖有神,也能画出那人模样。   室内无风,那张脸在身前逶迤游动,最终缓缓散去。   门口传来轻微响动,铁慈回头,看见赤雪站在那里。   她脸上神情平静又复杂。   主仆相顾无言。   半晌赤雪道:“主子,您想过以后吗?”   “自然。”铁慈道,“拳打萧家,脚踩容家,大权在握,一统天下。这就是以后我要做的事。”   赤雪道:“一统天下,打下辽东,俘虏辽东世子做您禁脔,不在您计划中吗?”   铁慈没想到赤雪也会说这么霸气的话,不禁笑起来,道:“我看行。”   赤雪道:“我看他也行。”   铁慈笑着摇摇头。   不,不行的。   慕容翊为了王位艰难竭蹶,这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她不会为了他放弃皇位和疆土,又有什么权利要求他为她放弃王位和执念。   但她可以堂堂正正的打败他,收服他。   在此之前,不应存在任何影响公平对决的因素。   比如,私情。   主仆在黑暗中默默相对无言。   忽然远处隐隐“咻”一声响,一点深红蹿上夜空。   铁慈转头,十分诧异。   盛都平日里是禁放烟花爆竹的,年节才会放开,如今不年不节的,谁在放烟花?   看方向,离宫城不远,是达官贵人聚集的皇城东南。   “咻。”又是一抹烟花飚射上天,在半空中炸开,花千瓣翠离披,在墨蓝色夜空之中绽放,星月立无光。   “咻咻”连声,赤橙黄绿青蓝紫,天边转眼挥如椽巨笔涂抹七色斑斓,映了半天彩霞,半个盛都都被惊动,无数人呼儿唤女,涌出门仰头看天。   盛都府和五军都督府的巡城兵丁也被惊动,一群群涌向该处。   赤雪忽然惊道:“那方向,好像是戚府?”   铁慈一怔。   她忽然丢下书,快步出门,走上殿前二层的平台,仰头张望。   戚府后院里,刚耍完一套枪的戚元思收枪而立,诧然看着自家府邸上方窜出来的烟花,看那方向应该是仆佣们群居的后跨院,但是仆人们好端端地怎么会放烟花?   这种华丽且花样多端的烟花十分昂贵,戚府在年节才会放一些,仆人们也放不起啊。   戚都督出门赴约喝酒去了,戚元思诧异地往后跨院方向赶。   后跨院的院子里已经聚满了戚府的下人,正惊讶地对着屋顶指指点点。   屋顶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子马马虎虎戴着个面罩,女子戴着面纱,裙裾飘飘,风姿看起来极美,个子却奇高,比那本就很高的男子还高一些,女子肩膀上还蹲着只猫,猫身上心形三花十分显眼。   两人在屋顶上忙忙碌碌,搬运着一大堆烟花,对底下人视若不见。   戚府家丁原还以为自家的哪位主子兴之所至放烟花,此刻见是两个陌生人,都面面相觑。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哪家白痴,跑人家屋顶上来放烟花。   戚元思赶到院子中,见是两个陌生人,自然不容人如此放肆,正要喝令将人赶走,屋顶上的女子忽然坐了下来,将裙子一拎,袖子一捋,笑吟吟冲底下招呼道:“小戚,好久不见,今日哥哥请你看烟花。”   众人:“……” 第二百九十二章 你是遥远我便跋涉而来 哥哥?   戚元思盯着女子流光溢彩的眼眸看了半晌,脸色大变。   “你……你怎么敢来……”   他环顾四周,考虑自家护卫能不能搞定这个魔王,要不要请家将,一转眼看见他祖母已经由人颤巍巍扶了来看热闹,正一叠声地唤他。   戚元思脸色又变——祖母怎么跑来了!   再想到屋顶上这位的德行,额头上汗顿时下来了。   戚元思亲眼见过这位杀人如割草,见过他给自己捅刀的疯,也被他勒过脖子生死威胁,从此之后就得了一种叫“容蔚ptsd”的病。   容蔚身前三尺之地,敬而远之,退避三舍,不抢不争。   之前隐约听说他伤了皇太女,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心里觉得想必以后江湖不见,再见必定沙场相逢。   谁知道这才多久,这家伙阴魂不散,竟然跑他家屋顶来了!   戚元思先觉得荒谬,转而想起这几日自己老爹的误会,日常喜滋滋在朝中到处散播的言辞,顿时冷汗又冒了一身。   这个醋性极大又疯又毒的魔王,不会是听见了什么,来烧他家房子的吧?   再转头看见自己涌来的兄弟姐妹,还有年迈的祖母,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戚老夫人仰头,眯眼,看着上头的两人,道:“元思啊,这是你的朋友?上头风大,请下来喝茶。”   屋顶上在选烟花的慕容翊听见,笑吟吟垂头,看见慈眉善目的戚老夫人,招呼道:“啊,戚奶奶,你好啊,我是戚元思的朋友,过来放个烟花孝敬您老看着玩。”   戚老夫人从怀里摸索出西洋来的眼睛,慢吞吞戴上,仰头仔细端详慕容翊,越发眉开眼笑:“真是个漂亮孩子。好啊,奶奶瞧你放烟花。”   戚元思扶额。   他祖母爱好美人的病又犯了。   慕容翊似乎也没想到戚家老夫人是这种风格,这回笑得更艳美几分,“好唻,您瞧着,我给您变个戏法。”   说着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烟花。   一抹金光冲上夜空,在半空中轨迹流转化为一个巨大的心,心中间一阵星花闪,慢慢凝成一个“慈”字。   戚元思:“……”   不是,你对太女表白,跑我家屋顶干嘛!   气!   戚老夫人看着那个慈,却有点摸不着头脑,“姑娘啊,这是什么意思?”   “夸奶奶您慈祥呐!”慕容翊答得顺溜。   慕四翻个白眼。   ……   御书房内,小太监推开门,铁俨仰头看着天际的“慈”字,微微凝眉。   点芳殿内,静妃放下针线推开窗,愕然张开了嘴。   慈仁宫内,太后冷冷看着那个慈字,道:“查。”   玉琇宫二楼阔大的汉白玉平台上。   铁慈立于栏杆边,仰头看天。   那巨大心形间更为金光闪闪的“慈”字,倒映在她琉璃般的眼眸中。   这样的烟花,市面上很少,但她师傅会做,这也是师傅店铺中的镇店之宝,轻易不会卖出去,每次卖都是以拍卖形式疯狂喊价。   结果给他弄来了。   没有不敢做的事。   没有不能追的人。   他在盛都书坊中摆满自己写出来的爱情小册子,一夜之间抢占书市。   他在容府里纵横来去,砸碎容溥还没焐热的紫玉如意。   他在三月盛都的夜空中写一个大大的闪亮慈字。   要所有人都看见。   这世间所有的沟壑、天堑、阻碍、有形的无形的横亘于前的为难。   于他都不过云烟。   我要你,我喜欢你,所以我来。   你是山我便搬山,你是水我便筑堤,你是遥远我便跋涉而来,山一转,水一迁,人间都踏遍。   ……   戚府里,老太太看着那个慈,笑得见牙不见眼。   戚元思扶着额头的手就没抬起来过。   老太太越看这姑娘越顺眼,这还攀谈上了。   “姑娘你住哪里啊?”   “西街掬月楼。”   戚元思脸色惨变。   老太太不晓得掬月楼是什么,听着像个酒楼,“哦,你是酒楼女掌柜吗?”   戚元思:“慕容翊你给我闭嘴!”   慕容翊:“不啊,奶奶,掬月楼是青楼哟。”   戚老夫人:“……”   老夫人转头看心爱的孙子。   戚元思:“祖母,您别听他胡扯乱弹!他和我没关系!”   慕容翊:“怎么就没关系了,奶奶你没发现吗,我一说掬月楼他就晓得了,他是怎么晓得青楼的!”   戚老夫人小心翼翼地:“元思,这位……是你的红颜知己?”   “何止。”屋顶上慕容翊又挑好了一个表白利器,声泪俱下,“他还对我始乱终弃!”   戚元思:“慕容翊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慕容翊:“啊!始乱终弃还要杀人灭口的狗男人!”   戚老夫人:“元思!你怎可如此!我戚家家风清正,不许狎妓。但你既然辜负了人家姑娘,就该担起责任。姑娘,你是离开掬月楼了吗?可愿与我家元思做妾?”   戚元思:“……”   球球了奶奶。   这位我要不起。   “不,我要做正室!”慕容翊挑了一个烟花点燃,“不然我今天就烧了你家屋子,顺便自焚,一尸两命!”   戚元思:……你还不如杀了我助个兴。   对付不了这位,他咬牙吩咐身边护卫,“去,去宫门前求见太女,就说我家要被某人烧了,我还被某人逼娶,请她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出手解救。”   护卫飞快领命而去。   这边戚老夫人皱眉思索了半晌,柔声道:“姑娘,行事不可如此偏激,有损福报。你先下来,咱们慢慢商量。瞧你这小身板,屋顶上滑,闪了腰怎么办?”   “咻”一声,又一道翠绿光芒直射上天,在半空幻化成一个巨大的绿色帽子,上头闪烁着同样巨大的三个字“我不要”。   慕容翊觉得这绿帽子很好看。   花重金买烟花的时候,那戴帽子的女掌柜说,绿色帽子代表忠贞不二,戴绿帽子写上我不要表示此生除了对方再不要任何别的女子,此帽一出,定能令佳人无比感动,痛哭流涕。   ……   铁俨喃喃道:“绿帽子什么意思?”   静妃:“这帽子形状颜色倒挺别致,到了冬天臣妾也做一顶送给陛下。”   铁慈:“……”   感动瞬间消逝,现在她只想点齐兵将,发兵戚府,将某人捉拿下狱,关在铁笼子里,天天给他戴一顶绿帽子,一年三百六十天,每天不重样。   ……   屋顶上慕容翊理直气壮,“不行,你们骗我下来以后一定会囚禁我,殴打我,甚至杀害我。我要戚元思现在就发誓娶我为正室,这辈子再不看任何女人!”   戚老夫人看看他,又看看旁边一脸黑,白眼上青天的慕四。   “行。我答应你。”戚老夫人爽快地道,“孩子你先下来啊。”   戚元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祖母!”   祖母虽然年老了性情慈和许多,但是寡母教养出了戚都督,更曾亲手送儿上战场,岂是寻常妇人。   怎么给这王八羔子三言两语就忽悠住了呢?   不过慕容翊扮女人真是绝啊……   他倒是想说这是男人,但他怕惹着屋顶上那杀星,他自己一死无所谓,万一伤及祖母就万死难辞其咎。   他不敢拿祖母性命赌那魔王的人性。   慕容翊也意外,倒也不急着下来,反手又放了最后一个烟花。   无数星光挤挤簇簇冲上天空,一团一团喷薄溅射,在湛碧天幕之上勾勒了无数桃花杏花牡丹玫瑰蔷薇丁香迎春,次第绽放成横亘于夜空之中的巨大花束。   花束旁还有一行字:你绽放,人间才有四月天。   戚府上下震撼失声。   盛都夜空下,大街小巷中,无数人走出门,仰头痴迷对天惊叹。   群花灿烂,倒映在慕容翊波光摇曳的眸中,他仰头微笑,漫天烟花都似坠落在他眸光里。   十八,你看见了吗?   ……   重明宫里,铁俨神色恼怒,道:“去查,是谁在放烟花!”   静妃目眩神迷,轻声呢喃:“陛下要是能为我放这么一场,我死也心甘……”   秦嬷嬷在她身后冷声道:“娘娘,您就没注意到,这烟花是放给谁的吗!”   慈仁宫里太后怔怔看着那虚幻又美妙的巨大花束,忽然转头对身后道:“敢于大声说话的人真好,哀家也想有一日能这样声动九天地把什么都说给你听。”   她身后帘幕深垂,寂寂无声。   玉琇宫平台上,夜凉如水,玉阶如雪。   铁慈伸手拢了拢虚空,仿佛接了那花一般。   她神情平静,眼睛却很亮,轻声道:“这也抄……慕容抄抄!”   ……   轰动全城的烟花放完了。   慕四暗暗计算这一下放掉了盛都全城百姓几年的口粮。   慕容翊心满意足地躺在屋瓦上看天,高高翘起二郎腿,唏嘘道:“她一定感动得哭了,可惜,我要在身侧,正好可以替她拭泪……”   慕四:……然后一三三全套齐活是吗?   底下戚老夫人喊:“姑娘,放完了吗?这烟花真美,下来咱们好好商量行吗?”   慕容翊才想起他刚刚编造的孽债。   原本是打算欺负完戚元思就走的,此刻倒来了兴趣,他起身跳下来,肩头上的容易抓紧了他的衣裳,巧妙地不抓到他肌肤。   戚老夫人撑着拐杖,慈祥地亲自来牵她,“好姑娘,来,过来,来奶奶这儿。你放心,只要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元思的,奶奶定然不叫他委屈了你……”   “正室,必须是正室。我不做妾,我不和那些阿猫阿狗分享夫君。”慕容翊强调。   戚元思被他顺势横了一眼。   懂了。   我就是那阿猫阿狗。   “行行,都好商量。”戚老夫人笑眯眯等慕容翊走到近前,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操起拐杖,砰地一下狠狠敲在慕容翊背上。   “嗷!”纵横来去杀人如麻的慕容大魔王,发出惊诧和疼痛的嚎叫,猛地跳了起来。   戚老夫人第二拐杖已经再次扫了出去,敏捷得完全不像个七十岁的养尊处优的老太太。   慕容翊怎么可能给她揍第二下,唰一下就蹿出了三丈外。   怒喝:“老太婆!”   戚元思根本就没反应过来,看见祖母拐杖揍过去的时候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怕慕容翊受伤,却怕这个魔王被激怒杀了他祖母。   此时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了戚老夫人面前,心中微微有些诧异。   刚才老夫人没打出来第二下,那时间足够慕容翊杀祖母十次了。   然而他只是发怒,跳开,骂人,根本没有出手。   戚老夫人拐杖往下一顿,顿得尘土飞溅,中气十足地道:“臭小子,敢耍你奶奶。敢讹我孙儿,瞧奶奶不揍出你的蛋黄来!”   慕容翊顿感蛋痛。   头顶传来哈哈笑声,不用看,也知道必然是那个损仆慕四。   慕容翊很少吃这么大瘪,又不能真和一个老太太计较。   他摸摸下巴道:“怎么看出来的?”   “喉结、举止、身高、姿态,处处都是破绽,还有脸问。”戚老夫人一挥拐杖,“愿意和我家元思做朋友,就少作怪,换了衣裳前厅奉茶。不愿意就速滚。”   慕容翊一挑眉,今日扮女装不怎么走心,没易容也没缩骨,确实容易被看破。但是天黑屋高,最起码那些仆人都没发现,这老太太扮猪吃老虎,厉害。   他哈哈一笑,顺手脱了裙子,手指一扬间衣裙飘飞,众人眼前一花,睁眼一看,已经没了这两人的影子。   戚老夫人注视着夜空,已经敛了方才的从容神色,显得有些严肃。   她命仆人各归其位,不许再议论传播方才之事,违者立即逐出府去。   戚元思心悦诚服地过来,扶着她回院子。   心中对祖母的崇敬爱戴如滔滔黄河奔流不绝——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慕容翊吃瘪。   真是太令人愉悦了!   戚老夫人回到自己院子,让人叫戚都督回来。等待的间歇,她问过宫中可有人来。   宫中确实来了人,陛下派人来,问方才是谁在放烟花。   戚老夫人命戚元思出去,如实告知。戚元思回来后,她细细问了戚元思,确定只有皇帝派人来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半晌她道:“皇太女那边,以后你远着些吧。”   戚元思道:“孙儿本就没有……”   “你爹是痴心妄想了。误会不要紧,和皇家产生误会却不妥。”   戚元思惭愧低头。   “祖母是怎么看出来……”   “那个慈字,不就是皇太女名讳么?宫中被惊动,陛下派人来问,被影响声誉的太女却毫无动静,这不是默认么?”老太太笑了笑,“敢折腾这么大动静追求太女还不惧后果,这样的人物,咱们戚家惹不起。等你爹回来,我和他好好说说。回头给你选一门好亲,你也该成家了。”   戚元思垂头,半晌低声道:“……是。”   戚都督很快就回来了,他也看见了自家方向的烟花,匆匆赶回,进了老夫人的院子。   半晌他沉着脸出来了。   顺手从墙角操起一根木棍,霍霍舞两个棍花,戚元思一瞧,抱头鼠窜。   戚都督方才和人喝酒险些吵架,盖因为对方暗示容家子必定是未来皇夫,而他嗤之以鼻,表示一切都是传言,太女和他家元思已经私订终身了说!   他说得理直气壮,倒把那一群同僚都镇住了。   此刻想起,戚都督只觉得羞愤欲绝。   当初占的上风有多高,现在脸就被打得有多响。   戚都督的咆哮声整个戚府都听得见,“戚元思,你站住,你赔你老子的脸面来!”   ……   当夜赶到戚府的人,自然来迟一步,戚都督收了怒气,摆出一脸的严肃,对宫中来人道,不知道哪来的疯子,跑去他家屋顶上放烟花,疯言疯语的也没人听得懂,放完就跑,追也追不及。他这就派五军都督府府军去全城搜捕。   戚凌同时很恭谨的对内侍道,对方行事可能事涉宫闱,但他家老夫人当时就已经驱散下人了,不怕传出什么不妥的话来,请陛下放心,请皇太女放心。   内侍回去将话一说,铁俨当时就皱起了眉头。   戚凌这话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   现今对于戚都督这样的军方人物,皇室自然是要笼络的,皇帝当即赐下珠玉绫罗送到戚府压惊,又派人去问铁慈。   这人显然和铁慈有关系,行事方式又如此出格,想起萍踪那句小姨夫,铁俨就觉得心惊肉跳。   等了等,又觉得那群内侍在铁慈面前哪里说得上话来,铁俨实在坐不住,干脆自己奔往玉琇宫。   这个时辰也不算晚,皇帝乘坐肩舆过去的时候,却险些以为走错了。走到哪个冷宫去了。   玉琇宫的灯火只点了几盏,偌大的宫殿远远望去漆黑一片,再被旁边烧焦还没修葺完毕的瑞祥殿一衬,凄凉冷清毫无人气。   此时下起了晚雨,簌簌细细,轻若牛毛,铁俨透过雨幕看那琉璃瓦在淡淡灯光中冷白,铁马被风推转寂寥叮呤,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瑞祥殿。   这个时辰一定灯火通明,笑声琳琅,有时还能传出吹打弹唱之声,连风吹起的帘子都快活飞扬。   那个时候的快活也许是假的,可铁俨此刻却心疼得恨不得假的也好。   是他自私,把这巍巍的天下重担早早搁在铁慈肩头,让她的快活也粉饰,寂寥也无言,人生里时时处处都在算计背负,千秋万业,卸不下肩。   远远的,从甬道望去,可以看见玉琇宫独有的小楼观景平台,平台上一条纤细人影,久久伫立。   有人急步赶上,撑着大伞,独立楼台的人却摆摆手,撑伞的人便悄然退开。   天幕上烟花已散,再惊心动魄的美不过是一刻,之后漫长的一生,很多时候都是独自一人。   铁俨在肩舆上沉默,忽然道:“回转罢。”   肩舆调头,没有进入玉琇宫。   铁俨失去了寻根究底的兴致。   知道是谁又怎样呢?   她这些日子偶尔的发呆,沉默,笑容里隐藏的寂寥,别人看不出,他看得出。   他已经为她选择了一条最艰难困苦的路,还有什么理由干涉她的情爱和选择呢。   如果诸事皆不能如意,那他希望这孩子,最起码情爱一事无人束缚,活一份自在如意。   ……   铁慈当晚没睡好。   总在做梦。   梦里有人骑着个扫帚在天上飞,扫帚背后拖曳着星光,星光在天幕上胡乱涂抹,一会儿化成“铁慈,嫁给我吧!”,一会儿画幅他和铁慈为主人公的春宫。   盛都全城人的屋顶都被这个巫婆光顾,满城百姓对着天空指指点点。   铁慈在梦中深深感受到了社会性死亡的滋味。   她半夜惊醒,一身冷汗。思量半晌,发现这果然是个噩梦。 第二百九十三章 诋毁 天亮之后她出了宫。   武英殿大学士告病,陛下让她代为探病,以示慰问之意。   那位大学士算是容氏派系,不过相对立场平和,是个万事都弥缝得的老好人,也是皇帝父女要争取的对象。他生病,皇室探看是应有之义。   铁慈亲切慰问完,得了琉璃蛋儿四面光的老臣一箩筐感激涕零的谢恩之语,却没得一句实在暖心的话,皇太女也不在意,依旧大方温暖地履行完职责,却在告辞时,状似无意地拿出一个小玉件在手中把玩。   那位大学士看见,眼眸微微睁大。   这玉件,是当初海上铁慈帮助远洋行商大船解决鬼岛麻烦那次,要来的各家信物。   其中就有这位大学士府上参与,铁慈拿出来试试水。   铁慈不过把玩一瞬便收起,望着对方笑。   常大学士变色不过一瞬间,随即便命自己的儿子送太女出门。   那看起来精明的中年人在二门前对铁慈久久施礼,并在铁慈上车前,轻声说了几句话。   铁慈认真听了,笑笑点头,放下帘子。   时辰还早,想着明日的春闱,也不知道今日士子们准备得怎样了,她想微服去瞧瞧。   盛都士子们如今最爱聚集的地方是折桂楼,这是盛都三大名楼之一,原本叫明月楼,后来又改名山隐楼,盖因为楼后靠山,推窗见山,阴雨天青山濛濛如隐,十分有意境。但因为靠山路不大好走,显得有些偏僻,生意一度受了影响,后来就改了俗气的折桂楼,果然立马生意大涨,因名字寓意好而被士子们青睐。   明日就春闱,今日临时抱佛脚也无甚意义,铁慈到的时候,楼里上下全是人,高谈阔论,纵论天下英才。   每次春闱,英杰汇聚,其间总有些才名远播者,免不了要被拿出来列榜比较。甚至还有开盘作赌的。   铁慈站在楼外听了一会儿,听说了什么会川常远的名字被提及最多,除此之外其间涉及到的名字,好些出自跃鲤书院,甚至还有戚元思和沈谧的名字,虽然排得比较靠后,但毕竟是排上了。   戚元思今科也是要下场的,他本就是盛都子弟中少有的文武双全者,武将世家能出一个读书苗子不容易,武将在大乾朝身份也比文臣要低,所以戚都督很赞成戚元思考科举。   沈谧回归书院后很是低调,但他本就很有才名,擅长策论,是众人心中排的上号的对手。   铁慈意外地听见了童如石的名字。   这个古怪的同舍,她知道他很优秀,虽然混到戊舍,但很可能是冲她来的。   这位和李植,当初在东明莫名失踪,之后也没出现过,谁知道竟然也来参加会试了。   在铁慈险些当面揭破他身份后,他还来参加会试,铁慈觉得这事儿很有意思。   她听了一会,掀帘进门,小二热情地迎上来,刚要张嘴,看见她,下意识顿了顿。   楼里高谈阔论的人们下意识回头,瞬间整座楼里也静了静。   明珠美玉般的少年,白罗袍,银蓝织带束腰,腰上没那么多香囊荷包玉佩之类的配饰,只挂了一只别致的玉笔,玉笔上坠一个更别致的淡银蓝色小鱼形状珍珠。   少年站在那里,微风过堂,掠他三分衣袂,众人只觉得像看见巍巍玉山生玉树,明润高华,沐天地之气,承日月之光。   铁慈这回没太易容,因为她打听过了,聚集在这里的多是普通士子,官宦子弟参加科举的不多,就算聚会也有自己的地方。能认识她的人应该没有。   她对这种目光很是习惯,从容颔首,随便找个地方坐了,微笑抬手,示意众人继续。   众人下意识盯着她一举一动,只觉得这人气质并不具有侵略性,但一举一动分外舒服好看,但这不具有侵略性气质的人举手投足,却又让人自然生出服从之心,她抬手示意继续,他们也就继续了。   话题很自然转到那些知名士子出身何处,背后有何势力,擅长什么。   铁慈让丹霜赤雪也坐了,要了些酒菜,静静坐着听。   楼上雅间好像有人在听曲,也有人在听书。   铁慈坐下没多久,有个中年人,带着几个护卫进来了,中年人面容平常,目光在楼内溜了一圈,看见铁慈,目光一亮,下意识要过去。   他身边护卫低声道:“老爷,大堂杂乱,还是坐雅间吧。”   小二迎上来,这些在盛都混的跑堂最会看人,一眼看出这人气质不同寻常,三言两语,便把中年人请去了雅间。   铁慈背对那中年人,人来人往,并未注意到对方。   只是过了一会,她听见楼上说书的,原本说的英烈传,改成了慈心传。   大堂里更是无人注意谁来谁走,讨论得热烈。   铁慈默默记下了几位众人都很推许的士子的名字,连带有人八卦的对方可能存在的背后关系。   “……你们说的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有人忽然笑道,“什么首辅远亲,什么大学士老家出来的,什么尚书看重,都不抵这其中两人,上达天听,蟾宫折桂,板上钉钉。”   正默默嗑瓜子的铁慈眉头一挑。   楼上正眉开眼笑听书的中年人一怔,挥挥手示意说书的先儿先停一停。   人们七嘴八舌问是谁。   那人道:“跃鲤书院那几位啊。”   “那又如何?”   那人意味深长指了指上方,道:“不可说,不可说。”   丹霜眉头一挑就要起身,被铁慈按住。   她看了那个装模作样的人一眼,面容普通,普通得扔进人堆里转眼就翻不出来了。   “你是说皇太女吗?”有人冒失地道,“皇太女是曾在跃鲤书院历练求学,不过时日短暂,普通同窗而已。你这话说得不妥当,你是在说太女会舞弊?皇太女何等人物,怎么会因为短暂同窗就有所偏私?”   “哎这位兄弟,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什么时候说过太女会舞弊偏私了?”那人笑道,“不过你有句话说错了,那几位和太女可不是普通同窗,书院暂时关闭后,他们有的一直追随太女,随着去了东明永平西戎,有的直接承太女恩惠,因为太女才得了书院就学的名额,这可不是一般的关系啊。”   众人一时都默默,这话题太敏感,是在暗示太女插手书院,拿书院学生名额笼络人心。而太女既然费了这么大心思笼络人才,自然不会令他们会试落空。   丹霜气红了脸。谁笼络了?戚元思当初还被太女逼吃屎呢!   至于沈谧,也是他自己贴上太女的,太女投桃报李,给他回去读书的机会,有什么问题?   慈心传最近传播很广,有人当即反驳道:“太女去书院是迫不得已,在书院读书的时候也很优秀,优秀的人引得名士追随乃自然之理,何必想得如此龌龊!”   那人笑道:“你又知道太女优秀了?”   “那是自然,慈心传你没看?”   “慈心传?”那人嘿嘿笑道,“无良文人为当权者摇旗呐喊之笔墨,你们也当真?诸位,我等寒窗十年,学成文武艺,为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而不是为了人云亦云,随波逐流,为权贵卑躬屈膝!”   他说得义正言辞,风骨昂昂,引得一群万事都爱首喷朝廷自认为一身傲骨的愤怒青年嗷嗷叫好。   被他嘲讽的士子涨红了脸,一时却无法反驳这忽然扣下来的大帽子。   盖因为文人论争,以扣帽为必争之术,帽子要大,要多,要重,要扣的快,谁先把一顶又大又重又唬人每个花纹都写满道德绑架的帽子扣下来,谁就八成赢了。   虽然皇太女地位尊贵,最近名声又极盛,但越是如此,喷上几句皇太女,才越显得卓尔不群,风标独具。   那占了上风的人越发得意,笑道:“你说太女优秀,那你可知,太女本没资格进书院,靠走的裙带关系,一入书院就入乙堂,第一堂课明经,就因为五经要义都没背出来,被教授评了下下!”   众人惊叹,五经要义是每个参加科举的士子必读书目,到会试这一步,人人滚瓜烂熟,乍一听见五经要义都不会背,不禁议论纷纷。   “这样的事儿自然不会写在慈心传里,有些无骨文人身为当权者喉舌,自然知道什么该给你们看,什么不该给。”   “那你又如何知道这事呢?”   “因为那位教授是我的远亲,他不畏权贵,不久后他上京任职,自然会另写一本书院记事,好叫大家明白何谓彩笔粉饰。届时大家自然知道我言语真假。”   楼上的听曲声,说书声,不知何时都停了,整座楼寂静无声。   “慈心传误人啊!诸位都是才智卓绝人士,不妨仔细回想一下,那位不是一直传说不爱读书,只会舞刀弄枪,怎么忽然又来了什么才名?这人啊,才学实力欠奉,天赋之能迟迟不能开启,地位危殆,不得不另辟蹊径,也就生得好颜色。”   “好颜色放在那些有见识的男子眼里,也不算什么。所以当初皇太女选婚,戚家,王家,西戎,慕容家,统统都拒了婚。听说最后一个订婚的慕容家,那位为了笼络住这最后一个人选,维持住脸面,赐了无数的好东西,什么高脚黄金九瓣莲灯台、镶宝珠八蝠捧日金盘、云窑莲青穿花龙纹梅瓶套、琉璃翡翠十八子手串、紫晶兽钮椭圆私章……都是稀世珍宝,不要钱似地往那十八王子府上送,结果呢,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都瞪大闪烁八卦之光的眼眸。   那人一拍大腿,“转手就都卖了!”   众人惊叹。   “御赐之物怎好卖了……”   “辽东天高皇帝远的,在乎什么御赐之物。不过你说为什么卖呢,反正我未婚妻就算送我一面罗帕,我也定然舍不得卖的。”   众人都不说话了,细细咂摸这事儿,咂摸出了千万种味儿,眼看眼神都复杂起来。   丹霜的脸早已挂了霜,怒道:“我就说那王八羔子不该给他脸色!”   铁慈面无表情。   这事儿她听容溥说过,当初听的时候也不在意,如今回头再听,真是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赤雪瞪了丹霜一眼。   何必伤口上撒盐。   之前那么多诋毁,太女都无动于衷,唯独现在神色不妥。   说到底,皇太女经历无数攻讦风雨,眼前这些都是小儿科。只有那个人,才能真正牵动她的情绪啊。   那人眼见众人中套,心情舒畅,想着巨额赏金心情就更舒畅了。   “这四处碰壁,无人肯要,可不就只能往外搜罗了。那位别看文才不行,可是人聪明啊,如今不就翻身了?要我说,选择书院好啊,要人有人,要才有才,还能博名声。都是年轻人,热血嘛,青春美貌的女子,温柔楚楚说上几句,说不得就要心软了,追随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那人笑起来,轻飘飘地道,“听说皇太女在书院,住在戊舍,一个舍间,五个男人呢!”   “啪。”楼上忽然扔下来一个酒壶,准头却不甚好,砸到了旁边栏杆上,酒水四溅,泼了那群人一头。   那人哎哟一声,下意识抬头,还没骂出声,楼上一声娇叱响起,“你个满嘴污言秽语诋毁太女的混账!姐妹们,砸死他!”   话音未落,无数瓜果酒菜连带瓜子盘花生壳就瓢泼地砸下来,底下众人惊叫连声,纷纷走避。   二楼栏杆旁,最先砸下酒壶的中年人,被一群大怒扑出来砸人的姑娘们挤到一边,愣了好一会儿,才一脸铁青地指着楼下对护卫们道:“去拿人!谁让他走脱谁提头来见!”   护卫们应声扑下,然而此时楼下一片混乱中,那人身边几个寻常士子打扮的人忽然出手,将那些瓜果花生纷纷拨开,与此同时迅速地分开人群,就要将那人送出去。   铁慈在酒壶砸下的同时已经起身,对方已经趁乱冲到门口,铁慈人影一闪就到了他身后,却忽然感到冷风袭体,她偏身一闪,几柄利刃擦着她的腰闪过,那几个士子打扮的高手出手了。   还有人一脚将一个士子踢过来,另一人举刀就扎,那士子惊魂尖叫,刺得铁慈耳朵发麻,铁慈不得不一手抄起那士子,将他远远扔了出去。   这一耽搁,那大放厥词的家伙已经被护送着逃出门去,有马车等在门口,他飞快地蹿上车——   铁慈要追,人群中又有人被踢过来,半空中嗷嗷大叫。   楼上有人愤怒大喊:“别救这些编排你的王八羔子!先去追人!”   铁慈听这声音太熟了,大惊抬头,又要接人,顿时又慢一步,外头马车快速地便要驶走。   忽然一声尖唳,马车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车夫惊叫一声,马车歪向一边。   “咻”一声疾响,嗵地一声车窗从左侧裂到右侧,伴随着车内人的惊叫,一支箭挂在了马车的车帘子上。   马蹄声疾响,伴随着“把这车给我围住,谁也不许走脱!”的厉喝,一大群军士奔来,围住了马车。   当先一人一直驰到酒楼前方,下马直入酒楼,拔出身后鞭子啪啪一阵连甩,将挡在门口的几个士子甩开。   没了这些书生碍手碍脚,不等中年男子护卫出手,铁慈几个来回就拿下了那几人。   她身影翩翩,在众人眼里穿花般,衣袂刚刚飘起,地上就倒下了几个人,这般武功,看得那些书生眼中异彩连连,胆大的甚至已经鼓起了掌。   铁慈将那几人拿下,赤雪丹霜立即上前封了口舌防止自杀,找店家借了绳子将人捆成一堆。   铁慈抬头,看见栏杆上有个人心虚地把脑袋瞬间缩了回去。   铁慈一笑,此刻也不会去揭穿,转回头看向脸色严肃的戚元思。“你怎么来了?”   戚元思僵硬着脸道:“被人踹起来的。”   铁慈:“嗯?”   何止被人踹起来,还被人一路拎着过来的,不仅被人一路拎过来,还被人骂了一路,不仅被人骂了一路,还绕路去了趟茅厕。   戚元思难得脸色这么难看,连礼数都不管了,也不和铁慈多说,转回头喝道:“端上来!”   有人端上来一个托盘,托盘上一个大碗,晚上盖着盖子。   铁慈注意到端托盘的人脸色也很古怪,眉毛眼睛鼻子都皱在一起,像端了粪便一样。   戚元思道:“在下戚元思。”   士子们一惊,没想到能看见刚才还在谈论的名人,顿时纷纷要上前见礼。   戚元思手一摆,道:“方才有人说我退婚皇太女,还说太女接近讨好我们?” 第二百九十四章 人间浮夸 众人默然,都去看那被看守住的马车。   “退婚是有的,但我后悔了。”   铁慈:“……”   “别多想,我不是后悔没退婚。我是后悔我这样的人怎么也敢试图和太女结亲?”戚元思道,“我在书院,算学输给太女,比武输给太女,打赌也输给太女。我们的赌注是她输了退学,我输了吃屎。”   众人:“……”   如此凶猛。   刚才谁说太女温柔小意,靠脸上位,笼络这些实权世家子弟的?   “承蒙太女宽宏,让我进了茅厕却没让我吃,只要求我以后不要在书院结帮欺生,还书院清朗风气。”   他猛地掀开托盘上的碗的盖子。   铁慈猛地闭上了眼睛。   她受到了惊吓。   不是,吃屎这个梗还过不去了?   她只是受到惊吓,凑过来围观的书生们已经受到了暴击。   有人当场呕吐出声。   戚元思脸色铁硬,想着那个家伙拎他过来时说,“欠下的屎,迟早要还。”   不仅要还,还要还新鲜热腾的。   难受,想哭。   他道:“太女宽慈,我却不能言而无信,这就吃给大家看。”   众人惨叫出声:“别啊!”   铁慈没说话,她一甩袖子,把那盘碗远远地送出了千里之外。   “别吃了,你吃那不是惩罚你,是惩罚我们。”   戚元思叹口气。   他知道铁慈不会让他吃。   但是,他绝望地想,今日之后,全盛都都知道他打赌输了要吃屎。   这个梗,注定一辈子和他过不去了。   一众书生如蒙大赦,纷纷道:“别吃了别吃了,太女宽宏大量,定然也不会要你吃这恶心东西的……呕。”   二楼躲在柱子后的中年男子心有余悸地道:“吃了没?吃了没?”   他的护卫安慰他,“没吃,没吃。”   楼上的姑娘们都趴在栏杆上看,笑得十分快意。   男子舒口气,这才起身坐回去,笑眯眯地道:“还是我崽威武。我说戚元思这小东西回盛都后这么老实,原来还欠着黄金万两。”   门口,戚元思默默退了回去。   他作为一个被拎过来主动社会性死亡的工具人,要懂得识相。   他身后,沈谧走了过来,道:“诸位,我是沈谧。”   八卦人物又来一个,众人目光灼灼。   沈谧言简意赅,举手发誓,“在下所著《慈恩传》中所有,皆亲身经历,毫无伪饰之处,若有一字虚言,便让在下屡试不第,一生潦倒,亲友离散,无福早夭。”   众人动容。   对于读书人而言,屡试不第,应该是最重的誓言了。   众人纷纷道:“沈兄言重。”   “慈恩传文辞朴实,情真意切,谁见了都知一定发自肺腑。”   “我们自然是信沈兄的。”   沈谧一笑,让了开去。   铁慈沉默看着,心想这两位没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一定是有人跟着她,并以最快速度把这两位弄来了。   是谁,呼之欲出。   有人将马车驱赶到一边,一大群小厮雁列而来。   众人好奇看着,铁慈心想,哦,这戏还没完。   一套一套的。   小厮们走到近前,每人双手都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红布。   众人现在对托盘已经产生了恐惧感,下意识地齐齐向后一退。   却见最前面小厮将托盘红布一掀,托盘上是一件极其精致的灯台,纯金质地,高脚,形状为九瓣莲花,莲花上还镶嵌碧玺如露珠,工艺讲究,辉光熠熠。   铁慈看着只觉得工艺眼熟,像是内造的东西。   那小厮嗓音洪亮,大声道:“高脚黄金九瓣莲灯台一座!”   铁慈只听这一句,便恍然大悟。   她左右顾盼,却没找到想找的人。   书生们不明所以,只觉得东西华贵,忍不住多看几眼,又有几人觉得这东西名字熟悉。   第一个小厮报完便走到一边,第二个小厮上前,掀开盖布,托盘上是一套梅瓶,大中小三只,莲青色穿花龙纹,瓷瓶釉洁色纯,薄如明玉,一看就是极品瓷器,而上面的花纹更是令人惊呼出声。   龙纹啊,皇家专用,常人使用是要被杀头的。   小厮高声报:“云窑莲青穿花龙纹梅瓶套!”   第三个小厮走上来,他的托盘上,是一件金器,尺半金盘,镶嵌指头大的红蓝宝石青金石,雕刻八蝠,八蝠的眼睛都是猫眼石所制,光影流动,栩栩如生。   “镶宝珠八蝠捧日金盘一件!”   有人终于反应过来了,大叫一声道:“这不是方才说皇太女赐给未婚夫然后被卖掉的宝物吗?!”   一言点醒梦中人,众人议论纷纷。   随后果然一件件都是众人方才听说的,精致的琉璃翡翠十八子手串,颗颗浑圆,翡翠莹绿似要滴水;紫晶兽钮椭圆私章,色泽纯正,兽形威武。   有皇家铭印或者专用的宝物展示了十来件,小厮们已经站满了一排。赤雪忽然咦了一声。丹霜道:“怎么说?”   赤雪道:“太女赐给辽东的礼物已经上完了。”   当初礼单是她负责的,她对件数和物品记得清楚,铁慈倒未必清楚。   但后头还在继续上礼品。   一个小厮上前,托盘上是一串明珠,颗颗彩光流转,指头大小,圆润无暇。   “明海深海彩珠一串。”   彩珠难得,更难得这么大的无暇彩珠凑成一串,众人啧啧赞叹。   一件雪白轻裘送了上来,轻裘金线为边,明珠为纽,毫尖华光灿烂且不必说,小厮一手拿起一个指环,一手拿起轻裘,偌大的轻裘轻松地整个穿过了指环,可以看见雪白毫尖在指环间翻覆如雪浪,其质地细密轻薄可见一斑。   识货的人惊叹道:“这是珍珠貂皮,据说轻若云暖若阳灿烂若珍珠,十分稀少,售卖时按寸卖,寸裘百金,这么大一件,得多少黄金!”   “辽东珍珠貂皮裘衣一件!”   虽说是视金银如粪土的名士,也禁不住眼睛发蓝。   再端上来的却是双鞋,看起来很朴素,乌黑的兽皮,却生着些细密的鳞纹,在日光下闪耀青蓝的光泽,底部镶嵌着精巧的小跟,除此之外毫无装饰,和之前华丽铺张的风格截然不同,小厮报得也特别简单:“铁兽皮靴一双。”   有识货的人道:“铁兽!传言辽东之地有铁兽,身长丈二,皮毛坚逾金刚,不惧水火,质地坚硬细密,冬暖夏凉。因这兽稀少,皮毛所制之物十分珍贵,也和那珍珠裘一样,按寸售卖,价逾黄金。”   众人又啧啧称羡,眼看无数奇珍异宝流水般送上来,黄金不足贵,珍珠如粪土,件件都是人间难得的异宝,众人一边眼花缭乱心中艳羡地数,一边想着这是要干什么,给公主下聘似乎都不用这么讲究,给皇帝上贡也不过如此吧,这谁,消受得起这样的厚礼?   好一会儿那人间凡尔赛才炫耀完毕,小厮整整站了两排,最前面最伶俐的小厮这才高声道:“辽东王第十八子慕容翊字呈大乾皇太女足下:”   这一声出,众人惊呼。   两个头衔都很惊人,关键是这里头信息量有点大,众人终于反应过来,齐刷刷转头看铁慈。   铁慈心中呵呵一声,倒是想冷脸来着,这叫什么,欺负爷没见过钱吗?   面上却习惯性摆出三十度弧度雍容微笑。   “退婚之举,非翊所愿。盖父母之命也。太女所赐,翊日日陈于案上,勤加拂拭,宝爱非常,万万不敢有售卖折价亵渎之举。谗言谣诼,伤我至诚,今特携太女所赐之宝示于人前,以示珍重之意。另附辽东独产裘衣皮靴若干,裘薄靴陋,聊慰太女冬寒暑热之苦……翊待太女之心,如萤火向之皓月,寤寐思服,求之不得,千金如土,但求一顾。”   说人话就是退婚不是我要的,是我爹妈瞒着我干的。你给的东西我很珍惜,天天擦拭把玩,怎么可能舍得拿出去卖。这些谣言害我,我把东西都拿来给你看,你看卖没卖?卖没卖?另外再送些貂裘皮靴,天冷天热用得着,再加上表白心迹甜言蜜语一百句。   丹霜瞄着那些东西,脸上冷若冰霜,心中爽若夏天吃冰。   她素来不大喜欢慕容翊,因为这家伙一般不干人事,但不得不说这回他干了人事。这脸打得好爽。   那些人说他不珍惜不喜欢太女,他就用最珍惜最喜欢的方式来高调示爱。   啪啪啪,又快又响。   她并不担心太女不接台阶。太女这人,亲和大方没架子是真的,但是她心中有规矩方圆,字典里没有任性这个词,别的事儿还有可能人为出格一下,越是她自己的私事,当着人前就越坦荡,越不露真情绪。   果然铁慈听了,并不羞涩也不过分欣喜,点头笑纳,十分符合一位大国储君应有的气度,把一切私情爱恨都捯饬成了可以堂皇光明展现的天下事,倒让那些眼神窃窃的人顿时失了八卦探究之心,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都齐齐倒头下拜,低伏于尘埃。   铁慈笑道:“回去转告你家世子,之前赐下的礼物,算是国礼。辽东世子尊奉国礼,孤心悦之。其余的这些贡品,孤可代父皇收下,辽东王忠荩之心,可敬可喜,孤心甚慰。”   赤雪叹口气。   谈恋爱也不忘国事。   好好的当街撑腰表白,转手就被太女搞成了辽东上贡表忠心,于朝政自然有好处,毕竟辽东自立的消息被朝廷封锁,百姓还不得而知,让百姓认为辽东忠于朝廷,有利于民心安定。   只是太女这样心在天下,私情不顾,会不会让人觉得过于冷血了。   二楼上,铁俨扇子挡着脸对底下看,对身边人悄声道:“辽东王世子怎么忽然来这一手?既然不想退婚当初为什么要退婚?”   他身边太监轻声道:“主子,前头那些东西,可真真的是当初赐下去的。”   铁俨唔了一声,想了一会道:“心倒是挺诚,可惜是辽东世子,终究是不成的。”   太监笑道:“太女这般身份地位人物,普天之下谁配得上,当初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如今可不都后悔了?”   铁俨眉目舒展,道:“后悔也没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身边,有个人肩膀上蹲着猫,不急不忙地走过。   小姐们望着那些礼物,热泪盈眶。   “我们太女就该配世上最好的礼物!”   “这辽东王世子还算有点眼力见儿。”   肩膀上蹲着猫的高个子走过,衣袖一垂。   有人脚底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呀,珍珠!”   “好漂亮的珍珠,这光泽真美。”   “谁丢了珍珠?”   “这里还有一颗!”   小姐们的丫鬟低头去捡,捡完了发现,珍珠足有十几颗,虽然品质极好,但是颜色大多不同,显然不是谁的珠串散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忽然发现了华点。   “咦,这珠子的数目,怎么和我们的人数一样?”   一阵沉默,半晌有人道:“这……这不会是一人送我们一颗吧?”   ……   底下小厮们将第一排赐的礼物收回,铁慈看着他们抬着东西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第二排小厮将礼物收进箱笼,堆放在地上一大堆。也如前告退。   这些人像豪门奴仆,进退有礼,经过调教。   赤雪在铁慈身后悄声道:“您可需要派人去跟着?”   铁慈冷酷地摇摇头。   赤雪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众人看着热闹也快散了,经过这一系列的打脸,倒也失去了八卦的兴致,又怕太女秋后算账,便要算了。   却见一辆马车驶来,正要散开的众人又回身,看见马车上跳下来两个小厮。   这回的和之前那些小厮不同,两人穿着一色靛青衬白边衣裤,整齐清爽,衣裳边角绣着墨色的容字。   有熟悉盛都豪门的便道:“容府!”   人们顿时目光灼灼,如果说之前辽东王世子还让众人陌生,容首辅及容溥的名声大乾谁人不知。   两个小厮上前,向铁慈行礼,当先一人便道:“容翰林让小人代为向殿下告罪,翰林于府中读书,听闻折桂楼事,心有所感,命小人来向殿下求教。”   文人于读书一事十分敏感,容溥才名甚盛,为文人们所钦服。据说当初他参加殿试,本该成为状元,是容阁老避嫌,言说容府子孙本就有荫庇,下场证明读书有成也就成了,不必和寒门子弟争那宝贵名额和前途,因此才拿了第三名。   虽然没能成文章魁首,容府和容溥的美名却因此更盛,如今众人听说容溥居然要向铁慈请教,都十分诧异。   铁慈挑眉,心想茶茶这是也被逼来的,还是自己听说了要来争风?   不过要为她抬轿子是肯定的了,虽然铁慈不想自己故意装逼,但倒也不必拂人好意,便道:“我一个不学无术只会舞刀弄枪的,如何能当得起容翰林请教二字呢?”   那小厮笑道:“殿下在跃鲤书院成绩优异,接连三个上上等,赢了全院赌局,您当不起,谁当得起。这些本来慈心传中都有记述,只是我家公子听说有人质疑慈心传,那今日公子便请教殿下诗词。”   铁慈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诗词嘛。   虽然她从不写,可她太不怵这个了啊!   盖因为有那么一个师傅,总在她耳边碎碎念,说什么这是她们那儿穿越人装逼耍帅必备法宝,以及三流言情穿越小说必备烂大街梗,穿越人不背上七八百首三千年名篇那简直就是资源浪费,听多了把铁慈听出了羞耻感,就更不肯用这些确实很牛逼的诗词来装逼。   她好像就在容溥面前说漏嘴一次,偷了苏轼的句子,这人一直记得,且就从此坚信她才华绝世,深藏不露。   这叫人怎么好意思呢。   她笑:“容翰林以何为题?”   “我家公子师长曾以山隐楼为名出题,公子作了却总是不满意,为此耿耿已久。”   折桂楼前身就叫山隐楼。   另一个小厮便直接搬来桌案,铺纸磨墨,准备记述。   书生们围拢看着,打脸多了早就麻木,此刻来了劲,一边心中默想,一边也要了纸笔,准备一起写下来,到时候说不定能把脸打回去呢。   铁慈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众人期盼地看着她,铁慈久久不说话,众人渐渐失了耐心,有人便冷笑一声,开始下笔写自己的,见众人都想好了下笔了,铁慈指着楼外后山一挂瀑布,开口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之人!(一更) “青嶂度云气,幽壑舞回风。山神助我奇观,唤起碧霄龙。电掣金蛇千丈,雷震灵龟万叠,汹汹欲崩空。尽泻银潢水,倾入宝莲宫。   坐中客,凌积翠,看奔洪。人间应失匕箸,此地独从容。洗了从来尘垢,润及无边焦槁,造物不言功。天宇忽开霁,日在五云东。”   张孝祥水调歌头,很冷僻却极美的一首词,壮美与豪气无一或缺,师傅很喜欢,铁慈也喜欢。   一气吟完,她谦虚一笑。   “不学无术,不擅诗词,诸君莫笑。”   “……”   笑不出来。   还有点想哭。   这词文辞华美还在其次,辞美多伤意,也易绮丽柔婉,偏这词意境豪壮,天辽地阔,字句带风。   虽然这词写的是雨中山,但指着山中水汽和瀑布吟一吟也能合上。   写是写不出的,听着都觉得心凉。   正在奋笔疾书的书生们仿佛忽然被打了一闷棍,有人笔一顿,滴下的墨洇了纸。   有人手一歪,笔走龙蛇成了一团墨团。   有人悄悄划掉刚得的得意句子。   有人干脆偷偷撤掉案上纸,在袖子里团做一团。   楼上姑娘们拼命鼓掌。   铁慈微笑,她是储君,她得大气。   那俩小厮却和容溥一样缺德,微笑对着众人躬身,问众人可好了,也请一并赐墨宝,好让他家公子一起品读。   换在平时,众人巴不得有这样被容溥品鉴的机会,瞬间身价百倍。   此刻却忙不迭将自己的墨卷收起,摇头不迭,极力摆脱社会性死亡的命运。   但是丹霜已经潜入人群之中,大声朗读那些字句,好让他们死得更彻底一些。   一些士子掩面而走,也有一些依旧不服气。   有人轻声道:“保不准是事先说好,请人做好的……”   旁边立即有人驳斥,道:“今日我等说起太女原本就是意外,太女如何能提前安排这些?”   “这有何难?我等日日聚集此处,有人说及太女也难免,太女若为了邀买名声,派人做戏也未见得不可能,不然戚公子等人何以来这么快这么巧?”   丹霜站在他背后,阴恻恻道:“是吗?那你出题便是,看我们太女能不能羞死你。”   那人先前的句子被嘲得最狠,也来了火气,躲在人群里大声道:“既说到折桂楼之前名山隐,那山隐楼之前亦曾名明月……”   众人心想以明月作词更容易作弊啊,这种常见吟咏诗,谁还没精心做几首备着。   “……草民也不敢求太女做明月楼诗,只觉得方才词作佳句连绵,满口留香,想来明月这样的常题,太女应该更多佳句才是,求太女多赐佳句,草民好日日挂于楼前供奉!”   嘘声四起。   过分了啊。   佳句这种东西,十首里有一两句便算有才华,怎么,这还要人批发量贩呢?   铁慈看他一眼。   想必是萧家扶持的士子。   有人看不过去,道:“有这么出题的吗?你这是刁难人,便是士林大儒,佳句手到拈来,也不能……”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瞬间安静。   众人回首看折桂楼后山,山间有清溪,清溪流细瀑,水流潺潺自石上过,打磨得青石边角圆润,而苍松如翠,斜覆于山崖,虽是白日,却可想见晚间月升云起,松涛阵阵,一派旷达清逸。   一句意境全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眼前无海,却如见万顷波涛,圆月冉冉生于碧波间,而心间起怅然之意,故人之思。   有人低声赞:“好!”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清逸苍茫之后,是豪迈畅达,由景致人,奇特、浪漫、潇洒又孤独。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   说话的人没了,四面只剩下纸笔相触的沙沙之声。   大家都在奋笔疾书,将这些句子忙着记录下来。   句句都可传千古,如今像不要钱一样往外蹦,此时虽然还没有月亮,皇太女指手向月,月华便化佳辞洒落人间无数,这就是天子之灵,凡人无可窥视!士子们头皮发麻浑身打颤,只剩下手还算稳,都觉得此刻机遇千载难逢,定能流芳百世载入史册,自己等人躬逢其盛,史书那一笔也算留影,不枉此生。   铁慈随口说几句,见众人吟哦不断,沉浸其中,一笑便住了口。   这个逼装得她给满分。   楼上的姑娘们娇声喝彩,铁慈抬头抱拳,姑娘们一人拈一颗珍珠,对她一晃一晃,珍珠一闪一闪。   看起来像在比心。   铁慈莫名其妙。   一眼看见一个脑袋又飞快缩了回去。   她转头抬眼看向那马车,那煽风点火的家伙被困在马车里,里头的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她有看见马车微微晃动,隐约还有嘴被捂住后发出的压抑的痛嘶气音,她若有所悟,因此也不提醒这件事,此刻她停下,容家小厮记录完毕,一笑退开,那马车才砰地一声响,车门打开,滚下那人来。   那书生看起来一切完好,但脸色惨白如纸,春衣好几层,他背上却隐隐透出汗迹,这般软绵绵滚下来,不待铁慈开口便大声叫道:“殿下才华绝世,小人震撼莫名!惭愧无地,这便交代,是萧家……”   他一个萧字刚出口,斜刺里一道流光呼啸直射他咽喉!   但两边都早有准备,铁慈已经到了那书生面前,而车内也有射出飞刀打飞了袭来的箭。   书生们惊呼走避,铁慈把人拎起,往暗处一抛,顿时有黑影闪出接下,铁慈笑道:“听清楚他说的是谁吗?”   大部分人不敢说话,倒是楼上姑娘们浑然不惧,娇声道:“殿下倒是拿萧字做句诗呢?”   铁慈笑道:“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一时众人哑然,讪讪看她转身回楼,士子们羞于再留在此地,都纷纷散开。本来这样丢人的事儿是不要讲的,但是今日得了无数好词,如何舍得不传播?另外此事隐隐还牵涉到皇族和豪族外戚之间的争斗,更是要好好八卦八卦,无数人捧着墨卷急急走开,准备转移阵地再开一场茶话会。   铁慈目送他们的背影,心想容溥甚心机,最后给她一个机会装逼,扬名的同时也让今日之事注定广为流传,萧家在民间总做出一幅忠心王事委屈不已的莲花样儿,如今可当众被揭了假面,也叫大乾百姓看看这恶奴真正嚣张的嘴脸。   不过这诗歌才名还是不要最好,师兄弟姐妹们都会这些诗,铁慈不想被他们误会自己抄诗博名。   便让暗处的九卫追上去,敲打众人一番。   楼上有人轻轻哼了一声,心想自己一番辛苦,又是赶人又是抓人又是送礼做了这么一场好戏,这朵莲花竟然最后跑来摘桃子,也太会选时机。   但是会选时机又怎么样?   莲花要脸,不好意思自己跑来当面阿谀,派了小厮来配合做戏,这就占不了主场地利了。   他微笑着穿过人群,从楼上下去,转向酒楼后厨。   这边铁慈直接上楼,先和那群笑着行礼的姑娘们招呼,那群小姐们低声笑道:“多谢殿下,咱们妙辞社今日可得了新词,还得了彩头。”   说着又开始晃珍珠,铁慈看那珍珠实在碍眼,见她们误会是自己所赐,有心解释,但不知为何又不想解释,只得一笑了之,大方表示妙辞社的社员们今日尽管吃喝,都算在她账上,得来了小姐们的又一阵欢呼。   这一批妙辞社的社员和上一批送她进城的却不是同一批人,显然这妙辞社的规模还在壮大,铁慈是很乐意看见女子们鲜亮生活展现自我的,笑吟吟告辞了往里走,走到一个紧闭的包厢门前,推开,里头的人讪笑着对她施礼,铁俨讪讪转过头来。   铁慈抱臂靠在门口,道:“老爹,看戏很好玩吗?”   铁俨放下遮面的扇子,咳嗽一声道:“但就你能随意出入,爹怎么就不能了?”   铁慈并没有马上接一句你和我不一样,只笑了笑道:“日后爹想出来玩,和我说一声,我派人做好暗里保护,也更放心些。如今虽然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些,但危机尚存,不可轻忽啊。”   铁俨立即道:“那是自然的。今日爹出来得仓促,以后再不会了。来来来,来喝茶。”   “不赶紧回宫?您今日事务都处理完了?”   “朝政哪有处理完的时候,咱们父女难得宫外相聚,多待会多待会。”铁俨对门外看了又看,像是希望看见忽然蹿出一个人来似的。   铁慈看一眼心虚的老爹,也不拆穿他,笑着坐下,道:“别喝茶了,这家酒菜也尚可的。一道虾爆鳝和一道春笋子鸡听说很是不错,咱们尝尝?”   “成,陪我崽尝尝!”   铁慈命赤雪下去传菜,众护卫检查过包厢后退下,铁慈悄声吩咐丹霜:“注意着,别让闲杂人等进来。”   丹霜心领神会,嗯了一声亲自守在门口。   父女俩第一次在外头吃饭,铁俨颇觉新鲜,又旁敲侧击拉着铁慈问刚才的事。   铁慈大马金刀坐着,微笑拒绝三连。   “并没有,不知道,您别问了。”   “哎你这孩子,这就不对了,这明摆着有人追求你,皇储婚事关乎国体,朕怎么就问不得了?”   “随便哪个阿猫阿狗追求我您都要过问,那您什么事也别干了。”   “你现在这么受欢迎了吗?”铁俨大喜,“无妨无妨,说来听听。”   铁慈不理他。   铁俨只好自己猜,“那辽东王世子送你诸般珍礼,莫非还没死心,今日之事是他一手操持?”   “不死心您就再次下旨赐婚?”   铁俨被问住,半晌道:“朕现在对辽东下旨,他们会接?”   铁慈一笑:“那不就结了。”   铁俨观察着她的脸色,试探,“你对那辽东……”   “上菜了。”   香气飘来,有人端着托盘缓步而入,逆光,只看得出身形极其高挑。铁俨正对着门,一眼看见,赞道:“这酒楼小厮倒好身条。”   铁慈一怔,心想门口护卫死了,不知道把人拦住自己送菜进来吗?   还有丹霜呢?睡着了?   她转身,正好能看见半开的门外,丹霜的手被一个高个子死死攥住,那冷若冰霜的姑娘不知怎地就挣脱不开那手,靠着墙壁在发呆。   铁慈一怔,心想冤孽。   随即反应过来,霍然转头去看那送酒菜的人。   香气逼人,铁俨刚要赞一声好菜,就见送菜来的人袍子一掀,竟然在铁俨对面坐了。   铁俨:“……”   铁慈:“……” 第二百九十六章 见丈人(二更)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铁俨倒愣住了。   他是皇帝,见惯人们对着他躬身或者磕头,就没见过这么大剌剌往他面前一坐的人。   他好奇地抬头,一眼之下瞬间什么都忘了。   心里喝彩。   好个美貌男子!   那般美丽言语不能尽述,因为寻常的美丽多半都有代表词,或者清丽或者英朗或者秀气或者温润,这人的气质却令人感觉多变,微微上挑的眼角端丽华艳,肌肤却如雪皎洁,墨发红唇属于浓颜的美,瞳仁却分外清透纯澈,他那张脸无一处不诠释矛盾又恰到好处的美,搭配起来叫人目眩神迷却又目不暇给,不知该往哪儿看哪儿夸。   铁俨如无数人第一次看慕容翊真颜的人认真看了半晌,看出一声遇见美的感叹,下意识想如此人物何人配得,然后便如被闪电劈中,目光缓缓转到打横坐着的女儿身上。   一人春风拂阑露华浓,一人灼如芙蕖出碧波。   什么叫郎颜女貌,一对璧人,这就是了。   他若有所悟,刚想说什么,那人已经自来熟提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   还要给铁慈斟一杯,铁慈抢先一步,面无表情手指一弹,杯子嗖地飞出,嵌到壁上。   铁俨:“!!!”   有戏!   他那端庄大气的女儿,他那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女儿,便是老萧敬酒她都能笑眯眯干了,什么时候这么矫情过!   慕容翊顿都不打一个,酒壶流畅地转过一个弯,给自己倒满。然后向铁俨端杯。   一脸恭敬地道:“容蔚见过伯父。”   铁俨:“……”   皇帝陛下听过各种称呼,陛下圣人皇帝是最多的,叫伯父的也有,但前面都要加个“皇”字,这么凑上来第一句亲亲热热就是伯父的,他真没见识过。   而且他怎么觉得,这位似乎还觉得喊伯父不够亲热?   见过自来熟的,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   蓊郁酒香此刻逸散进鼻端,分外清冽醇厚,隐约还藏一丝异香,铁俨一怔,下意识道:“万世香?”   这是大乾名酿之一,酿酒大师百里郁亲酿,对材料、季节、温度湿度都有极高要求,每年都只有十坛,因其浸泡了极其珍贵的药材,还有强身疗伤益寿延年功效,这酒不对外售卖,出不出手全看百里大师心情,因此有价无市,万金难求。   铁俨这样的身份,都只喝过一两次,毕竟隐世名门,也不卖皇帝面子的。   而且这几年大师年寿已高,已经不酿酒,之前的存货还要自己慢慢喝,早已放出话来,不再售卖此酒,万世香已成绝响。   这人从哪里搞来?   寻常的酒,莫名其妙的人,铁俨哪怕再八卦,也不会理会,要把人逐出的。   然而这酒太珍稀,想到那传说般的功效,他都心动了。   而且百里的酒一向无法下毒,因为极其清冽,且遇见任何毒物都会变色。此刻这酒色泽便如一泊软玉,看着便叫人眼晕。   他把酒杯往铁慈面前一推,道:“这酒尚可,你便喝上一口。”   慕容翊敬酒没人理,也不尴尬,又是很自然地转回来,自己先喝为敬。   铁俨也不理他,叫人再送一个银杯来。   银杯送上来,铁俨刚要端杯,忽然顿住。   “容蔚?”   慕容翊微笑点头。   可算想起来了。   铁俨转头看铁慈,“容蔚?慈心传第七卷?”   铁慈心中呵呵。   盗版影响力还挺大的。   慕容翊再次给铁俨斟酒,诚恳地道:“伯父,在下容蔚。也就是慈心传中,和太女交情莫逆,曾数次互相救命的那位。”   他笑着一指桌上的菜,“这家酒楼做菜粗陋,十八吃惯了我做的菜,我实在不忍她吃这粗菜,便自己下了厨,您也尝尝。”   铁俨盯着那香气四溢,比御厨不遑多让的菜色,沉默了。   这些话里,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消化。   慕容翊也不急,笑容可掬,招招手,外头慕四送进来银筷银碟银刀,他亲自动手,该切的切,该分的分,该舀的舀,给铁慈安排得妥妥当当,还不忘给铁俨也来一份。   铁俨盯着他的动作,别的不说,就这个熟练动作,就知道确实是伺候惯了的。   要说伺候铁慈的人实在是多,倒也不稀罕,但是这位通身气质,怎么看也不是伺候人的啊。   就连他那个跟班,形貌都不和常人同,看那些皇帝侍卫就跟看尘土一样,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不过慕容翊如果知道铁俨研究慕四,就要说一句您老想多了。   慕四他就是看条狗也是这种睥睨的表情,他生下来就白眼向天,一泡尿浇他爹满脸。   铁俨又看向外头,不得了,那个跟班进门来的时候,好像拉了丹霜的手。   丹霜竟然没拔剑砍掉他的手?   铁俨这下更明白了。   这奴仆都勾搭上了,主子还能清白吗?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丈人攻略 皇帝陛下并不觉得自己这逻辑有没有问题,眼神里自说自话的恍然,一边琢磨着一边就去吃那看起来很香的菜,一口下去眼神一凝,然后动作猛然加快。   干掉了一小碗他舒口长气,然后才反应过来,他竟然吃了外食,而铁慈竟然毫无反应。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崽虽然眼神带杀气,但内心里其实对这家伙非常信任。   她信任这家伙绝不会当着她的面伤害她的父亲。   侧边,铁慈也反应过来。   她该拦着父皇吃东西的。   这么多年,父皇在宫内的吃食,都要由人先试吃三次,除了自己亲手送的吃食,其余都是这样的流程办理。   但是她忘了……   铁俨既然开了头,后头就吃得欢快,就是酒还没碰,一边尽量控制自己放慢速度吃,一边状似漫不经心地道:“你也姓容?慈心传里没有提及你的出身,莫非也是容家旁支?”   “自然不是。”慕容翊笑道,“且也不姓容。只是寻常出身,但是伯父,英雄岂问出处?”   “口气倒大。但这藏头露尾,便非英雄所为。”铁俨神色冷淡。   “伯父若是接受了小侄,自然要对伯父坦诚相告。”   皇帝陛下看着这顺杆儿爬的大侄子,默了。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慕容翊才不管他怎么想,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白色澄泥罐,笑吟吟道:“今日初见伯父,也不知道伯父喜欢什么,特地带了些小玩意儿,博伯父一乐。”   那是一个品质上佳的罐子,罐子里两只身躯油亮,头须纤长,后肢有力的……精品蟋蟀。   铁慈:“……”   您可真会送礼。   当朝御史看见不喷你一脸口水。   回想起之前容溥陪父皇下棋,两人斯文对坐,坐得父皇一脸瞌睡。   她心中默默。   人和人真不能比啊。   铁俨自然知道斗蟋蟀,他端坐如常,皱眉斥道:“如此不上台面的小物!”   眼珠却不由自主地瞟过去。   慕容翊仿佛没听见他的呵斥,取出竹筒斗盆等物,将两只蟋蟀小心引入斗盆中,再取出蒸熟后特制的日菣草逗弄那两只蟋蟀,那两只蟋蟀张翅而鸣,声音洪亮有力,跃扑而斗,鏖战不休。   慕容翊则在一边和铁俨讲解,从蟋蟀罐子必须青白色泥罐,以澄县所出澄泥所制之罐为上佳的选择讲起,到蟋蟀的产地以鲁州晋宁县所出者为大乾第一,晋宁县的蟋蟀,个大,体强,性悍,皮色好,耐力足,个性顽强,不死不休……到蟋蟀还和所在地质地貌有关,性辣者多出于高坡,再到蟋蟀的品种有白麻头、黄麻头、蟹青、琵琶翅、梅花翅、竹节须……再细细品评两只蟋蟀的腿有多粗、须有多直、颚有多大……深色土中出的淡色蟋蟀大多善斗,淡色土中出深色蟋蟀必凶……   铁俨的眉头渐渐松开,脑袋越凑越近,眼睛越来越亮,听得越来越仔细,从一边看去,两人头碰头围着那只斗盆,宛如一对斗鸡走狗的哥俩好。   铁慈……铁慈在一边目瞪口呆。   她自记事起见到的父皇便是慈爱与庄严齐具,皇室里养出来的体气尊严人,哪怕是个傀儡也从不自怨自艾,不失体面和尊贵。也跳不出那皇家的窠臼。她从未见过父皇这般快活模样,连袖子都捋起来了。   她想起曾听说父皇少时爱玩,但总觉得看着不像,一定是流言。   如今想来,父皇最初只是个普通皇子的时候没人管,大抵没少玩乐,后来养在皇后膝下,稍稍出格就会被训斥,从此就再也不是自己。   大概也只有无所顾忌的慕容翊,会用两只蟋蟀,敲开他早已上锁的心门。   两只蟋蟀勇猛扑斗,最后以那只油黑的梅花翅胜利告终,蟋蟀长鸣炫耀,铁俨喜笑颜开,大力故掌。   慕容翊也随手鼓掌,笑看铁俨。   切,还以为皇帝多难哄。   比他女儿好哄多了。   他包袱里还有辽东爱玩的五军牌,骰子,麻将,土棋,牌九,投壶……如果这些都不行,现场组建麻将搭子或者捶丸也行啊。   谁知道刚拿出一个蟋蟀就搞定了。   由此可见,当皇帝是个多么无趣的活计,十八被这么无聊的责任捆住实在是一个悲剧。   他从包袱里开始掏麻将,铁慈终于看不下去了,刚要开口,慕容翊伸手一招,门外慕四扔进来一物,黑黑白白,喵喵咪咪,柔软地砸在铁慈怀中。   铁慈一看,三花猫容易。   很好,偷猫贼自首了。   慕容翊的语气十分自然:“十八,咱们养的这只猫如今也这么大了,和我一样一直挺想你的。”   容易:“喵喵喵!”   并没有!   铁俨敏感地回过头来,“你们一起养的猫?”   这么亲近?   “嗯,我们一起捡的,再一起养的,名字还是十八起的,叫容易,和我一个姓,我啊,把它当儿子。”慕容翊伸手过去撸猫。铁慈面无表情地把猫捧着换了个方向。   要不要脸,你养过一天吗?   这混账这神秘兮兮的口气,听起来好像和她生了一个私生子一样!   铁俨凝视着那猫,这名字起得,大有深意啊。   他也大有深意地看向慕容翊,慕容翊对他展开颠倒众生的微笑,殷勤地道:“伯父,这威武大将军就送给您。您万几宸函之际,偶尔玩玩,也好松快松快。”   铁俨甚是心动。   正要准备拒绝,慕容翊又从背后包袱里掏出了一副牌九。   铁俨咳嗽。   他看起来那么爱玩吗?   却见慕容翊正色和他道:“伯父,赏玩蟋蟀,从其扑戏之中亦可见搏斗之术,为将之理。可并不仅仅是斗虫。不过小侄知道您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这等玩乐之事,自然只是偶尔为之。这副水晶背镶银嵌彩宝牌九呢,是留给您看着赏人的。这牌九不仅可打发日长寂寞,背面还是万花筒设计,以各色珠宝磨成极细小碎片组成图案,玩乐之余,也可欣赏千变万化的珠宝之美。若您觉得这玩意浮夸了点,小侄这里还有一件西洋嵌珍珠十字架和一座西洋玳瑁黄金怀表。一并呈上。”   说着恭恭敬敬托出几个礼盒。   铁慈:……勾引了我老爹还来贿赂我娘!   铁俨自然也听懂了,这可不就是献给静妃的,只不过一个外男不好直说罢了。   依旧是还没等他拒绝,慕容翊开始和他谈西洋的钟表技术,民俗风情,十字架的典故,西洋人的奇装异服和他们特别好骗的大脑,本就对洋外风物很感兴趣的皇帝陛下听得津津有味,两人再次越坐越近,头碰头打开西洋钟表,看那精密的内部结构,慕容翊上手解说,铁俨频频点头——每个男人都是天生的机械迷。   铁慈:……您看起来像我爹失散多年的大儿子。   大儿子和新认的爹相谈甚欢,已经把大妹子和心肝宝贝女儿忘在了一边。   铁慈呵呵笑,今日可开了眼界。   慕容翊脱去桀骜,原来也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而自己老爹,像个家有恨嫁女看见一个适龄男便目光灼灼恨不得立即推销出去的中年油腻男。   铁慈心中怒喝一声,再不想看见这两个油腻男,拎着猫起身便走。   两只手同时伸出把她拉住,异口同声地道:“去哪儿?”   铁慈差点说我去寻点香烛猪头香案供你们结拜,想想陛下的脸面还是要给,硬生生忍住了。   结果慕容翊大抵觉得已经忽悠住她爹了,胆儿肥了,竟然理直气壮地道:“十八,我知道你气我冷落了你,但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伯父吗?总得让伯父多知晓我一些才是。说起来这事还是怪你,早该带我来见伯父才是,些许小事何必总是和我计较呢,有什么是我们俩坐下来不能解决的呢?如果一次坐下来解决不了,多来几次就好了啊。”   铁俨听着,觉得虽然这小子精怪了些,但这话说得明白,性情也还不错,有耐性。   正想旁敲侧击几句,门外忽然有人通报,说是朱少卿到了。   朱彝本也在这附近,听说了折桂楼的事就赶过来,没想到皇帝也在这儿,再看见座中还有陌生的年轻男子,不禁愕然。   铁慈看见朱彝就起身行礼,朱彝算起来是她师兄,但他原本也是跃鲤书院的山长,说起来也是师长身份。   她对朱彝的到来持欢迎态度,毕竟看见慕容翊大放厥词忽悠她爹她就无名火蹭蹭地蹿,偏还不好发作。来个不相干的朱彝,看他还怎么忽悠。   慕容翊一看见朱彝,眉头一挑,心想又来个女方长辈。   还是个对他没好印象的,毕竟他刚盗版了人家的书来着。   来就来呗,他早就做了充足的准备。老男人来一个放倒一个,来一双放倒一双。   朱彝坐下后问起方才的事,铁慈道无妨,朱彝便转向皇帝,准备说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可轻易微服出宫的大道理。   他倒没在意慕容翊,以为是哪位盛都贵介子弟。   冷不防铁慈道:“师兄不认识容蔚了吗?他在书院执教过一段时间的骑射。哦对了,前几日的慈心传第七卷伪作,也是他派人印刷的呢。”   朱彝一怔,上下打量他一阵,脸色一沉,道:“那慈心传伪作是你印刷的?”   慕容翊立即道:“是啊。朱山长可还看得?”   朱彝皱眉道:“窃人心血亦为贼也。你也是堂堂书院出身,如何能做这等追名逐利,鸡鸣狗盗之事?”   慕容翊笑道:“朱山长误会了。慈心传是朱山长率同各儒门学士的心血,在下何敢盗名窃夺。在下不过是作慈心传之别传而已,也算为太女的传记拾遗补阙……”   “别传?”   慕容翊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盗版第七卷,封面装帧和原版一模一样,朱彝看见这玩意就没好气,正要开喷,就见慕容翊把书封面一倾,对着光线换了个角度,“您看。”   换个角度,光线照耀之下,隐约可以看见慈心传三个大黑字后面,有几个和素蓝底色同色的极小的字,“之别传”。   铁慈:“……”   朱彝:“……”   就,很服。   朱彝最在意的并不是被抢了生意,而是文字于他为神圣之物,怎可张冠李戴鹊巢鸠占,此刻看着这三个连老鹰都看不清楚的小字,真真无语凝噎。   慕容翊收了书,一脸诚恳地道:“当然,赶工仓促,字小了些,也不够清晰。小侄已经命人重新雕版封面再印,新版定然会将这三个字印清楚些。”   铁慈:……你还要印新版!   没听见我的禁书令了么!   朱彝沉默一刻,居然点点头道:“你那伪作……别传,写情倒是细腻动人,也不失为情真意切之作。如今市面新书难得,年轻人若能好好作书,自然是很好的。”   “山长说的是。现今市面上,来来去去就那些抄本集注五经注本,前朝曾有的众多典籍,都因战乱付之一炬,十分可惜。”   大乾之前曾有诸国混战时期,长年战乱令民生凋敝的另一个恶劣后果,便是文化艺术成果的大量遗失和湮灭。更有残暴皇帝亡国之时焚书,起兵的武将烧毁藏书阁之类的践踏伤害中华文脉之举,以至于诸多卷轶流失,为朱彝等大儒每每说起便要捶胸顿足之憾事。   如今慕容翊提起,朱彝便又开始叹息。   “……小侄近期很寻了些好工匠好刻板师傅,还有好些刻本,正准备把一些孤本刻印出来,比如听松集,五蠹卷……”   朱彝眼睛一亮,道:“你竟有听松集和五蠹卷?”   慕容翊露出谦虚诚恳又好学的笑容,“小侄喜爱读书,日常所好便是搜集各孤本残卷,名家典籍。回头让人修补印刷好了,送给书院,也不多,大概不过万卷之数……”   朱彝失声道:“万卷!”   “区区万卷不足挂齿。天下文华流失,是每个有志学子痛心之事,在下不过尽区区绵薄之力罢了。”   “好!好!”朱彝拍慕容翊肩膀,“若学子人人都如你,天下文华必将重续辉煌!这万卷书你若送来了,跃鲤书院少不了给你一个名誉教授!”   “那怎么好意思。”慕容翊一笑,“那我岂不就成了太女的师长了?”   朱彝毫不客气地道:“你担任过书院的骑射老师,本就是太女的师长!”   铁慈:……说好的横眉冷对盗版贼的呢,一万卷书你就把我给卖了。   铁俨却有些不高兴了,怎么说着说着,这小子就混成师长了?   慕容翊及时转头对他行礼,“小侄这些书稍后也印一批捐给伯父,为皇家藏书再添库藏。听闻伯父有志收录天下图书,集文、史、哲、理、工、农、医著述,修纂世间最为丰富完备的图书集成,以为后世万世之师,如此伟业,小侄亦愿效犬马之劳。”   铁俨顿时神态柔和——文治之功,同样是帝王伟业,百年之后去了皇陵,都能挺直腰杆称自己一句文治武功。当皇帝的没有不在意这个的。   他矜持地点点头,心里却对这位有了不同评判。   大量收集孤本这种事,耗费人力财力极巨,且收益甚微,可不是寻常富家能办,这小子看来并不仅仅是有钱。   得是有底蕴的世家大族出身。   慕容翊笑得从容。一切都赖有个好外公。   “对了,昨日那些烟花也是你放的?”   “是啊,小侄也准备了一些花样最好的,稍后也送进来,太女寿辰在即,聊作薄献。”   铁俨神情满意,道:“你说你和慈儿互相救命几次,详细说说?”   “伯父,小侄救她是应该的,她救小侄也是情理之中。”慕容翊十分大气地挥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铁俨的神情越发柔和,“那你们……”   铁慈终于忍无可忍。   再说下去是不是要谈婚论嫁?   身份不点明,旧事不提及,尽在那拿糖衣炮弹砸人,怎么,要砸晕她父皇许婚吗?   ------题外话------   蟋蟀知识来自百度搜索,出处不可考。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丈母娘攻略 她往后一靠,悠悠笑道:“是啊,确实救过几次,但也捅过啊。”   一阵静默。   半晌,铁俨道:“……因为误会?”   铁慈笑一声:“要不我给您看下伤口?”   “看就看,谁怕谁!”铁俨还没回答,慕容翊倒来劲了,忽然将衣裳一扯,道,“说得好像我没被捅过一样,瞧刀口还在哪!”   铁俨没想到这流氓一言不合撕衣服,受到惊吓赶紧后退。   铁慈目光却落在慕容翊胸膛上。   那里有一片肌肤和别处不同,微微发亮泛红,边缘有点皱缩,像被揭去了一层皮。   她心中一抽,想起朝三说他曾被剥过皮。   当时不忍听,听了也不敢信,后来沙场匆匆一面,互捅一刀她便万事不知,事后回想,总觉得不至于吧,不至于这么残忍吧。   然而今日亲眼见着,她心上也似瞬间被剥去一层,血淋淋地微微窒息。   以至于慕容翊将衣裳拉到胁下,指着那处刀伤和铁俨哭诉十八的心狠,都忘记喷回去了。   慕容翊一边哭诉,一边斜眼看铁慈,十分满意。   心疼吗?心疼就好了。   晒的哪里是刀伤,晒的就是那块胸前的勋章。   可惜外人太多,不然这块疤本该在夜深人静搂着她的时候再晒,说不定能获得心上人含泪的抚摸和亲吻。   他指着身上的伤痕和铁俨表功。   “……这是当初在滋阳县衙地牢里救她被擦伤的。”   “……这是在大火中为救她被烧伤的。”   “……这是在东明的三白河中被石头撞破的……”   门外,丹霜忍无可忍嘀咕:“不要脸!”   太女为他没受过伤吗?太女为了救他孤身闯辽东大军,还先挨了他一刀!   这王八蛋就是欺负太女不能脱衣服晒伤疤!   慕四堵在她面前,其实也不叫堵,毕竟转个身就能绕开,但不知怎地丹霜就是绕不开。   慕四点头,对王八蛋三个字深表赞同,却又道:“我倒是羡慕他不要脸面。”   丹霜扭头不看他。   慕四看着她侧脸,咬牙半天,才道:“是不是只有不要脸面的人,才能挽回喜欢的人?”   丹霜不回头,不回答,侧脸和耳朵,却微微红了起来。   赤雪无声地走过来,看见两人情状,微微笑起来。   有点欣慰,有点无奈,也有点担忧。   她看着慕四,又看看四周,慕四知道她在找朝三,想了想道:“朝三……在辽东有点事没出来。”   大王不归还朝三,装聋作哑,大抵是还想要朝三当人质,主子也没多说。   现在这种情形,哪怕立了世子,彼此之间的裂痕其实已经无法弥合。   好在朝三现在好吃好喝,有人照拂,安全无虞。   赤雪微微一笑,柔声道:“没事就好。”   慕四想了想,自作主张地道:“他……让我代为向你问好。”   赤雪笑着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慕四张张嘴,心想这姑娘兰心蕙质,说这些话没用。   转头看怀柔攻心谄媚诸般手段用完后又开始耍流氓的慕容翊,第一次心中为主子打气。   可一定要成功啊。   咱哥三的终身幸福,可都靠你了!   ……   皇帝陛下生平第一次遭遇慕容翊这般人物,一出一出的被搞得眼花缭乱。被迫听了一番哭诉后,差点和朱彝一样,对眼前这个家伙生起同情,暗暗用谴责的眼神看皇太女了。   好在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皇帝,脑子还是有的,他听了半晌,一针见血地问:“既然为我儿这般出生入死,为何又会被她所伤?我儿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又为何要伤我儿?”   慕容翊给他斟酒,愁眉不展地道:“伯父,都是误会。”   铁俨看铁慈。   铁慈还没说话,慕容翊已经道:“十八,无论你心里怎么想,你先听我的想法。”   铁慈闭嘴。   “误会也好,阻碍也好,身份也好,说到底都是外物。你觉得是天堑,我觉得是努力纵跃就能跨过的沟渠。现在我在努力,只要你还对我存一分情谊信任,你就先不开口,让我履行曾经的承诺。那承诺也许你已经忘记,可我还记得。”   他手指点点桌面,盯着铁慈,意味深长,“当然,如果你对我已经一分情谊都不存,你打算去嫁那些阿猫阿狗,那前面这些话,就当我没说。”   铁慈也敲敲桌面,看着墙角道:“好好说话。表个情都杀气腾腾,顺带还要踩一脚别人,这是要闹哪样?”   “追妻不是请客吃酒,做君子就逞不了心意。我不把他们心弄死,我今天不坐在这里喊一声伯父,保不准明天我就能看见太女订婚的皇榜。”慕容翊笑得利齿森森,“我从不做君子,我之做我想做的事,要我想要的人。只要你对我有情,其余所有的事都阻止不了我。”   他杀气腾腾说话,手上动作却十分斯文地又给铁俨朱彝斟了酒,又笑意晏晏给两人布了菜,那两人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只觉得这人非常割裂,听他慢条斯理地道:“今日冒昧拜访,是想让尊长们知晓我的存在,也是为了敬告诸位尊长,我和铁慈,本有良缘,也曾一路生死相伴,早已情义深种,不可分离。现今虽有一些小小碍难,但那更多不过是因为铁慈惯于背负和自我约束,宁可牺牲自己的情意和幸福罢了。”   他起身,举杯,敬铁俨,一饮而尽。   “第一杯,敬伯父。请伯父看在十八自幼便承了这万丈江山重担,为之吃尽人间苦的份上,懂她的难,懂我的难,勿要随意给她指婚,给她机会,给我时间。”   铁俨的脸瞬间就白了。   朱彝心中唏嘘一声。   这位,厉害啊。   看着桀骜放浪,实则目光如炬,寥寥几句,便击中陛下心中最为不安愧悔之事。   这话一出口,便是他和太女之间有太多碍难,皇帝也不好意思再成阻碍。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相授受的小情侣之间有太多阻力,很少能见到先把父母攻克的。   他还在这感叹呢,慕容翊第二杯酒已经敬到他面前。   “第二杯,敬师长。朱师也好,贺师也好,都是我和太女内心十分尊敬的长辈。朱师更曾亲眼见我于书院相识相知。若我和太女能够终成眷属,于跃鲤书院也不啻于一桩佳话。这一杯,谢朱师于书院照拂十八,也谢师长们日后成全之恩。”   这个时代,师长之命比父母也差不了多少。尤其贺梓现在还是保皇派头领。   如果贺梓坚决反对他们,铁慈就不得不考虑文官阶层和天下文人的看法。   慕容翊虽然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但心里有数,就老贺老朱的德行,十有八九更看重容溥。   所以,把话先说在前面。   朱彝一怔,半晌苦笑,道:“我不过是老师的弟子,如何能代老师表这个态?”   慕容翊微笑:“万卷,五蠹集。”   朱彝爽快地一口干了。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有为青年!放心!一定好好劝说吾师!”   铁慈:“呵呵。”   慕容翊第三次端起了酒杯。   铁慈以为他要敬自己了,心想喝还是不喝呢。   喝吧,看他今日这般花式作妖,心气不顺。   不喝吧……这家伙的祝酒词都是叫人不能不喝的。   她还没想好,慕容翊眼看要伸到她面前的酒杯拐个了弯,转到了他自己面前。   铁慈:……很气。   慕容翊在众人诧异的眼光里将第三杯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道:“第三杯酒,敬我自己。”   “敬我无论遇到怎样的境地,都能从不可能中搏出可能来,这次一定也可以。”   他喝完,将酒杯一搁,一笑行个礼,说声诸位自便,转身便走。   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铁慈怀里的猫再次撸走。   铁慈的手悬在空中。   ……这是我的猫!   门重新关上,里头三人还没回过神来。   唱做念打一番骚操作,还以为接下来要提什么要求,结果就这么走了?   一直微微绷紧的铁慈放松下来,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松。   她走到门边,想要确认一下这家伙是不是真的走了。   结果还没打开门,就听见楼下慕容翊的声音:“是的,在下就是容蔚,如假包换。”   然后是小姐们低而惊喜的笑声。   再然后……   铁慈悄悄打开门,探头出去一看。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这家伙被一群妙辞社小姐们的丫鬟围着,在签名呢!   铁慈:……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   皇帝陛下心事重重地回宫了。   路上遇上下班的内阁大学士们,大学士们上前见礼,其中容麓川走在了最后,君臣随意说了几句朝政,容麓川便轻描淡写提了昨日御赐的紫玉如意被砸碎一事,向皇帝赔了罪。   这是小事,但因为紫玉如意代表意义不同,铁俨原本下意识想要再补赐礼物以固宠容溥的,但忽然想起方才那男子敬的第一杯酒,一时竟然沉默了。   容麓川一直打量着他的表情,立即淡淡一笑,也不多说,和皇帝告退。   铁俨心事重重地点头。   容麓川表情平静地出了宫门广场,上了自家的马车,车内他随身带着的幕僚奉上茶来。   在他喝茶的间歇,幕僚说了公子拒绝了祖母为他寻的尚书家的婚事,说了先前在折桂楼发生的事,说了戚家屋顶上的烟花,说了皇帝先前微服去了折桂楼。   容麓川半阖了眼听着,想起那天看见的那幅虎口夺食的画上那枚刺眼的钦德之宝。   良久他叹息道:“敛之一番心意,都被辜负了啊……”   “那阁老您看……”   “女生外向。女继承人就是这样,终究靠不住。太女这样的人,若不能成为容家人,那么容家荣盛难再百年。”   若还是从前那个小傀儡也罢了,容家势大,容溥做不做国父都不重要。   如今这位野心勃勃,解决了萧家之后,还能容忍掌控大半个文官体系的容家吗?   本来对皇帝施加影响,让对容溥很有好感的皇帝指婚也就成了。   今日却连皇帝都变了口风。   折桂楼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叫容蔚的到底是谁?   但不管如何,容家日后,要多想想了……   马车晃动,容麓川闭上眼睛,细竹帘分割午后日光,映得他脸色晦暗难明。   ……   铁俨往后宫走,本想去看看铁慈回来没有,却被静妃半路请了去。   静妃十分欣喜地告诉他,她家中来了信,说是遇上了豪商,被提携着做生意,猛赚了一大笔,获利良多,想要上京进宫看看女儿,顺便给太女贺寿。   静妃的娘家是西州凭云府桂山县的一个小族,她不过是个县丞之女,因为美貌被采选送入京中。铁俨自己不过是个傀儡皇帝,自然不能抬举她的亲族,而她当初能留下铁慈这个女儿,也是因为出身低微的缘故,是以铁俨便算如今有点自主权了,也没有打算抬举外戚,给自己和太女找麻烦。   毕竟静妃这种德行,这门外戚还是没存在感比较好。   铁俨听着静妃如此欢欣鼓舞,生出点淡淡歉意。想着太女如今不同以往,母族身份太低也显得对她不利,便应了静妃的请求。   随口问了一句:“那提携你家做生意的豪商姓什么?”   静妃喜滋滋地道:“听说是新晋的豪商,姓容。”   铁俨一怔,立即想到了方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容蔚。   怎么,提前连太女的母族都讨好上了吗?   他心不在焉,因此也就没听见静妃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原本云氏是当地最大商家,这容氏一来双方抢生意很厉害之类的闲话。   既然容蔚都在静妃娘家面前卖过好了,铁俨倒也没必要再留着容蔚送上的礼物,当即命人把那万花牌九,珍珠十字架和黄金怀表拿来,但没说是容蔚献的。静妃以为是皇帝所赐,受宠若惊,看铁俨的眼神越发水汪汪,不仅上前要给皇帝按摩,还主动发誓说家人上京后一定好好约束教导,全力报效皇家恩典云云。   铁俨享受着静妃的按摩,听着满箩筐的好听话,也不禁放松地露几分惬意的笑容。   说起来,这个叫容蔚的家伙,倒确实温柔体贴一表人才呢……   ……   春闱前的风波也就这么过去了。   逮回来的士子也审问过了,果然,不过是边僻之地的读书人,虽然来参加会试,但基本录取无望,某日青楼玩乐的时候,受人招揽,收了别人银子,来做些诋毁皇室继承人的事。   他起初自然是不敢的,但是对方给他展示了武艺高超的护卫,一再保证会保护他的安全,说完就走,事后再给一笔钱,及时送他出盛都,他便心动了。   不过是说几句闲话的事,传说里皇太女颇为仁慈,想来也不至于因言获罪。   像他这样的人其实萧家找了很多,萧家不用自家的门客,专在茶楼青楼选这种意志不坚定的书生,投放到各处聚集举人们的所在进行大规模诋毁,要把慈心传带来的巨大影响力给抵消掉。   确实,抓到这样的人,也不能真的杀了。但是完全不给惩罚也是不可能的,取消考试资格,发还原籍,终身不得参考。前程从此是绝了。   铁俨震怒,又名白泽卫前往各酒楼青楼,果然抓住了一批散布谣言的举人书生,当即便由礼部除名处理。   铁俨更怒的是萧家的狡猾,他们找人诋毁皇室的时候,都没暴露身份,书生们拿钱办事,根本说不清楚主使。   这使皇室想要攀扯上萧家都不能。至于那个被抓的书生为什么会当众大喊萧家指使,铁俨没想明白,铁慈心里有数。   人是慕容逸帮忙抓的,话也是他逼那书生说的,反正不管是不是,栽萧家头上没有冤枉的。   把对方抓留在马车内,不就是在严刑拷打么。   这事虽然告一段落,但铁慈隐隐还是有些不安,萧家耗费这般精力,不会就是为了散布她几句谣言吧?   而次日,春闱也正式开始了。天还没亮,要进场的戚元思沈谧等人,便提着考篮,进了考场。   会试分三场举行,三日一场,第一场在初九,第二场在十二,第三场在十五,先一日入场,后一日出场。   入考场会有很严格的搜夹带流程,一大群盛都府士兵严阵以待。士子们从凌晨就在排队,号兵们搜查得很严格,一大群衣冠楚楚的士子们被要求脱衣解带,臭鞋子烂袜子被扔了一地,若被号兵觉着可疑,拉到帘子后脱裤子也是有的。   士子们自然嘀咕有辱斯文,怨声载道,号兵们充耳不闻,哪回进考场都是这般操作,大家其实都习惯了。   沈谧排在队伍里,出门前他将考篮再三检查,做好了被细细检查的准备,谁知道轮到他时,号兵们只不过将手伸进他的考篮里胡乱搅了一搅,另一位负责搜身的也只胡乱将他全身上下隔着衣衫摸了一遍,便挥手叫他过去。   他和五六位士子同时进行,人家刚刚才开始,他已经可以进去了。   如此便令旁边的士子们齐齐侧目。   沈谧也觉得不妥,急忙道:“诸位不再检查检查吗?”   号兵斜着眼看着他,大声怪笑道:“你这人奇怪,大家伙儿瞧你顺眼,像个正人君子,信任你,让你进去,你还不识抬举么?”   旁边士子听着,愤愤道:“难道我等就贼眉鼠眼,不似好人么!”   那号兵还是大声笑道:“你能比吗,你能有别人……”   他说到一半,旁边一个号兵拉了他一下,他似乎醒觉自己说漏嘴,瞪起眼道:“进去进去!不许罗唣!”   沈谧只得进去,旁边的那些考生却因此受到了更严厉的查问,方才说话的那位,更是被拉到了帘子后脱裤子,隔着帘子都能听到他羞愤的怒骂。   沈谧站在原地,皱起了眉。 第二百九十九章 奇葩的相亲 但是他不能留在原地,也不能回头,只能顺着人流向前走,去拿号牌。   发放号牌的人忙碌得头也不抬,叫着考生的名字飞快地发牌,叫到沈谧的名字时,却忽然停下,拿起号房牌子看了看,又看了看,似乎在核对号牌拿得对不对,之后才换上笑意,将号牌递给沈谧。   如此作态,自然又被其余考生看在眼里。   所有考生进入考棚,抬头都心中惊叹。   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号舍,排列成行,按照“千字文”内容列名排列,从“天地玄黄”开始,“天字第一号”以此类推。每一字号内的号舍在五十间到一百间。面南排成长长的巷子,巷子宽只有四尺许,远远看出像个窄窄的胡同,又叫“号巷”。每个号巷口都配备了栅栏门,有号灯和水缸。每巷内都有八到十名号军,每个号军看管五六名考生,送茶水,热饭菜之类的杂务可以找号军帮忙。   当所有考生都进入贡院之后,贡院大门轰然关闭,上锁,贡院之外以荆棘围上一圈,所以会试又称为“锁荆贡试。”   沈谧将号牌拿在手里,此刻还看不出号房位置到底如何。   会试考生的号房,位置非常讲究,对着出口的迎风,容易受冻。更糟的是位于两头的号房,那里一般是茅厕所在地,臭气熏天,在紧邻茅厕的号房里考九天试,吃喝拉撒都在那方寸之地里,闻九天臭味,什么文思都能被熏没了。   一般中间的位置,都是最安静不受风的好地方,号房自然也是最好的。   沈谧去找自己的号房,玄字二十五号,位于中间,也不在前后两排受风处,几乎可以说是整个考场最好的位置。   方才那个因为不满被搜了身的考生呜呜哭着从他身边走过,看样子是得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号房。   他走了过去,忽然回头,认出了沈谧,再看看沈谧身后的号房,眼底射出了嫉妒的光。   沈谧头皮一炸,觉得这位运气是不是也太坏了。   对比之下,人家都要恨上他了。   有人走过他身侧,竟然是戚元思。   两人对视一眼,进入号房之后,并非不可说话,但两人此刻都没说话,戚元思仿若不认识他一般走了过去。   沈谧看见他走进了自己旁边的号房。   他眉头一皱。   那个倒霉蛋儿还站在原地盯着他,沈谧拱拱手,进了自己号房。   号房里倒没什么区别,人人一盆炭火一支蜡烛。号房内两块板,分开的时候是桌凳,合起来架到下方的砖托上,就能拼成一块窄板床,供人躺下休息。   一平米多的空间,已经被利用到了极致,沈谧万事不想,躺下睡觉,凌晨才会发考卷。   他心中隐隐不安,辗转反侧,很久都没睡着,好容易眯了一会,凌晨已到,试卷下发。   初场试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二场试“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一道;三场试“经史”、“时务策”五道。   沈谧在跃鲤书院就极其优秀,要不然也不会被同学嫉妒排挤,更难得是诸般经义时策并无短板,不过他经历过家变,性情看似油滑实则沉稳,之前的诸般杂念都抛弃,沉下心来审题做题。   做好的题目收在自己带来的革囊内,以免被蜡烛烧了或者被水污了。虽然可以热饭菜,但是带进来的饭菜过两天也容易变质,所以一般都准备干粮,沈谧也是,宁可嚼干饼就咸菜,也不自找麻烦。   他吃饭的时候非常小心,将食物仔细检查,生怕出什么岔子。哪怕是个闹肚子,在考场都是非常麻烦的事,因为小解都在马桶内解决,一旦需要大解需要去厕所,去厕所要先报告监考官,走出号房,则试卷交由考官封存,且派专人陪同。而且之后这样的试卷会被盖一个黑色的印戳,表面上这个印戳无妨,但是判卷的时候考官会嫌晦气,直接黜落,因此那个黑色的章也被考生们称为屎戳子。   在这种情形下,沈谧十分紧张,害怕食物会被做手脚,但此时他忽然发觉,根本没有做手脚的可能,考试已经有两日,往日巡查不断的号军,却很少来他的号舍,来了也不停留,再次昭显了那种“信任”。   人家不来,沈谧也不能拉人来,不过吃饭倒放心了许多。   三日过出考场,回去倒头大睡,精神还没恢复,又进了考场。   二进考场的时候,沈谧又遇见了那位倒霉兄,这位眼下青黑,表情麻木,游魂一样走在号巷里,听旁边的考生说这位上场拉肚子,试卷上屎戳子盖了七次。   沈谧:“……”   有人诸事幸运,就有人霉运罩顶。   二场过后三场,都无事发生,九日后出考场时,沈谧长长吁一口气。   这回戚元思在考场外等他,一同的还有好几位跃鲤书院考生,大家在酒楼上聚了聚,说起这次考试,都说原本拎着心进去,结果运气极好,风平浪静。   聚会完后,沈谧想来想去不安心,便将几日考场见闻写了信,想要托容溥送进宫,结果却被容溥拒绝了。   容溥道现在是阅卷关键时期,跃鲤书院考生和太女关系十分敏感,这时候最好不要和太女有任何联系,一纸一句都莫进宫。   沈谧只好作罢。   容溥送走了沈家来人,坐上轿,去参加兵部尚书家公子举办的诗会。   这个诗会其实也是他的变相相亲会,是他那强势的祖母安排的。   容溥本来是拒绝了,虽然祖母强势,但是他不想去,总有一万种办法对付他祖母。   但是他听说,尚书家的嫡女也给皇太女送去了帖子。   大抵是听说了太女折桂楼大展诗才?   不过据说折桂楼当日的诗和事虽然流传了出去,但是那些流传诗歌的书生们有志一同地含糊了事件,没说这诗是当日皇太女在折桂楼做的——毕竟被敲打过,且打脸这种事,主动说有心障。   那些佳句和那首词倒是这几日在盛都传唱流行,因为大家都对原作者讳莫如深,导致不知内情的很多人猜测是哪位下场才子所作,比如会川府常远,黎州马和通等人。传播这话的时候,这几位都在贡院里奋笔疾书,自然不可能出来辟谣,等到会试结束,以讹传讹,这事儿倒说得越发像真的了。   铁慈近日都在宫中养身体兼学习政务,并不会理会这些事,但她接了人家小姐的帖子。   那容溥自然是要去的,他听说那几位呼声颇高的才子也在受邀之列。   这边铁慈也出了门,随随便便一件袍,随随便便骑匹马,带了两个婢子去赴约。   她以往是没参加过这种诗会的,盛都豪门子弟不爱带她玩,一半是瞧不起她是小傀儡,一半是因为她的身份太敏感。   因了这难得的参加同龄人聚会,丹霜赤雪都有些兴奋,撺掇着要她穿女装,被铁慈无情拒绝了。   废话,穿女装怎么骑马,坐轿子慢悠悠去?那多浪费时间?她还要赶回来帮老爹吵架呢。   太后虽然暂退后宫,老萧还在前朝带着他那一帮人作妖,都察院都是老萧的,每天忙着应对御史各种攻讦挑刺都忙不过来。   就因为她太忙,所以皇帝陛下非把她踢出来参加年轻人的活动,铁慈也只好去了。   容溥和她一前一后进门,容溥一进门,就被兵部尚书家的公子亲自接进去,让进花园,请他赏花。   赏花是假,见人是真。   容溥也没反对。   早点把话说清楚也好。   诗会也就在花园里进行,张尚书家院子里花园占地极广,伺弄得也极好,一道清流和其上的九曲廊桥分割了男女宾,男宾在桥东侧,女宾在桥西侧。   容溥被引到桥上,正好前方连绵花亭垂纱帐,里头衣香鬓影,娇笑连连,显然来了不少女客。   身后男子们则做疏狂状,或席地而坐,或穿梭林间,或临壁题诗,或对水吟哦。   声音都不小,指望着风声传佳句,落入对面佳人耳中,也能成就一二良缘。   这种诗会本就是大型相亲,尚书家的公子也请了许多今科热门中榜士子,提前笼络人才。   因为容溥要上桥,原本在桥上搔首弄姿的男客们都被请了下去,众人既羡又妒地看着容溥临风独立于桥上。   他身体弱,没像那些爱美的家伙一样早早穿上薄薄春装,衣带当风,添几分潇逸之气。依旧裹得严严实实,然而整个人看上去依旧秀挺如玉树,一双眸子宝光内蕴,如碎玉,似列星。   见他便如见苍天也风流多情,叫春风春意也可长留一人眉目间。   不远处桥对面花亭里的娇笑声也低了许多,七彩宝扇后无数双眸光热辣辣地窥看那桥上人。   容溥站在桥上,看见这白石桥栏杆上垂一串串缀着红灯和鲜花的柳条,桥下清溪潺潺,不知怎地觉得这幕场景有些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   他被四面八方目光包围,安之若素一脸平和微笑,心中却在想些极不平和的事。   该如何恰到好处又极其坚决地但又毫无后患地拒绝这门婚事呢?   “对不住,张小姐,在下幼有不足之症,不敢耽误小姐青春……”   不行,传出去怕就要成了某种不可启齿的问题,再传入瑞祥殿……   男儿尚未成事,岂可自绝前路?   “对不住,张小姐,在下心有所属,不敢耽误小姐青春……”   不行,这要引得张小姐羞愤大闹,撺掇张尚书,给太女找麻烦怎么办?   优秀的辅臣绝不能给主上增加任何意外和麻烦。   “对不住,张小姐,在下功业未成,尚无家室之念……”   不行,这话太虚假,我要算功业未成,那满盛都子弟算什么。怕还是会激怒张小姐……   千思万想,百转纠结。   前方忽然顺水流下乌篷船。   船上有船女,青衣布裙,头戴斗笠,正在操桨,船头有竹篮,篮子里盛着新鲜瓜果,水灵灵露珠于其上闪亮。   容溥觉得这一幕更眼熟了。   他垂头,忽然看见挂在桥栏上的柳串,柳串下垂着钩子,勾着铜钱。   他脑海中如闪电劈过,瞬间想起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青阳山脚下那个小镇,小镇酒楼前的拱桥和拱桥上的红灯柳串,顺水而来穿过桥洞的船娘,桥上人甩下柳串铜钱钓走船娘船上的果子。   他曾站在酒楼前看见过这美妙的一幕。   还曾看见铁慈趴在桥栏上扔下柳条钓果子,结果却被那个天杀的伪船娘一把拉下了桥头,跌入船娘的怀中。   再然后……   再然后容溥心痛地不愿想了。   也因为船娘已经到了桥洞之前。   她推开斗笠,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女脸,笑吟吟看着他,推了推自己面前的瓜果篮子。   又以目示意那柳条。   容溥:……不,我不想。   回想那一幕已经够堵心了,这姑娘还想要她模仿那是死也不能的。   他双手扶住桥栏,微微倾身,柔声道:“是张小姐吗?在下容溥,在下有话……”   “我也有话和容公子说,”清秀少女微微红了脸,柔声仰头道,“容公子,今日见面,是家母苦心安排……”   “你听我说……”   “您听我说,小女子本不想贸然相见,产生不该有的误会。只是小女子也有一事想要当面拜托公子,才应了家母。”张小姐顿了顿,颊间又泛起微红。   容溥此刻听见前方骚动,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穿花而来,注意力顿时就换了方向,也没听清前一句话,听见最后一句,眉头一皱,缓缓道:“张小姐,可能要让您失望了,在下对您并无他意……”   “小女子对您并无他意。”张小姐和他同时道,“小女子只是想拜托公子,或者只是想问问公子,容蔚和皇太女乃天作之合,您觉得呢?”   容溥:“……”   不,我不觉得。   我倒是觉得我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为什么和我相亲的姑娘问了我这么一个奇葩的问题。   张小姐注视着他,鼓起勇气,轻声道:“我们妙辞社成员都十分喜欢慈心传第七卷,更为容蔚和太女之间荡气回肠的故事而掩卷涕零,夜不能寐。想来容翰林身为两人情谊的见证者,一定也为他二人的情深义重而心怀感念……乐意成全。”   容溥:“……”   我但以为今日相亲我要扎别人的心。   却不晓得原来被扎的是我自己。   慈心传第七卷,听说是那家伙伪作,他就没看。   现在看来,须得好好拜读。   看看那个不要脸的人到底如何美化他自己丑化其余情敌。   以至于骗得这些无知少女什么傻事都敢做。   无意中成了反角的容翰林,默默咽下一口血,微笑看着不惜假托相亲名义拜托自己退出竞争的疯狂书迷。   “张小姐……话本害人啊!”   远处,正走过来的铁慈停住脚步,看着桥上桥下相对的男女。   春风过桥,拂荡满桥花串红灯,勾画桥下碧波脉脉,再掠过相视而笑的少年少女美丽的脸。   所经之处皆画卷。   铁慈立于新桃旧柳之间,恍惚里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因这一份似曾相识,她微微笑起来,不想过去打扰那对美好的人了。   她转个方向,往男宾集聚处行去,她向来男装,也无人阻拦,都以为是哪家贵介公子。   还未走近就听见轰然赞好,她隐约听见几句,似乎是在朗诵她抄袭的那首张孝祥的水调歌头。   铁慈站定,不想靠近了,怕听见本不该属于她的阿谀奉承。   刚转身,听见一个男子高声道:“如此华美豪雄之佳作,惜乎却不知何人所作。”   铁慈顿觉放心,随即又听一男子笑道:“这有什么遗憾的。猜也能猜得着啊,这般才华,这般豪气,一看就是咱们常公子的风格啊!”   也有人道:“或许是马公子呢,他听说极擅诗。”   “马公子科场失利,霉运不绝,现在估计在客栈里哭呢。”   “那就只有常公子了。”   铁慈怔了怔,回头,就看见人群中一个青衣男子,面貌尚可,一双细长眼睛颇有几分韵致,此刻正轻摇折扇,笑而不语。   在众人眼里,这般莫测高深之态,显然就是默认了,顿时赞誉不绝,就连东道主张公子也笑道:“这首水调歌头传唱已有十数日,满城称颂,有人说最初是从折桂楼流传出来的,果然是常兄手笔。”   那常远便微笑,摇头,好半晌才道:“张公子过誉,在下哪有这等才华。”   这话在众人耳中听来便是谦虚,当下更是吹捧不绝。   丹霜早已面罩寒霜,冷冷道:“好个才子,偷到咱们头上来了!”便要上前。   却被铁慈拉住,铁慈顺手摸了个半边面具往脸上一戴,又给两个婢女戴上面具,道:“走,去凑个热闹。” 第三百章 前前未婚夫记事 她走了过去,往那群人旁边一坐。戴面具虽然奇怪了点,但大乾子弟游春,戴面具也是常有的事,而且今日张公子邀请的人多,有的是朋友带朋友,张公子以为是朋友带来的,客人们以为是张公子邀请来的,因此众人也就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多问,继续高谈阔论,谈起了那系列明月诗,开始了对常远的新一轮吹捧。   常远一开始还淡淡否认几句,后头就不断笑着摇头了。   铁慈坐在一边和人八卦,说起大乾历来才子多出于江南文脉之地,会川却属于燕南,燕南僻处南疆,文风向来不盛,今年如何让一个南疆人拔了头筹?   便有人道这位常公子和别人不同,为人十分四海豪阔,提前大半年来了盛都,广交好友,一掷千金,还认识了不少权贵子弟,结伴游玩称兄道弟。且本人能量也不小,先后帮好些士子解决了难事,颇有些扶危济困的侠气,因此很快就声名鹊起,人人皆知。   铁慈现在对燕南颇为敏感,听到这般说法,看一眼那常公子,眉头一挑。   忽然一个声音问:“常公子的明月诗句句都是佳句,但都不是整阙,还请公子赐下完整诗句才好。”   常远怔了怔,倒也没推辞,还真续上了几句,听着倒也平仄准确,对仗工整,毕竟被称为才子,这点功底还是有的。   只是和原作比起来,当然差得远。   众人却不觉得,毕竟佳句已出,诗词一道千变万化,怎样续貂听起来都不算突兀。   丹霜却是从小陪着铁慈背过唐诗宋词三百首的,听着听着就不由冷笑,道:“什么玩意!”   她这话一出,便如冷水入油锅,场中气氛一冷。   常远慢慢转过头来,上下斜了丹霜一眼,看她不过婢女打扮,目光就落在了她身前的铁慈身上,淡淡道:“那还请这位兄台赐教?”   “不敢不敢。”铁慈道,“在下一介武夫,不会写诗。”   不远处有人忽然转头向铁慈看来。   旁边立即有人冷笑道:“既然不会,缘何婢子发笑?”   “不识礼数!”有人愤然道,“张公子,你这诗会集聚盛都才子,你府内连下人都气韵清华。怎么就能容这般腌臜人物混入其中,还让这不入流的小婢大放厥词!”   “对常公子不敬,滚出去!”   丹霜怒道:“一个欺世盗名的骗子,还跑来这里充才子来了,不敬?呸,他配吗?”   “他不配谁配,你这婢子好生不知礼!还不速速退下!”   常公子皱眉看看铁慈,见她衣裳普通,腰上连个玉佩都没佩,只挂了个怪里怪气的笔,通身上下饰品全无,全然不是他惯见的盛都豪门子弟做派,周边的人好像也都不识此人,便放下心来。   诗不是他做的他当然知道,他还知道这诗似乎是位极贵的贵人所作,贵到众人传言都不敢传的地步,想来是哪位阁老或者王室子弟。丹霜开口的时候他下意识警惕了一下,怕撞上正主,但如今看铁慈通身都没贵人的气派,自然便不在意了。   本来他也确实颇有才学,不屑做这顶替之事。只是他此行并不仅仅是参加会试。他早早上京,金银开路,交游这些贵介子弟,是要为燕南的大事铺路的,因此这一顶才子王冠戴到头上,自然也就笑纳了,而且,光芒越闪亮越好。   心中想定,他摇手淡淡笑道:“不要为难人家,在下确实算不上才子。说不定这位公子深藏不露,能出惊世佳句呢?”   众人便哈哈大笑起来,又都赞他雅量。   却有人细声细气地道:“说不定呢。”   众人便都转头去看,见是一个苍白荏弱的少年郎,穿得倒华贵,有人认出来,道:“嘿,齐大学士家的公子!”   铁慈一看这人,头皮立炸,这不是她的前前未婚夫吗!   前前未婚夫弱不胜衣地立在当地,一双眼睛水盈盈地上下对着铁慈打量,x光似的。   毕竟是自幼订婚的前前未婚夫,比这些普通书生和豪门子弟更多机会和铁慈接触,这是认出她来了?   铁慈生平三大怕:静妃的傻,齐慕晓的泪,雪团儿身上长虱子。   她立即站起,道:“不敢不敢,不能不能,在下告退了。”   她来本就是打听一下这个常远,这人本来在她的招揽人才名单中,此刻听出了些别的意味,也就算了结了。至于诗句冒认,她没觉得那是她的,倒也不必义愤填膺出来拆穿。   和拆穿骗子相比,躲避前前未婚夫更重要些。   但在那些才子眼里,这便是铁慈心虚落荒而逃了,都大声哄笑起来。   “看,动真格的就逃了。”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咱们常公子的好诗,还有人敢当面攻讦!”   “嫉妒呗,想出风头呗。一介武夫无才无貌,不出格些,哪能得小姐们青眼呢!”   丹霜忽然大步走回,一脚将那笑得最大声的人踢飞,冷声道:“死到临头不自知!”   那人翻个滚爬起来,怒道:“贱婢!”   丹霜:“贱人。”   “你骂谁贱人!”   “谁欺世盗名谁就是贱人,谁跟风追捧自以为是谁就是贱人!”   常公子脸色一冷,起身道:“谁家府邸教出你这等狂妄无知的婢子!你又是说谁欺世盗名!”   “你啊!”   “胡言乱语!此诗不是我写的,难道还是你家主人写的不成!”   “当然!”   一阵安静,随即哄笑声起。   没人当真,毕竟都觉得,如果真的被窃夺了诗名,那肯定第一时间便跳出来更正了,哪会避走呢。   常公子轻蔑地道:“凭你们也配。”   铁慈忽然停住,转回头,看着常公子,叹了口气。   “不想装逼,但总有人把脸凑上来。”   她后退一步,喊:“容溥!”   不远处桥上,和张小姐相看无言的容溥转过头来。   铁慈:“这有个王八羔子偷你的诗!水调歌头!明月佳词!”   众人:“……”   常公子脸色霍然惨白。   但暴击还没完。   容溥看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正没好气,也不过来,远远地道:“不是你作的吗!”   众人:“……!!”   常公子的惨白变成了暗紫。   但凡是暴击必定三连,容溥话音未落,桥下的船靠了岸,清秀少女一边脱斗笠一边诧声道:“不是皇太女作的吗!”   众人:“??!!”   常公子踉跄后退一步。   今日之暴击尤如黄河之水绵绵不绝,对面花亭里正在聊天的闺秀们忽然齐齐起身,掀帘子的掀帘子,放扇子的放扇子,齐齐娇声道:“这不是皇太女春闱前一天在折桂楼当众所作的吗?咱们当时都在,这哪个不要脸的欺世盗名!”   众人:“!!!”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做了什么?   常公子一张脸已经毫无人色,抬头看向前方的面具少年。   铁慈一笑,脱了面具。   宛如最后一拳,狠狠击在人群中央,盛都贵介子弟还是有认识皇太女的,当即有人惊呼下拜。   这下再无疑问,众人呼啦跪倒一地,张公子一边扶着椅子行礼一边哀声对赶过来的妹妹道:“你请了殿下为何不说!”   张小姐倒是满脸放光,眨眨眼睛道:“我虽然下了帖子,但我也不知道太女会来啊,她以前都不参加这些的。”   铁慈对她一笑。   之所以参加,是因为当初城门接应,张小姐也在其中。   常公子软在地下,苍白着一张脸看铁慈,铁慈不看他,只对那群盛都子弟们道:“历练一年,眼力见识毫无长进,给个装模作样的外乡人骗得团团转,真是丢盛都浮浪子弟的脸。想当初逼孤下水的牛气呢?”   盛都子弟们满脸通红。   常公子给铁慈磕头,颤声道:“殿下,殿下,草民不知是您……”   “知道是我所以不敢再窃我诗名。”铁慈淡声道,“不是我呢?是不是就和方才一样,理直气壮顺水推舟了?”   常公子满头汗滚滚而下。   铁慈转头对赤雪道:“回头和礼部说,如果这位上了榜,直接黜落。”   “是!”   “殿下您不能!”常公子大呼,“您不能因私废公,公器私用——”   周围他的临时好友也露出不忍之色,有人张嘴想要求情。   “朝廷取士,首重德行。而非你们所以为的才学。毕竟日后牧守一方,替朝廷抚爱万民,非风骨耿介之士不能为。一个轻狂浮躁,窃取他人诗名不以为耻还洋洋得意的人,他配吗?”铁慈一笑,“这和他偷谁无关,仅和偷有关。”   她不再看那常公子一眼,转身离开,将那怨愤哭号抛在身后。   黜落他不是为了出气。   和偷有关,还和他的出身有关。   她有理由怀疑这人来盛都动机不纯,那就早点滚回燕南去,别想混入她的大乾朝廷。   什么十年寒窗,苦读心血,她不管这些,官员牧守一方,而她要牧守天下,个人的眼泪和悲愁,撼动不了她捍卫王朝铁一般的心。   今日已经败了兴,还是回去吧。   转过回廊,前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纤弱苗条,正站在朱红雕栏前,微微踮脚去嗅隔栏探过来的桃花。   挺美的场景。   如果发生在一个妙龄少女身上,铁慈可能会驻足欣赏一刻。   但是此刻她脚跟一转,便要换个方向逃窜。   身后已经传来弱弱却又焦灼的一声:“殿下!”   铁慈背对那人,心中叹息。   容溥也荏弱清瘦,但任何时候都不矫揉造作,还总让人感觉强大安心。   这人和人,区别怎么这么大呢。   皇太女无所畏惧。   哪怕面对前前未婚夫。   铁慈转头,已经是一脸皇太女标准微笑,“齐卿啊。”   齐慕晓一脸幽怨,那总盈着三分水汽的细长眼眸牢牢盯住了铁慈,“殿下,好久不见。”   “廊下风大,齐卿娇弱,莫要着凉。孤还有事,这便回宫了。”铁慈不接他的话,说完就转身。   一转身,袖子就被抓住。   铁慈吓了一跳,这家伙刚才还有半丈远,这蹿得挺快啊。   风过回廊,瑟瑟有花树颤动。   “殿下!”齐慕晓抓住她衣袖,晓得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仰着脸哀声道,“您……您还气着慕晓吗?”   铁慈微笑看他:“嗯?孤该气着你吗?”   “我……”   “你是想孤还气你还是想孤不气你?要么给个标准答案孤照抄?”   “殿下……”   “齐卿啊。你是后悔了吗?”   花树又微微颤动了,今儿风一阵一阵的。   “我……”齐慕晓脸色震惊,也不知道是震惊于铁慈这样开门见山,还是震惊于自己的心思被揭穿。   “你要是能干脆利落承认一句你后悔了,孤还能多看你一眼,好歹是个男人,错了就认。胜过这样叽叽歪歪黏黏缠缠又不想得罪孤又不想冒一点险。”铁慈笑,“你特么的是把孤当备胎么?”   齐慕晓没听懂铁慈最后一句,但也感受到了危险,这让他有点失措,他印象里的皇太女,非同一般的宽容慈和大度,是仿佛如何做她都能一笑了之的宽广,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可以想退婚就退婚,可以退婚后表明为难就不介意,可以想回来就回来。   但现在,显然不是。   他有点慌,终于收了自己的习惯性粘缠劲儿,低声而快速地道:“殿下,我不是……嗯,我是后悔了……不,不是的,当初本就不是我要退婚的……那现在……现在您没有婚约,我也没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还能……”   铁慈:“不能。”   齐慕晓:“……为什么?”   “因为我有男人了。”铁慈比他语气还温柔,“比你高,比你强壮,比你美貌,比你出身高贵,甚至比你器大活好。”   花树的颤动终于停止了,四面有种心满意足的宁静气氛。   齐慕晓依旧听不懂最后一句话,铁慈的语气太正经温柔以至于他想不到这是一句虎狼之词,但依旧能感觉到不是一句好话。他难堪地抓紧了铁慈衣袖,语气里那种瑟缩之意却慢慢淡去,越发坚定起来,“您骗我,您如果真有爱侣,陛下早就给您赐婚了,只要还没赐婚,就说明成不了或者是假的……”   铁慈笑容淡了淡。   她觉得,不耐烦了。   她垂下眼看看自己被捏皱的袖子,道:“齐卿,给你提一个醒儿。不管你多么梨花带雨,而孤多么强大伟岸,但实际上,你都是男人,而孤是女人。”   齐慕晓不明白她的意思,愣愣地看着她。   铁慈看了赤雪一眼。   赤雪会意。   忽然退后一步,大声惨叫。   “救命啊,来人啊,有人非礼皇太女啊!”   叫声刚刚传出,刚才还寂寂无人的四面八方,忽然就涌出无数人来。   都大喊着护驾往长廊上冲。   齐慕晓死也没想到铁慈能干出这种事,吓得慌忙松手,他的躲在一边的护卫冒死冲了出来,闷头把他一背,主仆慌不择路逃窜。   只是刚跑几步,莫名跌了一跤。   齐慕晓滚出好远。   他狼狈地爬起来,那护卫倒忠心耿耿,急忙爬起又把他背到背上继续逃。   然后又是一跤。   再爬,再跌。   短短一截回廊,跌了三次,平均三步一跌,主仆俩灰头土脸,滚成一堆。   不过还挺坚毅的,屡奔屡跌,跌而又奔。   直到勇敢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所以就说嘛,哪有真柔弱的人,不过是尝到了甜头,习惯把柔弱当成武器了。   毕竟人们总爱无条件同情弱势一方。   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你看他跑得快不快。   铁慈始终没动,抱胸看着前前男媳妇儿跑远。   想来以后这位再也不敢近她三尺之地了。   张家的护卫们冲过来,却没看见非礼的人,只看见皇太女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毫无被非礼的狼狈。   事实上护卫们此时想起传说中皇太女的武力,也开始怀疑那声呼救的真实性。   孔武有力却又惨遭非礼的皇太女,不动声色地对长廊下花丛一指,“登徒子在那里!”   护卫们立即跳入花丛。   无数把大刀向登徒子砍去。   黑影一闪,蹿出花丛,在长廊里风一般一闪就不见了。   铁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跑远。   呵呵一声,准备回宫,不防长廊那头忽然涌来一群女子。   都是各家的小姐们,好些还有点脸熟,应该是妙辞社的娘子军。   小姐们围住了铁慈,七嘴八舌地询问方才的登徒子,铁慈对女子一向耐心好,只好陪着聊了几句。   小姐们明显对她的兴趣比对那些相亲对象大,簇拥着她一直走回去,男子们已经去对岸的林子里玩了,大抵也有避开皇太女的意思,盛都子弟们现在一看见铁慈就怂。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桥上,铁慈靠在桥栏上,看见那些柳条灯串果然和青阳山脚下桃林镇桥上所见很像。   而桥下也有乌篷船顺水而来。 第三百零一章 追妻一百零八计 船头也有一篓鲜红的桑果。   篓子后的船女戴着斗笠,斗笠垂白纱,只露唇角弧度美妙。   又是一年春了。   桥不是那座桥,人呢,是否还是去年的人?   那船眼看就到面前。   身周的女子眼巴巴地瞧着。   慈心传第七卷,有专门一章写灯染弯桥胭脂红,意境极美,也是太女和容蔚情动之初。   今日能亲眼复刻当日场景,唯粉和书迷小心肝砰砰跳。   容蔚先生说他和太女略有误会,但太女心中一定也很期待着破镜重圆,今日拜托张小姐在这府中安排种种,若能复合,定有重谢。   重谢不重谢不重要,但是作为狂热书迷,能够在自己亲手主持下,促成太女和容蔚复合,那是能上第九卷的佳话啊!   尤其为了促成此事,把自己的相亲宴搞成正主复合宴的张小姐,更是激动得满面红光。   碧波乌篷,青笠白纱,眨眼近前。   铁慈忽然拿起吊着铜钱的柳条。   小姐们欢欣鼓舞。   铁慈手一拢,哗啦啦柳条飞舞,桥栏上几十条柳条瞬间到了她手中。   小姐们:……不是,弄这么多干嘛,别怕钱不够啊。   不就是个意思嘛。   容先生又不会真要你钱。   人家要你啊。   铁慈手指一抹,柳条上上百枚铜钱哗啦一声在她指尖翻飞如龙,铁慈手一覆。   铜钱如急雨,砸向乌篷船。   瞬间砸出无数小洞。   咕嘟嘟地进水,转眼就要沉。   小姐们傻眼。   这也……忒不浪漫了吧?   “船娘”起身,一个转折上个乌篷,再一个转折上了桥。   可惜在他将踏上桥栏前一秒,柳条串上的小红灯齐齐旋转飞起。   这一幕其实很美,流水清溪,白桥红粉,碧绿柳条漫天飞舞,其间无数红灯浮沉,淡黄长裙散花纷飞。   绚丽如一卷五色渲染画卷。   但是这些红灯都落在淡黄长裙上就不大美妙了。   红灯落在裙角,淡黄长裙顿时燃烧起来。   差一点就烧到蓬松卷发。   小姐们惊呼。   不是吧。   这是一点小误会吗?   这是要杀夫啊。   淡黄长裙在风中一转,携着火落入桥下,一条白影腾身而出,铁慈早走远了。   但下桥没走两步,前头有猫拦路。   三只猫,装在一只篮子里,篮子上还扎着蝴蝶结,正冲她喵喵叫。   容容,易易,和容易。   铁慈差点气笑了。   抢走沈谧的容易,还把另外两只也抢了。   但是看见自己的猫,不撸是不可能的,铁慈抄起篮子,准备直接把猫带进宫。   结果刚一抱猫,就看见猫脖子上挂着木牌,木牌上写字。   一个写:“爱我你就原谅我。”   一个写:“原谅我你就带走我。”   一个写:“不带我就是在乎我。”   铁慈把三只猫放下,走人。   走不多远,前方的杂耍在打铁花。   正想着张尚书府里真是胆大,铁汁打金花这种危险活动也敢在自己府里玩,仔细一看杂耍班子依稀脸熟,打的铁汁不是真铁汁,打的金花却是真的金花——无数细小的金豆子在杂耍班子的绸带间飞舞,金光灿烂煞是好看,这逼人的富贵引得人人驻足,眼看着杂耍班的金豆子唰唰地嵌入彩楼上方的软泥横匾上,先是排列成字,再然后渐渐凑成了一幅词:   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   终日劈桃穰,仁在心儿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底下有人喝彩,喝彩这巧思,喝彩这豪贵,也喝彩这首生查子。   这首词言辞看似简俗,意韵却极浓,琅琅上口,向来为百姓所喜,用作寄情之用。   铁慈也很喜欢这首词,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情感质朴浓烈又自信霸道。   会让她想起慕容翊。   就还挺会选词的。   铁慈脚跟一转,换了个方向。   这回走不了两步,遇上搭台唱戏的。   这在贵族少年男女诗会上也常见,这班子是这几年在盛都十分红火,重金难请的韶音班,铁慈听说过没听过,便也驻足一听。   一群夫人们正在看戏,斯文优雅地说着今日上的是新戏。   铁慈便问坐在后面的一位夫人,“请问新戏何名?”   夫人随口答:“《乾坤换》”。   铁慈一怔,这样的名字有忌讳,尤其当朝国号为大乾,怎么有人敢起这样的戏名。   夫人反应过来,急忙道:“哦,那是私底下的混名儿,正式名叫《假凤戏虚凰》”。   铁慈:……什么玩意儿!   低头看,戏单子上还有一折折的名称,比如什么“藏书楼夜半烤鹅,留香湖月下花前。”   抬头一看,台上旦角正甩着水袖,坐在一个假水缸前,矫揉造作地唱:“……却忽然恶官临宅,将我那心上人拿,少不得披星戴月赴山阿,将那心血都炼化……”   铁慈原以为这又是某人的把戏,编了自己的他的故事在唱,看这一幕倒有些懵,不晓得这是唱的哪一出。   倒忍不住站下来看了一会,见那旦角扭扭捏捏唱了一阵起身,边上一个抹了白鼻子的高个子丑角翁声翁气地念白:“公子,地牢多险,我等要事在身……”   底下夫人发出指责之声。   台上旦角义正辞严地道:“切莫多说!我意已决!”   台下夫人们又一阵赞叹。   铁慈:……晓得了。   滋阳那事儿吧,自己被李尧逮进了地牢,当时这王八蛋扮成头牌粘着自己,李尧进门的时候他溜了,这唱的是自己离开后发生的事?   说起来这是她有点疑惑的一个点,既然他要救她,为什么耽搁那么久才来呢?那时候他在做什么?反正绝不是这台上唱的这样在叽叽歪歪表忠心。   话说他靠着一个水缸做什么……   对面一棵树上,慕四冷笑一声:“不要脸!”   “明明是撑起帐篷卸不了!”   “还敢抹我白鼻子!”   “你全家都白鼻子!”   ……   铁慈没想明白这个点,懒得看台上旦角没完没了拉着嗓子诉衷情,真不晓得这些夫人为啥一脸迷醉眼角湿润,那等会她义救李小姐受伤的桥段,这些夫人们岂不是要哭倒戏台?   因了这微妙的期待,她看看四周,没发现慕容翊,就悄悄多等了一会儿。   结果等到她义救李小姐的热血激昂的桥段,夫人们纷纷打呵欠,起身活动身体,去上茅厕。   铁慈还听见两个结伴去上茅厕的夫人边走边讨论道:“你说这皇太女四不四傻,乖乖在牢里等着头牌去救不就好了,咱们也好瞧一出暗牢相救你情我缠的好戏,偏偏要自己逞强救不相干的人,女人都把事儿干完了,叫男人怎么表现!”   “就是!”   铁慈:“……”   好气。   这腿它为什么要停在这里,这眼为什么要看这毫无营养的狗血小言!   她转身就走,结果前头有位夫人正好转头要和后面的人说什么,一眼看见了她,惊喜唤:“殿下!”   铁慈一看,萧问柳。   这位已经升级成妇人,开始混迹盛都贵妇圈了。   随即便叫不好。   这一声出便如惊雷,夫人们纷纷回头,一眼看见人群最后的白衣少年,端的是好气质好相貌,更难得那一份少见的温醇尊贵,再联想萧问柳那一声殿下,还能不知道是谁?   戏台上的女主角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端庄的夫人们呼啦啦站了起来,目光熠熠,宛如饿狼。   铁慈在夫人大军淹没自己之前,匆匆拱手,落荒而逃,连和萧问柳叙旧几句都没来得及。   她急奔数丈,转过园子,逃入一处回廊后,才惊魂未定地停下。   回廊通向四面八方,吟诗声杂耍声唱戏声叫好声亦从四面八方传来,眼中不见,耳中听闻,不动声色将她围拢。   便如今日在这尚书府中阴魂不散,处处彰显存在感却又根本不露面的某人。   故弄玄虚!   也不知道做了什么虚假宣传,骗人家小姑娘动用全府资源帮他追人。   铁慈心中生出隐隐焦躁,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焦躁,站在原地定定心,吁口长气,心中对自己道:“你着相了。”   终究还是太在意。   然而无论之前如何,之后如何,现在她不要这样被他牵着走。   他再玩再多花样,她多看一眼算她输!   铁慈吸口气,掸掸衣袖,转出长廊,准备回宫。   脚下忽然碰着东西。   铁慈眼皮下垂,看见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她面无表情越过。   一阵风过,掀动册页,一页页翻过,仿佛是一些人名和数字。   铁磁忽然又退了回去,将册子拿起。   看了看,往怀里一塞,转身走了。   赤雪笑了笑,丹霜挑了挑眉。   远处树上,慕四在捣慕容翊,“她这回怎么收了?”   之前慕容翊送的那些宝衣皮靴,铁慈没收,寻常人也不可能闯进宫门送礼。   但慕容翊一向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勇敢的狗狗,铁慈不收他就让送礼的人等在宫门外,轮班等,果然最后皇帝陛下让人出来收礼物了。   不过皇太女的态度很明显,她是雷,她是电,她是难以逾越的港湾。   慕容翊撇嘴一笑,“送礼和对付女人一个样,搔其痒处,知其所好,让其欲走还留,欲罢不能。”   慕四:……欲罢不能的不明明是你自己吗!   ……   深浓的春夜里忽然下起了雨,映得青石板巷一片湿漉漉的油光,地面上零碎的鞭炮纸屑被沤烂,一团一团的红色像晚春的落红,风雨将白日里喧嚣喜庆的痕迹卷去,墙面上的大红榜翘起边缘,刷拉拉地响。   一双已经湿透的靴子拖沓地行在雨中幽深的长巷中,步声空洞宛如失魂。   雨势如鞭,靴子的主人却不晓得躲雨一般,只是麻木地向前走,走,走……   十年寒窗,半生心血,一朝毁弃,如堕地狱。   风将墙上的大红喜榜撩到他脸上,那一个个黑色的名字如同铁石般砸过来,砸得他眼胀眼酸天旋地转。   他的名字,本来也该在这榜上的。   如果没有入场前的侮辱,没有三次都倒霉分到的临近厕所的考场,没有突如其来的腹泻……   他抬头,前方,巍峨皇城在目。   午门广场西侧就是登闻院,内设鼓厅,供有冤抑和急案者击鼓上达天听,也就是俗称的“告御状”。   但大乾律也对击登闻鼓这样的非正常诉告方式定下了严苛的规定:民告官如子杀父,先坐笞五十,虽胜亦判徙三千里。   至于对申诉不实、诬告、以轻罪告重罪,已定之罪随意翻案者、拦轿告御状者都有更为严酷的处罚规定。   这也使告御状这种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的事只停留在评书和话本之中,现实里并没有多少人敢拼着身家性命去击登闻鼓。   而习惯了作为摆设的登闻院,在这凄清的雨夜,也就两三个士兵在看守,还都在睡觉。   白天都没人来的地方,入夜了自然更没人翻墙不是?   书生抬起湿漉漉的脸,看着那道并不高的墙。   一刻钟后,墙头上艰难地翻下瘦长的人影,落在地上泥水坑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远处门口看守的士兵在打鼾。   书生艰难地爬起来,踩着水啪嗒啪嗒便冲进了鼓厅,抄起鼓槌,湿淋淋的衣袖落下,露出瘦骨嶙峋的苍白手腕。   然而鼓槌落在鼓面上声响却沉雄,隆隆如雷。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仰头,举槌,细瘦的脖颈因为用力绽出道道青筋,轰然之声从掌下迸发,越过鼓厅,越过登闻院,越过午门和浩浩广场巍巍宫殿,上达天听。   鼓声里,守门的士兵惊恐地跳起身来。   鼓声里,兵丁踩过水泊,狂奔而来。   鼓声里,他泪流满面,嘶声不绝。   “黎州举人马和通,今至登闻鼓下叩阍,状告壬申年春闱试科举舞弊,总裁贺梓受皇太女授意,内定举人戚元思沈谧武元洪等人,于临考前传递试题,放宽搜查,安排优等号房……如此种种,有负国家取士之义,有负陛下信任托付,有负天下学子殷殷之期,不公、不仁,不义、不忠!”   …… 第三百零二章 案发 天边惊雷炸响,灯火通明的折桂楼里,跃鲤书院考中的举人们齐聚一起,庆贺今日放榜。   跃鲤书院参考十七人,考中十三人,相当高的比例。其中沈谧名次最高,位于第四,戚元思位于第二十七。杨一休第三十名。大武落榜,小武考中第一百三十二名。田武之前考举人都没中,自然没有参加春闱,但这不妨碍他兴高采烈地在折桂楼席开两桌,为沈谧戚元思杨一休庆贺。   考中了当然是好事,众人纵论考题,又猜之后殿试会出哪些策论,还是考经济和边务?   沈谧却有些心不在焉,总在想着什么,戚元思问他,他道:“我这心中总有些不安,方才我问了大小武,也说他们的号房不错,检查也松宽……”   话音未落,听得隐约隆隆声响,有人诧道:“这春夜竟然也生雷!”   沈谧起身推窗,就看见一大队士兵快步而来,转眼进了折桂楼。   他霍然转身,看向戚元思。   楼梯脚步杂沓声响,包厢门轰然砸在墙上。   欢笑声戛然而止,学生们霍然回首,听见为首的士兵厉声道:“沈谧!戚元思!武元洪!尔等涉嫌勾连考官,贿买试题,舞弊科场,内阁下令,当即捉拿!”   ……   包厢里鸦雀无声,容溥霍然站起。   沈谧倒没那么震惊,苍白着脸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猛地抓住容溥的手,“敛之兄,快去通知皇太女,这一定是冲着她来的!”   戚元思怒道:“说我们舞弊?证据呢!”   “证据三司会审的时候自然会呈给主审官们,不是你们操心的事,走吧!”   舞弊是大案,一旦掀开必定无数人头落地,容溥脸色也变了,吸一口气,想要上前,他的护卫却无声在他身后出现,手按在了他肩上。   容溥:“容叔!”   跟随他很久,甚至得了容氏赐姓的护卫叹了口气,轻声道:“公子,抱歉,老奴得了老爷吩咐,一定要拦住您……今日这事,请您务必不得介入。”   他的手磐石般压在容溥肩上,容溥想动也动不了。   容溥闭了闭眼,轻声道:“我明白了。”   内阁来得这么快,萧次辅不可能这么快获得共同决议,这事获得了祖父的首肯。   护卫又叹口气。   “叔,我不会做不利于容家的事。但是这是我的好友,你容我和他们说几句话,就几句话。”   护卫犹豫着。   容溥摊开手,掌心一枚手指长的银针,明晃晃对着他自己的腕脉。   护卫眉梢一阵跳动,只得放开手,却跟在他们身后。   容溥走到沈谧身边,拉住了他的手,轻声道:“沈兄,来者不善,你不要让对方动刑,如果要动刑你就拖时间……我会为你想办法。”   同样的话他也嘱咐了其他人,却对戚元思道:“他们不一定对你动刑,但是可能会拿你父亲威胁你。你要记住,他们根本目的是对付太女,太女倒了,下一个便是所有的保皇派,你父亲一样不会落得好处。”   戚元思咬牙点头。   容溥在他耳边道:“东拉西扯,拖延时间,不要顾及太多。”   枷锁哗啦啦响起,沈谧等人被带了出去。容溥凝视着他们的背影,身后护卫道:“公子,回府吧。”   “好的,叔。”   话音未落,方才那银针就刺入了护卫的大穴。   护卫无声软倒。   “叔,对不住。”容溥歉然扶住他,将他扶坐在椅子上。   田武大武等人此刻才反应过来,也顾不得说什么,急奔下楼,准备利用所有能用的资源,先把人保住再说。   然而他们刚到楼梯口,就发现还有一部分士兵没有走,整个折桂楼都被围住了。   这些人应该是盛都府兵,为首的队长按着刀,冷冷道:“尔等且暂留此地。”   “这是什么道理!我等又没涉罪,凭什么羁押我等!”   “谁知道你们跃鲤书院是不是沆瀣一气,说不定那几个人进了牢狱,便招供出你等呢?”   “那你们打算把我们留到什么时候!”   “也不会很久,待审过那些书生,确定你等无罪,自然会放你们走。”   不管学生们多么愤怒鼓噪,那些士兵一脸油盐不进,容溥拉住田武,轻声道:“别闹了,就是怕你们报信闹事,先押在这呢。”   杨一休伸长脖子看看底下密密麻麻人群,“得想个法子去报信,不然我怕一夜过去,供词他们都拿到手了。”   容溥背靠着窗户,十分惆怅地道:“这么好的机会,我真是不愿意让给他啊!”   众人:……嗯?你在说啥?   容溥也不解释,转头问战战兢兢在一边的店家,“贵店可有烟火炮竹?”   “有的,有的。”   “都拿来吧。我出双倍的钱。”   不明所以的店家去搬烟火爆竹了,负责看守的盛都府兵冷眼看着,虽然觉得奇怪,但没有找到理由阻止。   这群人里有首辅嫡孙,有尚书之子,上面的人交代了,只要做到不许人进出,但是不可有一分伤害。   此地离皇宫还远,方向还不对,放烟花爆竹通讯也是看不见的,因此看守的人犹豫了一会,还是没管。   折桂楼本身就打着为考中的学生庆贺的招牌,因此烟花爆竹准备得很多,堆在地上宛如一座小山,容溥让搬到外头看景的露台上去,道:“都放了。”   一头雾水的店家只好开始放烟花,流光溢彩,远近惊动,不少百姓出门来,指着烟花笑说一定是学子们高兴庆祝来着。   只有气氛低迷的包厢内学生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容溥这是不是气疯了。   烟花足足放了半个时辰,直到容溥听见头顶细微的蹭蹭几声。   他不动声色,没让店家停。   窗外雨已停,对面一抹山色淡影笼烟青,容溥推开对着露台的隔扇门走了出去,此时众人心急如焚,也无人有心情赏山景,都只是有点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   有人想要跟过去,立即被反应过来的杨一休拦住了。   虽然都是跃鲤书院学生,但也有个亲疏远近,总归是要小心些。   看守的士兵探头看看,想要过来。杨一休有意无意一拦,笑道:“老容,透透风就回来,露台高,小心失足。”   容溥便摆手表示知道。   士兵一看那露台凌空,底下足有两丈高,确实也没人会跳下去,便又缩回头去,雨刚停,檐下会滴水呢。   容溥就站在滴水的雨檐之下,一个众人只能看见他半边背影的角度。   一双黑色靴子,无声无息地从檐上探下来,靴子上方是修长的小腿,在他脑袋上方晃啊晃。   容溥微微偏头避开这双恼人的靴子,心想这王八羔子果然一看见烟花就蹿过来了。   毕竟这时辰和地方,放烟花的行为都很敏感。最起码慕容翊一定能察觉。   没有时间吃醋或者挑衅,他将今晚发生的事迅速说完。   上头慕容翊不急不忙听着,呵呵笑了一声,道:“哟,果然来了。”   容溥听着,目光一闪,道:“你该知道要做什么,但是我还有个要求,你要保住在牢里的每个人,今晚不会受刑。沈谧等人在太女心中都很重要,你保住他们,太女会真心感激你。”   屋檐上慕容翊悠悠地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这群总跟在铁慈屁股后面的家伙,他不介意让他们吃点苦头。   “凭我把这个获得太女芳心的重要机会让给你。”   “说什么让呢?这明明是利用,你要不是自己跑不掉,你早就自己拍马就跑了。”   “凭你拿着我的信物才有可能入宫,见一见铁慈。”   上头不说话了,半晌慕容翊道:“拿来。”   容溥将自己的信物递上去,却又道:“若你不能保护沈谧他们也无妨。我也给了他们防身装晕的药。毕竟他们更信任我多一些。”   头顶上慕容翊哈哈一笑,起身,靴子一顿,落了容溥一头的水。   玩什么激将呢。   满身都是心眼的莲蓬儿!   ……   屋檐上,慕容翊对慕四道:“用我者我亦有人可用之。去,去找铁慈那个土拨鼠闺蜜,让他想法子去牢里保人。”   那群王八羔子和铁慈之间,他当然先去见铁慈。   容溥用他,他用土拨鼠。   但是就算有容溥信物,入夜宫门不开,想要进宫见铁慈,还是很难。   慕容翊也是一路斗争过来的,当然知道今夜大家都在抢时间。   可以说,这场突然掀起的舞弊大案,成败就在今夜。   很明显,这起所谓的科举舞弊大案,根本没有通过皇帝和铁慈,而是内阁在此事上莫名形成了统一意见,草拟之后直接交给了司礼监,司礼监李贵是太后的人,太后毕竟摄政多年,手里有点什么皇帝的印信并不难,或者直接以临朝懿旨的名义下令拿人。   这边瞒住皇帝皇储,那边将人逮入盛都府,连夜刑讯,屈打成招,等到天亮拿到供词,上朝时候一递,证据确凿,太女和贺梓段延德被弹劾,皇帝便算盛怒也不能对抗群臣和士子的愤怒,届时太女威望大跌,贺梓段延德不丢命也必定罢官,保皇派连伤领袖,之后再废除会试成绩重考,谁还能阻止萧氏再安排自己派系的考官?   既然内阁这次站在了萧氏这边,显然最后是要瓜分考官名额的。   这就是选正副总裁的最后,萧氏忽然退出竞争的原因。   一方面是要阴铁慈一把。   另一方面,是还有这一手在等着呢,暂时让你上了,再给你一着更狠的,要你全军覆没,最后会试的天下还是姓萧。   一环扣一环,容溥想到了,慕容翊也想到了。   看看天色,再有两个时辰就要上朝了。   这两个时辰内,那边固然要加紧逼供,甚至可能还在串联学子闹事;这边也要相应地做出很多举措。   慕容翊吩咐了属下几句,两人领命而去。   剩下几人跟随着他,一路往宫城进发。   在离宫城不远的王公贵族聚集地,他随便找了一家撞进去,片刻后他的属下抬着一顶软轿飙了出来,他自己跟在后面,更后面的是那座府邸里的护卫,跟在后面大呼小叫,却根本追不上,眼看这伙莫名其妙的强盗,冲进府里不要金银不要宝贝,就抢了一顶轿子,飘飘洒洒地跑了。   几个人抬着轿子一直奔到宫门广场前,宫外守卫军是朱雀卫,提督原本是萧常,萧常被弹劾丢掉了朱雀营的位置,因为这个位置戍守皇城,十分紧要,几方竞争不下,就至今还未落定,由副提督暂管。   但能在萧常手下做副提督,不用说自然也是萧家派系,那副提督已经接了萧家密令,今日严加看守宫门,一只苍蝇也不许进出!   慕容翊披上一件刚才抢来的白色披风,往轿子里一钻,四个属下抬起来,便往宫门广场去。   立即便有护卫来拦,但是慕容翊带来大乾的都是多年重金秘密培训的手下,武功且不说,轻功个顶个的好,撒开腿跑起来,连影子都看不见。   朱雀卫上前拦轿。结果眼前一花就不见了轿子的影子。再回头,轿子竟然已经过了金水桥!   朱雀卫大惊,急忙哨声为号,不过今夜广场上原本层层布控,金水桥两侧转过两队卫士来,拦住了轿子。   四个黑衣人腾身而起,生生抬着黑色的轿子踩着卫士的头顶,越过了人墙。   人们抬头。   这一幕着实有点诡异,雨后的夜湿漉漉深青色,黑色的衣袂伴同黑色的轿子仿若没有重量般飘飞在一色青空,轿子在半空竟然还平平稳稳,帘子被风微微掀起,现半张雪白的脸深红的唇,唇角微微一弯。   这一弯勾魂摄魄,看呆了底下的人,都忘记探出梨花枪去拦人。   等他们反应过来,轿子再次落在他们背后。   四人宛如鬼魅般,瞬间又滑出好远,离宫门已经不远。   但已经有两队人如游龙般驰来,人人背后背长枪,当先朱雀营副提督领头。   副提督沉声喝:“来者何人!宫门前不可逗留,入夜无令近宫门三丈内杀无赦!”   ……   铁慈最近还在养身体,因此在宫中一向作息极好,最迟到亥时正是一定会睡觉的。   但是今晚她没有准时睡觉,一直在看书,时不时抬头看看远处的重明宫方向。   重明宫今晚却显得十分安静,听说陛下早早睡了。   丹霜给铁慈拨拨烛火,轻声道:“殿下,您今晚好像有点心神不宁。”   铁慈沉默了一会,道:“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赤雪神色微变,“……春闱今日发榜……”   铁慈赞许地点点头。   “您是说他们——”   “春闱这样的大事,萧氏不可能不作妖,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是立即作妖,还是要再等一等。”“当初他们最后让了正副总裁……”   “正因为他们让了正副总裁,我才担心他们会在春闱后作妖。萧氏要是那么好说话,咱们这些年也不用过的这么艰难了。”   “那您既然明知他们让出正副总裁是阴谋,为什么还要接下呢?”   “他们敢给,我就敢拿。他们觉得给出来就一定能拿回去,可我还没答应。”铁慈慢慢道,“瞻前顾后成不了事,送上门的礼物,先拿了再说!”   “那婢子今晚让所有人都别睡了,做好准备。”   丹霜道:“也不一定就在今晚,说不定就是明天呢,如若明日还有一场硬仗,您首先得休息好。”   铁慈摇摇头,道:“测试事情会不会发生在今晚,很简单。”   片刻后,丹霜捧着一个盒子出门去,说奉太女命给陛下送夜宵。   一路畅行,但在重明宫门前被拦下,脸陌生的太监,说陛下睡了。   丹霜按铁慈交代,好言请求,几次被拒绝后,忽然将手中盘子往太监头上一砸。   太监两眼一翻,咕咚倒地。   但重明宫外随即便涌出一大群护卫,像是早已等在那里一般。   连屋顶上都站起一排一排。   丹霜倏地蹿了起来,屋顶上的人严阵以待,但她却只脚尖轻轻点在檐角,对着重明宫西阁方向大喊:“萍踪!你小姨叫你起来干活啦!”   片刻之后,轰然一声巨响,一道人影雷暴般射出屋子,一路轰隆隆往正殿方向去了。   铁慈坚持让萍踪以供奉身份住在重明宫西阁,目的就是为了保卫父皇,静妃也被接进了重明宫,住在临近萍踪的东阁。   丹霜一个倒翻落地,捡起托盘,从太监身上跨过去,回去了。   留下护卫们面面相觑。   一刻钟后,听了丹霜转述的铁慈,立刻起身道:“立即出宫,放黄色烟花。召唤太女九卫和血骑。”   上次跟随铁慈回京的血骑,铁慈以帮助京城守卫操练的名义留下来,就驻扎在皇城之西的太女九卫的营地里,正好训练一下太女九卫。   黄色烟花蹿上夜空,闪爆成一条黄龙盘旋。   大红披风在身后一卷便脉脉垂顺于身后,再被乌黑的长发压住。   披风的束带束紧在下颌,衬得铁慈容色如雪,轮廓更清。   身后的人雁列而行,跟随着铁慈匆匆下阶。   刚出宫门,便有无数白泽卫涌了上来。   但更远处,红衣人影闪动,太女九卫也赶到了。   白泽卫隶属于司礼监管辖,一向负责宫中戍守,大乾这一朝最奇特的就是皇帝无亲军,原有的羽林卫被裁撤,铁慈这次挟大功回京,向内阁和司礼监提的一个要求便是太女九卫入内宫戍守,至此皇宫防卫,铁氏父女总算有了自己人。   两拨人马在瑞祥殿前遭逢,太女九卫迎上了铁慈,白泽卫想拦却不敢拦。只能小碎步跟在铁慈身后。   毕竟女皇储,在内宫外殿之间通行都是她的自由,谁也无法干涉。   白泽卫指挥使半侧身跟随在铁慈身侧,不住低声道:“殿下请留步,殿下请留步,请殿下说明去往何处,白泽卫好随行保护……”   “孤不需要你们保护,孤也不需要向你们交代。”铁慈道,“让开。孤前行的时候,前方出现任何人,都视为大不敬。”   白泽卫指挥使左脚绊到右脚,只得带人退开。想要跟上去,夏侯淳撸着猫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对他咧嘴一笑,道:“兄弟,日子还长着,不想以后半夜宫中暴毙,屁股就坐端正点。”   白泽卫指挥使被他那一笑笑出一身冷汗,只得再退后,等到太女九卫的人簇拥在铁慈身后,再跟上去。   一大群人沉默在宫中行进,脚步声落在微湿的地面上沙沙声整齐。   直到宫门在望,白泽卫指挥使才再次快速奔上,大声道:“殿下!若非军国大事不可夤夜出入宫禁,宫门入夜绝不再开,您不能再往前了!”   与此同时宫墙之上奔走声愈急,大批的军士流水般奔下。   铁慈抬手,指着宫门。   …… 第三百零三章 因为你太香 宫门前,朱雀卫副提督喝问:“来者何人!”   轿子停下,里头传出几声矫揉造作的咳嗽声,一人弱弱地道:“首辅府容溥。”   腰牌递了出来,士兵接了转给朱雀卫副提督,副提督看了一眼,眉头一挑,语气稍稍和缓了一些,道:“原来是容翰林。正好,先前首辅回府时还嘱咐过在下,若遇见翰林,便请翰林及时回府,今夜雨大风寒,翰林勿要在外逗留。”   他语气客气,一双利眼却紧紧盯住轿子。   轿子里的人沉默一阵,才弱弱地道:“罢了。”   随即轿子转头。   副提督松了口气。   然后轿子刚刚转头,忽然一条人影从里头蹿出,头也不回抬腿反踹在轿身上,偌大的轿子给他一脚踹得飞起,呼啸着向副提督撞了过来。   副提督防的是人,眼睛盯着抬轿的人,没想到人没动,轿子却撞了过来,下意识向旁边退开。   他原本带着人堵在宫门前,此刻轿子转头,堵门的人都下意识松懈,看见轿子忽然撞来,也和副提督有样学样向两边纷纷策马逃开。   风声猛烈,轿子轰然一声撞在宫门上。   副提督回首,眼角余光似乎觑见轿子中明光一闪。   他心中警兆大生,刚想大喊让人拦住,下一瞬轰然巨响,赤红闪耀,黑烟腾空。   轿子在宫门上爆了!   轿子内竟然内藏火药!   这世上竟然有人敢一声不吭就炸了宫门!   副提督也直接给炸懵了,眼睁睁看见宫门上炸出了一个大洞,脑子里嗡嗡直响,然而让他脑子更炸的事情还在后头,那从轿子里蹿出来的人踢飞轿子后便大喊:“我乃首辅府容溥!现举告朱雀卫副提督谋逆叛变,炸毁宫门!”   副提督又好气又好笑,正想骂娘,却听宫门后传来一声应答如金石相击:“收到!”   硝烟散尽,宫门大洞后,现出铁慈雪白的脸。   半空中慕容翊一转身,落在炸毁半边只剩下斜杠向天的轿子杠上,身上宽大的白袍被风吹去,悠悠荡荡飘远,而他在高处回首。   洞里洞外,目光相对。   隔着似近实远,本该万军莫御,本该他终其一生都难以接近一步的大乾宫门。   看见身为深宫主人的她。   铁慈目光从他身上飞快掠过,确定了想确定的事,便转开,落在朱雀营提督身上,冷声道:“朱雀卫提督谋逆作乱,炸毁宫门,人证物证俱在,着令连同党羽,拿下!”   她身后太女九卫早已抢占了有利地形,迅速将还在发懵的朱雀卫提督和他带出来的那队士兵分割拿下。   方才只有这群人挡在慕容翊面前,其余人要么还在高处城楼上,要么还在后头,慕容翊踢出轿子反炸宫门动作极快,黑暗中稍微远一点的人都看不清,听见太女亲口说谋逆作乱,下意识地不敢动。   而看清慕容翊炸宫门的这一批朱雀卫,根本想不到还有这样当面贼喊捉贼的骚操作,更想不到太女和这位骚人配合默契,一位敢告,一位敢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拿下了。   太女九卫在外头荡了那许久,染上江湖习气,拿下人后顺手就拿出臭汗巾,把这些人嘴都堵上了。   等守宫门和跟随在后头的白泽卫赶上来,这边已经被捆成一堆。   铁慈道:“都送进大理寺,着令大理寺卿好生看守,若宽纵了一人,拿他自己身家性命是问!等此间事毕,再细细审问。”   不管审不审,审出来怎样,反正这次事件不平,这批朱雀卫都别想出来。   朱雀卫副提督嘴里呜呜直叫,被太女九卫直接拖了就走。   其余的朱雀卫倒是想救,铁慈道:“擅动者以谋逆论同罪!”   顿时没人敢再动了。   奔下城墙的白泽卫最快地退了回去。   内外宫卫虽然都算萧家派系,但终究不是直系,各头领都有自己的算盘,有些还已经被皇族渗透,且相互之间还有些不对付,白泽卫此时自然不会为朱雀卫出头。   蹄声急响,血骑和驻扎在宫城外的九卫剩下四队赶到。另外还有一队灰衣人,看着毫不起眼,但每个和他们目光接触的人,都下意识浑身打个寒颤。   太过冷漠,却又凛然,让人想起无穷地狱里挥刀的魔。   铁慈指着城门,道:“守皇城的朱雀卫已经不可信,宫门关乎皇宫安危,不可轻忽。许守备,这里暂时先交给你。记住,外军不许入,内卫不许出。”   那许守备没什么表情地应了,白泽卫指挥使目瞪口呆地看着,想说于理不合,皇城重地,怎么可以随便来一队人就接管了,但那灰衣的守备冷冰冰地转眼看过来,他顿时后背起了一层栗。   有一瞬间他觉得,只要他说声不妥,下一瞬间对方就能砍掉他的头!   白泽卫不敢说话,被拿下首领的朱雀卫也无人敢出头,灰衣军士们流水般奔来,一部分上城守卫,一部分将朱雀卫撵鸡一样撵到角落里。   白泽卫指挥使只好退回宫内,临走前看着那群灰衣人,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古怪,这满身的杀伐之气,也不像太女九卫啊。   他忍不住悄声问了一个灰衣军士:“敢问兄弟属于哪支军队?”   对方冷冷道:“蝎子营。”   白泽卫:“???”   蝎子营不是在永平吗!   蝎子营怎么能进入盛都?怎么进入的?什么时候进入的?他怎么不知道?   白泽卫指挥使茫然回头,漆黑的门洞里铁慈的背影笔直,正在发号施令。   他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无尽寒意自胸臆升起,再不敢多想,转身回头。   他决定,从今以后,只管好好看守宫廷,履行本职,不多走一步路,不多行一件事。   宫门前,丹霜牵来一匹红马,那是铁慈的坐骑,大名叫绛冰。   铁慈一跃上马,道:“指挥使,安排太女九卫一部分进宫保护父皇,你亲自带人去贺府和段府,将两位主考保护起来,谁去都不能带走!等待后一步的消息。”   “是!”   “刘参将,你去贡院,一旦发生士子冲击贡院极端事件,负责平息事态控制局势,不要让人浑水摸鱼,记住,不可对任何士子动粗。”   三百血骑的首领刘参将领命。   一直在等着铁慈询问的慕容翊微微笑起来。   看,十八多聪明。   他还没闯进去,她已经冲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她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最快速度直接做了布置。   但他的笑意也微带担忧。   天生该做皇储的人啊,放不下江山百姓和自身责任,那什么时候肯乖乖做他的妻?   道阻且长,道阻且长。   铁慈这才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微微颔首,仿佛面对多年老友,“具体什么情况?”   所有人便也很自然地看慕容翊,还以为这是铁慈哪位书院同学。   只有慕容翊看得出铁慈面皮绷得有点紧。   但这不是调情的时候,他三言两语将事态说了,铁慈点点头,和丹霜低声吩咐了几句,丹霜便转回宫中,铁慈又命太女九卫牵马来给慕容翊,自己拨转马头,道:“走。”   “殿下去哪里?”   “先去盛都府,然后去大理寺。”   时间不等人,铁慈提缰。   身后忽然一重,熟悉的木香香气逼近,铁慈听见周围属下倒抽气的声音。   她没回头,脊背僵硬,道:“下去。”   慕容翊在她背后,语气居然是一本正经的,“我不。”   “下去。”   “我还有要紧细节要和殿下汇报,只是一言半语说不完,我骑马说你听不见,停下说太浪费时间,只好事急从权了。”   铁慈:……事急从权不是你这么用的。   慕容翊在背后捣他:“别耽搁了,时间不等人。”   铁慈吸一口气,很想踹他下去,但是时间真的不等人,她慢上一刻,沈谧等人都可能多遭受一刻残害,只好一声不吭,扬鞭。   鞭子在空中脆响,绛冰箭一般地驰出。   她不打招呼,马飙得飞快,慕容翊身子向后一仰,他却鸡贼,用力一抱铁慈的腰,勒得她也往后一仰,险些栽到他怀中。   铁慈明白这货险恶用心无处不在,只好放慢一点速度。   群马在午夜宵禁的大街上疾驰,左右有血骑开路,巡夜的士兵还没来得及盘问,早已被血骑一人展示令牌,一人鞭子抽过去给远远赶开。   慕容翊紧紧抱着铁慈的腰,两人的身躯在马匹起落中不断轻微接触,淡淡龙涎香气和浅浅木香彼此交织渗透,风将长发拂开再纠缠如两匹招展的黑旗。   他下巴搁在她肩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原以为五色原上彼此的那一刀后,身份袒露,鸿沟已成,再想跨越山阿,非年深日久,竭蹶艰难不可得。   却不想老天相助,这么快便有了为她效力,弥合彼此的机会。   不过,还是十八心软,顾全大局,愿意给他这样的机会。   就说她舍不得他的!   午夜的春风微凉却清爽,身后的呼吸轻快又愉悦,仿佛空气中飘散着无数的小泡泡。   铁慈没有回头,却莫名能感受到此刻身周万物轻盈。   听着他的呼吸,似乎天地也平静。   五色原之后,那淡淡烦躁,隐隐郁气,都似乎在此刻雨后空街的风中被吹散,被身后人柔而带笑的叹息融化。   身躯不断轻轻相撞,她眉目平静,但每次轻触,心都似乎软上一寸。   没有他的时候似乎也不觉得寂寞,但有他的时候万物生清气,天穹起云霓,触目所及,都是圆满。   他之所在,此心安处。   哪怕即将迎往的是暴风骤雨,雨横云狂。   在这样宁谧的心境里,她主动开口问他:“说要汇报的事呢?”   “忘了。”   “……”   “因为你太香。”   铁慈不理他的调情,“你说你安排了人去护着沈谧他们?是谁?”   “哦,是土拨鼠……哦不顾小小。”   “顾小小?”铁慈诧异,她这个社恐男闺蜜,干得来这事吗?   “是啊,他不是怕人吗?就该扔到人堆里摸爬滚打,多经受几次人群的围攻,死去活来,活来死去,这病也就好了。”   铁慈:“……”   不,我方才的心安一定是错觉。   这种货色,就不配坐在我后面,还是应该扔下马,死去活来,活来死去才对。   ……   顾小小确实在死去活来,活来死去。   他睡到半夜莫名其妙接到匕首传书,冷森森的匕首就扎在他头顶,离脑袋不过一寸,当即把他魂吓飞了半条。   等到看见匕首上扎着的潦草的字条,第一反应就是恶作剧吧?   直到他看见字条末端盖着的钦德之宝。   皇太女的私章他自然认得,但他就没见过皇太女的私章盖在一张脏兮兮的纸条上的。   皇太女也不像行事这么不着调的人啊。   但也确实是这个私章,让他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赶紧起身,拿了自己府中的拜帖,刚想叫套马车,就有一个黑衣人蹿了下来,把他背了就跑。   一路上飞檐走壁,人力飞机把顾小小颠得头昏目眩的同时,和陌生人的近距离接触也要了他半条老命,从头到尾后背肌肉僵直,被放下来的时候险些抽搐。   但他知道时间紧迫,挣扎着去敲盛都府的门,拜帖递上去了,没多久却被客客气气送出来,说今夜官长们都不在。   盛都府尹是虚职,一般以亲王充任,之前就一直是昭王领着,但不管实事,上次改立皇太子事件后,昭王连这个虚职都被夺了。日常管理盛都府的是盛都府少尹,其下还有判官推官等人,要说都不在是不可能的,但人家就是不见,顾小小一个户部尚书之子还真不能拆穿。   顾小小在门口深呼吸,再次递上拜帖,道:“还请再通报一下,在下有关于今春盛都府申请增拨六曹以下巡夜补贴及盛都仓储巡查之诸事要和知府细说。”   门子又回头通报,这回请人进去了,毕竟户部勒着所有人的钱袋子,也盯着所有人的钱袋子,盛都府想要给员工涨工资,不想被户部堂倌每年例行查仓时候挑刺,就不能不给户部尚书家的公子面子。   盛都府少尹果然在,见了面也不提方才说不在的谎言,和顾小小打着哈哈,言辞热切,却只和顾小小谈和户部要钱的事,请托顾小小多在尚书大人面前美言几句,但对顾小小的询问话题几次岔开,说了半天,顾小小连人到底在不在盛都府,现在情形怎样了都不知道,只是从盛都府入夜还灯火通明,堂下无数人走来走去推测,人应该在大牢里,正在连夜审讯,顾小小听着那些人群走动的声音,越发心急如焚。   对面的盛都府少尹还在滔滔不绝,嘴一张一合说着废话,顾小小忍着对方喷到自己脸上的唾沫星子,袖子从桌面上推过去,袖子底下压着大额银票,轻声道:“世伯,小侄有几个亲近好友,听说今晚犯了事被关押进了盛都府大牢,家父和小侄都颇为忧心,还请世伯通融,让小侄见人一面。”   盛都府少尹停了呱噪的嘴,慢悠悠喝一口茶,凑近顾小小。   顾小小下意识要向后让,拼命忍住,往前凑了凑,闻到对方嘴里熬夜导致的口臭气息。   他忍住反胃,摆出一脸恳求之色。   盛都府少尹瞟一眼那银票,笑道:“贤侄啊,按说呢,你这点子呢,小请求,看在尚书大人面上,是推却不得的。只是今晚押来的是重犯,按大乾律呢……”   不等他呢完,顾小小手指灵活地一动,袖子底下又多一张大额银票。   少尹却笑了起来,两根手指将银票推了回去,摇头道,“若是往日,贤侄来求,见也就见了,今日本府却是领了死命令的,无论谁来,这牢里都去不得……”   顾小小却没让他把银票推回去,他的手肘抵着少尹手肘,腮帮微微抽紧,袖子底下一动,又多了样东西。   盛都府少尹以为又加了银票,脸上的笑意浓了些,带了些轻蔑意味,更加用力地往回推。   没推动,他挑眉,看一眼脸色涨红像在受刑却还坚持抵着肘的顾小小,刚想说句嘲讽的话,却听顾小小道:“您再看看?”   盛都府少尹垂眼,看见最上面那张,根本不是银票。   是一张很普通的纸,甚至有点破,写着几行潦草的字,但最后的印戳让他眼眸一缩。   钦德之宝!   “皇太女手谕。”顾小小轻声道,“令我代她探监,且谕令盛都府不得私刑拷打。”   盛都府少尹震惊地看着顾小小。   一切行事都是最快速度,人才送到盛都府没多久,而且也困住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皇太女是怎么知道的?   就算知道,算算时间,去禀报皇太女再赶过来,怎么都来不及!   顾小小声音更轻,“知府大人,您要违抗太女钧令吗?” 第三百零四章 保护 盛都府少尹是天底下最难做的府衙主官,天子脚下遍地高官,诸方关系错综复杂,不小心就捅了要命的关系网,是以历任盛都知府都做不长,能做的也都是人精,不会轻易站队,更不会轻易得罪任何人。   这位自然也是,面色连变几变,最终躬身站起,招手唤过衙役,吩咐几句,让带顾小小去大牢。   顾小小这才松口气,袖子一收,手谕收回,银票已经悄无声息飘落盛都府少尹所坐的椅子夹层内。   盛都府少尹仿若没看见,笑呵呵地目送他出了门。   出了门的顾小小摸摸后背,三层衣裳都湿了。   送他来的黑衣人充作他的伴当,一直等在门外,此刻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顾小小走了几步,回头看黑衣人,上下打量,“你不是容溥家的人吧?”   慕四略带傲意地一笑,摇摇头。   虽然慕容翊也很垃圾,但是容溥?当然更配不上当他主子咯。   慕容翊手下的人,除了小怂货朝三,向来都有种“老子最牛逼,尔等都傻逼”的傲气。   顾小小点点头,想着那张盖着太女私章的破纸。   他截下纸连着印章的空白部分,模仿太女的笔迹写了手谕,派上了大用场。   想来这位是那位妖艳贱货辽东王子的人了。   果然,一般的……贱!   顾小小心中涌动着绝不叫他家太女下嫁这王八蛋的豪情,进入了大牢。   一进去就听见了鞭子飞舞的声音,还有戚元思的怒骂声。   顾小小心急如焚,自己又跑不快,拖着黑衣人道:“快去阻止!”   慕四抱臂,凉凉道:“我主子只要我保护你,没叫我救人。”   这些听说都是太女身后的献殷勤者,敢和他主子争女人,挨几下鞭子抽也是该。   顾小小只得飞奔过去,果然看见沈谧和小武被绑在刑架上,露着上身的衙役,皮鞭子蘸了盐水,在空中霍霍飞舞,盘旋着要抽下。   “住手!”   一向因为恐惧人群走路很慢的顾小小,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挡在沈谧和小武身前,“住手!皇太女有令,沈谧等人有功名在身,不得以私刑审问!”   他转头看沈谧,看样子已经挨了几鞭,衣裳都破了,对方真是迫不及待,他这么快赶过来,都没能完全阻止。   但是奇怪的事,沈谧和小武看样子已经昏迷了,这才抽了几鞭子,也不至于啊。   他不知道先前容溥借和沈谧他们说几句话的机会,已经往他们掌心里塞了可以快速昏迷的药。   一旦昏过去,刑讯的人只能收手,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   也避免了熬不过刑讯招供的事发生。   负责审讯的刑曹和衙役却根本不信这点子事也能招来个皇太女手谕,何况那什么一张烂纸!   当即就笑起来,道:“什么阿物儿,也敢到盛都府大牢里充人王!走开!”、   长鞭一扬,灵活地抽向顾小小。   倒不是要打他,技巧地赶人而已。   顾小小却张开双臂,站在两人面前不动,道:“打!我是户部尚书之子!打伤了我,明年你们盛都府所有支出都从严审核,所有入项都一律不批!”   刑曹一挥手,上下看了他几眼,道:“户部尚书之子这么威风!也不怕回头我们大人弹劾你们公器私用,挟怨报复!”   “没你们威风!”顾小小只觉得浑身难受,眼光在空中飘,额头冒出微汗,“皇太女手谕也敢置之不理,对贡生擅自用刑逼供!”   “贿赂考官得来的贡生,保不准明儿就人头落地了,你要陪着一起吗!”   “是不是舞弊,得审过再说!你区区一个刑曹,用刑不得,还想一言定罪?”   刑曹冷笑,却还真不敢再动了。   他是得了上官关照,也拿了银子,要把这些人打废了,打出供词为止,但现在这么个贵公子挡在这里,既然能进来,说明上官的态度也比较含糊,还有那么个皇太女手谕在,他可犯不着为了点银子,同时得罪皇太女和高官。   放在以前,皇太女的分量还在户部尚书后面,但如今皇太女朝堂听政,逐步掌权,他一个区区刑曹,太女舌头一动,就能要了他命。   就像同样被诬告,戚元思就没被刑讯,只要戚凌还没被拉下来,就没人愿意往死里得罪一个有兵权的武将。   他退后一步,示意衙役收了鞭子,将那几人解下来,送入监牢。   顾小小松了口气。   但他不肯走,就坐在牢狱门口。   刑曹无奈,只得下令好好看守,带着人走了。   围在面前的人走了,顾小小才松口气,摸摸背后,刚才湿了两层,现在三层都湿了。   刚才护在沈谧他们面前时,那么紧张的时刻,都能感受到背后极近的人的气息和血腥气,叫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硬撑到现在,他比嗑药磕昏了的几个人还要奄奄一息。   同为高门子弟,戚元思自然认得他,但也万万没想到先赶到救人的是他,目光复杂地看了顾小小半晌,道:“你和他们熟?”   顾小小摇头,当然不熟,他当初去追太女,去过书院,但和这些人都是草草见一面。   “那你……”   “他们这里不能出事,不仅仅是太女可能会被牵连,更重要的是太女会歉疚。”   戚元思沉默半晌,道:“我以为你最怕的是太女被牵连,所以才不顾一切。”   “这是你不了解太女。”顾小小有点骄傲地笑起来,“她啊,真被牵连了,未必没有法子解决。但是如果好友因她受伤,才会真正伤到她吧。”   “……还是你了解她。”   “当然。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顾小小小心翼翼在地面上找了块干净点的地面盘坐下来,背对着所有人,这才舒服地吁口气,“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是一次秋狩,当时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们都开始拉弓,并且比谁射得的猎物多,我却始终射不中,大家都笑我,父亲也觉得没面子,就训斥了我,我躲在一条小溪边哭,然后就遇见了她。”   “她在做什么?”戚元思听得津津有味,并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幼时的秋狩经历,他年纪和顾小小相差不大,应该也有参加的,为什么对幼时的皇太女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她在放生。拎了一大串野兔什么的,都只射穿了后腿,她给它们简单包扎,然后放走。她问我为什么哭,然后分给我两只兔子,让我说是自己射的。我拎着兔子回去,靠这两只兔子,还进了当日比试的前三甲,父亲赏了我一块砚台,但是砚台是小事,关键是我从此认识了她。”   戚元思有点没听懂,“她为什么要给兔子包扎,既然要放生,为什么要射?”   “因为她有比谁都强的射艺,却不能在人前展示。”   戚元思愣住。   顾小小淡淡道,“后来还发生了一件事。我得了奖赏去找她,想谢谢她,却看见一个宫女钻入她的营帐,放入了什么东西。没多久,一只豹子袭击了她的营帐,却因为我找她出去说话,逃过一劫。”   牢里有响动,几个人都醒了过来,却没人说话,都在安静听着。   阴暗的大牢里暗沉无光,只远处一点烛火的微光在斑驳的墙壁上游弋,连接着上头一点青光,那是天明熹微,曦光将临。   “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她日常要过的生活。她处于监视和控制之中,只能平庸不可出众,否则杀机便会如影随形。”   “所以她只能偷偷练习射艺,所有猎物只射右腿,射完再放。人后她小小年纪百发百中,人前她射艺平平无人理会。”   “但就算这样,太后依旧不放心她,觑着机会还是想杀了她。”   “她这样年复一年地隐藏忍耐,直到今日。”   黑暗中不知道谁在轻轻叹息。   跃鲤书院学生们认识铁慈的时候,她已经宽广又强大,温润如日月之光,有最配得上皇储身份的高贵,人们在和她交往时,轻易被她的人格魅力所征服,从来想不起那个傀儡的传说,更无法把顾小小嘴里的这个忍辱负重的小小少女和明朗温醇的铁慈重合。   此刻听着,唏嘘感叹之余,也在惊叹,这样的多年压抑和伤害,竟不曾令她阴郁无光,心生裂痕,她依旧明珠美玉,圆润光华。   小武轻声道:“其实容翰林不给我那药,我也熬得住的。”   “她不会愿意出现任何不需要的牺牲。跟随这样的上位者是我们的幸运。”沈谧回答。   慕四在黑暗中沉默,想丹霜跟在这样的主子身边,应该也挺艰难的吧。   尤其她还是那样孤拐的性子。   黑暗中忽然传来脚步声,众人停了交谈,警惕地看见两个狱卒慢慢走了过来,手中挎了篮子,沙哑地道:“放饭了。”   大概是送早饭?只是送这么早?众人都没吃过牢饭,也没经验。戚元思心思还在刚才的故事上,伸手去接,顾小小忽然横臂一拦,道:“拿回去吧,稍后我府里会来送饭。”   狱卒道:“不许外头送饭,要吃只能吃我们的。”   “没听过不许外头送衣食的规矩。”顾小小站起身,“那你们吃的什么,我们先瞧瞧。”   他旁边一直抱臂假寐的慕四走了过来。   狱卒退后两步,对看一眼,“你们怎么这么不懂规矩,既然如此,这饭也别吃了,饿着吧!”说完转身便走。   等他们走掉,沈谧道:“不对劲。”   放饭也太早了,他们刚进牢狱,饿上几天都正常,哪有这么好的待遇。   “这牢中一切食水都不要入口。”顾小小叮嘱。   众人都应了,牢里安静下来,但不过片刻,脚步声又起,这回人更多。   顾小小再次起身,看见这回拥进来一大堆人,人群后还有两位豪门管家打扮的人。   当先的还是那两名狱卒,粗声喝道:“因罪囚昏迷,上官着令大夫前来看诊。”   顾小小立即道:“已经醒了,不劳费心!”   沈谧等人也坐起身,以示无需看病。   狱卒这回却没先前对他的忌惮,伸手粗暴地将顾小小一拽,顾小小猝不及防,跌倒在地。   戚元思怒喝,赤手去劈狱门:“你们要做什么!”   狱卒不理他,自顾自开锁,他身后两个拎着箱子的宽袍人就要进入牢中。   顾小小从地上爬起来,扑上去一手抓一个抓住。   社恐和肢体接触恐惧症患者死死猴在两个宽袍人身上,拼命把人往后拽,大喊慕四:“还不快来帮忙!”   慕四早就奔过来了,但那一大群衙役涌上来将他拦住。   顾小小一个人哪里拦得住两人,何况旁边还有两个狱卒,两人伸手抓住顾小小的衣领就把他往外拖,“给你脸别不要脸,再不识好歹咱们就不客气了!”   顾小小大呼:“皇太女谕令——”   狱卒抬头,接收到站在人群后那两人的眼神,嗤笑一声,一把拽出顾小小袖子里那张旧纸条:“什么破烂!也敢充作皇族谕令!”抬手嚓嚓便撕了。   另一只手揪住顾小小头发,把他狠狠往后一搡。   顾小小跌出,后头却是一张用来审讯的铁桌,他的后脑勺正对着铁桌的尖角。   唯一看清楚的戚元思大喊声已经变了调,“小顾!”   众人援救不及,俱都变色。   忽然屋顶上方轰然一声,天窗破裂,一条鞭子灵蛇般卷入,狠狠抽在铁桌边缘,生生将沉重的铁桌抽得滑出好几尺,和仰天倒下的顾小小擦身而过,砰一声顾小小栽倒在地,而屋顶上有人轻巧地跃了下来。   人还没落地,已经一脚踹上铁桌,金属摩擦地面长长一声听得人牙酸,铁桌直冲那两个正要进门的宽袍人撞去。   两人还算灵活,扭身避开,手中箱子撞在狱门上,一股烟雾散开,有人大喝:“闭气!”   沈谧等人都很灵活,早早捂住口鼻。   下一瞬巨响震耳,铁桌撞上了牢栅栏,生生将孩子腰粗的木柱撞断一根,牢门也被撞得变了形。   上头跳下的人此刻才轻轻巧巧在人群中央站定,长袍垂落,点尘不惊。   打架的被这声势所惊,都罢了手,齐齐望去。   慕四道:“才来!”   喊完人他觉得没自己事了,袖子一拢懒洋洋往柱子上一靠。   慕容翊横他一眼,也不说话,上前将铁桌踹开,示意沈谧等人出来。   沈谧等人还没出来,狱卒和府兵们已经冲了过来,领头之人喝道:“何人劫狱!来人,给我拿下!”   顾小小缓过一口气来,看见掉落在地的盖着太女私章的手谕,立即大声道:“尔等践踏太女手谕,罔顾王令,私设刑堂,暗害无辜,才该被拿下!”   有人冷笑道:“少拿鸡毛当令箭!什么王令,什么太女手谕,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一边说一边狞笑着伸脚,碾碎了地上的手谕,“拿下!”   话音未落轰然一声,身后的牢门被撞开,又是一大群人冲入,三步两步冲到发令的人身后,拽臂,掐肩,反手便将他压跪在地,膝盖撞击地面咚地一声,隐约骨裂声响发脆。   那人惨叫一声,“谁——救命——啊——”   后一批涌进来的人一言不发,出手又狠又绝又快,众人只听见惨叫砰然之声不绝,转眼盛都府连同那两个管家模样的人都被踹倒绑成了粽子,人群才分开两边,几人大步走了进来。   慕容翊唇角一弯,靠着柱子的慕四蓦然站直。   进来的自然是铁慈,后面跟着丹霜赤雪夏侯淳。 第三百零五章 想亲亲抱抱举高高 为了及时阻拦对方,以及查看对方有什么阴谋,她和慕容翊兵分两路,慕容翊先赶来护着大牢里的人,她后一步先控制了这盛都府里的人,随后赶来。   慕容翊看着铁慈,想着先前在屋顶上听见的顾小小的话,一时真恨不得全部踢死这些王八算完。   他是听说过她被视为傀儡,也看出初期人们对她都不大尊重。   但想着好歹身份尊贵,又是皇朝唯一的继承人,人们当着面还是要三跪九叩,在皇宫中好歹锦衣玉食,没人给她委屈。   是他错了,辽东王宫都黑暗如此,他凭什么以为大乾皇宫就是好呆的?   他的宽仁大气的十八,原来也是在碾磨中长大。   真是心疼得不行。   现在只想亲亲抱抱举高高那个小可爱,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哄。   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脚踢开,永远离她远一点。   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脚踹倒扑过来的人,靴子缓缓碾磨,碾出骨裂声声和不断惨叫,直到被铁慈横了一眼,才冷哼一声收了脚。   领头的盛都府推官不认识铁慈,不过却认得血骑和太女九卫,顿时冷汗便落了满额。   铁慈看一眼沈谧几人无虞,稍稍放心,示意九卫将人带出来。   夏侯淳亲自上前收集了那两个大夫带着的箱子里的药物,和地上的粉末。   然后铁慈才转头盯着盛都府推官。   那推官也知道此刻求饶无用,不过你死我活,咬牙道:“殿下……这几位是重犯……便是您是皇储,也不能随意从盛都府……大牢里……带人。”   铁慈道:“听说你说顾公子拿鸡毛当令箭?怎么,孤的手谕是鸡毛?”   推官道:“不……不是!是他假充谕令!臣……臣没看见他出示任何手谕!臣无罪!应追究顾公子伪造皇储手谕之罪!”   无视手谕是对皇室大不敬之罪,是要去职乃至杀头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认,反正谕令已经给他碾碎了!   铁慈看着他,忽然慢慢一笑。   笑得他心中一凉。   然后他就看见铁慈走到那堆碎片前,伸手覆在其上。   推官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了此生永难忘记的不可思议的一幕。   当铁慈的手拿开时。   那被他碾碎的手谕,脏兮兮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地上。   铁慈拈起纸条,看一眼那私章,看一眼慕容翊。   慕容翊对她笑得无辜。   铁慈拎着纸条,对推官一晃,“没有手谕?没有践踏?上面大脚印子还在,要不要和你的靴子比对比对?”   推官直着眼,显然还没从巨大的震惊和打击中回过神来。   铁慈看也不看他一眼,手一挥,“都带走。”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押着人往外走,推官等人震惊挣扎,“殿下!殿下!您要带我们去哪里!这里是盛都府,我们是府衙官员,你不能私设刑堂处理我们!”   那几个管家模样的人也在大喊:“救命!救命!我们是无辜良民!我们什么都没做!有人仗势欺人,要暗害……唔……”   铁慈手一挥,他们就被简单粗暴地堵了嘴。   一群人押着盛都府的官员往外走,少尹等人刚刚得讯,惊慌地奔来,顾不得参拜铁慈,站在廊前,双臂一张拦住众人,“殿下!您不可如此倒行逆施!您无权擅自扣押缉拿朝廷命官!都察院会弹劾您的!您要带他们去哪里!”   铁慈站定,平静地看一眼此刻狼狈的盛都府少尹。   “孤去哪里?孤去敲登闻鼓。”   少尹如被雷击,张大嘴巴。   “然后去大理寺喊冤。”   少尹:“……”   铁慈停也不停,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孤是皇储,但孤也是人。既然有人觉得冤屈了要击登闻鼓,那孤被冤枉了自然也要击鼓。至于孤要告谁,”她转身,对着目瞪口呆的少尹一笑,“你,你府里所有参与今日之事的王八蛋,背后搞事的所有王八蛋,统统都在其列。不要着急,去洗脸换衣服,乖乖等人传讯你们,最好和你老婆孩子告个别,准备具棺材也无妨……反正迟早用得着!”   ……   天已经亮了。   曙色淡青,从皇宫脊兽一直涂抹到寻常百姓家滴水檐下。   盛都百姓很多都已经起身,做工的,做活的,出摊的,送水送菜的,买早点的,街道上铃铛脆响,晨曦和淡白的烟火气息交融于纵横巷陌间。   街巷上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回首,就看见一大队人,从日常便备受关注的盛都府出来,一队红衣红甲,一队青衣青甲,甲上还有黄金图腾。   这些人押着一群灰头土脸的人。有的还穿着官袍。   最前面两人,一如明珠一如玉树,皎皎朗朗好姿貌,看得人下意识目光追着跑。   追着跑一阵,才有人反应过来,“那不是血骑和太女九卫吗!”   血骑和太女九卫自永平归京没多久,盛都百姓大多当日沿街亲迎,还记得那日盛况,记得看起来分外鲜艳彪悍的血骑。   盛都百姓也清楚,现在留在盛都的血骑三百,属于皇太女。   那么现在最前面的……   还有那一群穿着官服和狱卒服的人,有人也认得,不就是盛都府的那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的老爷们吗?   这是发生了什么?   皇太女将盛都府的人绑了?!   百姓们轰然一声兴奋起来,顿时买菜的扔了菜,吃早点的扔了碗,送菜送水的丢下板车,出摊的匆匆收摊。   盛都百姓居于天子脚下,见惯大事,晓得大事不等人,错过看好戏要后悔终生,更晓得这位皇太女传奇体质,但凡出现必定有爆炸性事端。   跟着跑没错了!   没跑几步,长街那端有人喊:“在京考生闹事啦!三千人齐聚贡院,说皇太女授意正副总裁科举舞弊,给跃鲤书院考生泄露试题,要求严惩相关人等,现在已经将贡院包围啦!”   人群轰然一声。   科举舞弊大案!   重大事件的中心人物,正在自己面前!   皇太女带人行进的方向,可不正是贡院那方向!   这是要闹大事啊!   盛都百姓兴奋得浑身战栗。   队伍所经之处,无数人砸了碗,踩了菜,扔了摊,汇入人流,人群越来越庞大,浩浩荡荡堵了一条街,盛都府的府兵追出来,硬生生被堵得一步也行不得。   整个盛都都被惊动。   而今夜很多官员都没睡好。   除了官位低微不够资格涉入这场争斗的,其余或者担忧,或者期待,或者不安,都摊了大半夜的烧饼,天色尚黑,便匆匆起身,赶往宫中。   人还没出,该听的消息都已经听到了。   有人夜半越登闻院墙击登闻鼓,揭开科举舞弊大案。   内阁司礼监联合连夜以太后名义下懿旨缉拿人犯,软禁正副总裁,都察院御史连夜加班,写折子弹劾皇太女。   容翰林夜闯宫门,炸破了宫门。   皇太女半夜出宫,还以谋逆之名拿下了朱雀营副提督。   重明宫一夜三惊,新来的女供奉轰碎了一堵墙。   最新消息是皇太女去了盛都府,后续还没来得及传来。   桩桩件件都是大事。   桩桩件件听得人心惊肉跳。   这桩事件里最被动的皇太女,所有的反应,都让人始料不及。   官员们一边颤抖,一边赶往承乾殿前广场排班,经过宫门看见还没来得及修补的大洞,人人脸色煞白。   但他们没看见守门的蝎子营,只看见鹌鹑一样的朱雀卫,蔫头耷脑地站在门洞两边。   值房内,坐了一班四品上的大臣。   虽然人多,却没人说话。   上首坐着容麓川和萧立衡,敏感的人发现,往日里很少同坐的两位大佬,今日一左一右坐在上首。   朝野上这些大佬举手投足,都是信号,除了早已清楚内情的萧氏和容氏派系官员,其余中立官员都在心中暗自掂量。   萧立衡慢慢喝茶,和容麓川笑道:“首辅可听说,昨夜有士子翻越登闻院转告今科舞弊?”   容麓川半阖着眼,半晌唏嘘一声道:“科举舞弊,历来都是血流成河的大案啊。”   萧立衡道:“国法无情,依旧有人汲汲营营,不惧那刀头新血往上冲,将抡才大典当作自家的后花园,那就不要怪匹夫一怒,血流三尺。”   容麓川喝茶不语。   这便是默认了。   众人也便懂了。   萧立衡对众人笑道:“年轻人,贪权冒进,也该受点教导了是不是?”   众人便都唯唯诺诺点头,也有人沉默。   萧立衡环顾四周,神情满意。   他目光掠过人群后头一个打盹的老头,那是大理寺卿,年事已高,上朝一半时间在打瞌睡一半时间在养神,眼睛上永远糊满眼屎,虽然身为三法司主官之一,是他需要笼络的对象,但基本不管事,诸般事务都是少卿代劳,所以萧立衡着力拉拢了大理寺少卿。   此刻看这老头依旧昏昏模样,唇角一撇,转开眼光。   门外有人走来走去,似乎是哪位大臣的伴当,萧立衡看见吏部尚书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又出去几位都给事中。   过了一会,兵部出去了两位侍郎。   后来都察院两位御史,光禄寺卿太常寺少卿也先后出去。   都是被伴当叫出去的,回来的时候神情都有点古怪,出去的人多了,大家互相看看,神情就更古怪了。   萧立衡注意到这一点,便叫人跟出去瞧瞧,看见兵部侍郎的一位家丁似乎递上了什么东西,侍郎神情颇有些惊讶,匆匆将东西收进袖子里,低头回来。   萧立衡凑过身去,“老丁,怎么了,府里有事?”   侍郎看他一眼,呵呵笑一声,道:“是啊,一点小事,无妨。”   萧立衡知道问不出什么来,心里有些不安,今天这来来往往的人也太多了,家家府里都有事不成?   但看看这人数,虽然不全是自己的人,但也绝不是皇室阵营的人,总不能在这短短半个时辰内,都一齐倒戈。   萧立衡想着这次首次萧氏容氏和司礼监联手,真真前所未有的铁桶一般的臣子联盟,那傀儡皇帝和那羽翼未丰的臭丫头,现在就连往日对她最有好感的文人之心都失去了,还能拿什么来和他抗衡?   他微微一笑,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漆盘上,咯噔一声。   铁慈要有这种本事,他萧氏以后俯首称臣!   ……   皇帝肩舆的随行队伍浩浩荡荡行走在甬道上。   铁俨半夜被惊醒,之后遭受两次刺杀,都被萍踪拦下,他又怒又惊,辗转难眠,提前起床直接上朝。   他前往前廷的时候,路遇太后凤驾。   居于深宫多日不出的太后,今日竟然出了慈仁宫。   两边肩舆碰上,铁俨按照规矩要下来给太后请安。   铁俨隔着帘子看看对面帘子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咬了咬牙,道:“走吧!”   皇帝的肩舆和太后肩舆打了个擦肩,绕道而去。   太后肩舆的帘子微微挑开,皇太后露出妆容精致的半张脸,冷冷看着前方。   李贵躬身,轻声道:“太后……”   “翅膀硬了是吗?”萧太后轻声冷笑。   重重放下帘子,“走吧!”   ……   承乾殿前百官山呼礼拜,帘后坐下了皇太后。   本该抗议的内阁就当没看见。   铁俨一句话还没说,都察院出列弹劾的御史就站满了殿下。   内阁捧上的弹劾奏章足足两尺厚。萧立衡、李慎等人亲自带头站了出来。   足足一半以上的臣子都在陈述,悲愤,磕头,咆哮。   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   事关朝廷取士,大乾万年,士子前途,长治久安。   科举大事,舞弊者泯灭天良,人神共愤。   请诛贺梓段延德,诛买题诸生。   太女于此事背后授意,借科举之机网罗党羽,更兼夜半闯宫,在主殿之前动用炸药,行事狂悖,请废太女!   ……   大乾的重要官署多半都集中在一处。   贡院和大理寺以及登闻院分别处于一条大街的三角位置。   此刻数千人聚集在贡院之前,捋袖挥臂,呼声如潮。   “科举舞弊,置我天下学子十年寒窗于何地!”   “请诛正副总裁!受贿考官!”   “请诛行贿士子!”   “皇太女当于我等之前请罪!”   ……   其中有人义愤填膺,有人目光闪动,有人带头呼喝,有人皱眉思考,有人试图提出反对意见。   但是群体情绪一旦爆发,便是沛然莫御之狂潮,只会将所有人卷入并淹没,任何异声皆难发。   内城驻扎的三大营军士在维持秩序,却并没有驱散人群,反而人群越聚越多。   内城事务本该五军都督府兵也参与,但是因为戚凌也被弹劾,太后下令三大营接管内城防务,五军都督府府兵一律不得擅动,违者以谋逆论处。   快骑如电不断往宫中传递消息,贡院闹得越狠,殿上那些御史声音就越高。   也不知道三大营怎么维持的,很快举子们的情绪就越发激动,不住推搡冲撞,好几个人险些受伤,还有好几个人要去撞贡院的柱子。   直到领了铁慈命令的血骑赶来,血骑目光如电,将人群飞快分割,将几个闹得最凶的举子拎到一边,拦下了试图冲击贡院的几个举子,并说明稍后会有人前来交代,才压下了沸腾的人群。   三大营的士兵日常嚣张,却不大敢和血骑对阵,毕竟对方是日常杀人当训练的铁骑,威名赫赫于天下,因此也就收敛了许多。   但是人流还在不断涌来,情绪又渐渐被煽动起来,先期去的血骑也快要拦不住人群。   直到忽然一大群人涌进了长街。   学生们回头,就看见面容冷漠的红衣和青衣骑兵,如血线般逼入长街的脉络。   有人眼尖,还看见了被血骑和九卫保护在正中的沈谧等人。   都是考生,之前也有见过的人,当即大呼:“那几个作弊学子!”   “他们不是被关押到盛都府审问了吗!”   “他们这是被血骑从牢里劫出来了!”   “看,那是盛都府推官!”   “血骑和太女九卫劫了人,还绑了主审的朝廷命官?”   “天啊如此无法无天,就因为皇太女在背后撑腰吗!”   “皇太女竟如此倒行逆施,罔顾士子冤情,罔顾天下物议吗!”   然后红青色骑兵一分,他们看见了人群最前方的铁慈和慕容翊。   人群忽然静了一静。   片刻之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嚣。   “皇太女!”   “那一定是皇太女!”   “原以为太女英明宽慈,却原来不过是假象!”   “是因为多年傀儡,一朝得志,便分外贪婪,急于攫取权势吗!”   最后一问诛心之问,立即便将本就处于应激反应中的士子们情绪挑到最高,人们对于皇权的畏惧被压下,怒喝声痛斥声乱成一片,更有士子撕开衣裳,在春寒中袒露胸膛往前扑,要:“我以我血问皇权!”   但这些自杀的骂人的控诉的,统统都被面容冷漠的血骑隔开,红色骑兵在街道长驰交错,排成一线,挡住了所有的沸腾喧嚣和暗中的不怀好意的煽动。   从头到尾,面对怒潮和暴力的铁慈,一句话都没说。   她只是轻蔑地看了士子们一眼,拨转马头。   人群下意识安静下来,百姓们跟着她跑。   士子们自然也跟着,要看看她要玩什么把戏。 第三百零六章 天生一对 铁慈带着浩浩荡荡的人流,一直驰到登闻院之前,一脚踹开了大门。   门扇飞出,砸在院中,整个院子袒露在人群之前,昨夜刚刚被敲响的登闻鼓,安静地立在鼓厅中。   围观人群看着皇太女大步直入,抓起鼓槌,毫不犹豫,三声咚咚咚巨响。   这声势比昨夜马和通击鼓凶猛多了,众人只觉得那声音仿佛擂在了自己耳畔,震得脑袋都嗡嗡作响。   或许脑袋本就是晕的——皇太女在干什么?   这动作谁看了都懂,可放在皇太女身上,大家仿佛忽然就不懂了。   她击了登闻鼓。   她为什么要击登闻鼓?   滚油锅里如泼冷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众人眼睁睁看着,三敲过后,登闻鼓,破了。   铁慈抛了鼓槌,砸入隔夜的雨坑。   死一般的寂静终于有人忍不住颤颤地问:“皇太女您在做什么!您是在击鼓吗!”   “对。”铁慈声音不高,却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有冤击鼓,上达天听。”   “你就是天,因何作态!”   “我若是天,为何昨夜会被困于宫中;我若是天,为何昨夜朱雀白泽敢阻我出宫;我若是天,为何科举舞弊都拿了人陛下和我却独独被封锁消息?我若是天,为何矛头都对准我的师友!”铁慈冷冷道,“有人试图一手遮天,孤便亲自击鼓。有人击鼓诉状,孤亦有状!”   她转身,向大理寺走,众人茫然看着,大理寺门口的门子色变,下意识想关门,铁慈对他一指,他就不敢动了。   “马和通说他有冤,击得鼓告得状,怎么,孤不行吗?”   “孤没有仗势欺人,没有带兵施压,只做每一个普通百姓能做的事,孤,不行吗!”   不知道谁喊了声:“行!”   也有人藏在人群中道:“说你没有仗势欺人,只做寻常百姓能做的事,寻常百姓可拿不得盛都府推官。”   “苦主自行捉拿罪人,这是帮盛都府轻省些。”铁慈道,“罪人多着呢,一个个来,不要急。”   躲在人群里的人不敢说话了。   血骑驰来,清退出一片空地,各大衙门之前原本都有不小的场地。   铁慈站在大理寺门前,道:“不是要三司会审么,就在这里审,让全盛都百姓看着,到底是孤贪权舞弊,还是有人弄权做局……刑部黄卿!大理寺李卿!都察院巫卿!”   三声宛如春雷炸响,整个大理寺前都陷入寂静。   人群后,慕容翊抱臂看着,偏头和慕四说了几句话,慕四转头去了。   片刻之后,众目睽睽之下,门子战战兢兢探出头,颤声道:“……我们大人上朝了啊……”   丹霜冷冷地道:“应对谎言,视同欺君。”   门子吓得腿一软,把头又缩回去了。   铁慈笑一声,道:“上朝去了,孤就等。一直等到你们出来为止。不过如果届时是从门内出来,尔等自己掂量。”   话音未落,三位翎顶辉煌的大员便急急冲出了门。   铁慈呵呵一笑。   这三位今早不会去上朝的,要等着盛都府审出供词,第一时间赶去盛都府审案呢。   三位大员脸色也不好看,因为他们并不都是主官,但名字被太女精准地叫了出来,说明太女一切心中有数。   比如刑部尚书就不知道昨夜变故,今天照常上朝,因为他不是萧氏或者容氏派系的人,他曾经就学于贺梓徒弟的门下,算是贺梓的徒孙。   大理寺卿也不在,大理寺卿是大乾朝资格最老的老臣之一,年纪大了,一向不参与朝中派系,也不管事。目前都是这位李少卿主持诸事。   但整个大乾朝廷都知道,三法司之中,这位大理寺卿分量最重,只是没有人请的动罢了。   铁慈看见他们,一摆头,道:“给三位大人看座。”   便有人一字排开桌案,照平常审案公堂一般安排三位大人坐了。   因为是在临近贡院和登闻鼓院的大理寺首告,所以大理寺少卿坐了主位。   三人从未在露天众目睽睽之下审案,但也只好苦笑拱手,十分不自在地坐了。   李少卿坐下时,对随从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小跑步悄然离开。   铁慈看见了只作没看见。   她就站在下面,三位大员如坐针毡,李少卿咳嗽一声道:“既如此,我等便奉命一审壬申年春科举舞弊案……”   铁慈道:“错了。”   李少卿:“……”   “敢问少卿奉谁之命?”   李少卿哑口。   这要换任何人问他这句话,他能脸都不变回答奉圣命,但是现在人家皇太女当面杵在那,他敢说?   “舞弊案昨夜马和通首告,半个时辰后沈谧等人下狱,其间陛下所在的重明宫和孤所在的瑞祥殿都未接到任何消息,而今日刚刚上朝未久,此案尚未有任何陛下旨意出午门广场。科举大案是否需要三司会审,以及主审是哪几位,都该由陛下钦定,李少卿,主审官陛下未定,你奉的是哪门子的命?”   三位大员脸色涨红。   皇太女把持道理,他们无言以对。   严格来说,昨夜为了抢时间,根本没管规矩,本以为今早一定能拿到供词,到时候群臣一逼,陛下必须要下令彻查。   但是现在供词没有,陛下没有旨意,这案子该谁审还没定,他们无权审理。   熟悉朝廷规矩流程的百姓们也嗅到了奇怪的味道,开始交头接耳。   “马和通首告科举舞弊案,得等陛下下旨。三位大人,现在你们该审理的,是孤击鼓鸣冤案。”   “孤有三状。”   “一状,告谨身殿大学士萧立衡,栽赃陷害壬申科应试举子沈谧戚元思等人,构陷罗织舞弊罪名,以期入太子太傅贺梓,太常寺卿段延德以科举舞弊重罪,攀咬储君,搅乱朝政,毁我大乾之基。”   “二状,告盛都府少尹及推官等人,得萧立衡授意,未经陛下旨意和有司审理,便私设刑堂,对举人用刑,意图屈打成招,炮制冤案。堂堂京都父母官,得陛下信重栽培,却甘愿为人鹰犬。”   “三状,告以上诸人,矫诏乱政,擅拿无辜,煽动学潮,冲击国器,欺君在先,愚民在后!”   三段话干脆利落,字字清晰。   上头的三位大员脸色连变。   下头的学生百姓忽然噤声。   忽然有人凄声大喊:“她在撒谎!她在试图为自己脱罪!我亲眼看见他们作弊!我亲眼看见的!”   人群分开,一个满身狼狈的男子在兵丁护送下闯入,眼眸发红,浑然不惧指着铁慈。   正是马和通。   李少卿微微松口气。   他先前命人赶紧去把马和通带来,好在人来得很快。   马和通一出现,就引起一阵骚动,他本就是此次春闱呼声极高的才子,很多考生认得他,顿时纷纷呼喊马兄。   李少卿急忙道:“马和通,你既然夜半翻登闻院击鼓,想必有天大冤情,既如此,你且细细说来。”   马和通咬牙道:“几位大人!学生亲眼所见,那沈谧等人,一路备受优待,盘查时他人从头查到脚,我……我还被脱了裤子。轮到沈谧等人,号兵看也不看便放行!他和戚元思等人的号房,更是最好最避风的位置,接连三场,场场如此。试问大人,除了戚元思之外,沈谧等人出身平常,沈谧更传说是罪人之子,若非身为跃鲤书院学生,若非和皇太女相交莫逆,何以能有如此优待!”   他这么一说,便有人大声道:“对了,他还写过《慈恩传》,为皇太女歌功颂德呢!他在书中自己说自己是被皇太女拯救于寒微之中,言辞之间,感激涕零,呸,无骨文人!”   “对啊,我也看过《慈恩传》,皇太女既然笼络了他,自然要照应到底,这照应可真细腻。从检查到成绩,一路照拂!”   马和通悲愤地道:“而我!反复盘查极尽羞辱坏我心境且不说,号房是最差的,三场皆如此!而且我还吃坏了肚子,跑了七次茅厕!这若非有人安排,这普天之下的坏运气都到了我身上不成!”   他这话一说,众学子感同身受,齐齐唏嘘,有人鄙弃地对沈谧吐口水。   铁慈没说话,看着沈谧。   这境地对沈谧他们很残忍,但是如果熬不过这场风浪,日后也难有建树。   沈谧脸色苍白,迎着众人目光,上前一步,先对上头官员和铁慈行礼,才道:“马兄所言,确实如此。”   众人没想到他会承认,一时哗然,骂声四起。   沈谧却紧接着道:“但是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戚兄等人亦如此。我等就读书院,寒窗多年,自认为学识有储备,心境亦平和,并不觉得盘查严苛与否,或者号房位置好坏,能决定我等前途。既如此,又何必枉费心思,大张旗鼓,引人注目?”   马和通涨红了脸,刚要驳斥,沈谧道:“小弟想请教马兄几个问题。”   马和通冷笑道:“想狡辩吗?你问便是!”   “马兄待遇确实极惨,正如你所说,惨到让人疑问,何至于霉运如此?既然霉运不该如此集中,那就应该是故意人为。试问马兄,你得罪了号军或者考官吗?”   “自然没有!”   “再问马兄,除了相邻的你我待遇相差极大,引得你印象深刻,愤懑在心外。我们身边其余人等,还有人有马兄这样的遭遇吗?”   “别人盘查都比你几人严苛!”   “应该说绝大部分人都严苛。但后面号房安排呢?肚腹不调呢?”   “……我不知。”   沈谧转向学生人群,“请问诸位,还有人和马兄一般遭遇吗?”   人群沉默。   倒霉成这样的,千年难遇,到哪找第二个。   “先前说过,太过巧合就是刻意。马兄你想,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这整件事都是安排好的,安排好你和我相邻入场,安排好天差地别的待遇,让你亲眼看见并被刺激,安排好最后你名落孙山,给你最后最沉重的一击,逼得你热血满胸,愤而击鼓鸣冤,揭开所谓舞弊大案!”   马和通慢慢瞪大了眼睛,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又似乎被这个处心积虑的可怕可能而惊住。   人群也静了静,有人露出思索之色。   “马兄你回忆一下,在你去击鼓之前,是否有人暗示或者指引了你登闻击鼓之事。”   马和通似乎又被击中。   人群中微微骚动,有人大声道:“你倒撇得干净。但或许就是你们故意的呢,毕竟马兄才华绝世,本就今科必中,你们故意排挤马兄,好去掉一个竞争对手,事后还可以以此为借口狡辩!”   马和通眼底又燃出灼灼的火。   “会试人才无数,排在必中榜上没有五十也有三十,这得什么样的蠢人,才会选择不去自己努力,而用这样的方式去一个个排挤掉竞争对手?排挤得过来吗?自己闷声考中不是更好吗?再说就算真用这种蠢法子排挤竞争对手,那也该对山南苏兄,利州何兄,会川常兄等人下手啊,毕竟在大家排的才子必中榜上,这几位可都排在马兄之前呢!”   铁慈一招手,有人递上今科中榜举子名单,铁慈翻了翻,笑道:“山南苏修,利州何释卷,会川常远……嗯,除了常远因品行不端最后黜落,其余倒都中了,苏修还是会元。”   这结果众人都知道,一时更多人陷入深思。   沈谧又道:“还有很关键的一个问题,众所周知,会试试题是临考前在承乾殿内由正副总裁拟定后报请陛下酌定。随后便由大军护送入贡院,之后贡院大门紧闭,重兵把守。在下等人一介区区书生,又是如何得到考题呢?”   那位副都御史阴恻恻地道:“寻常人自然是得不到。”   铁慈眉一挑,“那你的意思是孤咯?”   副都御史一笑,低头,拱手,道:“臣不敢。”   是臣不敢,不是臣不认为,这老阴阳语气谁都听得出。   铁慈听见慕容翊在他身后轻飘飘地和慕四道:“这说话语气风格,和老二有点像,让人看了就手痒。”   慕四道:“所以二王子给您整不行了。”   慕容翊道:“和老裘也像。”   慕四道:“裘无咎给皇太女杀了。”   慕容翊就笑起来,低声赞:“所以我和慈慈啊,天生一对!”   慕四什么反应铁慈不知道,她自己麻得生生打了个颤。   她目光转向那位皮里阳秋的副都御史,那位却怡然不惧,唇角对她一翘,胸有成竹模样。   人群外又传来步声,有人大声道:“回诸位大人,还有证人带到!”   不等铁慈反应,李少卿已经迫不及待地道:“传!”   铁慈看了李少卿一眼。   李少卿避开她目光。   他是铁板钉钉的萧氏阵营,今日之局你死我活,就算他现在倒戈皇太女,事后也一样要被清算,倒不如拼了。   毕竟既然皇太女选择击鼓鸣冤,按刑律流程办事,要做那堂皇之态,那现在公堂之上,就是他最大!   ……   朝堂上萧立衡却有些焦躁。   确实站出来了很多人,在弹劾皇太女,要求陛下严查,但是人数却没他想象得那么多。   预计中要达到三分之二的人数,形成一边倒的态势,在这种情形下,皇帝如果还坚持反对,就会由内阁提议请太后暂摄朝政处理此事。   大乾律令规定,重大政务,内阁司礼监及三分之二四品以上官员形成共议时,就可以封还皇帝旨意,按照群臣的意见处理。这是高祖皇帝为了防止后世出现专权暴君所做的规定,但因为朝臣多半各分派系,难成共识,所以从来没有出现过先例。   结果在这一朝,因为铁慈这个皇太女,内阁难得一致针对了皇室,又更难得地和瞧不起的死对头司礼监携手。   三分之二原本是确定甚至不止的,但不知为何,最终很多预定要站出来的人,没有站出来。   萧立衡的目光掠过文华殿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吏部两个侍郎、光禄寺卿……甚至和他关系最紧密的都察院几个御史都没站出来。   萧立衡立即想到先前值房发生的事,现在没站出来的,除了武英殿大学士,基本都是先前被伴当叫出去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   那短短小半个时辰,几句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态似乎有点脱出控制,他心中微生焦躁。   现在正在上朝,也不知道外面进展得怎样了。   陛下始终沉默不表态,既然人数达不到无法封还旨意或者换太后临朝,那就退一步,先催促把案件发三司会审再说。   只要发三司会审,那走向就还掌握在他手里。   有人举告科举舞弊,就必须要查,这种案子一向三司会审,陛下推脱不掉。   萧立衡心情烦躁,昨夜诸般布置,居然还是事机不密,太女竟然第一时间便得了消息,悍然出宫。   明明人都看住了,是谁给她递了消息?   可恨,想要行刺皇帝逼太女回宫,也没成功。太后的供奉不肯出手,另外的暗卫高手直接被那个白痴女子暴打。   也不知道皇太女在外面在做什么。   朱彝带着保皇派已经跳了出来,开始唇枪舌剑,很明显战况陷入胶着,这一吵能吵一天。   萧立衡心中隐隐有不好预感,更是下定决心,要速战速决,速速出宫,战场本该在殿上,但已经给那该死的皇太女转移到了宫外,她在宫外名声好,又擅长利用百姓,不能任她施为!   他对自己的同伙们施了个眼色。   众人会意,顿时要求废太女的炮火一收,也不先提两位总裁,而是集火于科举舞弊案本身。   有问题要查,这天经地义,便是保皇派也不好说什么,皇帝陛下松一口气,也知道再抵抗下去不成,最终应了三法司会审。   下旨之前还特意强调不可私刑审问,萧立衡慷慨表态绝对维护律法尊严,一转眼唇角便一撇。   皇帝心中牵挂外头的事,却知道此刻最好留住萧立衡,眼看萧立衡转身要走,便出声道:“朕这里还有些要事,诸位阁老请留步御书房商议。”   萧立衡正准备告病,铁俨已经道:“关于萧雪崖换防黎州一事。”   萧立衡停住脚步。   前阵子萧雪崖上折,说探听到燕南似有异动,请求将他换防或者扩军,监视燕南对内地一线。   萧雪崖在南粤州临海驻扎,这一年造了不少海船,也打了不少海盗,将大乾粤南水军扩大了几倍规模。   他是目前萧家仅存的军方力量,也是大乾军方几位最为强大的将领之一,和狄一苇一南一北号称双星。   以往萧家只恨他不重权欲,是个眼中只有军队的疯子,难得他有意收服燕南,这正是又一个丰满羽翼扩充实力的好机会,萧立衡乐见其成。   但是他乐见其成,容氏和保皇派自然都不乐意,尤其皇帝,很快铁慈要去燕南,他更不敢把手握大军的萧雪崖调到燕南附近,因此无论萧雪崖怎么上书,皇帝都是留中不发。   如今皇帝终于主动提起,哪怕知道是别有用心的诱饵,萧立衡也只好接着。   他脚跟一转,回头跟着皇帝,眼神却对都察院御史瞟了瞟。 第三百零七章 告你呀 对方心领神会。   他又对容麓川看了看。   他如果出不去,老容是首辅,他出去主持大局自然更好。   但是容麓川没接他目光,而是看了看还在吵架的群臣,看了看先前没站出来的那些人,什么也没说,就跟着皇帝走了。   萧立衡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不管了,心中暗恨。   这随风摇摆的老狗!   容麓川淡淡看他一眼。   国人讲究中庸之道,萧家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自然是不懂的。   眼下明显情形有变,可笑萧立衡竟然还看不出,这些人忽然变卦,选择中立,说明皇家,或者说铁慈手中,掌握了这一群人的某些把柄,或者有些必须他们让步的条件。   无论是哪种,能让这么多高官同时让步,铁慈的能力不可小觑。   毕竟昨夜那种情况她能第一时间出宫就说明了一切。   她比想象中还厉害些。   这样的人出了宫,萧家想要的供词就一定拿不到。   这么长时间,铁慈够做很多事了。   萧家这次估计很难如愿。   在这种情况下,他就不能再掺和了,相反,避免萧雪崖实力进一步壮大,才是他要紧要做的事。   一来这关系未来容家的安全和地位,二来也可以以此向太女示好,万一最后太女赢了,可以拿这件事向太女求和弥缝。   毕竟他虽然默许了萧家拿人,内阁联合,但也不是上蹿下跳的主力啊。   无论如何,容家都立于不败之地,不是吗?   容首辅笑一笑,拢着袖子走了。   萧立衡只得也跟进去,老容在,他不在,萧雪崖就别想去燕南。   都察院御史带着几位御史向外走,紧追上刑部尚书,拉着他说了几句闲话。   午门广场上,刑部尚书的马车旁,有人影悄悄闪过。   过了一会,有人悄悄给都察院都御史示意,他便打哈哈结束了话题,看着刑部尚书上了车。   也有御史跟着大理寺卿,耐着性子看着老家伙一摇三晃,一边晃一边和身边光禄寺卿道:“哎,我这老天拔地的,腰痛又犯了,今日不去公署了,回家躺着去。”   光禄寺卿道:“您老赶紧养着,衙门的事自有孩儿们,怕什么。”   御史听了,对外头稍稍示意,有人从大理寺卿马车旁走开。   大理寺卿被家丁扶着上了自家马车,老远人们还听见他呵呵笑:“回家!”   马车辘辘行驶,一双雪白的小手塞了块点心到老人嘴里,老人笑呵呵嚼了嚼,对孙女的孝心表示满意。   少女好奇地问:“爷爷,您方才声音那么大做甚。”   “好让他们放心啊,不然啊,等会咱们的马车,怕就要翻咯。”   少女惊了一跳,“啊,方才我看见有人从咱们马车旁过,还以为是谁家的家丁呢。爷爷,你又得罪了谁,人家要来害咱。”   “爷爷可没得罪谁,是有些人得罪了人,人家不想爷爷掺和呢。”   “是太女吗?今天盛都都传遍了,太女去大理寺击鼓鸣冤了呢!不愧是太女,太热血了!爷爷爷爷,太女一定是冤枉的!她真舞弊了,就绝不会亲自去击鼓!爷爷爷爷,你答应过我帮太女的!”   “哎哎,知道啦,帮,帮,这就去大理寺……就知道你无事献殷勤,专门为太女……别摇了,再摇爷爷这把老骨头就散了啊……”   ……   刑部尚书的马车飞快,往衙门赶。   三法司会审,没有专门指明人员,在大乾就是指最高级别的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御史联审,他身为贺梓的半个学生,自然很关心此事。   谁知道马车刚刚行出广场,忽然车轮一歪,整个车子往一边翻了过去。   惊马嘶鸣之声刺耳,刑部尚书眼看着半边车厢当头砸下,心道完了。   下一瞬夺夺几响,车厢震动,一点铁黑色穿透车厢壁微露寒芒,倾覆的车厢停住,随即轰然一声落地。   刑部尚书被震得原地起蹦,心跳如鼓。   他掀开车帘,看见车旁不知何时多了几骑,红色衣甲,那红色并不极其鲜艳,相反显得沉郁,像血。   霍霍几声,先前射在车厢板壁上固定车身的钩镰被取回,当先的骑士伸手敲敲他的马车板壁,道:“江尚书坐好了。有人想要您的腿呢。”   刑部尚书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眼底掠过怒意,坐正了身体。   ……   大理寺门前场地上,几位书生和几位内阁行走在士兵簇拥中走上前来,被保护得里外三层,像是生怕铁慈暴起杀证人一样。   但如此作态没用,因为铁慈笑容平静慈祥,宝光湛湛,叫人看了只会钦服太女的皇家气度,绝对不会想到什么杀人啊揍人啊之类的血淋淋的事。   比立人设,铁慈从来不在怕的。   几个内阁行走上前,他们算是内阁学士,五品职级,日常就在内阁,辅助几位大学士处理政务,誊抄折子,几人上前,行礼后道:“当日我等轮值,跟随萧次辅就在承乾殿旁公房值夜,曾见皇太女匆匆而来,其时正副主考尚在殿内。”   这话一出,顿时哗然,这岂不是证明皇太女接触了正副主考。   按规矩,那个时辰,所有人都会避嫌不出现在承乾殿内。   皇太女特意在拟试题时出现,什么用心?   铁慈笑了一声,道:“你怎么不说当日拟试题慢了一些,本该在寅时末结束,却意外拖到了卯时初?孤每日卯时初和父皇请安,日日如此,当日为何又要例外?你又怎么不说当日拟试题为何慢了一些,是因为段延德的马车半路上坏了,迟到了一刻钟?”   那内阁学士拱手垂头道:“殿下恕罪,微臣惶恐,微臣只是口述亲眼所见,并不曾注意时辰,也不知段寺卿还有此等事故。”   他声音发颤,显得分外惊恐,越发显得铁慈咄咄逼人。   前来作证的那几位书生中有人忍不住冷笑一声,道:“殿下倒也不必以势压人。谁又知道意外一定是意外呢?毕竟段主考也算是贺主考的弟子,和您是一家人呐。”   铁慈不动气,注视着他,点点头道:“阁下如此义愤填膺,可是也要来作证的?”   那几位书生便上前,道:“确实。方才沈谧的问题,学生等可以作证,当日沈谧其实是和贺主考接触过的。”   沈谧眉头一皱,他想起是哪回事了。   书生道:“当日考官们进贡院,我等都在一侧围观,就站在沈谧旁边,其间沈谧忽然跌倒,正跌在贺主考面前,贺主考亲手将他扶起,此事我等亲眼所见,愿以前程作誓。”   当日围观人等人山人海,大多都看见这一幕,闻言很多人点头。   李少卿道:“沈谧摔跌于贺梓面前何处?耽搁了多久?确定是贺梓亲手搀扶吗?”   “跌于正前方,沈谧似乎因为疼痛略有停留,贺主考亲手搀扶。”   都察院副都御史道:“想必是在那时私相授受了。”   众人变色。   沈谧道:“我并没有让贺主考搀扶,且当时有人在背后大力推我!”   那书生道:“那么你抓住他了或者看见是谁了吗?”   “在下跌了出去,又如何去抓?”   那书生嗤地一笑,一脸轻蔑。   慕容翊忽然道:“说不定是你因妒生恨,在背后推人,此刻又来作证呢?否则你为何态度如此恶劣,一脸刻薄,如已便秘三日?”   人群:“噗。”   那书生勃然大怒,“阁下何人,即未亲见,怎可胡言编造,血口喷人!”   “哦,既未亲见,不能血口喷人。”慕容翊点点头,“那方才承乾殿内事你也未亲见,你怎么就能血口喷皇太女呢?”   书生窒住。   “我说这一句,就是要你知道,被人随口定罪的冤屈是哪般滋味!”慕容翊道,“皇太女纤纤弱质,性情宽容,不和你计较,在下却是听不得的!”   众人看看“纤纤弱质”的皇太女。   “哦——”   阁下好一双狗眼,却原来竟瞎了。   “纤纤弱质”的皇太女:……呕。   书生给怼得不说话了,人群的情绪却被煽动起来,刑部那位侍郎一直不说话,李少卿和副都御史交换了个眼色,一脸为难地道:“这似乎涉及舞弊案审理了,殿下方才说咱们尚未接旨,不得审理此案……”   铁慈听得好笑,方才上证人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关系舞弊案?   这不是把不利于她的证据摆出来后然后堵她的嘴?   “倒也不必如此作态。”她淡淡道,“孤的三状,首状就是告萧立衡罗织罪名,构陷考官考生,诬陷皇储,如今这一堆堆的人跳出来,这不正好是帮孤列出他当面构陷的证据了么?”   副都御史咳嗽一声,道:“殿下,恕臣提醒一句,方才证人都是亲眼所见,后者更是无数人证明,您不能以此为萧大学士罪名佐证。”   铁慈看也不看他一眼,挥挥手。   丹霜从身后骑兵群中,揪出一个人来,掼在地下。   “来,把你如何收受贿赂,故意不提醒殿下,并在承乾殿前主动给殿下开门的事儿说出来!”   那人蓝衣皂靴,皇宫低等太监装扮,缩在地下瑟瑟发抖,好半天才抬起脸来,李少卿等人眼眸一缩,铁慈慢条斯理道:“诸位爱卿都是重臣,日常出入承乾殿,应该认得这位专门负责给诸位通报推殿门的小黄门吧?”   李少卿干笑一声,道:“略眼熟。”   那小太监在地上缩成一团,颤声道:“奴才……奴才是承乾殿三等迎门太监王喜……奴才,奴才曾得了承乾殿二等管事太监刘大通的银子,让奴才在定试题那日,看见太女进门不要通报,立刻开门……”   丹霜又砸出一个人,这回是刘大通,“……奴才和萧府里主管西街店铺的牛管事有亲,得他嘱咐,安排了王喜不必通报,牛管事管着车马铺,段大人的马车也是他安排人弄坏的……”   “明白这连环局么?让人弄坏了段大人的马车,延迟了定试题的时间,算准了孤卯时请安,安排这小太监守门口,不通报急开门,不提醒孤考题尚未送走,目的就是要孤撞上,好坐实孤‘窥见试题’的可能。方便事后把污水往孤头上泼。”铁慈一指沈谧,“之后的手段是不是觉得眼熟,推人跌跤,放送盘查,安排好号房,处处事事为优待佐证,好坐实作弊指控……如出一辙是不是?”   “但是,”她道,“真要科场舞弊,便当事机隐秘。如此作态,欲盖弥彰。”   有人道:“您说得虽然有道理,但是却没有证据。”   慕容翊忽然走出来,挥挥手,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被扔在地上。   “这是考官入贡院那日,我抓到的背后推人者。”慕容翊道,“我和沈谧认识,当时看见他背后背着猫,就想和他开个玩笑,想把他的猫偷走,但我靠近偷猫时,看见这个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慕四将那人拎起来,大家看见这人虽然穿着儒服,但是身形粗壮,衣衫污浊,精神萎靡,指甲里都是泥垢,脸上还有疤痕,毫无书卷气息,怎么看都像一个街头混混而不像个读书人。   这人被慕容翊抓住之后就被关了起来,关了都快一个月了,每日饿饭,不见天日,狼狈不堪,此刻被拎出来对质,如蒙大赦,急忙道:“是是是,是我,有人给我钱让我推这个人……”   众人听着,这人果然是个闲汉混混,有钱什么事都干的那种,据他说一个戴兜帽的人给了他银子,让他办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对他们这种闲汉来说,这种事很常见,雇主们藏头露尾也不稀奇,问都不会问一句,拿钱办事就行。   铁慈看了慕容翊一眼,没想到他还藏了这一手。沈谧被推这事,原以为出手的人定然推了走人,大海捞针无处寻,却给慕容翊碰上了。   这人挺无聊的,但无聊得往往有用。   这个闲汉气质实在太闲汉,他那么猥琐油滑地一说,众人大多信了。   此时又有几个书生犹犹豫豫地探头,道:“我们想起来了,那日沈谧虽然跌倒在贺主考面前,但是他爬得很快,且让开了贺主考的搀扶,两人并没有真正触及。”   马和通震惊地看着那几个书生,悲愤地道:“诸位同年,你们也被高位者收买了吗!”   “马兄说的这什么话!不利于你的供词你便要张嘴就诬陷吗!”书生们怫然不悦,“我们同情你的遭遇,但我等读书人当心如明镜,风骨耿介,所见既所言。岂是为人作伪证之阴私苟狗之辈!”   刑部侍郎道:“如此说来。沈谧跌倒一事是被设计,那所谓故意跌跤私相授受一说便值得商榷。”   “话不是这么说。”忽然有人接口。   众人回首,俱都脸色复杂,但不管什么脸色,都赶紧起身行礼,“次辅。”   人群散开,前呼后拥的萧立衡走了进来。   铁慈看见他,目光一闪,心想父皇应该会想法子留他,但显然还是没留住这老狐狸太久。   萧立衡在人前站定,对着铁慈一丝不苟地行礼,笑道:“没想到殿下居然在这里。”   铁慈抬手,也微笑:“没想到次辅来这么快。”   “这不是听说有人告我,就赶紧过来了么。”萧立衡转身往三大员那里走,“哎……不用不用,那不是我该坐的位置,没见殿下还站着呢……给我个小凳子,我就坐旁边……我说殿下,您站那里,做什么啊?”   铁慈一直站着,不是公堂不给她凳子,而是一来坐下后,举动人群就看不见;二是她站着,就能给三法司压迫感,好让他们坐得更不安心些。   她淡淡一笑,道:“孤站着,才好将某些人的嘴脸看清楚些。”   萧立衡仿佛没听懂,笑道:“坐着舒坦,才能笑看风云啊。”   “那可不一定。”铁慈道,“坐牢就不舒坦,您说是不是?”   萧立衡眼角的皱纹慢慢堆积起来,长声道:“这老臣可不知道,难道太女知道?”   “次辅问问您老家族人就知道了。”铁慈曼声道。   众人:“……”   不是说朝堂人物都长袖善舞和光同尘吗?哪怕背后恨得咬牙互相捅刀,当面都言笑晏晏把酒言欢?   这两位怎么见面就针尖麦芒,火药气上冲云霄。   但了解一些朝堂情况的人都晓得,这两人你来我往太正常了。   东明萧家族人被告,证据确凿下了狱,萧四老爷等好几人现在还在牢里呢。   虽然听说扯皮得厉害,坐牢待遇也不差,但是总归还没出来不是?   皇太女当面揭疮疤,够狠。   萧立衡过了一会又笑了,淡淡问:“殿下大清早的这是做什么呢。”   “告你呀。”   “……” 第三百零八章 状纸情书 就,每句话都让人窒息。   大概就慕容翊不觉得窒息了,他觉得好啊,棒啊,我们家十八文可作诗,武可群灭,吵架不怵,骂人词多,聊天都能句句都把天聊死,真不愧是皇太女!   萧立衡显然终于被噎着了,第一万次恨自己当初怎么就没看出这小傀儡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呢?   他默了半晌,终于维持不住那虚假的笑,冷冷道:“老臣忠心为国,每日殚精竭虑,都想着如何维持住陛下这万里江山,如何令百姓安居乐业,令我大乾国力日盛。殿下却日日想着如何争权,如何经营,如何固权,如何踩下我们这些臣子的脸面,殿下如此,不觉得欺心么?”   “次辅舌灿莲花,今日却不是你我应对之朝堂。如今三司会审,孤为原告,你为被告,所言所行,都只应和案件本身有关……次辅,你一个被告,坐那里做甚,下来,孤允许你和孤并立。”   萧立衡:“……”   好想拎起小板凳,砸对面这丫头一个脑袋开花。   铁慈才不会给他机会坐在三法司面前施加压力,对他一脸恩典地招手。   萧立衡装聋不动,铁慈又道:“哦对了,孤应该尊老。虽然你是被告,但孤允许你坐在孤身边。”   说着伸脚踢过一个小凳子,对萧立衡风度翩翩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目睽睽,萧立衡在三法司旁边再坐不住,但走到铁慈身边,一来不敢,二来发现她站着,自己坐着,看她要仰头看,实在太没气势了。   他准备不理她。   结果他坐着不动,铁慈就对身边百姓哀叹,道:“看,孤这个傀儡皇储,就是这么地没排面。”   萧立衡:“……”   很好,你还不要脸。   他只得端起笑,道:“殿下说的是,国家法度,人人都应遵从。毕竟王子犯法也与民同罪嘛。”   “是啊,断龙台哪朝不砍一堆官员脑袋。”铁慈深有同感点头。   周围百姓学生都在低低发笑。   太女真是个妙人。   说这么个妙人利欲熏心,插手科举,任用私人,破坏公平,不知怎地,都觉得不大像。   百姓文人总是感性的,毕竟和已经六十许的老头比起来,又飒又美的太女更得眼缘,人们更愿意相信她一些。   看脸的世界,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萧立衡最终从小凳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场中,离铁慈远远的。   铁慈一脸春风冲他笑了笑,完全不像个你死我活的原告。   萧立衡很快就发现了铁慈的险恶用心。   他离铁慈远,也就是离三法司远,离人群中心远,他又没武功,没法像铁慈那样传声让每个人都听见,他每句话都必须大声说,没多久就要声嘶力竭。   还显得特别没风度。特别心虚。   毕竟声音大更心虚是共识。   萧立衡:“……”   这小王八的诡计我竟防不胜防。   萧立衡毕竟久经官场,很快也想到办法,让一个随身护卫代为传话,他只需要负责点头就行。   李少卿道:“大人,您可知道殿下状告您的罪名?”   萧立衡来之前已经听人实时播报过,此刻却装不知道,慢吞吞地道:“愿闻其详。”   他的第一个要诀是拖字诀,皇太女前所未有地在大理寺前击鼓,把高层之间的博弈搞成全民公审,妄想利用百姓舆论翻转局势,他就拖时间。   百姓总是要回家烧饭的,士子们闹了一上午也会累总要坐下喝口茶的。   等人散了,案子转进大理寺内审理,铁慈的如意算盘就打不响了。   李少卿心领神会,咳嗽一声,正要慢慢复述一遍,萧立衡忽然指了指桌案,他护卫道:“状纸呢?”   “……没有。”   “殿下,这就是您不对了。既然您坚持按照普通百姓的告诉流程来处理此事,那怎么能状纸都没有呢?要么您现在回去赶紧写一篇……”   “哦,状纸在这里。”慕容翊慢吞吞从背后抽出一张纸,“文采太好,我忍不住多留着自己欣赏了一会,忘记交上去了,抱歉啊。”   李少卿:“……”   我信了你的鬼。   人群外,刚刚被解除软禁,急急赶来的容溥,默默收回了自己方才在马车上临时赶出来的状纸。   铁慈原本是没来得及准备状纸的,看见萧立衡这么快赶来,她就想到了,方才已经暗示自己的人去写了,只是要等上一等,但此刻时间紧迫,多等一刻都有可能陷入被动,看见慕容翊及时拿出状纸,一时竟有些欣慰。   这王八羔子关键时候,还是靠谱的。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写的。   她接在手中,看那字迹虽然潦草,但方圆皆备,变幻灵动,隐然有大家气象,心中忍不住纳罕。   之前慕容翊看闲书,画漫画,一脸不爱学习学渣模样,她又知道他的成长经历,自然以为他没机会被好好教导,便是不学无术也是正常的。然而上次的话本写得朴实美妙,这次的字更是令人眼前一亮,也不知道在那样的情境下,他是如何学成的,又是谁培养了他。   字好,便忍不住多看几眼,然后她忽然发现,状纸在她的三状内容上做了扩充,更加详细一些,而每行字的排头,似乎是可以连起来读的。   顶字格连读,是“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打官司都阻止不了他骚气连天!   铁慈面无表情将状纸递了上去。   李少卿又把状纸递给师爷要让他读,萧立衡阻止了他,颤巍巍摸出西洋来的镜片,看样子打算亲自读。   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口齿也慢了,一张状纸读上半个时辰,皇储总不能不尊老爱幼,打断他吧?   皇储不能,但是有人能。   还没等他作态完毕,慕容翊已经道:“讼师来读状纸。”   他身后,早已请好的盛都名讼师,终于找到了存在感,上前一步,速度极快又口齿伶俐地将状纸读完了。   萧立衡的镜片只好再慢吞吞收回去,这回终于正眼看了慕容翊一眼。   他倒不知道皇太女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个小白脸!   听完状纸,那位讼师又飞快说了先前的辩论,又给他看了几位证人,萧立衡瞟了一眼,轻飘飘地道:“这些和我们萧家何干?”   “王喜得刘大通授意,刘大通被萧府管事买通,次辅这是没听清楚?”   “萧府没有牛管事这个人。”   “那可真巧。”   “太女可以对所有指控都称是陷害栽赃,沈谧跌倒是被设计,沈谧被优待也是被设计,太女撞上出题也是被设计,那萧府说句没有牛管事也不行吗?”   铁慈示意沈谧等人上前,“旨意未下,盛都府便意图刑讯逼供,敢说心里没鬼?”   “寥寥几鞭而已,谁知道是不是苦肉计。进衙门下马威,没事还得抽三鞭,大概只有太女才会把这教规矩硬扯到我萧家身上吧,也是,谁让萧家功高震主呢。”萧立衡对站在一边的推官道,“这位大人,你刑讯逼供,是老夫授意的吗?”   推官大声道:“冤枉!何来刑讯逼供?人犯昨晚进监后就暂押待审,我等连面还没见过!”   衙役也叫道:“便是教规矩也是没有的,举人老爷见官不跪,我等区区狱卒,哪里敢折腾!”   戚元思怒喝:“无耻之尤!”   萧立衡嘿了一声道:“咦,这不是戚都督家的公子吗?武将世家,果然意气不凡啊。你看,都吓着这狱卒了,他敢对你动手吗?”   铁慈示意戚元思先别说话,莫引发阶级对立,上了这老狐狸的圈套。   “那么背后推沈谧的人呢?”讼师问。   萧家护卫听萧立衡说了一阵,大声答:“那就和萧家更没有关系了。您在街上随便拉个人说是次辅授意的,次辅也得认吗?背后推人的可以随意找,王喜是宫里的人,是承乾殿的太监,他说什么,做什么,固然可以说是次辅教唆,但是畏于太女身份权势,说谎乃至诬陷不是更有可能吗?”   萧立衡微微笑起来,“太女,这样很无趣啊,您自然可以说老臣推得干净,可老臣也一样可以这样反驳您啊。”   众人听着,表情渐渐空白。   确实如此,之前他们被萧家拿出的证据激得热血沸腾,后来又被太女拿出的证据泼了冷水。现在的审讯陷入了怪圈,每个人推翻另一个人的证据都有可能出自捏造,这又要怎么判别?   萧立衡淡淡道:“既然如此,自然要看作证的人身份,身份越高地位越高越爱惜羽毛不易被人收买,不是吗?”   铁慈:“比如?”   “比如我们这些内阁学士,他们可是亲眼看见您进殿的。您要说完全没机会接触试题,不合适吧?”   几个内阁学士一起对着铁慈躬身,不语。   铁慈笑起来。   文臣就是厉害。   一言不发,刀剑齐射。   不说,就是默认,甚至是指控,指控她撒谎,指控她其实有机会接触试题。   这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声声要把她锤死的节奏啊。   丹霜在一边气得脸色发白,她跟随太女沉浮宫廷多年,真是恶心透了这些臣子的虚伪嘴脸!   原以为太女这次回京后这些王八蛋会老实一点,不想还是有人要作死。   赤雪倒是平静许多,拉了她一把道:“这些人和萧家联系过于紧密,为了身家性命自然无君无父,敢当面诬陷太女。其实这样耍赖,不是正说明他们已经急了吗?”   丹霜沉着脸道:“一群道貌岸然的狗东西!老天该降一道雷下来统统劈死!”   赤雪看一眼人群外,意味深长地道:“不急,说不定快了呢。”   ……   人群中央一排躬身的内阁学士,无形中制造了巨大的压力,人群因此安静了许多。   铁慈点点头,敲敲脑袋,道:“所以说你们蠢呢。一心要钩织大罪,自以为做得严密谨慎,却不知道过犹不及。既然沈谧借跌倒获得试题,又何须孤煞费心思先去承乾殿探听呢?”   萧立衡眉头一皱。   这确实是个破绽,问题就在于萧氏容氏联手,人多了,心就杂。   他一心要把皇太女拉下水,因此着重在承乾殿下功夫。之后再让沈谧获得照顾,就可以相互呼应皇太女培植私人了。   阵营中却有位恨贺梓的容氏派系的臣子,更想敲实贺梓的罪名,大庭广众下派人推了沈谧一把,好坐实贺梓存在传递试题的可能。等到他知道这件事时,也无法补救了。   他从容笑道:“谁知道呢。毕竟大乾为了防止作弊,对试题看守极严,几乎没有泄露的可能。也许有的人觉得跌跤拿题并不保险,要自己亲自看一眼呢?”   铁慈笑容更深,“所以孤借请安之名,去往承乾殿,守在殿门口,借擦身而过时机,看了题目?”   萧立衡下意识对这句话产生警惕,然而仔细想了一下也没想出这句复述性的话存在什么坑,便笑而不语。   虽然皇太女击了鼓,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公堂,谁也审判不了皇太女和他,说到底今日对峙,真正的审判者是盛都百姓和考生,谁在这些人心中形成判断和定论,谁就赢了。   铁慈点点头,拍了拍手,忽然道:“大家请后退一些。”   众人不解其意,但依言后退。   铁慈也后退了些,离萧立衡更远一些,并让所有人都和萧立衡拉开距离。   她道:“给次辅准备笔墨,请次辅随便写几句话。”   李少卿莫名其妙,但铁慈的话不敢不遵,怕铁慈搞鬼,亲自给萧立衡准备纸笔磨墨。   这要求也没什么不妥,萧立衡只好提笔,心想你能写状纸,我也能喊几句冤,忽然又觉得这样写是不是会被铁慈算中?为保证万无一失,就胡乱写了今早自己吃的养身丸子。   这养身丸子他都是自己收藏自己吃,无人知晓。   他还不动声色挪了方向,背对着铁慈。   他刚收笔,正要问铁慈这是要做什么,就听见铁慈道:“大学士,您这每天早上还吃玉柱荣养丸呢?”   萧立衡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她怎么知道的!   他下意识要把纸给揉了,悄悄改写,不防一只手伸了过来,飞快地夺走了纸,对着人群一展,笑道:“玉柱荣养丸?咦,这药不是壮阳的吗?大学士您雄风不振了吗?”   男人最不能忍受这种疑问,何况在大庭广众之下,萧立衡立即道:“胡言乱语!这明明是补气宁血安神药!”   他话一出口,看见对面慕容翊似笑非笑眼神,头皮一炸,知道自己掉了坑且来不及挽回了。   慕容翊长长哦了一声,道:“呀,太女看得见呢!”   四面早已炸了锅。   众人亲眼看见萧立衡背对铁慈,距离三丈以上,太女是怎么看见的?   有反应快的已经醒过神来,脸色连变。   等人群稍稍安静了些,铁慈才道:“看见了吗?孤一双眼睛,能见远,能隔墙而视。孤真想要偷窥试题,不需要去承乾殿,不需要推门,不需要和两位主考碰面,只需要在宫中随便什么地方,和两人偶遇,不动声色便唾手可得,需要这么劳师动众吗?”   众人哗然。   谁也没想到,皇太女竟然还有透视之能。   萧立衡霍然立起。   随即他想到什么,眼底露出喜色,道:“且慢!老臣想起一事。须得内阁学士作证。”   李少卿立即首肯。   “内阁学士随时要留人在承乾殿候命,当日老臣走后,是不是尹定国留在殿内的啊。”   一个黄脸学士道:“是,在下当时留在承乾殿候命。不过是留在殿外。”   “那太女当时言行,你都看在眼里?”   “是的。”   “那你说说,正副总裁捧着试题匣出来之后,太女做了什么?”   内阁学士回想了一下,道:“殿下下阶,对盒子看了一眼。等正副总裁离开之后,便索要纸笔,写了一张纸,交给了太女的女官,太女的女官带着纸条离开。之后太女进了殿,臣便不知后续了。”   “此事你曾和我提及,当时我没在意,如今对景,老臣倒是想问殿下,您当时在写什么呢?”   人群又是一静。   “既然有透视之能,喊住正副总裁,看了盒子,随后迅速默记的,您说是什么呢?”   铁慈凝视着他,笑道:“大学士的意思,孤当时默写的是试题?”   “您如今可没有功课,再说当时临笔匆匆,需要紧急记忆并向外传送的,能是什么呢?”   铁慈笑容更深,“是什么您不知道吗?”   萧立衡一懵。   什么意思?   他当然不知道,他有理由知道吗?   “您的意思,就是孤紧急默写了试题,然后把试题传给了同伙?”   萧立衡总觉得这话不好,但确实就该这个走向,便笑而不语。   “谁得了试题,谁就是同伙?”   萧立衡继续笑而不语。   铁慈双手一合,道:“您说对了,孤当时确实默写了试题。”   众人哗然,萧立衡没想到她竟然承认了,眉头一扬,道:“那殿下给谁……”   铁慈紧接着道:“孤给你了啊!” 第三百零九章 西皮粉遍天下 萧立衡:“……”   “孤当时默写的纸条是交给了这位是吧?”铁慈指着赤雪问那位内阁学士。   那学士点头。   “赤雪,说说你那日拿了纸条去做什么。”   “奴婢那日接了太女所记纸张,奉太女命前往内库,在内库挑选了几件礼品,连同那封纸笺一并,派内侍送去了萧府。太女言说萧大学士为国操劳,夙夜匪懈,特赐绸缎金银若干,以示嘉奖。”   赤雪还将那些赏赐都详细说了一遍,连带去取赏赐的时间,在场记档的内侍,送赏赐的内侍,送完赏赐回报时提及的萧府接旨情况都说了个巨细靡遗,她口齿清晰,目光稳定,一看便是极可信任之人,末了道:“内库由司礼监管辖,皇室赏赐出库都会有详细记档,次辅若记不清,随时可以调档查证。”   她那意思就是,司礼监是太后的人,可不会为太女做假证。   “孤已经派人去调档了。赏赐文字类文书内库也会有存档。”铁慈笑看萧次辅,“次辅,孤确实默写了试题,交给了同党。您看,这同党要不要一并拿下啊?”   萧立衡:“……”   竖子可恨!   竟然早早挖下这么一个坑等他跳!   他心中发凉,原来铁慈在那时候便做好了准备,给他挖了坑。   她竟对此事早有预测。   然而她不动声色,蛰伏等待。   他固然是在等春闱事发,好令保皇派一蹶不振。她竟然也在等他出手,借力打力,好叫他作茧自缚。   他现在若坚持太女拿到试题传递,太女就能把他拖下水。   舞弊案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而沈谧等于已经排除了私相授受试题的可能,太女这边再绝了可能,那“泄露试题”几乎就不存在了。   但对质这种事,一旦对己方不利,那就把它变成糊涂案就行了。   不断牵扯,提出各种可能,为了反驳这种可能,被告方就会被逼不断各种自辩举证,案件审理就会进入漫长的拉锯期,拉锯期变数就太多了,可操作的地方也太多了。   而百姓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一直关注跟随的。   他慢吞吞地笑了笑,道:“太女真会开玩笑。”   铁慈也笑了笑,道:“到了您这儿了,就变成玩笑了。”   萧立衡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道:“沈谧等人受到优待为马和通亲眼所见,跃鲤书院考生大多考中,还是太女和太傅教导有方,书院人才济济啊。”   这话一说,考生们的怒火再次被挑起,有人喝道:“对!就算没有泄露试题,凭什么书院就能考中这么多人,就该查,彻查,查清楚其间有无利益关联,背后请托!”   刑部侍郎皱眉,李少卿频频点头,都察院副都御史一脸赞同。   丹霜怒道:“一群不要脸的官儿,一堆随风摇摆的白痴!”   一转眼看见慕四正盯着她,顿时一扭脸。   赤雪皱眉道:“他们这样无赖,一概不认,东拉西扯,今日的审理就陷入了胶着,耗越久对咱们越不利。”   李少卿侧头和副都御史商量几句,便道:“双方各执一词,且涉及两位主考,还是暂时休衙,等待两位主考到案再审吧……”   戚元思怒道:“什么叫各执一词?但凡对我等有利之证据尔等视而不见,凡是对对方不利之证据尔等也装聋作哑,审案像你们这样,对得起头顶明镜高悬四字吗!”   李少卿道:“戚公子稍安勿躁。这案件嘛,总得人犯到齐才能审个明白啊。”   也有些渐渐明白过来的书生百姓反应过来,开始鼓噪。   副都御史硬邦邦地道:“我等浸淫法典半生,怎么审理,还轮不到你来罗唣。这里是大理寺,自然要听李少卿主持!”   李少卿笑呵呵地道:“既然如此——”   “大理寺不是该老夫主持吗?”忽然一把苍老的嗓子插了进来,“还是说老夫忽然被罢免了?殿下?”   后面一句是对着铁慈说的,铁慈有点惊异地笑起来,亲自上前迎接搀扶,“您老慢些走。”   满脸老人斑的大理寺卿由一个少女搀扶着走进人群,李少卿慌忙推椅站起。   大理寺卿随随便便给铁慈行个礼,就往李少卿空出来的位置走,一边坐下一边絮絮叨叨地道:“哎呀好久没坐过马车了,险些晃散了我的老骨头……不孝丫头……”   他身边的少女对铁慈腼腆一笑,目光又越过铁慈的头,看向慕容翊,又是一笑。   铁慈亲眼看见她藏在腰部的手偷偷给慕容翊握个拳。   铁慈:“……”   这些西皮粉真是让人心累。   这姑娘眼熟,大概也是那什么妙辞社的一员。   她心情有点复杂,大理寺卿年纪大了,往日里也不管事,其实也不是她的攻略对象,没想到竟然被某人利用西皮粉给请出来了。   大理寺卿一来,李少卿便只能让位,他站在一边一脸尴尬,老头子掀掀眼皮,看他一眼,慢吞吞道:“小李啊。”   小李只能答应着。   “去,给我泡杯茶来。”大理寺卿絮絮叨叨地道,“没看见我老头子唇干舌燥么?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没眼力见。”   五十余岁的“年轻人”李少卿只能被使唤着去泡茶。   大理寺卿看着老迈,坐下后行事却雷厉风行,也不要重新来一遍你控我辨的流程,茶一喝,眼一睁,便道:“老夫方才已经瞧了一阵,目前马和通状告贺梓段延德等人徇私舞弊,试题被泄,沈谧等人作弊,皆无实证。”   马和通刚要说话,大理寺卿已经道:“老夫提醒这位士子,莫要为他人枪盾。你所不平的,亲眼所见的,不过是沈谧受到优待。但是便是沈谧受到优待,那也不涉罪行。更不能以此佐证他便是作弊了。”   马和通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而御史们指控太女偷窥试题并传递出宫,”大理寺卿看一眼萧立衡,“试题流入萧府,请萧大学士速速归案。”   萧立衡:“……”   他道:“翁大人,这试题流入萧府,分明是太女故意为之……”   大理寺卿:“啊?萧大学士说什么啊?老夫听不清!”   萧立衡:“……护卫你转述!”   护卫:“翁大人……”   大理寺卿:“哎这么吵,炸聋我耳朵,你谁啊?我这老眼昏花的,怎么瞧着不像萧大学士啊?”   护卫:“……”   萧立衡:“翁大人!”   大理寺卿:“啊?什么?”   萧立衡:“……”   大理寺卿:“萧大人没有异议是吗?那么此案另案审理。哎,我老了,看着糊涂,今日主诉乃太女状告萧立衡等人诬陷案是吗,目前有内侍王喜、刘大通、闲汉邓二牙为证。状告盛都府少尹及推官等人擅用私刑案,有沈谧武元洪等人伤势为证;状告以上诸人矫诏乱政煽动学潮……嗯,前者有皇太女和陛下为证。”   众人:“……”   您老真是老了吗?   思路比年轻人还清晰。   “至于煽动学潮……”大理寺卿抬头看人群,啪啪几声响,几个书生被血骑给掼出人群,马上骑士面无表情地报出几人的名字,年龄,籍贯,昨夜分别出现在哪个会馆,其间言行,如何煽动考生……   旁边不少考生看着,都惊呼出声,纷纷道:“这位我认识,这不是会明县的刘兄嘛!”   “黄州的张兄如何在这里?张兄昨晚在聚贤楼请客,一掷千金好大手笔。”   “这姓张的出身贫家,之前一直借住寺庙,哪里忽然来恁多银钱。”   议论纷纷里,那几个被收买了煽动学潮的书生浑身颤抖,缩在地上不语。   大理寺卿眯着老花眼,慢吞吞地道:“诸位老实都说了,本官会从轻处罚。不然直接发文各地学政,先销掉你们的举人功名再审。诸位自己掂量。”   考生们最重功名,谁也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当即纷纷道自己如何在闲谈中遇见有人提及考场情形,提起马和通告状之事,暗示会试不公。自己等人本就是名落孙山,听人煽动说闹上一场重考,说不定还有机会,愤怒加上欲望驱使,也就上当了。   不得不说萧家做事还算小心,基本都是用暗示的方式煽动书生,不落痕迹。   但也有本身涉入比较深,专门为萧家散布消息,好掌控考生中的话语权的举子,比如那位黄州姓张的,和萧家有点牵牵扯扯的关系,萧家暗中许诺他如果重考,定然让他金榜题名,这般巨大诱惑之下,自然不遗余力。   他倒是不想说,奈何老头子也不问,转头交代身后大大理寺丞,道:“查此人日常花用,银钱往来以及在钱庄的兑银记录。”   大笔银票的开支和兑换在钱庄都是有记录的,很容易查清来龙去脉。   书生毕竟是书生,大理寺卿一说要查,整个人就软了,三言两语就交代了。   百姓和士子哗然,情势急转直下,萧立衡坐在那里,咬碎了牙根。   可是这位大理寺卿年纪大,资历老,地位高,在大理寺深耕多年,看似很久不管事,一旦管事,根本没有李少卿说话的份。   他身后幕僚见情势不妙,急声提醒:“东翁,现今情形对我萧家不利,您不可再纠缠于此地,应速速入宫,联合都察院和咱们的人喊冤,以防对方反扑……”   萧立衡道:“他们那架势,势必要咬下我们一块肉来!”   “那也只能让他们咬,甚至我们要主动抛出肉来!您看如今百姓和举子神态已经不对,若再给他们挟持民意,届时萧家被牵连就更深了……”   萧立衡咬牙,萧家最近本就给铁慈一路紧逼,萧家老宅的四老爷等人还在牢中没出来,无论他找了多少人试图脱罪,保皇派都死咬着不放。原本掌握永平水师的萧必安也被狄一苇抛出的更多证据被牢牢钉住,他搅弄春闱,除了要获取更多的人脉和话语权,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转移铁慈等人的注意力,将局势搅浑,将保皇派头目拉下马,好为获罪的萧氏族人寻得机会。   本身事态都掌握在他手中,三法司中大理寺卿不管事,诸事都有李少卿做主,都察院是他的人,只要困住刑部尚书,这案怎么翻都翻不过他掌心!   谁知道老翁怎么忽然就被请动了!   明明之前调查过,铁慈乃至她的人,没有一个和老家伙有交情,老家伙也一向明哲保身,万事不过心。   萧立衡犹豫着,此时无论抛出谁,无论萧家被咬的那一口多么浅,都意味着萧家在此次又一败涂地。   日后再想挟持民意,利用文人,绝无可能。   此时又是一阵马蹄急响,人群分开道路,两辆马车进入人群,前面一辆车下来几个老者,萧立衡看清来人,眼眸一缩。   刑部尚书!贺梓!段延德!   他急忙站起来,道:“老江,你可算来了……”   往日和他关系尚可的江尚书不冷不热地看他一眼,道:“是啊,是不是很可惜?”   “江大人说的哪里话来……”   “不可惜吗?没弄坏我的马车和我的腿,还是让我赶来了。”江尚书不看萧立衡,大步上前,对赶紧站起来的刑部侍郎一挥袖道,“泥塑木偶!一边去吧!”   刑部侍郎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萧立衡看着刑部尚书在陪审位置上坐下,脑袋轰轰的。   段延德上前来,笑道:“拟试题那日,老夫的马车坏了,迟到了一刻钟,导致离开承乾殿耽误,撞上了皇太女。今日本该来陪审的江尚书,马车也坏了,险些断了腿来不了,萧大学士,您说,巧不巧啊?”   萧立衡嘴角抽动一下,微笑道:“两位运气这么不好么?”   段延德呵呵一笑,转头看百姓和举子群,道:“诸位说,巧不巧啊?”   人群轰然一声,道:“巧!”   萧立衡脸色在这轰然之声里更加灰败下去。   贺梓则对着众人团团一揖,道:“科举国家抡才之典,在下自领主考之责,日夜凛惕,不敢有负陛下及天下学子之望。之前诸般告诉,已呈折自辩。之后自有大乾诸法司查证明白。请诸位切不可堕人陷阱,擅自揣测,更不可受人蛊惑,坏人前程。”   他是士林表率,天下名儒,多少人求一见而不可得,他一说话,众人自动屏息静听。   贺梓却不多说,伸手一引,道:“在下不执教久矣,被告诸举子,在下其实也并不熟稔。唯有沈谧一位,却略知一二。诸举子都觉他攀附幸进,不妨先听听他的旧事。”   第二辆马车停下,帘子掀开,走下一位妇人和一位女童。容溥田武杨一休等人跟在后面。   萧立衡看见容溥,微微一怔。   他是下令军队直接守住折桂楼,要将这几位困住的。必要的时候就拿容溥等人的安危,来威胁铁慈让步。   但这些人竟然脱困了。   就像他也下令去拿贺梓等人,但贺梓等人此刻却轻轻松松地来了。   萧立衡算算人数,心底泛起不安。   皇城、宫城、盛都府、大理寺、折桂楼、贺府、段府、这些地方他都有派兵,目的就是为了将各方人等都困住拿下,最大限度地保证事态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算过了,即使铁慈狡猾,能以言语脱罪,但在绝对军力面前,也欲振乏力。   但现在看来,所有的禁制都被破开了。   这需要相当强盛的军事力量。   铁慈哪里来这许多人?太女九卫除去保卫皇宫之外剩下的人和血骑三百,能做到破开各处,保护所有人,甚至去查案吗?   萧立衡怎么都想不通,因此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   人群中,沈谧看见那对母女,惊愕地挺直身体,“娘!妹妹!”   他慌乱地四处看,想问是谁把他娘惊动了,又赶紧用戴了锁链的手拉扯衣裳,遮掩身上鞭痕。   沈母一见他这狼狈模样就眼睛红了,勉强按捺着才没扑过去,她这一年来老了些,少了之前养尊处优的娇贵气,显得朴实沉稳了许多,看着是个颇有气度的妇人。   她对众人敛衽一礼,颤声道:“各位父老,各位先生,妾沈应氏,乃前吏部侍郎、海右光州知州沈少山之妻……”   她娓娓说来,说了夫君因卷入一桩贿赂案而被处死,家小被发落入籍,独子沈谧多方奔走,求得朝廷赦免,允许只落一人入贱籍。沈谧为此放弃了优异学业和大好前途,自请入贱籍,并一直瞒着自己母女。她说沈谧为了不让自己伤心,明明前途已绝,却假作继续学业,实则流落街巷,做过无数贱役,为人践踏嘲笑,回家却不露丝毫。不仅如此,还一直在尽力维持自己母女的体面生活,假称学业出众书院奖励无需束脩,用自己执贱役换来的钱继续供养她们母女,而她一直沉浸在失去夫君的痛苦中,依旧享受着贵妇人般的生活,不知人间疾苦,任独子为她背下这世间所有苦难……   她语气低沉,言辞却清晰,说到伤心处娓娓动情,惭悔心疼之情溢于言表,时不时停下来拭泪。   百姓鸦雀无声,听得眼泛泪光。举子们面色沉重,他们大多看过《慈恩传》,但沈谧着重讲的是太女对他的恩情,叙述的是遇见太女之后的事,对前情并没有多提,尤其事涉母亲的行为,更要为亲者讳。而沈谧母亲的亲口诉说角度不同,着重讲了沈谧的忍辱负重,自己的不知事,和太女如何点醒了自己,听得众人唏嘘连连。   末了沈母哽咽不能成声,扑到沈谧身边,举起他的手,给大家看他手上厚厚老茧,“……当初我真是瞎了眼,孩子靠做苦活供养我,手上的茧子我都看不见,整日里绣花写字,盘算着哪里的衣料好看,哪种的吃食讲究……我真是枉为人母……”   众人看见沈谧的手上不仅有老茧,还有刚才被锁链弄出来的红痕,指关节也十分粗大,实在不像个读书人的手。   贺梓立即接口道:“尔等围堵这贡院,怕这十年寒窗,苦读辜负。可是尔等读书再苦,也不过是晨起三更,夜伴星月,闭门不扰,不事生产。却不知还有人要背负一家生计和滔天苦难,于此境地依旧不懈苦读,这样的十年,这样的至纯至孝之人,若是因你等蒙冤梦碎,尔等就不怕举头三尺,神明有怒!”   段延德:“年轻人且遇事多思,莫再造孽!”   沈母抚着沈谧背心大哭,抬头指天哀号:“若我儿无辜,便教这天三刻内立现朗日!若萧家有罪,便教这天三日内必起暴风!” 第三百一十章 外臣和内眷 她话音刚落,方才还阴沉沉的天,忽然云散霁收,现一线湛蓝青天,日光洒落,灿然如金!   霎时偌大场地,数千民众,鸦雀无声。   被震住了。   铁慈看一眼容溥,心想八成是他回头把人给弄来的。   看来他也看出来沈母天气预报的能力了。   于她自己,是不想把沈母拽出来的,虽然这显然是给沈谧正名和给萧家更狠一击的更好办法,但这是人家的隐私,要人大庭广众之下自承过失,先别说沈母自己怎么想,最起码沈谧就绝不愿意。   反正现在也差不多赢了,她不想再伤害谁。   但容溥行事,虽然不像慕容翊那么狠辣极端,骨子里却也是有着能臣独有的冷漠和决断的。   能把对方锤死,就绝不会少用一分力。   云开日出,比先前那大半天的你来我往的缠斗,对百姓和举子显然更有震慑力。   再加上贺梓那句恰到好处的“举头三尺有神明”,简直是瞬间击中。   安静持续了很久,连马和通都颤抖着嘴唇,猛地后退好几步。   直到萧立衡猛然站起。   他匆匆一拱手,道:“沈兄纯孝,真是令人感动,老夫想起还有要事,这便走了。”   说完也不待众人回答,转身便走。   铁慈虽然控诉的是萧家,拎出来的证人和嫌疑人也指向萧家,但说到底都和他没有直接关系,是没法留住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佬的。   三法司也没说话,谁也不能指望当场就把萧立衡拿下,也不能这样处理。   萧家总是要抛出几个人来应付这次的反击的,比如盛都府的人,去拿人的军队,朱雀卫的副提督,被指认和煽动学潮者联系的萧府的从属……那就是割了他的肉了。   而打灭他的计划,保住贺梓等人,洗却指控,获得民心,将萧家从此踩入舆论的泥泞,让群臣看清楚铁慈的力量和民心的向背,重新考虑站队,才是真正的胜利。   铁慈在背后看着他,等他走入人群,才大声道:“次辅回去记得好好加固屋子!小心暴风先刮掉你家门楣!”   萧立衡当没听见。   他走入人群,人群却不让,有人还故意拦着,往日里哪有人敢这样对萧家大佬,一鞭子早抽过去了,但此刻萧立衡绝不敢横生枝节,只埋头走路,对四周嗤笑恍若未闻,他的护卫们只得在人群中艰难推挤,好不容易推出一条路,拥着萧立衡上了车,车门立即砰地关上,狂奔而去。   铁慈眼尖,看见萧立衡上车前,帽子歪了,发髻乱了,连鞋子都掉了一只。   百姓们却想起关于暴风的誓言,都忧心忡忡地看天,这万一真的起风怎么办?   铁慈心情很愉悦。   暴风是一定会来的,到时候盛都百姓狼狈应对大风甚至遭受损失时,就会想起他们的灾难是因为萧家带来的。   他们对萧家的恨意就会更加清晰。   毕竟切身利益相关才能叫人感受最真。   她对血骑首领使了个眼色,对方点点头。   一点烟花并不显眼地蹿上天空。   铁慈又朗声道:“诸位,回去早早准备吧,三日之内,轻易不要出门了,这万一真来了大风呢。”   她又对赶来的盛都府少尹道:“还请盛都府早日做出安排,以免暴风忽至,百姓因此伤亡。”   盛都府少尹赶来本来是要带走自己的推官的,此刻一句话也不敢说,深深作揖。   百姓得了提醒,都急忙呼朋唤友,赶回去做准备,又要将今日所见所闻,好好都街坊们分享。   剩下的举子们面面相觑,末了有人长叹一声,上前一脸惭愧地对贺梓作揖,对沈谧等人作揖,一言不发离去。   余下的士子们也都一脸歉意地行礼,场地上人群齐齐折身如草偃。   早有机灵的盛都府衙役给沈谧等人去了锁,沈谧等人也还礼,贺梓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凡欲为学,当先识义利、公私之辩。望与诸君共勉。”   众人惭愧领受。   大理寺卿惊堂木一拍,道:“诸般证据印证,马和通状告沈谧等人舞弊案查无实据,沈谧等人暂留大理寺,待本官具折上呈后再行开释。马和通本应承诬告之责,因其亦受蒙蔽,免于处罚。其余诸人事涉皇太女所告诉之案者,亦一并具折上奏后另案审理。”   盛都府推官和被铁慈带来的朱雀卫副提督等人脸色死灰。   赶来的跃鲤书院学生们欢呼起来。   有人将帽子抛上了天空,大喊:“太女威武!”   日光从一线云翳中洒落,映上每张欢笑的年轻的脸,明亮通透,熠熠生辉。   ……   人群散去,尘埃落定,虽然沈谧等人还要等朝中商议,但铁慈相信今日情形一定会传入他们耳中,吵着弹劾的,想着上位的,明哲保身的,暗中勾连的,都该重新掂量了。   比如那老滑头容麓川,一定会再次从萧家身边走开。   他一转身,内阁就不会再揪着舞弊案不妨,都察院孤掌难鸣。   朱彝等人会趁机反击,中立派会转向贺梓等人,现在,受到弹劾的,应该就是这次跳得最凶的那一群人了。   朝局向来牵丝绊藤,勾缠不休,得失之间,不能以单纯的胜败而论。   铁慈看看天色,准备召唤马车过来。现在胜了一局,等某个消息确定了,得赶紧回宫,哪些人要穷追不放,哪些人要轻拿轻放,哪些人要趁机替换,她还有得忙。   她找丹霜,一回头,看见丹霜站在一边,慕四紧紧贴着她,两人明明是屁股对屁股,可不知怎地铁慈却好像看见谁的手飞快抽了出来。   她想了一下,没明白这姿势是怎么搭起来的。   容溥走了过来,道:“我们昨夜被软禁了,方才才找到机会出来,这边我打算……”   他正想说会代铁慈好生抚慰沈谧等人,顺便笼络一下先前为他们作证的举子,先前作证的都是今科上榜的,一方面是据实而言,一方面是也不希望出现舞弊大案重考,这些人仗义执言,自然是个笼络的好机会。   结果他还没说完,就听见那边慕容翊大声道:“诸位兄台,方才都辛苦了。在下已经奉皇太女之命,包了掬美楼,席开流水,邀请今科士子同贺今日胜利,盛都名酿千秋喉不限量供应,咱们一醉方休!”   年轻人本就好饮宴,掬美楼是盛都三大名酒楼之一,千秋喉更是千金难买的佳酿,双管齐下,在场的举子谁抵得住这样的诱惑,都欢呼起来。   更有人盛赞皇太女大方。掬美楼以昂贵闻名,向来是王孙公子们的饮宴之地,一道菜能抵寻常百姓家三个月生活费,平常这些举子连掬美楼的招牌都不敢多看一眼。   这包场还好酒管够,得花多少钱?!   得花多少钱铁慈不知道,反正也不是花她的钱。   她就是不明白,某人怎么这么骚?   慕容翊对她笑,道:“太女请客,多少得留下喝杯酒吧?”   铁慈还没答话,他已经凑过来悄悄地道:“你不是派人暗杀老萧去了么?现在可不能回宫,回宫你不好说是不是?”   铁慈心中一震,没想到他竟然猜到了。   她还留下了一支奇兵,准备等会在老萧回去的路上埋伏,既然老萧喜欢让人坏马车摔断腿,那么同样的事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不也很正常?   但是想让老萧出事,自己就不能单独离开。   虽然现在老萧出事她也免不了嫌疑,但是官场心照不宣,有个明面上的不在场证明,很多事就好说很多。   慕容翊看她不说话,便自顾自安排手下去张罗了。   杨一休等人也被困了一夜,此时扶着沈母在一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和田武咬耳朵:“我们老家有句话,叫懒汉怕赖汉,赖汉怕不要脸。你看看,这次容翰林明明出力不比那位小,若无他及时通知,后续请来沈夫人,殿下也不能如此大获全胜,但最后,风头和好处,全给那位占去了。”   田武呵呵笑道:“那倒也不至于,殿下心里有数。”   “有数又怎样,殿下肯定更向着那位了。”   “你都说了更向着那位了,那还有什么好感叹的?”田武奇怪地道,“殿下喜欢,那便是什么都不做,殿下也向着他。殿下无意的,便是给殿下打下江山,那也是外臣。外臣和内眷,争什么呢?”   杨一休:……你这憨子说话总让我无言以对。   慕容翊忽然从田武身边走过,拍拍他的肩,道:“傻大个,听说你上次倾尽家财送牛肉,库存耗光,后续送货跟不上,承运商家坐地起家,导致你受了家族的一些责难?”   田武愣了愣,正想说你如何知道,就听慕容翊满不在意地道:“我这里正好有一条商路,还有一些不错的货源,可以帮你及时补充,并缩短运送路程。哪,就是那个南江漕帮,该听过吧?价钱你自己去和对方谈,如何?”   田武大喜,急忙道谢,上次损失巨大,虽然后来他拿回了皇帝赏赐,堵住了族老们的嘴,但合作方坐地起价,盛都的铺子长期补不了货影响的是全线的生意,如今这位轻轻松松就解决了他的难题,顿时浑身舒爽,又道:“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不用客气。”慕容翊慈祥地拍拍他的狗头,笑道,“我喜欢你方才说的话。好话当赏嘛。”   田武:……他方才说啥了?   ……   最后留下来的士子很多,掬美楼席开十桌,楼上楼下都坐满了。   铁慈上楼时,想起她上次来,还是来吃脆皮鸭,听见一堆盛都纨绔背后非议她,大打出手那次。   也是在那天,遇见了丹野。   也不知道丹野那王八蛋怎样了。   也不知道他特意送来并被她偷偷训练的西戎战士,现在任务执行得怎样了。   ……   马车在路上疾驰。   萧立衡坐在车中,顾不得颠簸,一路催促,“快,快。”   快点回府,现在路上多耽搁一分,就多一分危机。   如果是一年前,他毫不畏惧,没有谁能在盛都对他出手,他可以不急不忙回府。   就在今夜之前,他也并不担心,皇太女就算将九卫全部握在手中,加了三百血骑,他也不怕。   毕竟三大营和盛都府卫都拥戴萧家。   但是今夜他从各处应对人数推算,发现了一个令他恐惧的情况。   铁慈在盛都的兵力并不仅仅是他所看见的那些!   她藏有后手,能够迅速控制皇城内外!   那她是不是还有后手来对付他?   虽然皇室和萧家的斗争并不仅仅是一家一命的事,更多牵扯的是整个盛都的经济和安定,但万一皇太女压抑久了不顾一切呢?   他不敢拿自己只有的一条命来冒险。   咻咻几道烟花放出去,萧立衡还不放心,又从奔驰的车厢里探出头来,急令身边的护卫,“去向各位大人府中传信,请他们至萧府一叙!”   护卫接令狂奔而去。   萧立衡的头还没缩回去,蓦然听见一声啸风厉响,眼前几簇五黑箭头如黑色旋涡蓦然炸开!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狂叫。   身边人影爆闪,车夫和马上护卫狂扑而至,一左一右挡住了他,血花溅射,扑了他一脸。   两条人影软软栽倒马下,萧立衡顾不得看也顾不得抹一把脸,猛地缩头,按下车中按钮,砰地一声车厢四边各降下一块铁板!   下一瞬夺夺几箭射在铁板上,火花四溅,铁箭头在铁板上留下深深白痕。   萧立衡一口气还没吐出来,车底座忽然猛震,唯一没有铁板的车底部轰然碎裂,裂口处探出一把雪亮的长刀来。   宛如地底的蝎子忽然扬尾!   萧立衡一声尖叫,往上一蹦,车顶上竟然还有铁抓手,他抓着铁抓手整个人吊起。   底下长刀闪电般霍霍绞过一圈,刀光如雪,萧立衡如果还站在车里,双腿此时已经没了。   可怜老萧这把年纪,吊着铁抓手荡在半空,居然还能坚持。   他吊着,双脚蹬在车壁上,车底下的刀离裆下只有半寸。   头顶轰然一声,天光大亮,有人大叫:“次辅!”   是他的死士。   底下刀光直飙而上。   萧立衡急忙伸手,车顶上的死士将他拎上车顶。   一道刀光穿越车厢追蹑而上,死士一手将萧立衡抛出,一骑冲来,将萧立衡接到马上。   就这么一刻功夫,穿越车厢的刀光如怒龙狂绞而上,将那没来得及撤走的死士吞没。   萧立衡在狂奔的马上只来得及看见马车顶上下了一阵血雨。   看见箭雨如狂,密集击打在铁板上,不过瞬间,便将寸厚的铁板生生击得变形、脆裂、炸开、再将马车扎成马蜂窝。   他只要再慢上一刻,就会成为一串人葫芦。   萧立衡看得浑身汗毛都炸起。   铁慈竟然敢!   铁慈真的敢!   铁慈下手竟如此凶悍疯狂!   更重要的是,这下手的风格,不像江湖杀手,也不像普通军队。   江湖杀手不会这么训练有素,配合作战。普通军队没这杀气和能力。   想起那鬼魅般从车厢底下进攻的人,想起那擅长绞杀的刀法,他没来由地想起蝎子营。   然后他忽然想起,当初血骑和蝎子营拱卫铁慈回京,其中三百血骑是跟着铁慈先一步回来的,之后被铁慈留在京中,因为人数不多也没人提出异议,但是,后面的大部队呢?   因为铁慈回京后大家就忙于春闱和一系列明抢暗夺,也就没人注意到,是不是理论上,这群“拱卫太女回京”的大军,还在道路上晃呢?   这么长的时间,晃到哪里了?   铁慈就这么一直藏着这群人?   萧立衡浑身发冷,鸡皮疙瘩串成行。   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都是他养的死士和护卫,将他拥卫在正中,萧立衡稍稍放下了心。   萧府为了安全,不在达官贵人聚集的皇城东南居住。而是建在皇城西南的苑山之下,并迁走周边民居,府邸绵延数里,占地广阔,临着一片清幽湖水,绕湖有林木无数,郁郁葱葱,青石铺路,可容两驾马车并行,远远望去,远山青翠,碧湖如珠,中有华邸,大道朝天。   但是往日里彰显身份和地位的私家园林,在此刻便成了回府之前的危机之路,没有民居,没有市集,人烟稀少,便于拦截。   不过萧府自有萧府的底气,既然划了这么大块地盘,必要的护卫必不可少。   马蹄声疾,踏上青石大道,林中人影闪动,护卫出来接应。   身后追着的人似乎不见了,萧立衡刚松一口气,就看见对面来接应的护卫身后忽然咻咻连声,然后护卫如被割草一般便倒了一批!   铁慈竟然凶狠到在他萧家的林子里做了埋伏!   萧立衡大惊,一回头,身后夺夺连声,又钉上了一排箭!   那都是青石板地,缝隙小,石板坚硬,但是这些箭硬生生插入那些缝隙,甚至劈裂了石板边缘。   裂痕如撕裂的蛛网般迅速扩散,眨眼便到了萧立衡马下。   出手训练有素,整齐一致,明显出于军队,但萧立衡从未听说过大乾哪个军队有这样的一批箭手。   蝎子营长于刀法和埋伏作战,血骑善冲锋和枪法,萧雪崖名下的弓刀营,顾名思义,用刀和弓,但所用的是轻型弩弓,不是这样需要极其强大臂力的重箭。   萧立衡此刻已经来不及思考来者是谁了,身后的箭便如黑云飞动暴雨骤降,不停地追着他的脚后跟,他的死士发出尖利的哨声,而他在哨声中狂叫:“快!快点回府!快!”   …… 第三百一十一章 狗粮席 掬美楼上,高朋满座,人声鼎沸,明珠贝灯,冷光荧荧,映着士子们激动得发红的脸。   葡萄美酒盛满水晶杯,在人群中传递,白玉樽中千秋喉清冽摇曳,香气所经之处便引起轰然叫好。   叫好声在铁慈踏上阶梯那一刻戛然而止,人们齐齐恭敬地躬身。   铁慈一路含笑而行,所经之处,人人躬身长揖不起。   ……   四面树林人影闪动,无数黑衣甲士扑出,挡在萧立衡马后,刀剑冷光纵横,绞碎重箭,四面碧叶碎成千万片,如绿雾浮沉在暮色氤氲的林中,在青石道上落了厚厚一道碧色的毯。   但依旧挡不住如天网般覆来的箭。   一声长嘶,萧立衡身下一震,身形一矮,他的马已经中箭。   护在他身后的死士拎起他,将他先抛到同伴马上,萧立衡在半空中天旋地转,眼睁睁看见一支箭擦自己后背而过,惊叫声整个林子都听得见。   下一瞬另一个死士接住他,重重落在马上,一身老骨头险些被撞散,再回头时看见先前那个死士没来得及逃开,保持着纵起的姿势落地,一蓬血花在他眼前炸开。   萧立衡下意识捂住眼睛,却抓起马鞭拼命抽打胯下的马,“快!快!”   气派宏伟的大门已经出现在眼前,以往无数次欣赏的府邸此刻却嫌太远太偏。恨不得能得神通缩地千里。   萧立衡第一百次在心中发誓。   他要重建萧府!   建在闹市,里外不超过三进!   ……   二楼最大的包厢里的士子们,看见铁慈都站起,铁慈含笑直入上首,士子们谦让着入席,有人要推容溥坐在殿下身侧,容溥则对沈谧招手,但是谁快也没西皮粉快,一个少女挤了过来,将铁慈身边椅子一拖,招呼慕容翊:“容先生,快来!该你坐主位!”   众人听见容先生,还以为是容溥,一回头看见慕容翊笑吟吟坐下了。   众人默了一默,没明白这位是哪位。   少女自然是大理寺卿的孙女,她身份尊贵,众人原以为她要送祖父回去,不想她也留了下来。   有人试探地问:“敢问这位是……”   少女骄傲地道:“这是跃鲤书院的骑射老师啦,太女的……好友。”   不爱看盗版的举子们茫然地哦了一声。   还是没明白这位到底是谁。   太女右侧还有一个位置,不等众人谦让推拉,慕容翊探身,招手让少女坐下,道:“今日你是功臣,且坐太女身边。”   让她坐了,那些阿猫阿狗也就再不能挨着铁慈了。   少女十分乐意,笑吟吟坐了,也不和人搭话,也不喝酒吃菜,就笑吟吟托腮,偏头看着慕容翊和铁慈。   她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太女和容先生的相处,要死抠每个细节,要在每个眼神和对视之中都抠出满满的糖来!   毕竟,她死缠活磨爷爷赶来主持审判为的就是这一刻啊。   毕竟,她承载着妙辞社所有姐妹们对于这一对的无上期待啊!   ……   萧府大门就在眼前。   身后的死士们惨呼不断。   萧立衡不敢回头,死死抓着缰绳,迎面的风里带着血腥味,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地面倾斜着冲来。   下一刻他发现不是地面冲来,而是前方的青石板被整块掀起,砸向群马。   马嘶人喊,前方的马被砸倒,翻滚着砸入狂奔的马群,更多的马被带倒,人被掀翻,漫天草屑伴泥土纷落,黑绿天地之间暴起一道道刀光。   冲得太厉害的萧立衡的马被绊倒,萧立衡整个人倒栽出去。   ……   为了表示亲近,使用了大圆桌的包厢内喜乐融融,铁慈微笑举杯,“且为今日拨乱反正之胜利而贺!”   慕容翊随之站起举杯,“为殿下之英明而贺!”   众人仰头。   这一双双而立,怎么瞧着有点伉俪璧人的味儿。   这王八蛋是哪家的,皇太女开场举杯,何人敢与其并肩,当自己是国父么?   ……   萧立衡冲入刀光之中,泼面冰雪一片,他心中一片冰凉。   下一瞬听见身后暴喝,腰间一紧,整个人就在触及刀光前一霎被生生拉出向后飞起,半空风声呼呼,他低头下望,眼前人影连绵,无数人从林中穿越而来。   萧立衡喜极而泣,泪洒半空。   他赶回来前紧急求援的三大营士兵到了!   他有救了!   ……   慕容翊微笑从容,紧紧立在铁慈身边。   如果不是还记着自己的身份,铁慈很想一肘子把他捣下去。   论起爱现,他谦虚第二,无人能称第一。   举子们面面相觑。除了大理寺卿孙女,她满脸慈爱笑意,眼神快要化成水。   铁慈想给她配点画外音。   那些年,我磕的糖都成了真。   请原地结婚!   把我杀了给两位助助兴!   戚元思忽然也站了起来,也举杯,道:“且为今日诸位不曾为宵小奸贼所蒙蔽举杯!”   容溥微笑举杯:“且为我等知己相逢,戮力同心而举杯!”   众人顿觉这事该大家都举杯,顿时人人站起,一人一杯祝酒词。   铁慈唇角笑意加深。   她就爱看某人吃瘪。   慕容翊似乎并无不快,等众人都说完,再次举杯,道:“为我和太女久别重逢举杯!”   ……   赶来的援军很快和拦路的杀手纠缠在了一起。   萧立衡滚下已经死掉的马,在所剩不多的死士护卫下蒙着头脸往前冲。   前面的路已经毁了,车马不能通行,死士拎着他越过高高低低的马尸,前方的府门已经有人冲出来接应。   萧立衡刚松一口气,忽觉身后的喊杀声猛烈了许多。   他回头一看,魂飞魄散。   一大群骑兵鬼魅般出现,竟然在这石板碎裂满地尸首的林中也疾行无碍,转眼就如獠牙般冲入战团,萧立衡骇然发现,这些人竟然是冲着三大营的士兵来的!   铁慈到底还有多少伏手!   ……   满座僵硬。   举起的杯子齐齐放下了。   只除了大理寺卿的孙女,飞快地把酒给喝了。   慕容翊毫不在意,笑道:“怎么?方才那些祝酒词,诸位都不是真心么?”   铁慈笑着再次举杯,“人间所有能够并肩作战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敬诸位。”   她这么一说,众人顿时活了,又觉得这话绝妙,皇太女当真心思玲珑,令人如沐春风,纷纷笑着举杯。   先前曾作证沈谧不曾碰触贺梓的一位举子,坐下后忍不住,笑看慕容翊道:“太女仁爱如雨,普泽万方,我等只应恭敬领受,心怀忠荩之心便可。切不可自以为是,生出不敬之心啊。”   铁慈等着慕容翊把他嘲进地心。   结果慕容翊并不回嘴,垂目,低头,叹息。   铁慈:……很好,开始装了。   她不理会,目光一转,除了认识的那些人,很多人露出讥笑之色。   铁慈面不改色,喝尽杯中酒,顺手给慕容翊夹了一筷拔丝山药。   比正要给她夹菜的慕容翊动作还快一分。   刚才说话的举子脸色一僵。   众人脸上讥笑的神情也一变。   铁慈没看慕容翊,不用看也知道他现在眉眼一定飞了起来。   下一瞬她碟子里便多了剥好的虾,完整剔出肉的螃蟹,掐掉头尾没豆腥味的豆芽,剔掉所有刺的鱼。   多得足够撑死十个她。   席上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人们从筷子缝里看着优雅吃着堆得山高一点也不优雅的菜的太女。   和将一筷子不大的山药似乎要吃到地久天长的慕容翊。   人人腮帮子里发出牙酸的倒气声。   这哪里是庆功宴。   这分明是狗粮席。   ……   身后的骑兵尖刀般捅过来。   萧府中的护卫也狂奔而至。   林子中萧家的死士和三大营的上千援兵拼死阻挡神出鬼没的蝎子营和那群始终没有露面的箭术超群的杀手。   萧立衡就在两者中间。   身边的死士不断倒下,萧立衡大喊:“今日在场誓死拼杀者,俱有重赏!若战死,其妻儿抚恤加三倍!”   死士们精神一振,一人冲来,拎起他的肩,将他往前抛出。   另两名死士扑上,用身体护住了他的后心,替他挡住了后方的箭。   萧立衡今日被抛来抛去,竟然神奇地习惯了,在空中大喊:“我已留了信。若我忽然身死,则萧家名下所有田庄商号及相关势力都会动作,要想看粮食短缺,物价暴涨,诸般支应民生货物断供,各地官府生乱,边境不稳,大乾动荡……就尽管对萧府下手!”   林中某处,主持此次刺杀的夏侯淳微微皱了眉。   砰一声,萧立衡滚落在地,离最近的前来接应的护卫只有一丈之地。   而身后追兵显然已被阻住。   萧立衡狂喜,快速爬起,狂奔而来的萧家护卫伸手来接。   忽然一阵狂风从身后起。   ……   席面上,慕容翊那块拔丝山药,晶亮的拔丝在筷子尖绕啊绕,荡啊荡。   七扭八绕,绕出了一对心的形状。   一边绕一边笑看铁慈,将那心形对着铁慈一比。   画一个心,心里框住一个你。   另一边,大理寺卿的孙女托着头,笑眯眯地看着。眼神里写着“磕死我了”。   众人心中第一万次充满了对皇太女的敬仰。   能在这两个痴汉般的眼神中岿然不动,吃喝如常,皇太女果非常人也!   举子们在盛都呆久了,早就听了一肚子八卦,看着上首喝闷酒的戚元思,微笑吃菜的容溥,还有紧紧贴着铁慈的慕容翊,没来由觉得这气氛古怪,十分的修罗场。   有几个人禁不住窃窃私语。   “哎,太女不是听说内定戚元思为国父了么?怎么又冒出来个什么容蔚?”   “你这是从哪听说的?”   “我一位世叔,在光禄寺任郎中,听同僚说的。说是之前戚都督逢人吹嘘,说太女看上他家公子啦!”   “你这是哪年的老黄历,我明明听说的是宫中属意于容翰林,要亲上加亲,特意赐了紫玉如意呢。”   酒后说悄悄话的人都有个毛病,就是自以为声音很低,其实隔壁桌都能听见。   戚元思隐约听见,脸刷地白了。   苍天啊,快来场大风暴雨吧。   把他刮到离盛都最近的港口去吧!   本来还在庆幸那个误会似乎没有舞到当事人面前去。   却没想到还在这里等着。   难怪上次老爹希望破灭之后揍他揍那么凶。   敢情他牛皮早已吹了出去!   那他有没有在太女面前说过什么?   戚元思僵硬着身体,眼珠子慢悠悠转到铁慈那边去。   铁慈正在低头吃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戚元思刚松口气,就撞上了一双暗含凶光的眼睛。   他头皮一炸。   当初在孚山里被这疯批拿刀子威胁的死亡感又来了。   这煞星听见了。   现在已经不是他社会性死亡的问题了。   现在是他还能不能活着从这个世纪大醋王兼第一疯手下走出酒楼的问题了……   ……   萧立衡的手指已经够着自家护卫的手。   身后猛然起了一阵风,随即肩背一紧,整个人忽然又飞了起来。   底下传来惊呼之声。   这回再不是之前被扔出的短短距离,越飞越高,转眼底下的人越来越小,占地广阔的萧家府邸尽在眼底。   萧立衡低头,就看见无数人仰头奔走惊叫。   他浑身僵硬地慢慢转头,看见一双苍劲坚硬的鸟爪。   萧立衡脑中轰轰的,下意识拔刀,头顶上巨鸟一声唳鸣,飞得更高了。   萧立衡不敢再动。   砍了鸟爪,他会被摔死。   不砍鸟爪,他还是会被摔死。   ……   掬美楼上,铁慈随意吃了几口,站起身,再次举杯。   众人知晓她事务繁忙,这是要提前回宫了,都急忙起身。   清冽的酒液倒映微微晃动的脸。   铁慈对着所有人坦荡微笑。   此时此刻,萧立衡死了没?   ……   底下所有人都停了动作,仰头看天。   一番绞杀,彼此埋伏,到最后真正的危机来自天上。   这是再半空中头脑昏昏的萧立衡怎么也想不到的。   他脑中一阵空白,听着耳边风声呼呼地响。   他若是死了,定要大乾王朝也随着陪葬!   海东青一声长鸣,在众目睽睽之下,双爪一松。   ……   铁慈在人群簇拥中出了掬美楼,含笑勉励举子,翻身上马。   慕容翊也命人牵马来,结果丹霜一指,“这位不是要做东么?难道想赖账?”   众举子涌上,将慕容翊拦住,等他拨开人群,只看见铁慈跑得分外快的背影。   ……   萧立衡如流星般下坠。   底下一片惊呼。   有人迎着他下坠的方向奔走,试图做徒劳的挽救。   忽然一条黑影自林中射出,半空迎上坠落的萧立衡,伸手将他平平一推。   萧立衡由坠落被改成平推,冲势一缓,在空中斜着落下。   但离地面还是很高。   萧府院墙上又跃起一人,抱住了萧立衡,两人翻滚落下。   海东青尖鸣一声,狂追而来。   但后来那人已经拎着萧立衡落地,冲势未绝,两人在地上接连打了好几个滚,最后以萧立衡的脑袋砰地一声撞上萧府大门门板而停止。   无数人涌上接应两人。   一声哨音,海东青翅尖擦着地面再次高飞而起。   萧立衡不顾头顶流血,挣扎着被扶起来,一边快速往府里退,一边就要下令绞杀杀手。   一回头却看见林中人影连闪,鬼魅般的蝎子营消失,血骑灵活地穿林而出,而那些例无虚发的箭手,更是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   来如风,去如雾。   仿佛方才激烈追杀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萧立衡颓然放下手。   身后尺许厚的大门重重关上,他靠在门板上,此刻才能长长出一口气。   身边有人扶住了他,他转头一看,是一张陌生的老妇人的脸。   是方才救了他的人,近距离看,确实是个普通的老妇,身上还残留着大蒜和葱叶的气味。   他挣扎着要起身好好谢这位救命恩人,如果能招揽自然是更好的。   老妇人却很快放开手,一脸嫌弃地站在一边。   萧立衡:……我还没嫌你身上大蒜味好臭……   忽然身后猛地一撞,大门轰然一响,萧立衡惊弓之鸟,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下一瞬间他看见满地沙尘起,廊下风灯打着转儿飘起,再一盏盏熄灭,院子里的树猛地弯下了腰。   有人在他身边惊呼:“起风了!”   “好大风!”   狂风劈头盖脸,萧立衡举袖遮脸,心头一片冰凉。   “若萧家有罪,便教这天三日内必起暴风!”   完了。   今日之后,萧家的罪便由这风判定,刻在盛都百姓心头,便是舌灿莲花,也永远翻不了案。   以后但凡只要起风,便会有人提起今日。   这是比春闱案失败还要惨重的损失,萧立衡想着萧家这许多年苦苦经营的名声,心中第一次升起绝望的情绪。   狂风里忽然出现了一条影影绰绰的人影。   萧立衡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一名年轻的陌生男子向他走来。   “次辅大人,方才是我的人救了你。”   “今日风很大啊,这般暴风过后,萧家在朝在野的名声,怕是要落入谷底啊。”   “现在,我们来谈个交易吧。”   …… 第三百一十二章 祈福 暴风起时,铁慈正要上车。   忽然看见地面沙尘滚滚,一抬头,满天黑云被风吹散。   转眼风声便灌满耳膜,满街行人纷纷走避,铁慈于忽然混沌的视野里看见一辆停在路边的装满重物的板车竟然被风吹动,向着前方斜坡而下。   斜坡之下,一个孩子手中的糖人被风吹掉,他追过去捡。   身后丫鬟婆子追过来,一抬头看见马车轰隆隆撞下,尖叫声几乎能撕裂人耳膜。   风太大,到处都在尖叫,孩子也没理会,专心捡起糖人。   马车近在咫尺。   铁慈人影一闪。   下一瞬她出现在马车前,抓住了板车的一边车杠。   而另一边车杠也已经被人抓住。   板车上的木头箱子翻下来,两人各自伸出一臂挡住。   一个少女冲了过来,将吓傻了的孩子一把抱开。   惊魂未定地转头想要道谢时,却看见挡住箱子的那男子的手,去勾另一边那位的手指。   少女:……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忘调情的精神可嘉。   铁慈看一眼慕容翊试图勾搭住自己手指的不安分的手指,无语地伸指弹开。   她将车子往后一推,板车轰然落地。   慕容翊遗憾地叹了口气。   赶来的板车主人千恩万谢,铁慈只道:“以后不要把装载货物的板车放在斜坡上。”又命人帮他把板车停在安全的地方,催他去避风。   半根糖人忽然伸到了她的嘴边,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谢谢哥哥,哥哥吃糖。”   铁慈笑了,当真轻轻咬了一口,给孩子把兜帽戴好,道:“赶紧去避风吧。”   慕容翊凑过来问:“不谢我么?”   孩子看一眼糖人还有大半,也大方地递了过去,“谢谢姐姐,姐姐吃糖。”   慕容翊:“……”   此时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他簪子被风吹掉了,长发披散开来随风翻飞,他今日骚包地穿一件翻领银红长袍,眉目秾丽,那孩子年纪小,看错了。   慕容翊一摸头脸色大变,却还不忘记猛地咬一口糖人,还特地选了铁慈咬过一小口的地方,然后便窜去找簪子了。   孩子看着眨眼就只剩下一点尾巴的糖人:“……”   铁慈:……您礼貌吗?   巨大的打击让孩子嚎啕大哭起来。   抱着他的少女显然是个丫鬟,连忙哄小少爷,又向铁慈道谢,铁慈听她口音不是盛都人,倒有些像南方口音,但此刻也不是说话的时候,急忙催她去避风,眼看她和一大群仆佣带着那孩子进了一家酒楼,才转头去看慕容翊。   结果没看见人。   再一看,马车底下屁股撅着的不是吗?   好像正伸手去车轮底下掏摸着什么。   风太大,马车也被推动,眼看着那车轮向着慕容翊的手碾了过去。   他竟然不让,不仅不让,手还迎着车轮去了,另一只手还去抬车底。   铁慈只好再次闪过去,抵住了马车,探头弯身怒道:“你干什么?你也捡糖人么!”   慕容翊灰头土脸地回头对她笑,举起手。   指间深红相思木簪子熠熠闪光。   他眼眸也似有光。   铁慈怔了怔。   半晌禁不住道:“不过是死物,值得为此受伤么?”   慕容翊幽幽道:“这不是物以稀为贵么?以后你若多赠我些礼物,想来我也就不至于这样了。”   铁慈还没说话,他又道:“不送礼物也行,以后你若早上赠我一个起床吻,晚上赠我一个入睡吻,我也必定心生满足,不必为一个簪子不要手……”   他话还没说完,铁慈已经手一松。   车子落地,轰隆声压住了他的絮叨。   不是不要手,明明是不要脸。   倒也不至于压着他,铁慈计算过角度。   风太大,她转身往旁边一座客栈里行去,决定先避避风。   慕容翊还想跟,却发现根本站不起身,铁慈将马车放下的时候,马车轮子压住了他的袍子。   不过是小小惩罚,撕掉袍子就可以了,慕容翊却不撕,背靠着马车壁坐了下来,从从容容从怀里掏东西。   慕四奔过来,喊道:“这么大风你还不进屋!”   慕容翊道:“她方才和我说话了哎!”   慕四:“说话稀罕吗!快点进去!”   慕容翊:“当然稀罕!从上次五色原一别,她这是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   慕四:“说得好像她对你表白一样,进去!”   慕容翊:“你不懂,这叫破冰!有了说话就会有同游,有了同游就会有牵手,有了牵手就会有……”   慕四:“……就会有孩子!我知道了!进去行不行!”   慕容翊:“我不。”   慕四气得一甩手走了。   就让这个王八蛋被风吹死吧。   铁慈被人群拥卫着进了屋,已经看见这个王八蛋没进屋,眉毛就飞起来了。   怎么,这是报复她刚才压他衣裳吗?   她一个女人都没他任性。   她背对窗口坐着,听着风撞门砰砰响。   丹霜也背对着窗口和门,仿佛不想看见谁。   赤雪只好站在窗口看着底下。   一会儿她道:“慕容公子掏出一个……烟枪?”   怎么,狄一苇模仿秀么?   过了一会她道:“那烟枪里冒出什么来了?”   她伸手对空中一抄,没抄着。   铁慈再忍不住,起身到窗边,正看见底下慕容翊拿着个烟枪一样却比烟枪大的东西,那东西一拉便弹出个金光灿灿的小球,小球瞬间被狂风吹走,不知道吹到哪去了。   漫天里卷着断枝碎叶板凳破鞋,那一点点金光浮沉尤为显眼,像飞了一天的金色蒲公英。   她伸手一抄,抄着一个小球,小球金光灿烂,上面隐约有小字,她下意识照着读了出来,“若闻我名,以我福德威神力故,皆得解脱一切忧苦……”   随即她意识到这是一段祈福经文。   最后她读到了落款。   “……善男飞羽壬申年元月于佛前求佑铁慈。”   铁慈沉默了一会。   大乾寺庙里会有祈福用的诸般物事,常用的是长明灯,也有专门用来放飞的天灯。会把祈福经文刻在灯上,认为捡到的人读一遍经文会给祈福者带来福运。   被陌生人读过的越多,带来的福运念力就会越大。   她见过有人挨家赠送,也见过有人在寺庙门口请人读经文。   就没见过放个球的。   球体金光不同凡响,仔细看是真的镀了一层金。   如此财大气粗,宛如土豪游街。   也不知道佛祖嫌不嫌俗。   看窗下,慕容翊还在不急不忙地放他的小金球,枪里面的球放完了,他伸手将马车板壁一拉,哗啦一下,无数小金球滚落将他淹没。   铁慈:“……”   你被黄金淹没的样子,真是无比辣眼睛。   辣眼睛的慕容翊手一撒,趁着一阵狂风,将那堆小金球都撒了出去。   金球眨眼就在风中散了。   铁慈不知怎地就想起师父说过的满大街撒钞票的傻缺。   慕容翊撒完祈福球,才冲向酒楼,铁慈叹口气,挥挥手,示意护卫等下放行。   虽然酒楼包厢无数,但那家伙一定会奔向她的。   果然不一会儿慕容翊进来了,只在外头呆这一会功夫,袍角也撕碎了,领口也开了,露两抹精致锁骨,他也不拢上,斜斜往铁慈隔壁窗棂一靠,唇角含笑看着她。   铁慈看着那些金球。   “喜欢吗?”慕容翊站在她身边,眼神追着金球跑远,“昆城城外挂云山有一座挂云寺,规模不大,但据说祈福求告极为灵验。我上山为你求的。”   那日山上雪大,无法骑马,他一路步行上山,却在山门前被僧人拦下。   僧人说他身上杀孽太重,也非信佛之人,不必携这满身血腥气息亵渎佛门。   那日正是他杀了十五的第二天,也是他追蹑着父兄一路,连续解决了五个兄长之后的第二天。他携着五个血缘之亲者的血气,踏碎青山千级长阶的积雪,停在了古朴却残旧的挂云寺山门之前。   他在山门之前和僧人辩论,从早到晚,从你来我往到舌战群僧。   从业障因果说到人间八苦,从佛门普度众生说到何以拒心诚之人于山门,从菩提心说到五恶见,从四弘誓愿说到和尚着相。   他便满身杀孽,然捧给她的一颗心是干净的,誓愿至诚,不曾亵渎了谁。   身携血腥不入门,还说什么普度众生。   和尚们给说得满头大汗,让出道路,除夕夜并无香客,他推开庙门,迎面满壁神佛,荧荧长明灯火。   他在那大殿中抄写经书,彻夜不眠,等到子时末,梵钟长鸣,一年之首,大年初一。   为她上了第一炷香。   不必为自己求祷,死后管他阿鼻地狱,却想她能一生顺遂永无忧。   知客僧说,心诚之人在这殿中抄经,刻录经文于尺简,再请有缘之人诵读,可增加祈福念力。   漫漫长夜,案牍叠卷,字字句句,都写着他的祈求和思念。   他又命人做了一马车的金球,一边赶路,一边送球。   有缘人的要求挺苛刻,他又挑剔,观许多人面目可憎,觉得不配读他为铁慈祈福的经文。   到今日还剩下许多。   方才见暴风起,而她就在身侧,心念一动,借这风将祈福球都送上青云。   捡到的,都是有缘人。   铁慈道:“为什么用金球?钱多人傻?”   哪怕是镀金,那也得好多银子。   “只有用金球才显眼,人们才会慎重对待。如果现实不能让他们有一颗虔诚的心,我希望黄金可以。”   “你这样一撒,不怕落入泥潭粪坑?”   “所以用金球,哪怕是泥潭粪坑,也会有人跳下去捞,洗得干干净净,恭恭敬敬去读。”   铁慈目光落在他手指上。   指腹很多茧子。比五色原之前厚多了。   所以这些经文都是他亲手刻的?   她心间涌过热流,却没说话,转过头去看一点点金光散于天地间。   赤雪丹霜站在门口,丹霜道:“太女少有如此小性子的时候。”   她是宽容的,大度的,时常微笑,处处对得起储君风度。   赤雪微笑:“这正说明了她对慕容公子与众不同。”   丹霜若有所悟。   赤雪又道:“而慕容公子其实也并非能低声下气,追逐迁就之人。”   丹霜道:“他是个疯子。”   “他能疯到为太女决然弃了一直为之努力的世子之位。这世上又有几个男人能做到?”   “那你说太女还生气吗?”   “太女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赤雪的笑意里微微无奈,“她只是不想影响他要走的路,不想让他前功尽弃;也不想他踏上她要走的路,让事端变得复杂而已。”   丹霜皱眉,她不懂这些。   赤雪也没有解释。   慕容公子已经是辽东世子,身份便成了彼此最大的阻碍,殿下着手的无论哪件朝政,都不能辽东世子涉入,这无关信任,而是安定属下之心的必然选择。   试想当辅佐太女收服藩属的属下得知太女和辽东世子夹缠不清,那对殿下还会有信心吗?还敢毫无保留地献策吗?   这情形放在慕容翊身上也一样适用。   他自己可以不在乎世子之位,铁慈却希望他能拥有更多自保之力。   但显然慕容翊并不这么认为。   赤雪微微一笑。   她觉得挺好的。   换成别人,这样的旧事,这样的身份鸿沟,这样的利益诱惑,十有八九就放弃了。   但是慕容公子不会。   这是太女的幸运。   爱情,有时候是需要疯一点的。   她们家殿下,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爱情。   赤雪还在感叹,就看见慕容翊忽然翻出了窗。   铁慈在那边喊:“你又干什么!”   慕容翊的声音远远传来,“我看见戚元思了!”   “看见戚元思又怎么了!”   “某些人皮太厚脸太大,正好趁着今日风大,好好吹吹脑子里的水!”   “……”   赤雪到窗边一看。   好家伙。   这位不知道从哪把戚元思揪了出来,高高地挂在了旗杆上。   狂风里,戚元思像个破布娃娃般摆荡着。   弱小、无助、又可怜。   赤雪:“……”   她错了。   爱情里,太疯也是不行的。   ……   戚元思在风中晃荡,双手紧紧抓住腰带,怕腰带被风吹跑了,那他这辈子也不要从旗杆上下来了,就死在上头好了。   冷冷的风胡乱地在脸上拍,戚元思闭着眼睛泪在心里流。   他错了。   他先前就不该祈祷今日来大风的!   他这回可真的要被刮走了!   ……   戚元思没挂多久,被铁慈派人救了下来。   之所以没亲自去救,是怕某个疯子受了刺激变本加厉。   等了一会风还是很大,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必须赶紧回宫。   她只是看了一下时辰,还没说话,楼下一辆马车便艰难地靠近了。看得出来马车用料讲究,分外沉重,用的马也是以力量著称的达延名驹,是以在这马车遍地滚的狂风之中,竟然还能移动。   慕容翊当先起身,道:“走吧,这是特制的马车,现下这个天气,寻常车马走不了的。”   铁慈点点头,下楼进了马车,慕容翊给她展示这车的构造,“这车是两层的,外层渊铁刀枪不入,里层阴沉木水火不惧,两层可以拆卸,以免太重拖慢行程,是我特意为你打造的。日后你若出行,便用这车。”   铁慈摸了摸马车青黑色的外壁,触手沁骨的寒气,竟然真的是渊铁。   拿寸铁寸金的渊铁来打造马车,就如拿渊铁磨成细丝来编织护身宝甲一样,亏他想得出来。   铁慈看着这马车,想着这渊铁拿去练刀剑能武装多少高手,顿觉心疼。   这败家爷们!   慕容翊却不以为然。渊铁不过是死物,哪有铁慈的安危重要。   刺杀是储君出行居家旅游必备之配套待遇,不做好防护怎么行。   渊铁马车稳是稳了,但拉也挺难拉的,尤其在这么个拔树掀房的大风之中。   丹霜眼看那车夫吃力,便要跃上车辕,结果慕容翊早已先一步坐在了赶车位置上。   马车向皇宫驶去,隔着车门上的雕花小窗,慕容翊娓娓给铁慈介绍车内的各种设置和用途。   里头空间看似不大,不如铁慈的皇储御辇宽敞华丽,但安排得极其合理,且有些器具是嵌在壁内的,需用时拿下来便是。   还有一处机关里藏着好些武器,毒药迷烟应有尽有。   拉开一处暗门,里头是各种干粮,可以供人吃上一个月都不会重复。   再拉开一处暗门,里头各色衣裳人皮面具,可以随时改换成各种身份而不露破绽。   这一辆车简直集齐了堡垒武器库换装游戏密室逃脱之大成。   风很大,大得似乎要将人的脑袋给掀掉。   慕容翊怕簪子再飞了,一手按着脑袋,一手赶车,在空空荡荡杂物乱飞的街道上艰难前行。   铁慈透过雕花隔窗凝视他的背影,想着,或许下次可以亲手给他做个防风面具。   …… 第三百一十三章 想多了 慕容翊这回很自觉,没有试图跟进皇宫,马车在宫门广场前停下,不等铁慈说话,便自作主张吩咐守门的士兵唤车马司来,将这车收了,还交给赤雪一本小册子,上面注明车辆的保养和使用说明。   赤雪也便抿着嘴一笑,大大方方谢了,代殿下收下了这礼物。   这种实用性的东西,她可不管太女怎么想,那是一定要的。   慕容翊忍不住赞道:“好婢子。”   这位可比慕四看上的那个冷冰冰的丫头好多了,十八身边有这种丫头他放心。   “朝三目前被软禁着,但是你放心,他运气好,没吃什么苦头,也不会有事。回头我找个机会将他弄出来,送来给你玩。”   远在辽东的朝三猛地打个抖,茫然四顾,并不晓得自己被主子顺手就拿来讨好心上人的婢子了。   赤雪并无羞赧之色,嫣然一笑,道:“那我就静候世子佳音了。”   慕容翊一笑,心想朝三好福气。   看一眼那边木头一样杵在丹霜面前的慕四,呵呵一笑。   就这德行,想娶老婆,下辈子吧。   下辈子才能娶老婆的慕四,皱着眉催促丹霜,“风大,还不赶紧进去!”   丹霜瞪他一眼,   说得好像她特意为他留在这里似的。   她是在等太女!   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身,眼睛斜了斜慕四,道:“你腿怎么了?”   慕四的腿断过,虽然养得差不多了,但是行走时还有些让劲,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慕四眼睛一亮,下意识要回答无事,不远处慕容翊听见,喊:“他为了来见你,被我老子拦着,打断了腿!”   丹霜看向慕四。   慕四默然。   倒也不必如此夸张。   不过反正夸张的又不是他。   他咳嗽一声,道:“已经好了。”   丹霜的眼神眼看就有些不对了。   慕四有点扛不住,这回真心想催促丹霜快走了,却见铁慈过来,一把揽过丹霜,一边往宫门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咱们女人,不仅要防备男人的甜言蜜语,还要防备他们无时不在的谎言、堪比城墙的脸皮、自以为是的心态、以及有意无意的pua……”   远远地听见赤雪问铁慈:“什么是pua?”   慕四:“……”   我不知道什么是皮有爱。   我只知道我家主子是狗头军师。   ……   在回宫后,铁慈听说了刺杀失败的消息。   包括刺杀过程中发生的所有事,以及萧立衡说的所有话。   她沉默了良久,道:“失败便失败了吧。”   萧家那样根深蒂固,经营多年,势力已经渗透整个大乾各处的参天大树,她知道已经不是杀一两个人能解决了。   本来觉得这老家伙是萧家的代表人物,上蹿下跳地着实讨厌,解决了会让萧家元气大伤,之后当然会有麻烦,可以想办法慢慢处理。   但现在看,萧立衡对最坏的情形早有准备。并且有“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的同归于尽的心。   有太多人和势力依附于萧家,其暗中掌控的经济力量可能还出乎她的想象。   不能平稳过渡的话,弄不好是会影响整个大乾民生的。   百姓无辜,她不愿伤。   除非她同样掌握实力雄厚的好几家豪商,能够做到在萧家反扑后迅速稳定经济安定局势,否则对上有备而来陷入疯狂的萧家,大乾难免不被其所伤。   国力一损,朝局不稳,三藩和达延必然不安分,届时内外交困,情势就会急转直下。   纵观历史,国力于此时期衰退,从此一蹶不振,甚至灭国者比比皆是。   所以,杀不成就算。   但她也不后悔今日出手。   三藩既然是大乾的软肋,那就早些解决了。没有外患,便不惧内忧。   她要出京了,让萧家看看她的杀气和实力,以后安分一些。   之后她又忙了好几日。   当日她在大理寺大获全胜,马和通事后明白过来,又去了盛都府自请撤诉,毕竟对着令整个盛都人惊慌走避的大暴风,谁都扛不住。   皇太女当日便下令盛都府,务必做好暴风后的救灾事宜。   次日大朝会萧立衡没来,说是病了,但是顶着余风上朝的官儿们依旧很激烈,这回是保皇派要求清算,萧派努力自保并反咬,容派隐隐站在萧派的一方。保皇派弹劾萧立衡把持朝政矫诏擅权构陷大臣欺君之罪,要求治朱雀卫副提督谋逆罪名,调查无故拿人的三大营出营官兵,调查立场不正私刑逼供的盛都府上下,萧派则一概否认,称当时事态紧急,春闱大案怕嫌犯逃脱,才急于将案犯抓捕归案,次日早朝也得了陛下首肯,何来弄权僭越之说?   朱雀卫副提督也在大牢喊冤,盛都府少尹往下更是绝不承认私刑之事。人多势众地吵成一片。   但也有很多官员两边不涉,专心做泥塑木雕,而且据萧派暗中观察,春闱案之后,这种泥塑木雕越来越多了。   不少人忧心忡忡,今日之泥塑木雕,明日便可能是墙头草,后日便可能钻入保皇派阵营了。   皇太女高踞上座,听着底下沸反盈天,毫不动气。直到那群家伙吵累了歇下来,才毫无烟火气地摸出一本册子,示意内侍送下去。   册子最先拿在容麓川手中,他略略一翻,这向来不动如山的老臣,眼神微变。   册子像个账本。   他看见很多意料之中的名字和数字,也看见了意料之外的,原以为属于自己阵营的名字。   首辅大人号称不动山,见过的风浪比人吃过的米还多,还能勉强维持着平静,把册子传了下去。   后面的其余大学士,看见这玩意,瞳孔地震都是轻的。   册子传到最后的东阁大学士李慎手中,李慎看完,抬头看了看铁慈。   铁慈对他笑眯眯一抬下巴,李慎无奈,只得把册子传了下去。   往下就是六部九卿,其中已经涉及到某些人的名字,当某些人看见自己的名字赫然列于其上,后面还跟着一大串的田产店铺等名称时,顿时如被烧着了。   恨不能就地撕了,但是不能,皇太女在上面看着呢,不仅不能撕,还得传下去。   简直好比裸奔,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处刑。   册子在人群中传递,伴随各种各样饱含不安、震惊、心虚、畏惧……流转不定的脸色。   铁慈在上头看得分明,微微一哂。   册子是慕容翊在兵部尚书府给她的,她当初看见时候一眼就猜到是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以慕容翊的身份,这应该是辽东和朝中臣子勾连的账本,毕竟辽东虽然隐然自立,但还是要和朝中打好关系,以求得诸事方便。   而辽东能从最初的普通藩属,不动声色发展到今日的势力雄厚几乎自成一国,在这数代的时光中,少不了朝中一些人的打掩护和稀泥说好话蔽君聪。   这样一本账本,在辽东也是钳制大乾朝臣的利器,就这么给慕容翊轻轻松松扔到她脚下?   铁慈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辽东王知道他家世子的胳膊肘儿往外拐吗?   另外,这个账册比她想象得要厚,某些人的家底也比她想象得更肥,算算其中的银钱,便是辽东王也不能这么喂大乾的臣子,慕容翊这是还使了什么手段,顺着辽东的这个账本,去调查了这些臣子的家底?   说起来辽东十八王子母族破产无依无靠,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呢。   册子传了一圈,回到内侍手中,显然众人都受到了震动,并不仅仅是名册上的人。   萧派会发现自己派系的人居然藏有那么多的家产,容派会发现号称两袖清风的同伴其实两袖金风,两派的头脑,甚至能从账册中发现骑墙派——既对首辅表忠心,又收着萧家名下的商铺。   朝上弥漫着尴尬不安的气氛,人们早已忘记了先前争吵的内容,都直勾勾盯着皇太女手上的册子。   和辽东王勾连的罪名,往大了说是卖国,株连九族。   往小了说却也不过是收受贿赂之罪,罚俸降级,去职顶天。而且涉及的人这么多,皇太女是打算杀光半个朝堂,还是打算清空半个朝堂?   皇太女没让众人忐忑太久,册子回到手边,示意内侍端过一个火盆。   殿上起了一阵骚动,众人有点猜到,又有点不敢信。   铁慈就在众人不敢信的目光中,手一松,将账本扔进了火盆。   几乎所有人绷紧的身体都下意识一松,除了容麓川眼角微微一跳。   众人眼睁睁看着册子在火光中发黑打卷,化为灰烬,人人齐齐出了一口长气。   铁慈示意内侍把火盆端下去,拍拍手道:“好,接着议事吧。”   她对这件事,从头到尾没展现任何情绪,也没发表任何评论和警告,仿佛方才只是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的最平常不过的事体,不值一提。   但谁都知道这事太值得一提了。   但皇太女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这是不欲搅起风浪大杀四方的意思。   众人庆幸的同时,心中越发凛然。   太女历练一遭,城府越发深沉,行事越发难以捉摸。   虽然行动表态了不欲大起干戈,但是账册烧了并不代表这事就完全过去了,相反,这把剑已经被太女悬在了众人头顶,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没人知道会不会落。   要怎样才能不落?   看你表现咯。   能站在这朝堂上的都是人精。   接下来议事果然风向全变。   萧派和容派一改之前的反对和抗辩,对保皇派提出的各种控诉表示了十足的理解,并且很快同意了对相关人员的撤换和处罚。朱雀卫副提督下了狱,白泽卫的指挥使也被问了责,太女九卫接管皇城,三大营当事军官接受调查,三大营着令不得再在城内驻留,驻地迁往京城百里外,并在半年后和九绥边军换防。此事兵部失责,三大营兵符交回中军都督府。盛都府少尹调任甘州。   最后议到对萧立衡的处理,众人都沉默了。   暴风刮了两天,现在余波未去,盛都有房屋倒塌,无数百姓聚集在萧府门外砸石头,一场春闱案想搞的人一个都没搞成,萧家自己倒失了民心,如今朝堂之上,皇太女逼着大家处理了一大堆人,但是始作俑者萧次辅呢?   太女是什么态度?   是挟民意趁机对上次辅硬杠到底,还是见好就收?   萧派官员头皮发炸,心想就这位太女素日风格,怕不要操起棍子就干,而自己等人又该怎么办?这不是方才办朱雀卫盛都府那些人,萧府和自己等人干连极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护着萧家,萧家就一定会拖自己等人下水,可护着萧家,皇太女追究账册之事又如何应付?   就很头秃啊。   萧府消息很是灵通,萧立衡人在府中,却很快地令人送来了悔过书,折子上句句恳切,道自己一切行为不过出于公心,不过欲为国家选材大典谋求公平,错在行事操切,请陛下处罚。   他的折子一上,百官顿时有了台阶,纷纷出列求情。   铁慈看看众人神情,便知道交易到了此处很难再进一步了。   大家都有底线,她抛出账册,底线是要求得皇宫内外防卫和直接掌握盛都吃喝拉撒的盛都府从此掌握在自己手里。   萧派的底线是保住萧立衡。   小虫子悄然上殿,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铁慈眉头一挑。   京城几个大商号都出现了异动。   米、面、油、棉、蔬果、器具、药堂、钱庄、酒楼、水路货运、车马行……这些商号涉及到民生的方方面面,随便哪一方面出现问题都会引起盛都动荡,更不要说一起发动。   这是萧家在警告朝廷。   莫要逼得鱼死网破。   铁慈听着小虫子的汇报,心想经济关乎稳定,皇家也应该想法子抓在手中了。   田武说他们家族一直想在盛都扩大生意,但是阻碍颇多,铁慈已经和户部顾尚书提过这事,田家实力雄厚,确实该好好扶持。   师父的生意也遍布全国,以前她没有实力,不好过问,如今却可以和师父谈谈。   但现在,确实不能操之过急。被多年把持的朝堂,想要平稳过渡,本身就是需要时间的事。   她要做的是慢慢削弱,渐渐割离,直到萧家孤家寡人,独立难支。   到那时,庞然大物,轻轻一吹,也就轰然成灰。   接下来的朝议也就顺利了许多,皇帝和太女对萧立衡的请罪折子表示了首肯,最终的议定结果,是萧立衡罚俸一年,降谨身殿大学士为文渊阁大学士,原文渊阁大学士属于中立派系,去年底已经告老致仕。   虽然还是大学士,但是谨身殿大学士属于次辅,次辅之位给夺了,降为四殿二阁六学士中的倒数第二。   容麓川也及时出列,自承行事燥进之过,最终议定罚俸一年。   罚俸也好,降级也好,重要的是罚这件事本身,自从皇帝继位,无论天灾人祸,这两位可从来没受过任何处罚。   众人目光都落在铁慈身上,心想如今皇太女脱胎换骨,竟然一次性让两位大佬吃了瘪。   皇帝心情极好,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笑着在朝上提起了马上就要到来的太女寿辰。   百官纷纷表示要为太女庆贺,毕竟皇太女眼看今非昔比,今朝皇帝和太子关系又不像前朝敏感紧张,至众臣于夹缝之中,尽可以放心大胆地巴结,因此都十分积极,想要在皇太女面前讨个香火情儿,就连容麓川也道:“殿下怜爱百姓民生,不喜靡费操办,但毕竟殿下是我朝皇储,太过简薄亦有损国体,臣等也望着能讨殿下一杯寿酒吃。”   皇帝便眼巴巴地看铁慈,之前他说举办宫宴被铁慈给否了,铁慈此刻瞧着,倒不好再次拂了皇帝心意,便笑着谢了恩。   皇帝大喜,一边命礼部好生操办,一边对众臣道:“铁慈年轻,寿辰确实不宜操办太过,不过君臣吃个酒同乐,诸爱卿家中有适龄子弟儿女,不妨带来同乐。正好次日南山御苑狩猎,也好先认识认识。”   这话一说,众臣了悟,敢情这是要替太女选夫?   宫宴作诗看文采,狩猎比武看骑射?   但不是说内定了容家子么?   还有老戚前阵子不也尾巴翘到天上说他家独子被定下了?   呃,皇太女这是要三宫六院?皇后贵妃昭仪充容贵人一溜儿下来?   众臣们想想自家儿子,家有纨绔者觉得男昭仪也不错,家有佳子者觉得男昭仪真要命。   几家欢喜几家忧。   铁慈看尽众人接连几变的复杂表情,微笑。   你们想多了。   …… 第三百一十四章 刺猬CP 七日后,四月初八,太女寿辰。   皇帝破例在承乾主殿赐宴群臣。   宴前有献礼环节,不过时间仓促,众臣送上的礼物大多中规中矩,不过铁慈一向是有涵养的储君,对每份礼物都保持同样的得体微笑,让人根本看不出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宫宴原本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参加的,但是这次因皇太女要求,皇帝下了特旨,为表与朝同乐之意,在京各部实职官员皆可与宴。   这旨意一下,几家欢喜几家愁。   欢喜的是一些官职小但是家底厚的官员,有个机会到圣驾前露露脸。   愁的是翰林院国子监都察院一些清水衙门,俸禄不高,家底再不厚,一些人自己不过勉强维持着体面,到哪去寻摸出能送皇储的礼物来?   方纳言就是这样的一个都察院穷主薄,得到通知可以参加宫宴的时候,他不喜反忧。出身贫家,还有老母和一大堆兄弟姐妹要养,哪来的余钱给皇太女献礼?   思前想后,只能手抄了一部佛经,老母擅长刺绣,点灯熬油地加紧绣了出来,也没什么好盒子装,自家去世的父亲是木匠,他为了生活倒也做过几年,便重拾手艺,找了块好点的黄杨木,亲手雕了个盒子。   踏上承乾殿千级玉阶,在侧殿排班候见,方纳言紧紧抱着自己的盒子,眼光一瞄身边的同僚,顿时被闪瞎了眼。   各种各样雕工精美的盒子,沉香紫檀黄花梨鸡翅木红酸枝……镶嵌着五彩纷呈的宝石,越发衬得他怀中的盒子无比寒酸。   更不要说盒子这么名贵,里头的东西自然更珍贵。   方纳言将盒子往怀里藏了藏。   偏偏身边一位向来不大对付的监察御史探过头来,笑道:“老方这是打算献上什么好东西,这么藏着掖着不叫人瞧的。”   方纳言没吭声。   他性子木讷少言,从地方小县调入都察院还没多久,和同僚不热络,也热络不起来。   方纳言原本对都察院这样一个机构充满了敬仰和美好想象,在他的想法里,言官掌邦国刑宪、典章之政令,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一言一行关乎天下规制法理,是君王和百官所鉴之镜,最为神圣高尚不过。   然而当他进入自己崇敬的都察院之时,所见所闻,大失所望。   本该立身刚正,不偏不倚,谏言天下,以己身为典范的言官,什么时候成了某些人,某些家族的喉舌和棋子?   为其摇旗呐喊,为其冲锋陷阵,为其手中利刃,因其私欲向着假想敌?   他看不惯,但他不过是个从七品下的主薄,日常只管理公署文书事务,上朝论政轮不到他。他刚来时候,也有人不动声色拉拢过他,他对此反应迟钝,对方渐渐也就瞧不上他了。   小伙伴不带他玩,方纳言不觉得有什么,和他们一样抱团为人驱使,他倒宁愿守着自己的小小公署埋头干活。   因为总是埋首案牍,所以他对现今关于皇太女的很多故事,都不甚清楚。   他也无意参与都察院和皇室之间的对立,毕竟在都察院呆久了,听说了太多当今不过是个傀儡,皇储还是个女子,这样的铁氏皇族,便是他为其振声呐喊,对方说不定还当听不见,何必多事呢。   但他没想过,不随波逐流,本身就意味着排斥,在喜欢结党的人眼里,那就是敌人。   见他不说话,那监察御史笑得更加恶意,伸手将他盖住盒子的布一掀,然后发出一声怪笑。   “哈,这什么玩意!”   这一声引得众人纷纷看过来,眼色各异,有人含笑,有人摇头,有人直接嗤笑出声。   有人意味深长地道:“方御史这礼物……倒真别致。”   方纳言处于人群中心,听得那一声声,满脸如被火烧,恨不得一个转身逃出殿外。   但逃是逃不得的,臣子们一班班进去,很快就要轮到他了。   他等在殿外,看见里头贺太傅展开了一幅字。   “国有元良,万邦以贞。”   殿上一阵啧啧赞叹。   贺太傅是什么人?文章领袖,士林魁首。他一声肯定,帝王便可邀天下学子文人之心。   文人重风骨,贺太傅亲笔贺词,又是如此盛赞,比送一座宫殿还珍贵。   满朝欣羡贺喜之声不绝。铁慈亲自起身,作揖谢过太傅,双手接了字,着令内侍立即装裱挂在瑞祥殿正殿。   方纳言在门缝里看着,满心苦涩地想,太傅是太女的师傅,送几个字都是偌大面子,可他这等小官可不成。   他又看见翰林院编修,那位朝内外偌大名声的容溥献礼,也是书册,却是联合了在京举子一百七十人,一人一句联了一首贺寿长诗。   可以想象到做到这样一件事并不容易,少不了礼贤下士亲自奔走。文人多傲骨,要想联合这么多人一起给当权者贺寿,虽说其间少不了铁慈自身挣得的尊敬,容翰林嘴皮子定然也没少磨。   毕竟这样的群体联诗贺寿,同样意味着文人归心。   容溥出身尊贵,什么样的华贵礼物拿不出,他却选了这样一件吃力许多却意义非凡的礼物,心意可见一斑。   殿中又一阵啧啧赞叹,方纳言再次苦涩地想,他也不是容溥,没那个文名资历去召集文人联名写诗。   怀中的盒子此刻简直烫手,他不敢想象,像他这种微末小官,一排排献礼,这粗糙的黄杨木盒子和那些金碧辉煌的盒子,众目睽睽之下放在一起,丢人先不说了,届时皇室会不会觉得他不敬?   内侍唱名声长长地传过来,他低着头,和一群同僚跨过承乾殿高高的门槛,走到丹墀之下,给太女贺寿。   方纳言第一次进主殿,不敢抬头,也不敢窥探天颜,深深垂头,看着膝下金砖缝隙。   一排六七品的官儿双手奉上自己的礼盒,给皇太女贺寿。   内侍取了托盘来接,会成行捧上去给皇帝和太女过目,若皇帝和太女有兴趣,便打开盒子展示一番,哪件礼物得了皇帝太女青眼,赏下什么来,那官员面子便十分光彩。   这是皇太女第一次大殿庆寿,本身就有昭显皇室地位的意思,如今萧家吃瘪,朝中风向隐隐变化,皇帝已经开始亲政,铁氏父女已经不是傀儡,众臣就算现在还没有改换立场,也得先给予皇室充分的尊重,因此铁慈寿辰,百官们准备礼物比皇帝圣寿还用心些。   所以礼物可谓争奇斗艳,看花了人眼。   皇太女显得很有兴致,很多礼物都打开看过,一直微微笑着,心情颇好模样,不过几乎所有礼物她都这个表情,也没赏赐谁。   众人便觉得她一定是眼光高,心下不由更慎重。   殊不知铁慈正在想,这群王八蛋比她想象得更有钱啊。   挺好,这万一国家没钱了,缺军费了,随便抄几个家就够了。   该从谁抄起呢,嗯,老萧家以无与伦比的竞争力排第一,老容家也拥有赶英超美的竞争力,几位大学士可以排排队,六部九卿不要急。   众人仰望着皇太女,殿下的神情真是无比温柔慈祥啊。   丹墀之下忽然发出微微的嘘声。   铁慈从抄家富国的美梦中醒过来,目光一转,就看见底下十分扎眼的一个木盒子。   和一群闪瞎人眼的盒子比起来,那盒子朴素得鹤立鸡群。   而那献上盒子的官员,低着头,看不清脸,只看见微微颤抖的肩。   铁慈招手对内侍示意,内侍会意,将那盒子端了上去。   方纳言眼角余光看见这个动作,脑中轰然一声。   他又要受羞辱了!   心中不禁涌起悲愤之气。   那一堆好东西她不看,偏要看他的盒子!   他受的羞辱还不够吗!   方纳言绝望地想,等下盒子一打开——   罢了,若受申斥,他便在殿上直言谏皇储大办寿辰,靡费国帑,劳民伤财!再挂冠求去!   铁慈看一眼端到面前的盒子,木质一般,雕工也一般,粗糙素朴,和身边的一切格格不入的感觉,让她想起方才那官员清瘦颤抖却依旧端平的肩,以及已经洗得发白的官服。   底下官员们翘首望着,很多人眼底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铁慈打开盒子,取出那绣布和书卷。   众臣看见居然就这两件寻常人家东西,都不禁愕然,纷纷向方纳言看来。   方纳言紧紧闭着眼睛,等着听接下来的嘲讽甚至是天子之怒。   却听上头一个声音,温和婉转地道:“这绣工当真了得。”   语气微带惊喜,仿佛那手绣的经书当真绣工令她惊艳一般。   方纳言愕然睁开眼睛。   群臣看不见那卷上绣工,只看出绸布普通,此刻听铁慈这语气,不禁迷惑了。   殿下从一开始到现在,态度都是礼貌却平常的,还是第一次语气如此惊喜,这得是什么样的大师绣工?   天工神秀辛九娘?还是拈云绣坊的主人?   前者是名动天下的绣娘,后者是久已不出山的刺绣界的名家。   铁慈又认认真真地翻看那手抄的经书,展颜笑道:“好字。”   众人又猜,这得是谁的书法?号称书圣的柳大家,还是书画双绝的龚大家?   方纳言身边,先前嘲笑过他的一个官员,悄声道:“想不到方兄如此大手笔,愚兄惭愧啊。”   方纳言:……那倒也不必如此。   他抬头,第一次看清楚殿上的少女。   看见她笑意朗然,眼神明净,对他微微颔首,道:“方卿有心了。这份礼物孤甚喜之。赏。”   便有内侍托着托盘下来。   托盘上祥云如意的锦囊微微开口,里头金锞子金光微露。   很实在的赏赐,他在瞬间便想到了自己拖欠了两个月没交的房租,快要没钱抓药的老母和吵着好久没吃肉的弟妹。   在此之前,他听说过皇家的赏赐,讲究尊贵稀罕,大多是器具书画,不好变卖的那种。   皇太女这是看出了他的窘境,不仅挽回了他的自尊,还用这样不动声色的方式体贴了他的窘迫。   她是天上云,众生于她如脚下尘埃,便偶一垂顾,也有无数军国大事等候她的筹谋,他从未想过,她竟然连他这样一个微末小臣的困境,都能细心地看在眼里。   方纳言想起在都察院听说的太女殿下的种种不堪,想起之前自己的想法。   他心中叹息一声,双手接过赏赐,深深躬身。道:“臣,惭愧。”   铁慈不过笑着挥挥手罢了。   她看得见方纳言的感动,毕竟对有些文人来说,尊严本就比什么都重要。   但她此举并不是为了市恩拉拢,倒也并不在意他的想法。   说到底,朝堂这些年给萧家搅合得乌烟瘴气,耿介清正之士越来越少,能保护几个,就保护几个。   坐在高处,其实早就将底下的小动作看得分明。这朝堂之上,有时候就像师父说的课堂,堂下的人各种小动作,还以为堂上的人看不见。   她就见过武将偷偷打瞌睡,文臣偷偷歪屁股对武将那边放屁好栽赃。   礼物流水般从眼前过,她的灵魂一分为二,一半端着皇储架势含笑阅览,一半托着腮懒懒想,慕容翊快要气死了吧?他那么爱现的人,什么事都要掺和一把的人,她这正儿八经过生日,他却来不了,送不了,一定在跳脚骂人吧?   底下正滔滔不绝说贺词的官儿忽然一怔。   看着上面,面露痴色,忘记言语。   不只是他,周围的很多臣子都面露惊异之色,看着铁慈。   铁慈醒过神来,愕然摸脸,怎么了,她流口水了吗?   铁俨在她身侧微微倾身,道:“崽,这是听见什么了这么高兴?父皇怎么没听出来?这家伙明明满篇废话,都快听睡着了。”   铁慈更加惊愕,指尖触及两颊,微微一顿。   笑纹未散。   她竟莫名发笑了?   她默然半晌,只好道:“甚得孤意,赏。”   小官儿欢天喜地地谢赏下去,一边接受众人艳羡贺喜一边想,方才说了什么让皇太女这么高兴来着?   哦,好像在夸皇太女威武雄壮?   嘿,他家老师还说这词儿不妥,哪有不妥?这不妥得很么?   皇太女就是威武!就是雄壮!   和他交好的一个官员拉住他,悄声道:“兄弟,方才说了什么让太女这么欢喜啊?我在后头没听见,你也教教我,我也讨太女一个赏去。”   “简单!夸太女威武雄壮就行了!”   “……”   取经的官员迷惑地抬头,看看上头纤细高挑笑意温和的女子。   哪里威武?哪里雄壮?   ……   铁慈现在充分理解了师父说过的课堂之上老师的心情。   堂下的人做小动作,堂上的人也很心累啊。   听这群官儿毫无平仄起伏的重复贺词,和老师抽到了不会背书不会答案的后进生心情一样一样啊。   真想学学师父说过的那位雍正皇帝,对这群罗里吧嗦的王八蛋们说:孤真不知道该怎么疼你们。   好容易献礼环节结束,一声开宴,群臣去了东侧殿,官员女眷们则在西侧殿开席。   本来外命妇入宫领宴,一般是在皇后的坤宁宫,但如今皇后早早薨了,铁慈是皇储,宴席就开在承乾殿,外命妇们也有了进皇宫主殿的机会。   这也是铁慈的意思,男人能进承乾殿,女人自然也能进。   女眷们不参与殿上献礼,只管吃喝。铁慈往东侧殿去的时候,看见无数少女在屏风后头探头探脑。   铁慈有点发怵,这些不会都是妙辞社的成员吧?   那种恨不得能按头她和慕容翊的眼神,着实有点吃不消。   东侧殿敬过一轮酒,西侧殿露出来的脑袋越来越多,东侧殿很多大臣转头看见自家女儿如此不体统,越来越坐立不安。   铁慈赶紧端杯笑往西侧殿去,心想自己再不去,这些小姐们回家保准得挨训。   见她过来,满殿女眷站起迎接,大多目光亮亮。   主持今日宴席的静妃和端妃也笑着起身。   端妃容氏,便是容溥的姑母,容家势盛,她在这后宫却十分谨言慎行,也不和娘家多来往,确实是个端庄人儿。   因为皇后早早薨了,静妃又是个立不起来的,所以但逢大场合,还是这位真正的世家女出面来帮衬着。   大乾这一朝的后宫十分风平浪静,毫无作妖之事,委实也没什么好作的,反正大家都无宠,争一个傀儡的宠爱也没什么意思。   铁慈虚虚敬了所有人一杯,端妃将她按坐了,道:“殿下说了不收我们的礼,但我们的心意还是要表的,不然怎么好意思吃殿下这杯寿酒呢。”   说着便命宫人送上寿礼,铁慈敬她是长辈,也便笑纳了。   静妃在旁笑道:“端妃娘娘的礼,殿下是该受了。毕竟是一家人嘛。”   这话乍听没错,转一想是废话,再想想似乎又能听出些不同的意味来。   端妃也笑道:“如此便是我的福气了。”   这话就更有意思了,当下很多八卦精通的夫人们,眼眸都往东侧殿飘过去。   听说容翰林一向很得静妃娘娘的意,如今听端妃静妃一搭一唱,保不准没多久就要亲上加亲了?   铁慈给端妃敬了一杯酒,道:“孤小时候娘娘还抱过呢,那自然是一家人。”   转头看见底下一堆小姐们正在互相打眼色,窃窃私语,看那样子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尤其是头号大粉大理寺卿家那位小姐,神色颇为激动,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小姑娘正坐在座位上,握拳愤然道:“但有我们在,定然捍卫慈蔚大旗,定不叫娘娘们乱点鸳鸯谱!”   奉命在殿内走动招呼客人的赤雪,神色古怪地从她身边走开。   刺猬?   ……   有端妃带头,内外命妇们自然也按品级献礼。   本朝原本还有两位长公主,一位远嫁达延,一位早早薨了,据说是婆家和随身教养嬷嬷勾结起来暗中磋磨她,导致长久郁郁而亡。   铁慈当年听说这位姑母的事情后,内心里十分感激父皇。大乾朝的公主很多结局凄凉,这本该也是她的命运。   是父皇给了她不一样的人生。   剩下的皇室女性长辈只剩下了昭王妃,昭王在上次争皇储事件后被降为郡王,铁慈打算给他个封地早点打发出去,目前还在翻找到底哪里最穷最远最不好过。   因此昭王一家三口都告病没来,世子妃萧问柳就做了唯一代表。   铁慈看见萧问柳上前来,怔了一怔。这小妇人看起来又瘦了些,少女时候圆润的下巴已经尖了,气色也不甚好,好在眼眸里的神采未散,她立在那里,奉上放了名贵药材的绣囊,盈盈地对铁慈笑。   萧问柳的身份太尴尬,又是昭王儿媳妇又是萧家人,铁慈身边的宫人下意识地便要将她送的香囊端下去,不打算奉到太女面前,被铁慈招手止住。   然而看着那绣工不怎么样的香囊,她知道这一定是萧问柳亲手做的,一时不禁沉默了。   这香囊,她不能戴。   她不能对这女子展示任何的亲近。   那会让她在婆家和娘家的境遇都陷入尴尬。   她最终只是挥挥手,宫人将香囊捧了下去,萧问柳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平静地笑笑。   铁慈问她:“世子妃可好?”   萧问柳和所有命妇一般垂眼恭谨答话:“回殿下,臣妇吃得睡得,一切安好。”   有命妇即将走上前来,铁慈对殿外露台西侧看了看,萧问柳笑了笑,却道:“臣妇及几位闺中密友,为殿下寿辰,还准备了一场杂耍歌舞,请殿下宣进。”   铁慈想着要找机会和萧问柳谈谈,心不在焉地挥挥手。   便有一队舞女翩然而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又有内侍抬上大鼓来,有舞女做鼓上舞。   铁慈原本不在意,宫宴看歌舞,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目光一掠,竟然看见底下的小姐们神情更加激动鬼祟了,那眼光飘来飘去,在她身上勾勾缠缠,又在场中起起落落。   铁慈顿时起了警惕之心。   怎么,这群舞女里面有猫腻?   难不成……   她心中一跳。   某个爱扮头牌的家伙,不会就是其中一位舞女吧!   不会吧吧吧吧吧? 第三百一十五章 恭贺芳辰 她下意识直起身子,目光在舞女群中梭巡。   舞女都一色飞天打扮,怀抱琵琶,丝带飘举,璎珞回旋,颇有仙气。   都肤白腰细,高挑纤美,面上半罩轻纱,额头点缀珍珠花胜,宝光迷离,看不清脸。   铁慈目光又落在脚下,某人扮美人再像,也是一双注定比寻常女子大的脚,是以当初当头牌,喜衣裳宽大,长长拖地,宁可替人免费擦地,也不露脚的。   此刻这些舞女却都赤足,足上饰金铃,舞动间清音泠泠,金光摇曳,兼之动作和队形变换极快,一时却也看不清楚。   她这样紧紧盯着下方歌舞,倒让原本不在意的众人起了好奇之心,都转头纷纷看去,什么样的舞姿,能这样吸引皇太女。   瞧着确实甚美,但也不至于让见惯富贵的太女如此吧?   铁慈看了一会,没看出什么究竟,心中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是着相了。   皇宫若是给他也轻易潜进来,太女九卫就该好好清查了。   顿时这歌舞也没什么看头了,她转过眼。   却在此时忽听鼓声一响。   声音沉雄,振于大殿之内。   她下意识回首。   便看见一条红衣修长人影,忽然从鼓下翻出,半空中衣袂翩跹,衣袖鼓荡满风。   那人一跃极高,几乎到了大殿半空,众人仰首,在飞龙舞凤的藻井之下,五色辉煌的宫灯之中,见那人身形修长劲健,一双飞跃拉直的长腿夺人眼目,而双臂舒展,袍袖飞舞潇潇举举,恍惚有仙人姿。   一时间众人都以为是歌舞高潮,齐齐喝彩。   铁慈忘记了发声。   不仅是她,丹霜赤雪也呆住了。   那不是辽东那位吗?   这也可以?   铁慈一瞬间脊背一紧,又在下一瞬落回椅背。   唇边一抹淡淡笑意。   他还是来了。   果然便是刀山火海,箭雨雷丛,热闹事儿这家伙就一定会来。   她端起一杯酒,微微眯起眼睛欣赏。   还没见过慕容翊跳舞呢。   就还……怪好看的。   时人好富丽风流,男子起舞也是常事,尤其男子作舞,其劲健优美之处别有风味,和柔曼婉转的女子搭配,更有可看之处。只是舞伎之流,地位低下,男子若非生计所迫或者家族获罪,很少会去做舞伎罢了。   是以众人都停杯,仔细观看。   都觉得这位男子舞伎,其身形之美,动作之刚健优美自如潇洒,比自己往日所见更要强上许多。虽然脸上罩半边面罩,但露出的雪白下颌,光润额头,和一双流光飞转的眸子,于起落回旋之间惊鸿一瞥,恍惚觅得一鳞半爪,便已在心中模糊感受到十足的美丽韵态。更不要说其人颀长如玉树,皎洁似明月,乌发墨染,指尖修长,飞舞腾跃间的姿态让人想起云岚之上有玉树,玉树之梢笼浅雾,风过树身摇曳,美玉叶片琳琅作响,而青天湛蓝过弯月,嵌在树尖。   而他起落之处,踏鼓声作响,节奏琅然,隐然竟是一首乐曲。   一时众人喝彩不绝,一些有龙阳之好者,不禁目光熠熠,盘算着等席散了,问问这是哪家班子的舞伎,或许可以亲近一二。   虽然看起来这位舞者身手不错,但想来凭自己的身份地位,不难让人就范?   容溥看一眼鼓上人,再看一眼那几位目光灼灼的断袖,低头笑一声,给自己斟酒。   戚元思坐在他旁边,一边吃菜盯着鼓上人看,有点纳闷地道:“这位怎么瞧着有点眼熟的?”   杨一休坐在他的隔壁,跃鲤书院的好朋友们都坐在一起,闻言笑了一声,道:“元思啊,你真是记吃不记打,这位不是前几天刚把你给挂在旗杆上吗?”   戚元思险些咬了舌头,“什么?”   田武也瞪大了铜铃眼,喜道:“什么?是容蔚吗?他跳舞真美,没想到他竟然亲自来为殿下献舞,殿下一定很欢喜……哎呀你戳我干嘛?”   杨一休从他腿上夹走羊腿,面无表情地道:“抱歉,肉掉了。”   倒是容溥笑了笑,道:“无妨,我不介意的。”   杨一休有点佩服地看着他,心想容监院心志强大啊。今日他的献礼,心意十足,满朝称赞,也必定极得太女之心。   可是架不住还有一个骚气冲天的慕容翊啊!   堂堂辽东世子,竟然混入舞姬队伍,亲执贱役,为殿下当堂献舞。   这叫什么?彩衣娱亲?   试问在场,太女追求者有之,太女暗中恋慕者有之,太女崇拜者有之,谁能做到?   杨一休扪心自问,他做不到,他想都想不到。   容溥更不可能做到。   所以,此刻,他又又又输了。   便是那联诗献礼用尽心力,让容溥足足跑了七日,跑遍全城七日,以三寸不烂之日说了七日,才邀得那许多名士联诗,这样盛大的心意,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在一场舞面前,输了。   因为慕容翊这个疯子,心里没有规矩体统尊严,他的一切就是太女,他能用一切方式来向太女证明,他可以为她做到一切。   而囿于礼教尊严及自幼浸淫的各种有形无形规则之中的人们,永远也跨不过他能跨过的那些天堑与鸿沟。   杨一休有点同情地看着容溥。   容溥却不在意模样,端一杯酒,往后一靠,当真欣赏起歌舞来。   一边欣赏一边和杨一休道:“瞧着吧,这没完,他必然还要有戏的。”   戚元思忍不住道:“我瞧着怪里怪气的,不看也罢。”   容溥微笑道:“要看啊,不看如何学到精髓呢。”   戚元思失声道:“你还真学?咱们……你学不来的。”   “玩笑而已。”容溥道,“不必学,每个人才能性格都不同,学了不过东施效颦,做好自己就成了。便如今日,你们觉得我输了,但一百七十名名士联诗贺寿,对太女和皇室的意义,并不会因为这一场舞便被抹杀,在太女这样的圣君心中,这一定是两回事。”   戚元思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杨一休也点头,心中却在叹息。   确实是两回事。   一个是公事,一个是私事。   公务便做成花,也无法真正走近太女身边的啊。   但是容溥真的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杨一休不这么认为。   不过容翰林志向远大,相臣城府,这本就是他该有的境界。   杨一休正在琢磨着境界两字,就听见境界远大的容溥转头和附近一位目光灼灼的官员聊天,怒赞这男舞者舞姿优美,容貌定然也是绝色,并在对方隐晦地表示兴趣后,也不动声色地鼓励了对方为爱勇敢尝试。   杨一休:……我收回我刚才对容翰林的一切正面评价。   ……   鼓上节奏琅琅,因殿中有些噪杂,是以大多数人虽然隐约听出是乐曲,却大多没有仔细去辨别。   只有铁慈,静静听了,在心中将曲子连缀。   《有思》   这是大乾名曲,大意是说青年少艾恋慕那遥远河上少女,却因为道路遥远河水猛烈近不得,便以钟鼓落花明月等物表述相思,最终架桥于河上,一步步向心上人靠近。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慕容翊跳个舞也这么心机。   她听完一首有思,便见慕容翊半空一个转身,手往背后一探,便变戏法似地多了一柄造型华美的小弓。   另一只手一抹,指间已经多了一排金光熠熠的小箭。   殿上惊呼,无数人推席而起,“刺客!护驾!”   殿上侍卫冲了过来,一部分往皇帝和太女面前冲,一部分冲向慕容翊开始拔刀。   很多大臣急忙站起,有人往桌子底下钻。   铁俨大呼:“先去保护太女!”   人群顿时纷乱,却忽然多了很多女子的声音:“别误会!不是刺客!”   只是殿中此刻喧嚣,各种声音杂糅,那些女子的声音被淹没。   只有鼓上慕容翊,唇角一抹笑,拉弓对着铁慈方向。   铁慈抬眼看他,双目相视的瞬间,慕容翊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   铁慈转开目光,沉声道:“安静!”   她声音似乎不高,却瞬间压下全场喧嚣。   没头苍蝇一样的人群下意识安静一瞬。   铁慈高踞上座,淡淡道:“一箭未发,是否是刺客还未定,各位身为朝臣,静气何在?”   众臣低头看,有的掉了鞋,有的乱了发,有的钻入了桌下,有的把帐幔扯皱。   铁慈吩咐侍卫:“不必护着孤,去桌下案后把各位大人扶出来,跑出门外的也请回来,还有那位给事中,铜鹤沉重,请尽早放下,以免砸到脚。”   众臣:“……”   那位给事中默默放下铜鹤。   整个大殿陷入社会性死亡的尴尬之中。   铁慈对上慕容翊眼底的笑意,心中一叹。   今日在辽东面前丢人了。   那些东躲西藏的家伙都被先后抠出来后,都获得了武将们毫不留情地嘲笑。   戚凌今日在殿上多喝了几杯,有点醉了,指着鼓上慕容翊大声道:“他那箭上无锋,箭身也过短,明显是用来表演之用,无法伤人,诸位也太过慌张了些!”   方才钻入桌下的一位御史脸皮发热,怒道:“我等又不是那赳赳武夫,仓促之间,哪里看得清楚!”   “武夫怎么了?没有武夫保家卫国,哪有尔等在此安坐!”   御座上铁俨头痛地扶额,又开始了。   文臣武将水火不容,每年这样的架不吵一百也有八十回。   戚凌今日心绪却是有些不好,之前早早吹下了牛皮,后来想要收回并不那么容易,这些时日没少受人阴阳怪气嘲讽,儿子回家也怪他多嘴。他其实并未死心,毕竟当初他对太女示好,太女可没明确拒绝,太女至今未定未婚夫,将来不还是要在高门子弟中选,看来看去,他家允文允武的戚元思哪里比人差了?何以就要早早自己退出呢?   别说容溥,容溥一介文人,身子骨还差,皇家是要多生儿子的,容溥那身子能行吗?   至于上次来闹事的那个,鬼鬼祟祟行事怪诞,也没听说太女对谁特殊,元思至于这么惊弓之鸟地不敢出头吗?   今日太女寿辰,他本想好好准备礼物,让儿子出个风头,谁知道戚元思一脸心如死灰地表示,随便送个金玉之物就完了,他半点也不想招眼。   戚凌看不得儿子这没出息的样儿,如今和文臣斗起嘴来,正好撒气,听那臣子还在说什么武夫粗莽,不识礼数云云,伸手就把儿子拽了起来,道:“我家元思,武将世家出身,却已经靠自己挣了功名,文可安邦,武也可定国,陛下,求赐一弓箭,叫这家伙看清楚,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弓箭,什么是真正的射术,下次再遇上花架子的弓箭,再不至于钻桌子底下去!”   铁俨为难地道:“这……”   好好的寿辰,何必再刀来剑往的呢?   戚元思拉他爹衣裳,“爹!爹!别!我不想……”   戚凌拍开他的手,紧接着又道:“也是我儿为贺太女寿辰,当堂献艺,以搏太女一笑。”   这么一说铁俨顿时释然,觉得或许崽喜欢看,当即便命传弓箭。   戚元思:……我爹害我!   我爹总想送我去港口!   弓箭送上,戚凌瞪儿子一眼,“好好表现!”   戚元思不说话,眼角瞄慕容翊。   慕容翊好像没听见戚凌嘲讽,满脸笑意地把玩着他那玩具似的华美弓箭。   “你要故意放水,丢老子我的人,回头我就把你扔到九绥军营去,吃十年沙再回来!”   戚元思不怕吃沙,但是他得吃瀚里罕的沙,这是他答应太女的,但如果真的让老爹丢了面子,老爹坏他的心中大计怎么办。   他还想靠治理瀚里罕漠名垂青史呢,可老爹明显不大支持。   戚元思无奈,只得接过弓箭。   武器不可入承乾殿,所以这箭也去了箭头,靶子安放在大殿之外。   隔扇雕花殿门依次拉开,大殿之外玉台之上放上了靶子,靶子之前成纵列放了一排铜锣,从大到小悬挂在架子上,铜锣正中都有一个不大的孔,内侍们按照戚凌吩咐,精心将铜锣中心的孔对齐,和靶心成一直线。   戚元思站在殿内,离殿外铜锣阵足有十丈之遥。   戚凌面带骄傲地道:“我儿自幼练习射术,能箭过七锣中心而铜锣不响。”   众人都露出惊异神色。   这是说箭要正好射入七个铜锣正中的小洞,一一穿过,直到射入最后面的靶子吗?   这需要何等的眼力!   稍有差池,箭撞上铜锣,就是一阵叮当乱响的大笑话了。   众目睽睽之下,戚元思无奈地叹口气,拿起了自己的弓。   既然已经被逼上了梁山,那也只能好好地射。   说实在的,他也想叫那家伙看看他的射术。   不是为了给太女面子,谁怕谁呢!   满弓,上弦,五指微微一松,嗡——   箭矢刺破空气的震动声轻捷明快,一霎流光。   众人只看见一道乌光转眼穿铜锣阵而过,“咻”地一声正中靶心。   铜锣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殿中一片安静。   戚元思放下弓,向上首行礼。   殿中适才爆发出一阵赞叹和掌声。   掌声中,有武将大声道:“戚公子文武全才,真乃我们大乾头一份的人才!”   铁俨瞧着殿上那青年虽然是武将世家出身,但生得温润俊朗相貌,长年练武身形高大,颇有几分器宇轩昂,心中一动。   论起容貌,自然是容家子更好一些,但戚元思的身子骨可要好得多了。   而且武将世家有兵权,还单纯……   他和静妃想法不同,他并不希望铁慈选择的皇夫出身太过高贵或者复杂,万一起了什么心思就不好了。   如果单论这一点,戚元思倒更适合些。   不过慈儿似乎心有所属,上次折桂楼那个小子,和她颇有暧昧……   是个会玩的,送的蟋蟀打败宫廷无敌手。   只是瞧着那般惫懒大胆模样,不像个世家大族出来的,将来铁慈的皇夫,不说有多大助力,却也不能给她拖后腿……   他也派人查过铁慈历练发生的事,知道确实有这么个交情不凡的朋友,但是还是没能摸清对方身份。   毕竟知道慕容翊身份的,目前也只限于铁慈最亲信的那一小圈人,这些人未得铁慈首肯,是连皇帝也不会多说一句的。   老父亲在那里再三盘算,忽然听见鼓声一响。   众人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看见鼓上那舞者,小弓在手背上滴溜溜转了一圈,才朗声道:“今以浅薄技艺,恭贺太女芳辰。” 第三百一十六章 浮夸 他话音起,西侧殿的少女们早已在殿前站了一排,手中都拿了什么东西。   闻言将手中物往上用力一抛。   并不是一起抛,略有先后,大理寺卿家的第一个。   铁慈注意到她们互相之间很有默契,显然排练过,不禁扶额。   慕容翊一天天的,和妙辞社这群搞什么名堂!   此时那东西飞上半空,众人才看清是一个乳白色的半透明的球,里头隐约有些彩光熠熠的东西,看起来倒挺好看的。   “咻。”   飞箭破空之声惊得众人一跳,回头才看见鼓上舞者已经出箭。   小箭金光一闪,精准地没入乳白色球体,球体砰然炸开,一片丝绢落下,被挑在箭尖,射入殿上一座巨幅千里江山屏风之上。   丝绢上有字,众人读:“烛”。   伴随丝绢还有一些五色斑斓的细小物件掉落。   乳白色球还在被小姐们轮次往空中抛。   “咻咻”连声不绝,每个小球都被鼓上的慕容翊以金箭精准射中,射上帷幕,每个小球炸开后都有一片月白色丝绢,以金粉写着字。   那些丝绢被依次订在了屏风之上,众人下意识跟着读:“烛”“花”“妍”,“沉”“水”“焕”,“酒”“波”“翻”……   一开始还只是寥寥几个人读,但随着丝绢越钉越多,读的人也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全殿合声朗诵:“……左弧纪瑞,莱衣五色戏斓斑。庭列森森玉树,座拥骈骈珠履,金碗蔗浆寒。何以祝君寿,一笑指南山。”   一首贺寿词。   应该只有半阙,毕竟屏风放不下。   而随着白球破裂,丝绢被箭带飞,球里面的五颜六色碎屑纷落,玉屑金光,红影蓝彩,紫翠绀青……大殿中央下了一片彩色雨,落在金砖地上琳琅有声。   铁慈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庆贺用的什么易拉宝。   有人好奇,捡起那碎屑一看,不禁惊呼出声。   那竟是一颗红宝石!   更多的人弯下腰去,捡到了碧玺、珍珠、蓝宝、黄玉、红玛瑙、紫晶、翡翠……原来那些亮晶晶的彩色碎屑,竟然都是珠玉宝石!   何等豪阔手笔!   殿中人都去看那些千金们,舞者总不能拿出这些来,自然是这些小姐们准备的贺寿礼,可这也太招眼了些,当真是珍珠如土金如铁!   小姐们的钱自然都来自父辈,如此豪奢手笔,显然府里很肥啊。   大家伙儿正想着瞧瞧是哪家小姐,说不定能因此逮着政敌的小辫子,结果一瞧,自家的不孝女赫然也在里头。   那丫头月银不过五两,哪来这些珍珠宝石?   最终众人面面相觑,发现杀伤面积太大,一个也逃不掉。   再看那屏风之上,丝绢层层叠叠,有序排列,走远些一看,竟然是朵牡丹形状。   月白牡丹闪烁金边在屏风之上怒放,而满地珠翠如砂砾。   这一幕浮夸到闪瞎人眼,便是皇家也未曾见识。   毕竟皇家讲究堂皇气象,铁慈又注重声名,绝不肯办寿靡费惹御史弹劾百姓指摘,是绝搞不出这等暴发户的嘴脸的。   说暴发户其实也有点苛刻,毕竟那牡丹雅致,字迹漂亮,珠玉之物也色泽明丽又协调,总体效果清丽又尊贵,展现出操办者绝佳的审美。   却有武将大声赞:“好箭法!”   众人刚才被珠玉晃花了眼,此刻才反应过来,转念一想,那些小姐们接连抛球,而那鼓上舞者要在极短时间内接连射落,顺序不能错,为了拼成牡丹,射落的位置角度也要经过计算不能有丝毫差错,再看那钉住丝绢的小箭,正好拼成一圈金色花蕊,射入屏风内的深度竟然也是一模一样。   这其间的眼力、控制力、速度、计算能力,何其强大!   相比之下,戚元思的射艺就显得不够看了。   其实倒也不是戚元思射艺差多少,只是某人的风格浮夸又声势惊人,一般人比不过。   满殿珠落如雨,有些贪婪的官员在悄悄捡拾。   铁慈当没看见。   辽东世子财大气粗愿意补贴大乾的官员,随他去。   铁俨看得目瞪口呆,和身边内侍喃喃道:“我但知道有人爱贪贿,却不知道满朝文武都比我有钱。”   能让家里丫头大把地撒给他姑娘呢。   这样的臣属多多益善!   满朝文武:我冤。   有人上殿来收拾那些珠玉,舞者继续献舞,慕容翊却不跳了,卷着衣袖,堂而皇之往殿边一站。   有侍卫要去驱赶,铁慈往那看了一眼,赤雪会意,笑着摆摆手,侍卫便躬身走开了。   铁慈起身,前往几位勋贵夫人和一品诰命的宴席,夫人们都赶紧起身,唯有一位紫衣老妇端坐不动。   那老妇人浑身上下板板正正,坐了这半天,衣裳一点皱褶都没,一头头发也不知道是不是用莲子草染过,乌黑发亮,纹丝不乱。   看见铁慈过来敬酒,她慢慢端杯,冷冷道:“殿下近日颇有贤名,奈何于尊老一道却颇有些不足,臣妇还以为殿下今日不会过来敬酒了。”   她身边的端阳候夫人和东阁大学士李慎的夫人都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坐远了些。心想这位首辅夫人果然名不虚传,在皇太女寿宴上也敢出言不逊,当这里是她们狄家军的军营么。   铁慈仿佛没听见,笑吟吟酒杯举起:“世子妃、卫国公夫人、端阳候夫人,武威伯夫人……谢夫人,戚老夫人,李夫人,请。”   满桌勋贵和一品夫人,她一个个点过,却偏偏漏过了容老夫人。   这简直比当面骂回去还让人难堪,紫衣老妇一张白脸慢慢地变得更白,脖子上青筋浮现,眼神锋利地盯视着铁慈。   铁慈喝尽杯中酒,对夫人们一照,笑容可掬又说了几句感谢话,其中有位颇为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亲自上前要给铁慈敬酒,铁慈看见这样的年高老人,自然不敢受礼,立即起身相扶,口称老夫人请安坐。结果老太太把着她的手臂不放,上下对她看来看去,那种看媳妇般的眼神,看得铁慈毛骨悚然。   远处戚元思看见,脖子一勾。   他奶奶美人病又犯了!   戚老夫人把铁慈看了个饱,才笑眯眯拍了拍她手臂,道:“太女这样的人才啊,我家元思可配不上!”   铁慈这才舒一口气,笑道:“戚兄允文允武,将来必定是我大乾栋梁之才,这样的人才,留在宫廷之中,才是埋没了。”   戚老夫人笑着点头,道:“回头臣妇想请陛下给元思寻摸一门好亲事去,也不知道陛下给不给咱们戚家这份恩荣。”   “那是自然的。”   容老夫人忽然冷冷道:“戚家大郎这样的人才,皇太女都看不上。可惜了戚都督一厢情愿,满城宣扬。只是老身免不了倚老卖老要说太女一句,既然无意戚家,又何必故作暗示拉拢,事后又弃如敝屣?这可不是对待功臣的态度。”   铁慈还没说话,戚老夫人已经转了过去,亲昵地一拍容老夫人肩头,道:“兰妮儿,你说什么呢,什么暗示拉拢,什么弃如敝屣。我家大郎心甘情愿追随太女,为的是建功立业报效朝廷。太女待我家大郎更是光风霁月,坦荡无私。我们戚家为朝廷鞠躬尽瘁,也不在乎什么功臣不功臣,不过是尽臣子本分而已。兰妮儿,不是姐姐说你,你啊,就是想太多!”   容老夫人的白脸气得更白了。   说话就说话,做甚动手动脚!   还喊她小名!   这死老太婆,明知道她最讨厌被喊小名,仗着自幼一起长大比她大一岁,倚老卖老!   再一看铁慈没事人一样端着杯,看似雍容实则满眼兴味地围观,顿时那火便蹭蹭上来了。   她伸手拿掉戚老夫人的手,唇角一抹峻刻冷淡的笑意,“戚夫人自小便言辞便给八面玲珑,最会哄人喜欢骗人效力,会说话便多说点,保不准和太女意气相投呢!”   话音未落,金光一闪,迎面呼啸而来!   容老夫人出身将门,会点武艺,下意识头一偏要让,却撞上旁边戚老夫人。   戚老夫人立即哎哟一声,声音巨惨,屁股却动也不动。   容老夫人避让不成,头顶一震,哗啦啦什么东西掉了,然后一片黑影遮住了她的眼。   四面有惊呼之声,夫人们急忙起身走避,容老夫人抬手,却抓到了自己的头发。   她的发髻被射落了!   她梳了半个时辰的发髻!   容老夫人素来是个严谨讲究人,讲究到从不在夫君面前散发卸妆,据说当初洞房都衣裳齐整,一度传为盛都笑谈。   夫君面前都如此紧绷,更不要说多在乎在外人面前的形容。   她伸手一抓,抓了一手黑白相间的头发,那是没能染透的里头的头发,起大早用头油精心梳理,一根根藏起来的白发这下全部暴露了!   而且还因为外力掉了很多!   那她那稀疏的发顶是不是也被看见了!   容老夫人再也坐不住,一手遮头站起,回头冲愣住的宫女怒喝:“还不过来伺候我!拿帽子来!”   那宫女却从容地道:“夫人,奴婢是瑞祥殿六品女官,今日专职照应宫宴,便是要伺候人,也只伺候太女一人,还请夫人恕罪,自去殿外寻自己的婢子伺候。”   她彬彬有礼微笑,露出雪白的八颗牙齿。   开什么玩笑,她是能呼来喝去的人吗?   她是瑞祥殿太女的人!   赤雪姐姐说了,既然是太女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太女的脸面,不要惹事,但也绝不能随意被人折辱了去。   赤雪姐姐是瑞祥殿所有宫人的榜样,她阿狸也不能差!   容老夫人僵住。   她往年也经常进宫,身为手握大权的首辅夫人,外命妇中第一人,便是那些公侯夫人也不能比,在哪里都几乎是最高礼遇,何曾受过今日难堪。   手指摸到细长的东西,一看是一枚短短金箭,就是这东西射掉了她的发髻。   她霍然回首,盯住了殿上。   对面,那个卑贱的舞者,对她漫不经心地扬了扬弓。   容老夫人一瞬间怒火奔腾,几乎要将眼眸烧红。   在这大殿之上,连一个卑贱舞者也敢对她动手了吗!   “来人啊!此人箭射命妇,定然心怀不轨,遇待刺驾,速速拿下重刑拷问!”   容老夫人指着慕容翊,声音森冷,但好歹接连吃瘪,这回终于晓得拿皇帝做幌子要拿人。   但更令她暴怒的是,侍卫依旧没听她的,而是先去看铁慈。   铁慈淡淡道:“夫人多虑了,这位舞者是皇室邀请,不过和夫人开个玩笑。”   容老夫人愤然拔下金箭,“这是箭!以箭射人,能是开玩笑吗!殿下就是这样对待重臣家眷的吗!”   “凡事必有因果。夫人只在这追究被箭射掉发髻,却忘记先前对孤说了什么话吗?”铁慈笑道,“重臣家眷,就敢这样对待皇储吗?”   容老夫人语塞,咬了咬牙道:“臣妇不敢,臣妇不过和殿下开个玩笑。”   铁慈点头,“所以,那也是玩笑。”   她笑看容老夫人。   我不和你计较,你敢和我计较?   容老夫人转目四顾,看见所有内外命妇都避开目光,东侧殿大臣们已经被惊动,自己的夫君,儿子,孙子等人都起身走了过来。   她咬牙。   只恨进殿饮宴,不能携带自己的仆从,不然她身边随时都跟着老军,定要当场把这狂妄小子拿下!   但此刻满殿都是皇室的人,连萧家今日都避了锋芒没有人来,夫君出门前也托人专门提醒她要温和些,形势比人强,她只能咬牙忍了。   她的人都在宫外,这卑贱舞者总要出宫的……   容老夫人腮上青筋迸起又消,终于在首辅快要近前前,勉强一笑,道:“是臣妇失言,殿下恕罪。臣妇现今形容不整,恐污殿下双目,还请殿下允准臣妇退席整理仪容。”   “阿狸,送容老夫人去侧殿梳洗。”   宫女走上前来,伸手相请。   容老夫人勉强将发髻扶正,低头匆匆跟着阿狸出去。   她行至大殿前,正看见慕容翊站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玩弓,一双眼睛只看着她身后大殿。看也没看她一眼。   这卑贱舞者,做了这样的事后,居然还能如此若无其事!   一生顺心的容老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意,手指一弹,手中一直紧握的金箭呼啸而出,向着慕容翊下腹!   如此近的距离,对方心不在焉……   这就是敢轻视她和容家的下场!   眼看金光将入体,那舞者似乎还浑然未觉。   容老夫人挺直背,不屑再去看这人流出的脏血,冷漠地继续向前走。   忽然眼前人影一闪。   手在空中一抄,堪堪在金箭距离慕容翊下腹毫厘之差时,将箭抄在手中。   慕容翊此时才低头,看了一眼那金箭。   笑道:“哎哟喂,来得及时,挽救了你的终身幸福。”   铁慈白他一眼,将金箭弹飞。   故意等她来是吧?   慕容翊伸手接住金箭,顺手在头上一挽,把金箭当做簪子,将散落的长发挽住,对铁慈一笑。   “你救了我的命,我要以身相许。”   铁慈冷酷拒绝,“孤不嫁暴发户。”   调笑一句之后,她才转身面对容老夫人。   容老夫人面不改色,昂然道:“怎么,臣妇要处罚一下这不知上下的东西,殿下也不允准么?”   铁慈凝视着她,半晌忽然一笑,道:“夫人高兴就好。”   反正这家伙比你还记仇。   出了这门,谁哭还真不一定。   容老夫人唇角一扯,沉默向她一礼,还不忘一手扶着发髻遮掩发际线宽大的头顶,继续昂然向前行去。   铁慈等她走到高高门槛前,才忽然高声道:“对了,阿狸,别忘记给夫人多拿一些生发膏!”   这一声,满殿都听见了。   砰一声,正迈出门槛的容老夫人,栽倒在了门槛下。   ……   ------题外话------   祝寿词水调歌头,元代周权。 第三百一十七章 反骨仔 向来君子报仇三天嫌晚且从不忌讳小人手段的皇太女,笑眯眯地回殿。   回去的时候看见舞女们都退下了,上座皇帝看见了方才那一幕,对慕容翊顿生好感的模样,将慕容翊召至面前说话,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   赶来的容家三代都在向她致歉,铁慈笑呵呵摆摆手,对容侍郎道:“令堂脾性刚烈,侍郎回去之后,还请多加劝解,并代孤致歉。”   容侍郎连道不敢。   容麓川深深看了她一眼。   知道人脾性刚烈,气起人来却毫不犹豫。   铁慈又对容首辅叹气:“也不知道孤哪里得罪了尊夫人,令尊夫人对孤似乎有敌意。一切都赖首辅斡旋了。”   容麓川又看她一眼。   为什么敌意,你真的一点数都没吗?   高嬷嬷在夫人身边伺候了几十年,你说杀就杀了。   狄一苇的军队姓狄姓了几十年,你说抢就抢了。   皇太女这么虚伪,你爹知道吗?   但铁慈话没错,他必须得斡旋,现在的皇室,不再是容家可以摆布的了。   皇城内外,乃至三大营,皇家都要拿回来了,在外还有狄一苇的军队。   朝堂之上,中立派渐渐都倾向于保皇派,容派萧派也从来不缺看风向行事的墙头草。   所以他不能再让容老夫人心怀怨恨,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来。   首辅父子再次致歉后告退。铁慈和容溥说话就真诚多了,“劝好你奶奶,劝不好就管好她,我这里她只要不过分,得罪也便得罪了,毕竟大家也算有来有往的。可是有些人不是能随便得罪的。”   容溥明白她的意思,也十分诚恳地应了。   杨一休看着他背影唏嘘:“容监院不容易啊。太女芳心本就难寄,家里人还一个个拖后腿。”   田武在他身边啃着羊腿汁水淋漓地道:“还能不容易过辽东世子么?容家老夫人不过说几句难听话,辽东那位还要杀太女呢。”   杨一休:“……你说的好有道理我总无言以对。”   田武:“谁疯谁能赢!”   远远听见的铁慈:……这也能卷?   ……   天色将暗,宴席也进入尾声,例行要在承乾殿前燃放烟花以示庆贺。外臣和内眷们纷纷去殿外看烟花。   铁慈走过长长的走廊,在西侧一处不起眼的拐角处停下,等了一会,萧问柳才一个人过来。   两人见面一笑,一起趴在栏杆上看烟花,一线金黄直射上天,砰然炸开后在半空里迤逦出鳞甲俱全的一条金龙。   金龙在高天游弋,其下起惊呼欢庆之声,欢呼声里铁慈问她:“上次萧家和昭王有责怪你吗?”   她指的是萧问柳送她进皇城的事,萧家很容易便能查出来。   “我说是被你挟持的,糊弄了过去。”萧问柳道,“没事。”   她转过头去,铁慈眼尖地看见她的颈侧似乎有点淤青,这让她眉头一皱,一个一直都有的想法浮了出来,直接道:“你若有朝一日想和离,遇见阻碍,尽管来找我。”   萧问柳一怔,随即笑着摇摇头。   “怎么,舍不得铁凛那小子?”   铁慈不认为铁凛配得上萧问柳,且两人的婚姻生活明显看起来也谈不上和顺,但这说到底是萧问柳的私事,她只能提供退路,却不能过多干涉。   “那还是个孩子呐。”萧问柳道,“我爹娘是想我和离的,可祖父不同意。”   昭王已经失势,萧立衡这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却还不肯接回心爱的孙女,是有什么别的盘算吗?   一个无权无兵的郡王,还能给萧家什么呢?   但是铁慈不打算从萧问柳这里探听任何消息,这对她不公平,她身为昭王媳妇萧家女,已经够难了。   萧问柳在她身边轻轻地道:“或许,等铁凛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不要指望男人会主动长大,特别是有些巨婴纨绔,他们能一辈子含着奶嘴躲在树荫下,把一切疑难和风浪推给女性。”   萧问柳笑起来,转头看她,眼睛亮亮地道:“我就爱听殿下说话,最有趣了。”   随即她道:“可是虽然喜欢,我却希望以后殿下还是不要单独找我说话了。”   铁慈默然。   成长和立场,终会将知心的人推离彼此,渐行渐远。   而她便是再强大,也对很多事有心无力。   比如命运,比如时光,比如永远不能调和的仇恨,比如记忆里那个明媚天真的小姑娘,终究成了眼前憔悴疏离的小妇人。   两个人都不说话,看烟花此起彼伏在夜空绽放,金龙游弋,花开牡丹,江山千里,国泰民安。今年的烟花较之往年的更加绚烂华美,五色迷离笼罩了整片天幕,将整个盛都似乎都映得斑斓,从皇城高处俯瞰,可以看见京城的道路如血管四面延伸,山丘温柔起伏而溪湖如镜,无数百姓兴奋走告涌上街头,和她们一样,眼眸里倒映星花如雨,彩练垂天。   这是属于大乾的繁华广袤江山,想要守住它却要流尽多少人泪和血。   烟花将尽的时候,萧问柳听见铁慈道:“好。”   她似乎想笑,眨眨眼睛,唇角尚未扯开,眼睫却已是微湿。   ……   烟花之下,慕容翊随着舞伎班子出宫。   他仰头看烟花,心情愉快。   因为这烟花是他放给她看的,也因为刚得了一个邀请,不枉他费尽心思混入这舞伎班子,跳了这一场舞。   刚走下承乾殿的台阶,就被人拦住了。   一个面貌清秀的官员,站在他身前,斯斯文文长揖,道:“在下刑科给事中谢锦,方才大殿中得见先生舞技,惊为天人,渴欲结交,现在下于折桂楼备薄酒庶馐,还请先生赏光。”   这看上了人,自然要请客吃饭,自己这等身份,认真邀约,想来这地位低下的伶人也不敢拒绝,届时酒酣耳热,说不得要成就好事,若是个性子温柔的,以书童名义带进府中也未为不可,只是夫人性妒,少不得要委屈佳人一二,多买些衣裳吃食也便是了……   几句话之间,和眼前人的未来美好蓝图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慕容翊却似乎没听懂,眨眨眼睛,指指自己,“我?”   给事中笑得温柔,“自然是先生。”   “我和你素不相识,好端端请我吃饭?”慕容翊一脸不解。   看来是个单纯好骗……哦不乖巧的呢。   给事中笑容更深,狐狸看鸡的神态,“所谓一见如故,便是如此。在下在折桂楼已经备了十两银子的上佳席面,就等先生入席呢。”   说得太文绉绉怕这低贱之人不懂,还是直接点好。   果然慕容翊立即就笑了,“好!”   这一笑,给事中目眩神迷,浑身都软了软。大喜着要将人请入自己的马车,不防有人过来,将人一拦,怪里怪气地道:“哟,这是做什么呢。这位小兄弟,可莫要随便和人走,有些人啊,他不安好心。”   给事中一看,是兵部武库司的一位郎中,素来是个浑人,方才在席中就差没对着这舞伎流口水,偏偏是个行事悭吝的,这是自己对人有意又舍不得花钱,看他要把人请走气不顺呢。   当下笑道:“原来是张兄,张兄误会了,我对这位先生一见如故,欲请去折桂楼吃席攀交。不如张兄一起?”   说着一起,对张郎中使了个眼色,眼底露出些暧昧之色来。   吃饭一起,喝酒一起,有些好事也不是不可以一起,大家都是好同僚嘛。   虽然一个属于萧派,一个属于容派,但最近两派大佬隐隐有破冰迹象,底下人也不妨先拉拉交情,好酒一起喝,美人一起玩。   张郎中接到眼色,也便明白了,顿时大喜,把谢给事中脖子一搂,夸道:“够交情,好兄弟!”又伸手拉慕容翊,“上车去吧,咱们给你面子就接着,别矫情了!”   慕容翊也不抗拒,也便跟着他们去了广场上了车,广场上各家马车无数,婢仆成群,都在等候接主人回府。   慕容翊上车前,对着暗处看了一眼。   那些舞女远远站在一边看着,也不过来。   本来就不是她们班子里的人,方才还抢了她们的风头,管那闲事做什么。   倒了过了一会儿,几位小姐出宫,召了班子来问,才知道慕容翊被请走了,几位小姐顿时急了,急忙和内侍说了,让去禀告皇太女一声。   人是她们想法子带进来给太女庆寿的,人也是太女的人,怎么能给那些混账官儿们占了便宜。   结果不一会儿内侍就来回话,道无妨,让小姐们各自回去。   小姐们陷入迷茫。   无妨,怎么个无妨法?   那两个官儿带着家丁一大堆,明显软来不成就打算上硬的,容先生就算会点武功,也双拳难敌四手吧?   回话的是小虫子,隐约晓得一些某人的事迹,从鼻子里哼笑两声。   太女的原话可不是这样。   太女的原话是:“准备一下,赶紧找两个合适的人,明儿就可以填补刑科给事中和兵部武库司的位置了!”   ……   暗处,一群等候已久的护卫打扮的人,看着慕容翊上了车,不禁皱眉。   当先一人快步上前,行到广场边一处绿呢大轿前,低声道:“夫人,事情不打好办,这人竟然随着谢给事中和张郎中走了,听说是去折桂楼。”   在容府,老夫人不许人叫她老夫人,得叫夫人。以至于容府主持中馈的容侍郎的夫人,虽也是诰命,也只能被称呼为太太。   容老夫人一向是独自坐轿,媳妇和家中其余女眷都不配和她坐一起。   老妇人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发髻再次油光水滑地顶在了头顶,唯独一张白脸还是青惨惨的,闻言冷冷道:“那就跟到折桂楼再处理。那两个小官既然上赶着,正好推他们身上。”   “是。”   马车一路行驶到折桂楼,路上,两个看似道貌岸然的官员,没少仔细打量慕容翊,越瞧越觉得这是个妙品,容颜固然绝色,连平生所见的女子都不及,却又毫无女气,举止行事飒爽又不粗放,利落又不急躁,整个人自带光彩,一切的美都恰到好处。   因此也就不敢太过心急,按捺着在马车里,一个展示文采,一个展示肌肉,轮番抢着献殷勤。   慕容翊始终勾着唇角,从小桌抽屉里摸瓜子吃,笑吟吟眼眸流转。   显得自然又天真,却又不蠢笨,那两人越发心痒,好容易捱到了折桂楼,迫不及待地簇拥着慕容翊下了车。   两人进楼时,又都对自己的家丁看了一眼,家丁会意,驱散了包厢隔壁的客人,自己等人守住走廊,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包厢里就三人,小二用最快速度上满了菜,就赶紧退下了,走的时候还带上了包厢门。   谢锦虽然做的官儿不大,家族在盛都却颇有势力,文华殿大学士谢邈是他的堂叔,因此在折桂楼有自己常用的包厢。   两人在慕容翊一左一右坐了,二话不说,开始劝酒。   好听话在马车上已经说完了,也不是没想趁着马车黑暗顺便揩点油,然而这位着实千伶百俐,每次手摸过去,他不是弯腰拿东西就是掀车帘看风景,避得天衣无缝,却又神态自然。看不出是不是故意。   两人便想,这必定是个情场老手。   如此也好,不必担心吓着了人。   之所以避让,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贱人矫情,不如灌醉了省事。   左一杯,右一杯。   你一杯,我一杯。   对方醉没醉不知道,反正谢锦和张郎中已经快要醉了。   谢锦原本还力持世家公子的风度,此刻人也飘了,醉醺醺靠向慕容翊,笑道:“和先生喝了这许多酒,还没请问先生尊姓大名。”   慕容翊也不避让,道:“我啊,我姓容。”   “竟是和当朝首辅本家么?可有渊源?”谢锦不过随口一问,在他想来,若真和容府有渊源,倒也不至于沦落至此了。   “算是远房亲戚吧,容溥得喊我一声哥。”   谢锦怔了怔,此时张郎中正好放水回来,一路走着一字猫步,砰一声往慕容翊旁边一坐,托着一边大脸,笑嘻嘻地看着慕容翊。   醉眼昏花看美人便如雾里看花,越发朦胧迷人,张郎中脾气燥定力差,酒意上涌,这嘴就凑过去了,“哎,喊谁哥呢,这嘴抹了蜜一样甜,给哥哥我闻闻……”   另一边谢锦也凑过来问:“你说你和容府关系……”   慕容翊忽然向后一退。   双手抓住两人发髻一合。   “砰”一声,两个汗涔涔的脑门,响亮地撞在了一起。   两人下意识要惨叫,被慕容翊眼疾手快,一人一块螃蟹塞住了嘴,喉间呜呜作响涨红了脸,眼瞅着额头便红肿了起来。   慕容翊哈哈一笑,轻松拎着两人起身,折桂楼的包厢有里间,备了屏风卧榻,方便酒醉的人歇息吃茶,他把人往榻上一扔,两人叠成了罗汉。   然后他抬手,把四壁的灯都灭了。   远处长街上,有人驰马而来,看见折桂楼这一处对街的包厢忽然灭了灯,脸色微变,加快了速度。   然而还是迟了。   灯一灭,楼外树丛中簌簌声响,几条黑影扑出。   下一刻砰地一声,几人撞破窗户闯入包厢,当先之人二话不说,一抖手寒光连闪,噗噗噗噗已经打出十几枚飞镖。   听得飞镖入肉声响,空气中有血腥气蔓延,黑衣人目光一闪,转身要走。   却听身后一声轻笑。   闯入室中的人如遭雷击,下意识要逃,黑暗中慕容翊手一抬,螃蟹腿破空呼啸,正中几人膝弯。   几人栽倒,慕容翊重新点亮灯火,将那几人脸上面罩撕去,这些人伺机杀人,自然不会携带证明身份的东西,慕容翊跳下楼,顺着几人来处的树丛找了找,不仅找回了几人事先解下的容府腰牌和护卫衣裳,还顺手将负责望风的容府护卫也揪回了楼里。   将这些人都打断了腿,他衣袖一卷,推翻油灯,油灯落在帷幕上,熊熊燃烧起来。   然后他捏着嗓子尖叫:“不好啦,甲字三号房走水啦!”   酒楼最怕走水,这声一出,全楼的人都被惊动,小二们没命地拎着水桶奔来。   火光从甲字三号房映出,慕容翊和所有张皇逃命的客人们一起下楼走人。   远处街上,快马奔来的护卫看见火光,心知还是来迟了一步,叹口气拨转马头。   他身后人问:“哥,不去救人么?里头可是我容府的人呢。”   领头护卫道:“公子说了,若是事情已经发生,便不必多事。”   护卫们便回头,至另一条街外的车边,和坐在里头的容溥回报。   容溥听罢,默然半晌,道:“知道了,回吧。”   马车转头,往容府方向回,容溥挑开车帘,看了一眼隔街暗影里那抬绿呢轿子。   祖母还在等消息么?   注定等不到好消息了。   先前在席上,他顺嘴给慕容翊挑了点事,本意不过是给这人找点麻烦,免得他在盛都作妖,干扰皇太女。   而且那几个色胚,能在大殿之上对一个舞者生出色心,继而亲自出马威逼利诱,显然平素也就是个为官不仁的货,既如此,借这事踢出朝堂对太女也不是坏事。如果对方只起色心不动手,自然不会有事,如果动了手,那有什么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谁知道后来祖母竟然和慕容翊发生了龃龉,他当时就知道不好,以祖母的性子,必然会事后报复,而以他对慕容翊的了解,这位不会让那两个色胚占便宜,也绝不会让祖母讨得了好,两方的事凑在一起,弄不好会被对方顺手拿来对付容府。   祖母是有自己的护军的,是原本狄家军的老军,只听祖母一人指挥。这些年祖母在盛都无人敢惹,一半是因为首辅夫人的身份,一半是因为都知道她手上有上过战场的兵。   但这对慕容翊无用。   他让护卫赶来,想阻止后续的发生,这是他身为容家子弟的责任。   但他也和护卫说了,一旦事情已经发生,就不必再插手了。   这是他出于大局的考量。   容府势大,祖父爱权,祖母霸道,气焰已经太足,该消消了。   受点打击吃点亏,才能明白时势已不同,明白行事不可太凶狠。   容府自敛羽翼,皇室将来才可能看在他的面子上,从宽处理。   如果他们不舍得敛,那就让人削一削好了。   容溥又看一眼隐在暗处的轿子,和火势已经快要扑灭的折桂楼,后者并没有因为火灭了而松口气,反而更加喧扰起来。   看来果然出事了。   容溥想了想,,命人磨墨,他的马车里备有纸笔,直接在马车小桌上写了一封信,递给小厮道:“你回转宫中,求见皇太女身边大伴,将这信送去。”   慕容翊下手狠辣,那两个色胚必定不能活命,明日朝堂就要空出两个重要的位置,给事中掌控舆论,兵部武库司号称朝廷最肥的四缺之一,不仅肥还能掌握全境军队的军械兵籍等重要情况,以往这两个重要职位分别属于萧派和容派,如今齐齐出事,还是这种缘由出的事,萧派来不及填充,容派自己有责任,他得赶紧替皇太女选出合适人选,把这两个位置掌握在手中。   眼看小厮领命而去,兢兢业业的反骨仔容溥舒舒服服往后一靠。   某人想坑容府,就坑呗。   是不是还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吃瘪?   不晓得他容溥,只做太女孤臣吗!   …… 第三百一十八章 选未婚夫吗? 且不说当夜,容老夫人始终没能等到自己的老军回报,怒发冲冠地回了府。   最紧张的是折桂楼,无故起火,火灭后却发现两位官员死在榻上,凶手却已经被人绑好了,被人救出来的时候,头发都快被烧光了。   折桂楼大叫晦气,前阵子刚刚托皇太女的福,赢得了偌大声名,生意极好,一眨眼就砸了这么个大祸事下来。   折桂楼在京中也并非没有后台,东家是某位侍郎,那位中立派的侍郎一听此事,叹了口气道:“报官吧。”   盛都府新任的少尹,正是原来跃鲤书院教策论的应先生应渝。这位当年也是进士出身,还做过两任地方官,因为正逢先帝末年朝政混乱,诸子争位,祸乱频仍,他为百姓谋生路的谏言帖子屡屡石沉大海,自己还险些遭人构陷,心灰意冷之下辞官,受了贺梓邀请在书院教书多年,铁慈曾和他有过对话,察觉应先生报国之心不死,便在自己回京之前便去信邀他上京,这次趁着春闱案打击萧氏,推他做了这个少尹。   盛都府少尹品级不高,却是个重要职位,掌天子脚下民生诸事,迎来送往,各方关系调节。应先生看似温吞,却有刚骨,铁慈对他还是放心的。   更重要的是,盛都府尹之位,铁慈亲自坐了。   大乾本就惯例皇室宗亲挂盛都府尹虚衔,皇储亲领虽然少,但依旧是合理的。   之前推应渝做少尹的时候不少人反对,其中不乏出自公心,怕一个在书院教了二十年书的老学究,难以应付盛都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毕竟这是掉一块砖砸三个大员的天子脚下,随意一个贩夫走卒都可能扯上哪个背景深厚的家族,哪里是寻常人能对付的。   结果铁慈一说她亲自做府尹,所有人都闭嘴。   有这么一尊大佛亲自罩着,从此谁敢在盛都府面前充人王?   也因此,这回的案子,换成往日没人敢接,应少尹接了。   容老夫人听说之后,勃然大怒且不必说,立即派人去盛都府,称说被人栽赃诬陷,要将人犯带走,也被应少尹毫不犹豫拦下了。   拦下之后,老夫人又派人探监,但不知怎地,一场监一探,原本死咬不认的那些老军护卫,忽然都交代了。   应少尹第二天便直接开堂审问,当众昭告了凶手的身份,引得百姓哗然。   容府老夫人竟然派人暗杀一个伶人,结果误杀了两位朝廷官员?   应少尹随即传唤容老夫人到堂对质。   人没唤来,说是重病。   应少尹也没逼迫,退堂押犯人收监之后,将此案具折上报。   谢张两家抬尸于容府门前,引得全城轰动,争相围观。   次日早朝此案提起,群臣震动。   先不说死的官员品级不高位置重要,那谢锦可是谢邈的侄子,而且很得他喜爱,谢邈膝下空虚,只有二女,一直都说想要过继谢锦的!   这是当儿子看的小辈,如今这么憋屈不光彩地死了,还死在谢邈一直为之冲锋陷阵的容家手下,谢邈这个首辅忠实拥趸兼姻亲,以后还能跟着首辅亦步亦趋吗?   那自然是不能的。   哪怕谢邈不计前嫌,容麓川以后也再也不可能对他推心置腹。   而感受到这种隔膜和戒备的谢邈,自然也会心寒。   隔阂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只会日渐萌芽,直到撑裂出巨大的罅隙。   朝堂向来如此,没有永恒的友谊,只有不停变幻的局势前同样不停变化的立场和算计。   朝堂上,谢邈神情憔悴,一言不发,倒是没有对容首辅直接发难。   也不知道首辅私下里给了什么补偿。   但这是对谢家,对张家,对朝廷,首辅还是要给出交代。   容首辅当即上了请罪折,又为老妻乞命。   容侍郎和容溥也先后上折请罪,求为母亲和祖母代领罪责,尤其容溥,直接求辞翰林之职,愿代祖母身受国法,引得朝野赞叹,美名流传。   巨大的压力之下,容老夫人终于上堂对质辩解,对护卫们的指控一概不认,只说自己命人教训那个伶人,是护卫错会了教训的意思,误杀了两位官员。   而那个传说中的美貌伶人,盛都府衙役遍寻不着。历年越神秘越招人想象,很快盛都就流传那名男舞伎如何绝色倾城,容颜堪比皇太女。   皇太女表示:谣言大多瞎猜,唯独这次猜中。   但容老夫人连带容府的名声也因此跌至谷底,仅仅因为宴席龃龉,就下令杀人,行事之豪横可见一斑。   皇帝和皇储对此案也不急着处理,让盛都府好好查,几日之后,苦主撤诉,悄无声息将尸首厚葬了。   想必是容府给了足够的补偿。   苦主撤诉,盛都府也便以护卫误杀结案。动手的护卫判了斩立决,其余流放琼州。   容麓川疏于管束家人,勒令闭门思过,段延德入内阁,为谨身殿大学士,占了次辅之位。   虽然是次辅,但是容麓川思过,自然内阁现在以他为首。   皇帝下旨申斥,令容麓川好生管束家人。容老夫人虽然逃了问罪流放,但是容首辅命人在她院子后建了家庙,封了她的院子,命她迁入家庙为大乾日夜祈福,从此无事不可出来了。   这是要她礼佛一辈子,容老夫人岂是甘心被困之人,但是她身边已经无人可用,原先那批忠心耿耿的老军,这次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剩下的,因最后的结果彻底寒心,直接去了永平,投奔狄一苇去了。   那些老兵曾经去送过在牢里的同袍,据他们说,他们入牢狱后,曾经被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以探监为名下毒,因此心灰意冷才招供的,而到最后,老夫人都只想着自己,从没试图救过他们。   便是昔年得狄老将军恩重,这许多年甘为驱策也还了,这样的主子,也没必要再为其卖命。   据说被幽禁的老夫人后来辗转得知,大骂胡扯,背叛就背叛,扯什么下毒,她在用人之际,不可把人逼急了这点子事不知道吗!   但不管怎样愤怒还是觉得冤枉,她身边最大的依仗终究还是散去了。   据说老夫人住进庙里那日,容府里的夫人小姐们连腰都直了许多。   家里的事处理了,朝中,容家入仕的子弟们还是要摆出赎罪的模样来,但是皇帝下了旨,意思是非谋逆大罪父母之罪不必延及子弟,不仅宽慰了几句,还下旨升容溥为翰林院修撰,并贺梓推荐容溥为跃鲤书院监正,等于就是书院副院长,书院历史上还没有这么年轻的副院长,更不要说书院今非昔比,因为皇太女的关系,隐然是大乾日后的第一皇家学院。   这道任命一下,众人顿时又觉得容府荣宠地位不衰,给一榔头喂一甜枣,皇家父女越发有手段了。   而空出来的两个位置,当日在朝堂上,铁慈也立即提出了补充的人选,并毫无阻力地通过了。   选出来的两位官员,一位是跃鲤书院出身,一位是来州知州,也就是铁慈最早历练时的那位酒鬼滋阳县令,后被铁慈升为来州知州,如今又调入兵部武库司。   而原滋阳县令升来州知州,滋阳县令由杨一休接任。   其余还有细微变动,比如这次上榜的跃鲤书院学生,大多数都外派,官职品级中规中矩,却多是前往重镇,从县令做起,虽然官位低微,却掌一地民生经济,显然这些人还担负着替皇太女监看各地重埠民生军事的责任,未来只要这些人不行差踏错,步步高升,或掌控一地,或调入中枢,都是迟早的事。   若在往常,这些任命没这么容易通过,然而萧氏容氏先后受挫,还有一批立场暧昧的家伙一直保持沉默,最起码现在,没有能和皇家决议抗衡的人。   一系列任命意气风发,不过刑部尚书带来的一个消息,让朝中气氛稍稍僵硬。   萧必安在牢中自尽了。   这位原永平水师提督,被铁慈和狄一苇先后抓住小辫子,送到京中审理之后一直抵死不认和海盗勾结掳掠盘剥商船一事,本来以萧家的权势,要替他脱罪不难,但问题在于萧必安为了和狄一苇争权,最后掳掠的那艘远洋大船,涉及多家大佬,动了人家蛋糕不说,还被铁慈抓到了把柄,在这种情形下,自然能帮的不再帮,不能帮的干脆踢一脚,萧必安的待遇一降再降,只是还一直抱着被萧家救出的希望,不肯松口,谁知道忽然便自尽了。   也不知道是听说最近春闱案萧家折戟的事,丧失了希望,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这个自杀的时机,着实有点巧。   原本铁慈是打算顺着萧必安这条线,再给萧家一击的。   萧必安认罪伏法,这事儿就了结在他一人身上,无法再牵连到萧府。   刑部尚书还奏明,关于东明萧家与县衙勾结决堤泄洪杀伤过路行商一事,现在萧家一位管事已经认罪,其系在萧家二房老爷指使下,为了替其子争取家主之位,保住萧家千里族田,才行此恶事。而那些好不容易寻来作证的行商也忽然都改了口供,说当日曾见这位二老爷和管事交代。   刑部江尚书递上口供,铁慈翻看了一下,全盘推翻,倒也做得天衣无缝,言辞合契。   想想那日三白堤上被现场拉来打断腿的二房萧公子,她心中慨叹一声。   二房真是居家旅行背锅替罪专用法宝啊。   萧家就逮着这一房死命地薅啊。   “证人如今何在?”   江尚书微微露出一点惭愧之色,“……连夜离开了盛都,也没和衙门打招呼,臣已经派人去寻……”   必然是寻不着的。   铁慈有些出神。   她的人手还是太少了啊,整个朝廷被萧家渗透多年,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哪怕己方再小心,也防不住他们做手脚。   但其实要扳倒大树,倒也不在一人两人,一件两件案件。   萧家献祭了一个萧必安,断掉一层危机,推出二房替罪羊,保住萧四老爷。   至此,萧家明面上掌握军权的三人已经去掉两人。   元气大伤。   毕竟任何家族,能有三位前途无量的青年实权将领,都是非常惊人的实力,这也是朝中百官依附萧家的重要原因之一。   如今一年多时间,三人中两人折在太女手中。   大家都在偷偷看皇太女。   皇帝也在看皇太女。   太女临朝,以学政为名,但和前朝诸太子不同的是,太女坐在殿侧,对殿中所议大小事都有建议权。   说是建议权,其实就是决定权。   众臣心中感慨,皇帝陛下前二十年被太后垂帘,后二十年要被女儿听政,偏还甘之如饴,这是傀儡做成习惯了不成?   不过很明显,皇帝陛下做女儿的傀儡,心甘情愿得很。   铁慈微微点头。   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虚伪地和父皇谦让,父皇其实不擅长处理繁难的政事,他骨子里喜欢玩乐,听说最近玩慕容翊送的蟋蟀十分起劲,睡觉都抱着蟋蟀罐子。   只是过往数十年被架在宝座上,在老太婆的阴影下为生存挣扎,半点自我都不能有,她到今日才知父皇真正喜欢什么。   如今她只愿意父皇过得快活些。   哪怕因此被有些老臣背后说僭越弄权,她也无所谓。   在巨大阴影和傀儡生涯中相互扶持,挣扎走出的皇家父女,已经不是世俗物议和区区规矩能离间得了。   自由是陈放在他们心头最重的宝物。   “既如此,按律审办。”皇帝道。   刑部尚书领旨。   铁慈对小虫子看了一眼。   小虫子会意,出殿去寻了夏侯淳,将朝上事说了,夏侯淳立即会意,道:“我这便安排人去接触萧家二房。”   萧家二房此刻还未必知道被萧家推出来做替罪羊,但一定被控制住了。   萧家能暗度陈仓,铁慈就能釜底抽薪。   等萧家二房知道自己一家再次被萧家卖了,会是什么感受呢?   铁慈很是期待。   在朝上,内阁还上了一份奏章。   是燕南发来的,称说燕南最大的水脉浮光江出现一批水盗,日常掳掠商船和百姓,给当地造成了很大侵扰,燕南水军薄弱,无力抵抗,请求朝廷派兵支援。   这奏章如巨石落朝堂,顿时引起了议论纷纷。   三大藩多年来几乎自立,经济军事尤其独立,日常和朝廷不过是个面子情,燕南守好家门还来不及,怎么会愿意朝廷派兵入境?   有人说这是燕南的计策,一定不怀好意;有人说燕南好端端不至于滋生事端,说不准这是新任燕南管理者因为反对势力雄厚,改变了想法,想要和朝廷结盟,借助朝廷力量排除异己,不妨借此机会渗入燕南,或许可为收归燕南之机,这话一出反对派立即反唇相讥,咱们朝廷能想到的,燕南当权者想不到?哪有打开家门任人长驱直入的道理?这明显是诱饵,傻子才会吃下这个诱饵,另一派顿时又道,只要实力强劲,怕什么诱饵,有了机会就一口吞下,不然哪来的机会收回燕南……一时朝上吵得不可开交。   铁慈却想得更长远一些,燕南水路有盗,动用水军的话,离燕南最近的应该就是现在驻扎在大乾南粤州的萧雪崖部了。   他在短短一年许的时间里,大肆造船,逼着陆军上船操练,硬生生将原南粤州水师扩充了三倍,现在是几乎可以比肩东南卫军的一股强大的军事力量了。   也是萧家手中目前最大的一股力量。   朝臣们显然也渐渐意识到这个关键性的问题。话题又从该不该派人去,变成了若派萧雪崖去是否合适。   说合适的不一定是萧派,保皇派觉得把萧雪崖派去和水盗纠缠,有利于削弱他的实力。   因此,说不合适的也不一定是保皇派。   铁俨想法比较简单,萧雪崖去燕南?万一和燕南勾结起来对崽不利怎么办?   他张口就要反对,事实上关于萧雪崖去燕南的事已经讨论不止一次,之前萧雪崖就上折说燕南疑似有异动,请求换防黎州予以监视。他这边要求换防,那边就出现水盗,是不是太巧了些?   铁俨之前就不同意,此刻听众人吵得人人都似乎有理,更加头痛。   却见铁慈再次微微摇头。   铁俨一怔,心中掠过不安,但对女儿的信任,让他收回了反对的话。   等众人吵过一轮,铁慈才道:“萧卿心系国家安宁,已经上书数次请求调防,正逢燕南出现水盗,那就准了他的奏请。兵部即日调拨南粤水军。不过户部就不必准备粮草了,既然是燕南请求支援,让他们先交钱。”   朝堂上发出配合的笑声,不管众臣怎么想,至此一锤定音。   朝议已到尾声,铁慈才状似不经意地道:“孤近日也将出巡,看看我大乾大好河山,诸卿子弟之前历练一年,听闻都颇有长进……”   刚刚松懈下来的大臣们猛地一个激灵,挺直了背。   什么意思?   要选人跟去燕南吗!   那可不成!   铁慈目光掠过那些或明显或努力隐藏的紧张之色,微微一笑。   “……且待明日御苑狩猎,见识我大乾贵介子弟们的风采。”   铁俨也露出期待之色,道:“皇儿是该仔细瞧瞧。”   众臣无声吁出一口长气。   哦,不是挑选人跟着去燕南送死……哦不历练啊。   听皇帝和太女这意思,这是要看看咱们家子弟的人才?   选未婚夫吗?   那是得好好表现啊!   …… 第三百一十九章 探听 落日的余晖艰难地走过萧府宽广得惊人的庭院,爬上萧立衡书房金丝楠木的雕花隔窗。   萧立衡坐在桌案后,听着幽幽的哭声渐渐远去。   那是萧必安的寡母,一直住在萧府之中,今日听闻了儿子的死讯,平日懦弱的妇人,冲到他书房来闹了一场。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老者,老者皮肤黧黑,鼻尖微勾,看长相轮廓,和中原人士略有些不同。   他神情有些意外。   来了大乾已有很久,尝试过很多方式求见萧家,都没能成功。以为萧家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也不在意自家的示好,不想今日,忽然就被一辆马车,半请半架,进了这萧家偌大的府邸。   到此时他才知道,原来萧次辅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只是晾着他罢了。   今日忽然就把他拎过来了,说明他的行踪和来意一直在人家掌握之中。   为何之前不愿见,忽然愿见,老者想到近两日听闻的街谈巷议,隐约也明白了些,心中冷笑一声。   之前掌握大权,皇室都不放在眼里,只怕还想着一统万方,当然不屑于理会他这样的藩王来使,更何况他代表的主子还不是正经的藩王。   如今眼看失势,皇室翻身,咄咄逼人,就想起他们燕南了?   老者心中嗤笑归嗤笑,面上神情却维持着平静,在大乾呆了很久,多少也学会了一些中原人所谓的城府。   萧立衡却毫无自惭之色,仿若面对多年老友一般,和对方唏嘘地道:“你瞧,如今的皇室,和当初大不相同了啊。我们萧家的优秀子弟,说杀就杀了。”   老者以手抚胸施礼,“是的。所以大学士需要更多的盟友。我们燕南愿意为大学士提供您所需要的任何助力。”   “任何助力啊。”萧立衡笑起来,“中原有句话,叫无功不受禄,那你们家主子,需要我们萧家,为他做什么呢?”   老者恭谨地道:“之前是想次辅帮忙,给我们家主子一个切实的名义。燕南一旦名正言顺属于公子,我家老爷和公子自然会给次辅您所想要的任何回报。”   “燕南可是有女世子了,就算没有女世子,后头还有一个正宗嫡脉呢。”   “嫡脉是个脑子有病的,至于女世子。”老者不屑地笑了笑,“燕南百年来未有过女子继承人,不过临时充数罢了。女子庸碌,怎么能做世子!”   萧立衡摇了摇手指,“你这话可不能在盛都说,咱们上头,”他指指上方,“可是有一位女皇储呢!”   “正是因为有女皇储的存在,燕南那批老顽固才口口声声女世子名正言顺,王家嫡脉,才能拼命挤兑我们老爷和公子。”老者神色间藏不住的怨怼之色。   “咱们的女皇储贤德英明,你们若见了,就不会这么说了。”萧立衡一拍脑门,“对了,老夫险些忘记了,皇太女很快就要去燕南了。你们届时就能亲自拜见她了。”   老者神色微微一变,随即起身,道:“这就是我们老爷和公子要拜托次辅做的第一件事了,请务必阻止皇太女前往燕南!”   萧立衡不答话,似笑非笑看着他。   老者咬牙道:“次辅有何吩咐,尽管说。”   “也没什么,就是我有些人和产业,想先安排到你们燕南去,你们燕南给开点方便之门,没问题吧?”   “自然无妨。老爷一向希望能和次辅多多亲近。”   “听闻你们也带了些人来,燕南也有许多有意思的好东西。你们那的巫医很有名,不知道能不能给老夫见识见识?”   老者略一犹豫,道:“次辅想要什么,明言就是。”   萧立衡轻轻推过一张名单。   老者接了,目光扫过,微微露出难色,最终还是将单子收入怀中,轻声道:“定会尽力而为,巫医稍后也会送入府中。”   萧立衡这才笑了笑,道:“既然你们带了人,皇太女也很快就要去燕南了,所以,事不宜迟,明日皇太女要出行御苑狩猎,算是目前唯一……”   头顶忽然微微有响动,他立即停了话,看看上方的一点黑色衣角,皱了眉。   老者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萧立衡目光在空无一人的窗外掠过,随即收回,想了想,伸手蘸了茶水,示意老者过来。   老者俯身过来,认真地看着,不时点头。   萧立衡抽出汗巾将水迹抹了,道:“既明白了,便去吧。”   老者犹豫地道:“未知进场后有谁接应……”   萧立衡和蔼地道:“听闻燕南武士善走山路,在山间最是灵活矫健,比我们的人强多了。如此想来也不必我等接应,人多误事反而不好。你说是吗?”   老者心中暗骂老狐狸,东西狮子大开口地张嘴要,轮到自己毫不出力,但也不敢多说,只好点头退下,自去准备不提。   等他人走了,萧立衡对里间看了看,先起身出了书房,他站在走廊上,身后一条黑影无声飘落下来。   和方才温和的语气不同,萧立衡的声音毫无热度,“方才有人偷听?”   黑衣人言简意赅地道:“萧福追出去了。”   “不管是谁,杀了。”   “是。”   “这府里居然也不安稳了,回头让萧禄清点人头,来历可疑的一律发卖了。”   “是。”   萧立衡交代了几句,便命人起轿出府,去了一处偏僻的茶馆。   他在那不起眼的茶馆里喝了一盏粗陋的茶,直到看见一辆同样不起眼的马车从街道的那头驶了过来。   过了一会,楼梯被踏响,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叫人听着,都觉得这脚步声的主人,天塌下来也未必动颜色。   同朝为官多年,他知道对方确实是这样的人,但今日对方只要踏上了这楼梯,便说明内心已经不够镇定了。   房门打开,萧立衡起身,一笑,“容公。”   站在门口的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萧公夤夜邀约,不知有何要事?”   萧立衡一笑。   茶楼包厢里间的门吱呀一响,有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站在门口的人似乎没想到这样的密会还会看见外人,稀疏的眉头微微一皱。   萧立衡道:“容公,今日机会难得,给你介绍一个人。”   ……   萧府的影卫萧福追着前方的人影,很快便捕捉到了对方青色的衣角。   隐约的香风弥散,给了他明显的线索。   是个女人呢,好大的胆子。   他是武功高强的影卫,寻常女子的脚程哪里能甩掉他,一路穿廊过树,眼看那衣角越来越近,就在前方树丛后,他一声冷笑,伸手一抓。   抓到了一件裙子。   萧福抓着那件明显属于女子的还携着香气的裙子,目光有些呆滞。   这哪家的女眷这么大胆,竟然光天化日就把裙子脱了下来迷惑了他!   被人看见这辈子名声不怕毁了吗?   转目四顾,四下寂寂无人。   可方才他确定这裙子一定是穿在人身上的,对方那行动看得出来没什么武功,一定还在这附近!   他抓着裙子,跃上屋顶,鹰隼般的目光四下梭巡。   这高度,小半个萧府尽在眼底,他的目光在长廊树丛花园清池亭子假山上一一流过。   都没有。   人去了哪里?   萧福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玉溪池上,下水是有可能的,可是能下水这么久吗?   水面上并没有用来呼吸的苇管。   他又特意等了一会儿。   确定这么长时间一个女子不能憋气这么久,也就排除了在水底的可能,他只好皱眉转身,回去复命。   人影消失。   四周杨柳低垂,长廊曲折,树丛繁花因风瑟瑟,水面波纹徐起。   一会儿后,萧福又出现在原地。   他依旧居高临下看了四周一眼,确定刚才的假装离开并没有引出人来,那人就真的逃了。   怎么逃的?   萧福百思不得其解地转身,这回真的走了。   人影再次消失,水面波纹忽然慢慢扩大,玉溪池近岸处,忽然冒出一个湿淋淋的脑袋来。   那人抹一把脸上的水,游往岸边,她在水中,身形如鱼一般灵活。   她上了岸,身上只穿了一套中衣,好在天色将暗,正是用晚饭时节,主子们在吃饭,仆人们在伺候主子吃饭,这个时辰很少有人出来走动。   她行至前方假山下,在假山下的一个洞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包袱,取出一件和之前一样的干净衣裳换上。   包袱里竟然还有些胭脂水粉,她用极快速度敷了脂粉。   头发一时不得干,好在她扎了紧紧的发髻,发髻里面还没湿太多,此刻赶紧散开就着水边的风吹一吹。   头发不再滴水了,她一边扎发髻一边赶紧往内院走。   进了内院,她直接去了老夫人院子里的小厨房,进门笑道:“我家世子妃让我来看看三色蒸火腿的火候。”   小厨房里的厨娘笑道:“兰仙姑娘来了。世子妃的蒸火腿我们仔细看着呢,一会就得。”   兰仙凑近灶膛,看了看,笑道:“你们这个支柴的法子不对,这样费柴还耽搁时辰,我来教你们一个省柴又省时的好烧火法子。”   厨娘知道她是萧问柳的亲信大丫鬟,都很捧场,笑着过来看。   兰仙拿着铁钳,将那柴斜斜支起,给厨娘细细讲解柴火这样支的好处。   厨娘赔笑听着,不住点头,心里却挂记那边火上的鹿肉羹。   因此也就没注意到,靠着火边的兰仙微湿的头发,慢慢干了。   ……   萧立衡有急事已经出门,萧福向萧府大管事汇报方才所得。   他递上去一件青色的裙子,式样很普通,材质却挺讲究。   就产生了一种矛盾感。   丫鬟衣裳没这么讲究的材质,小姐夫人们的衣裳却也没这么不讲究。   萧府丫鬟是有统一着装的,一色青色比甲牙白裙子,但是有脸面的丫鬟时常也会得主子赏赐些衣裳,因此这衣裳不能排除就是丫鬟的。   但左右人应该还在府里,萧府门禁森严,暗卫无数,谁也别想随意出入。   大管事道:“查。所有丫鬟,所有院子,以进刺客为名,统统搜一遍!尤其要查问方才不在原处的丫鬟!”   ……   萧府老夫人的福安堂内,难得回家来的萧问柳正在陪老夫人吃饭。   萧府女眷济济一堂,却一声咳嗽也不闻。   一方面是萧府规矩讲究,一方面也是最近萧府气氛都不大好。   从皇太女回京之后,萧府就事事处处不顺,一场暴风更是刮掉了萧府众人长久以来的自尊和傲气,再加上萧必安的死讯传来,萧府老夫人直接病倒了。   萧问柳是在这情形下回府来看老太太的。府中女眷们这次却对她淡淡的,往日里羡慕她的姐妹们也没少阴阳怪气几句,毕竟昭王也失势了,眼看就要被赶出京城,而之前她在城门被“挟持”送了皇太女至皇城的事,在大家看来,害了萧府也害了昭王,实在是个拖后腿的。   萧问柳倒不太在乎,她是回来看老太太的,管别人怎么想。   兰仙儿站在她身后伺候,妆容精致,身段丰满,发髻油光水滑,这也成了萧府女眷们暗中嘲笑萧问柳的原因之一——身边留这么一个天生妖娆的侍女,是不是傻?引狼入室都不懂么?小心哪一日给这一看就不安分的丫头爬了主子的床,到时候有得哭!   饭不过寥寥吃了几口,老夫人便搁了筷子,其余人也只好搁筷子,外头却忽然传来喧哗声。   不一会儿,出去查看的嬷嬷进来,和老夫人低低说了几句。   老夫人眉头一皱,看看底下的夫人小姐们,点点头。   嬷嬷便道:“府中出了刺客,现在管事疑心这刺客还有内应,藏在咱们的人当中,现在所有婢子且都出去待大管事问话,主子们请在廊下瞧着。”   萧问柳拿绢帕擦嘴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斜身要看兰仙,却生生止住。   婢女们向主子行礼后出厅去了,萧问柳道:“我这外客,身边的人也要查?”   大管事站在廊下遥遥施礼,老夫人招手唤萧问柳过去,笑道:“你算什么外客,你便是嫁人了,也是我们家最尊贵的小主子。”   萧问柳便笑了,对兰仙点点头。   兰仙行礼后出去。   丫鬟们站成一排,萧福拎着那裙子,问:“这是谁的?现在说出来,还能免一死。”   自然无人应答。   萧福冷笑一声,一个个地看过去,看衣裳,看脸,看头发,还叫人拆了发髻查看。   又叫婆子搜身。   又拿裙子一个个比对。   其中身材与这裙子长短大小近似的,顿时便拖了出去。   比对到兰仙时,那裙子却长了一截。   萧福拎着裙子走了过去,比对下一个。   兰仙垂着眼睫。   她今日穿这裙子时,特意选了一条大一些的,往上拎了许多,再用外头衣裳盖住,乍一看合适,其实长了。   裙子查过,大管事又问:“一刻钟之前,你们都在做什么?”   众人都说在伺候主子用膳。   大管事又道:“谁最后进来的?中途有人出去过否?”   众人想了想,目光茫然,大家都有事忙碌,谁还记得?   有个婢子忽然道:“奴婢记得,好像是世子妃身边的兰仙。”   大管事和萧福的目光落在兰仙身上。   兰仙露出茫然的表情。   萧福眯着眼上下打量,对大管事点了点头。   看身形,像。   兰仙心中一跳。   “你半个时辰前去做什么了?”   “奴婢在小厨房替我家世子妃看看蒸火腿的火候。我家世子妃吃这个菜,向来喜欢嫩一些,所以婢子便去守着。”   “呆了多久。”   “两刻钟左右。”   “不过看个菜,缘何呆那许久?”   “因那灶膛火候控制得不好,奴婢出身农家,便和厨娘卖弄了几句烧火的诀窍,此事有厨娘可作证。”   “去小厨房之前,你一直在世子妃身边吗?”   兰仙心中又一跳。   她自然是不在的,和世子妃说是肚子不好去解决了,但是她如果说一直在,难免会有注意到她不在的丫鬟拆穿。   丫鬟拆穿还是小事,世子妃可是明明白白知道她不在的!   可恨萧家影卫竟然无处不在!   眼看对面人眼神如鹰,她不敢耽搁,应道:“是。”   旁边有个丫鬟怔了一下,似乎要说话,兰仙心中一沉,掩在袖子中的手指捏紧了一个小小药丸。   当初那人给她的,说是危急关头假死之用,但她其实十分怀疑,就那人德行,保不准这假死会变成真死。   反正她暴露了,失去利用价值了,正好灭口。   但是如果真的被人发现,冒险也只能用了……   那丫鬟一张口,大管事便发觉了,眼眸转过去。 第三百二十章 御苑 却在此时萧问柳道:“那是自然,我回府里只带了她,她可不敢离我一步。”   那丫鬟立即闭了嘴。   兰仙缓缓松开了手指。   整个过程,萧福一直紧紧盯着她,观察着她神色的细微变化。   兰仙对他勾唇笑笑。   出身风尘,在行船上摸爬滚打,连官爷都敢砸的人,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萧福的目光转了过去。   大管事又问了几句,一无所获,只得退出这个院子,去别处继续查问了。   兰仙心中缓缓舒出口长气。   萧问柳便道天色已晚,向老夫人告辞。   老夫人深深看她一眼,拍着她的手道:“你如今也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当以侍奉公婆夫君为要,以后家里人一点小病小灾的,倒也不必急着往回跑。昭王夫妇是明理人,但是咱们萧府该有自己的分寸,你说是不是?”   萧问柳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祖母慈祥的笑意,半晌,轻声道:“祖母是以后不要我回来了吗?”   萧老夫人倒没想到萧问柳这么直接地就问了出来,哽了一哽,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是祖母的心头肉,祖母向来只有舍不得你的。”说着便抚了抚额。   便有嬷嬷急忙上前说老夫人头痛病又犯了,萧问柳自然只能放手,看着嬷嬷送老夫人进了内室。   其余婶婶姨娘姐妹们涌过来,解释有之,安慰有之,看似安慰实则嘲讽有之,萧问柳却并不和她们多话,干脆利索地出了福安堂的门。   一行人顺着玉溪池旁的回廊走,兰仙看见提灯引路的人距离比较远,而萧问柳一言不发,便轻声道:“世子妃……”   “噤声!”   兰仙闭了嘴,随即便觉得身后冷风一扑,一股大力涌来,身子不由自主一斜,噗通一声,跌入旁边的玉溪池中。   哗啦水花溅起半人高。   萧问柳霍然回首,看见兰仙在水中惊惶扑腾求救,她似乎吓傻了,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弹,眼看着兰仙喝了好几口水,拼命扑腾却喊不出声来,一沉一浮的脑袋慢慢下沉。   前方引路的丫鬟回头,惊得扔掉了灯笼,冲过来却又不敢下水,大喊:“救人啊!有人落水啦!”   萧问柳此时才仿佛被惊醒一般,拍打着栏杆大喊:“救命!救命!”   声出人到,一条黑影从廊顶掠下,从水中把兰仙拎了出来。   兰仙躺在地上翻着白眼,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出手的是萧福,随即又有婆子赶来给兰仙控水,忙碌好一会儿人才缓过一口气来。   萧福一直站在一边远远看着,目光在兰仙惨白的脸上扫来扫去,最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不多时,等候消息的大管事接到了萧福的回音:“已试探,不会水。”   大管事点点头,示意属下,“让她们出门吧。”   ……   回程的马车上,萧问柳一直没说话。   兰仙坐在她对面,披着大氅笼着手炉还在不停地打喷嚏。   街市上灯光暗影越过茜影纱帘,在萧问柳脸上连绵出斑驳的暗影,她看起来面貌依旧娇嫩,眉宇却比往日沉凝了许多。   兰仙儿心中恍惚地想着,也就是去年吧,在船上初见的日光下的明花一般的千金小姐,不知何时花已经半谢了。   她心中生出淡淡的愧疚。   她拿着别人的钱,做着背主的事,主子猝不及防,却依旧护住了她。   微微摇晃的马车里环佩叮当,清脆的声音却听得人心头燥热。   马车忽然一顿,兰仙抬头看见昭王的府邸前硕大的石狮。   黄铜大门深红漆,尊严华贵,却不过一座精美的牢笼。   从一座牢笼,到另一座牢笼。   兰仙吸吸鼻子,要先下车,好扶下她们世子妃。   萧问柳却自己先下了车,站在车边,没有回头,道:“你受了风寒,自己去寻大夫喝点药,暂时住在府外吧,以免过了病气。”   兰仙知道她这是给自己机会去传递消息,却心下一沉,轻声道:“世子妃不要我了么。”   萧问柳转过脸来,她眼底微微晶莹,映着风灯昏黄的光,“给你自由,不好么?”   “世子妃为何护着奴婢?”   “没有为什么,我是个不喜欢想太多的人。我不想你死,我就做了。我不做,我怕我以后夜夜睡不着。”   这个泼辣的丫头,她见过她在商船上为自己的贞操和性命挣扎,她也在鬼岛上得过她的陪伴和保护,进京以后,她会梳妆,会做菜,会打扮,也会帮她整治昭王府那些傲慢的嬷嬷、心怀不轨的丫头、手段百出的姨娘……她连自己原本的大丫鬟都不爱用了,到哪都喜欢带着她。   福安堂说话之前,她问自己,你想她死吗?   不想,就去做。不问因果。   就和当初去接铁慈一样。   “世子妃……不想问什么吗?”   “不,我不想。我怕我问了,从此也夜夜睡不着。”   不管做什么,总是对萧府不利。在家族和感情的夹缝里生存,总是这么难。   “所以,去吧。”她道,“仅此一次。”   萧家如今不同以往,她也做不到一再挖墙脚,不管世人如何讥嘲痛恨,那里终究都生存着她爱和爱她的人。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在车内对她拜了拜。   萧问柳没回头,拎起裙裾往前走,深红大门缓缓开启,里头暗色一片。   兰仙从马车上下来,看着大门在自己眼前缓缓阖上,她转身,走入街巷之中。   半个时辰后,在一座医堂内,她见到了慕四,和他说了听来的消息,并描述了那个进入次辅书房的老者的长相。   纱帘内坐着慕容翊,也在听着,转着手中的玉核桃,心想当初让这丫头去往萧问柳身边,不过是灵机一动随手安个棋子罢了,不想还有如此作用。   只是如今似乎也被发现了。   换成往日,无用之人便弃,不过此女倒算得上聪慧,或许可以进自己的属下培养。   他对慕四示意,慕四便表示了邀请,兰仙却微微摇头,站起身来。   “我要回去了。”   慕四愕然看她。   她都已经暴露了,还回去做甚?   “世子妃需要我,我回去保护她了。”兰仙儿笑着道,“公子,以后,我就真真正正是她的丫鬟,不要再找我了。”   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开,出身风尘的女子,走起路来总免不了几分腰臀摇曳,然而她走得很快,很稳。   慕容翊从纱帐内走出来,望着她的背影。   以往也和她联络过,见过一两次,每次她又要拿钱,又要瞧他,一双眼睛骨碌碌转忙个不住,叫人看着心烦。   今日倒安静下来。   慕四低声道:“主子……”他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按照公子的规矩,用过的暗桩是不允许自主脱离的,尤其对方还这么不稳当的性子。   慕容翊不知道在想什么,微微摇了摇头。   慕四有些诧异,但还是对黑暗中招了招手,巷头屋顶,一些人影慢慢伏下,任那女子轻快又坚决地走远。   慕容翊托着下巴,笑了笑。   回去也好。得过萧问柳的帮助,也该回报一二了。   说起来他的字典里其实也没有回报这个概念,可这不是铁慈喜欢萧问柳嘛。   ……   次日,御苑狩猎。   御苑离盛都一百五十里,因为属于皇室狩猎,皇室贵胄、宗室勋贵、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子弟都要参加,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走了快一天才到了临近御苑的昆河行宫。   昆河是京城附郭县,也是盛都的养马集中地,昆河县令早早带了卫所官兵,对占地万亩的御苑上下都进行了清理和巡查,并备好了最强健温顺的马匹。   行宫并不大,住不下那许多人,因此除了皇室和一些老臣重臣住在行宫内外,其余都在行宫外的大草场上就地扎营。   盛都卫和三千太女九卫负责此次的戍守,前者刚刚经历了一次清洗,选择了最可靠和优秀的一部分士兵参与。   铁慈晚间陪父母吃了饭,见父皇颇有兴致,便建议出去走走消消食。   皇家父女难得有同游的机会,铁俨立即兴致勃勃地应了。   两人带着护卫出了行宫,老远看见那片草场之上星星点点,都是各家在做饭。行宫狩猎无法带着厨房,本意也是为了锻炼臣子。   而且这次狩猎,为了保证安全,是不允许各家带太多护卫的,也不允许携带太多物品,到底地点,就地取材。   父女俩没有靠近,披着披风,绕着各家的帐篷走,一路上听见小姐们抱怨野地里蚊虫多,地上不干净,路面不平,食物都是干粮,看见公子们满头大汗地支帐篷,捡柴,打水,生火。不时掀飞了帐篷打翻了水。   各家虽然也能带几个护卫,还要负责各种各种杂务,一些小事自然得自己来。   大家都忙着,因此也没注意到轻装简从的皇家父女,铁俨一边听一边摇头:“娇气,太娇气!这一代的年轻人不行!”   内侍凑趣地道:“和太女比起来,自然谁都不行。”   铁俨听了,略带骄傲地笑了起来。   然而看着那些拎着裙子小心翼翼跨过地面的小姐,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谁还不想真的做个公主了,慈儿能干能捱,不都是被逼出来的吗。   她本是这里最尊贵的身份,却生生成了吃过最多苦的人。   “崽,是爹无能……”   铁慈立即道:“打住!老爹!比较不是这么比的。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您以为他们不想吃儿臣这样的苦吗?他们想吃都吃不到呢!”   铁俨便笑起来。   静妃跟在两人身后,扶着秦嬷嬷的手,这山野之间也要穿着宽摆长裙,走得跌跌撞撞。   她脸上遮着面纱,说是怕这山野之间风大,吹伤了皮肤。   铁慈当时看看四面,着实是没什么风,这季节暖风薰人,风最和缓不过。   也不知道娘娘什么时候这么在意皮肤了。   内侍忽然道:“陛下和殿下倒也不必失望,这不还是有能干的人吗?”   他指着前方远远的一个人影,火光里那人看来身形矫健,动作利落,别人家帐篷还在折腾,他那边似乎已经在做饭了。   几人都嗅到一股浓香。   这股香气十分具有穿透力,以至于这片草地上的人纷纷起身张望。   铁俨和铁慈顺着香气走过去,那里是草地的边缘,对方显然是没有什么身份的人,孤独地在草地边缘搭了一个小小的帐篷。   然而这一处也是最叫人眼前一亮的。   帐篷搭得齐整,地面碎石都已经被捡去,还削了几个矮矮的树桩凳子,一簇野花挂在帐篷口上,色泽鲜亮,颇有野趣。   火堆燃得正旺,地面上还有几个土灶,成一圈绕着帐篷,明明还在野外,不知怎地就能看出热气腾腾大厨房的架势来。   小板凳上已经坐了一个人,抓着条烤鱼啃得欢,看见铁俨铁慈过来,挥了挥油腻腻的手,含糊地道:“快来吃小姨胡的好吃的……”   她说得含糊,还带点沿海口音,皇帝夫妻没听懂,铁慈却是明白了,愕然抬头,看见大锅边忙碌的那个身影,果然,宽肩细腰长腿小翘臀儿,身材好得一看眼泪就要流到嘴边。   不是慕容翊是谁?   他怎么来了?还堂而皇之地参与扎营?   铁俨此时也认出来,在她耳边道:“昨儿这位不是献舞的嘛,我瞧他甚是顺眼,此人箭术又好,算个人才,不妨招揽一二,因此允了他今日参与狩猎,也好顺便保护你。毕竟明日我也不能进山。”   铁慈道:“这来历不明您也就允他进入营地了?这万一是个刺客或者奸细呢?”   “哪能呢。”铁俨道,“昨儿后来我认出来了,这不是上次折桂楼遇见的那位嘛。说起来他对你倒是一腔热情,堂堂男儿,为你在寿辰献舞,朕都被感动了。”   铁慈默然,心想您真的不是被蟋蟀给打动的吗?   出门狩猎还带着金角大王呢。   铁俨道:“说起来朕让人查他身份经历,后来想起来,好像太傅在朝中提过……”   此时慕容翊已经转身,对几人一躬身,笑道:“贵人既然来了,不妨尝尝小人手艺?”   他回身带出食物的浓郁香气,皇帝也就忘记被打断的话了。   静妃皱眉拉皇帝袖子,“野地风冷,那锅也瞧着不大干净……”   锅并没有不干净,她只是是不想坐那树桩削的矮凳子,也不知道脏不脏,坐下来也不好看。   而且她另外有心事,她的娘家亲戚本该赶在太女寿辰前到,因为来的人太多,路上耽搁了,昨晚方到,她事先就请了旨,让娘家的人进入今日狩猎的队伍之中。只是今日要行路,娘家人身份低微排在最后,到陛下和太女还没见着呢。   正盘算着回去和皇帝说这事,召见一下娘家人,这次来的是她的母亲和两位兄嫂,以及几位侄儿侄女,好容易大老远来一趟,还想讨些封赏回去呢。   结果铁俨闻见那香味,刚吃完的人感觉又饿了,顺势就坐下了,笑道:“朕记得你手艺颇为不凡,且瞧瞧你在这野外能做出什么好吃食来。”   慕容翊笑道:“您便瞧着吧!”   说着便先递上一串烤好的鱼来,却不是整条的鱼,而是几块肥厚的鱼肉串成块,鱼肉中间还夹杂着别的肉,散发着一股及其特异的浓香。   老爹坐下了,铁慈也便坐下,她吃慕容翊做的东西习惯了,向来慕容翊不管做什么,一定是第一个给她的,坐下后下意识伸出手去,结果慕容翊第一串恭恭敬敬给了她爹。   铁慈:“……”   我接了个寂寞。   第二串她就识趣了,不伸手了,果然,第二串给了她娘。   虽然按照正常顺序就该是这样的,但铁慈知道慕容翊这个顺序绝不是因为她父母的身份。   不过说实在的,虽然第三串才是她的,但也是烤得最好肉部位肥厚的一串。   内侍照例上前先验毒,铁慈并没有拦着,只是皇帝眼看取了鱼肉验毒的内侍吃完一口居然还想吃一口,顿时忍不住先拿了过来。   一口下去,首先就咬到了肥厚柔韧的鱼皮,这鱼皮显然富含胶质,滋润滑糯,竟然有微微的粘唇之感,经过恰到好处的烤制,入口鱼皮肥嫩香糯,鱼肉清甜细腻,非常有层次的口感,又毫无烤物的焦干感,也不知道抹了什么调料,浓香馥郁之余回味微微甜酸,铁俨一口下去,眼睛都亮了。   就连静妃,原本有点觉得烤物脏,看皇帝吃得香也跟着吃了一口,随即就捧着串儿不肯放了。   慕容翊又打开地灶的盖子,也不知道他随身怎么带着那许多东西,灶上架着一个石锅,盖子一掀,香气简直要冲人一个跟斗。探头去看还是鱼,大块的鱼肉在浓厚的汤汁里浮沉,汤汁如乳,鱼肉雪白,慕容翊撒了一把切碎的碧绿的山葱进去,顿时那香气近乎霸道地成倍增长,远近的官员们纷纷走了过来。   识眼色的内侍早已命小太监们去取了皇帝的银碗,慕容翊笑道:“这是附近定江里的鮰鱼,最是鲜嫩肥糯,烤吃固然美味,熬汤汤汁也极其浓稠。野地风大,特熬了这一锅鱼汤驱寒,请陛下娘娘和殿下尝尝。”   没人听他的废话,都捧着碗喝得痛快。静妃却有些不自在,来围观的人太多了。   她忽然目光一亮,站起身来,喜道:“母亲!” 第三百二十一章 妄想 第三百二十二章 极品 第三百二十三章 行刺 第三百二十四章 都是魔鬼吗? 第三百二十五章 心有灵犀 慕容翊和谈敦治进了林子,前头的铁慈早已去远了。   谈敦治很失落,在林中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皇太女遗落的猎物,就更加失落了。   慕容翊还是那不在乎模样,随意向前奔跑,忽然一抬头,奔驰中从背后取弓,拉弓搭箭,箭若流光,咻地一声,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咚地一声落地。   谈敦治喜道:“中了!”奔过去拾。   同时对面林间也发出一声欢呼,一大群人奔了过来,当先一人鞭子一卷,便将谈敦治手中的鹿给卷了过去,道:“这谁,抢咱们的猎物么?”   谈敦治赶紧缩手,指着鹿眼中的箭矢道:“是我们射中了鹿的要害……”   那锦衣少年傲然道:“你说是你便是你么?你喊它答应一声试试!”   谈敦治怒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那群子弟哄笑起来,一人道:“理?你个乡巴佬,和我们讲理?”   “什么乡巴佬,我是举人……”   “哟,是个举人呢!”锦衣少年转头和身边一个少年道,“李兄,你家那个新进的清客,听说就是个举人来着?”   “哪啊。”那姓李的少年懒洋洋地道,“人家考中过进士。犯了点小过没做成官,举人算什么玩意儿。”   谈敦治的白脸成了红脸,又转成了青脸。   “你们敢侮辱太女的表弟……”   “哟,太女的表弟,失敬失敬。”锦衣少年怪腔怪调地打了个躬。鞭子卷起鹿,“走。”   谈敦治觉得对方的态度很可恨,想拦想骂人,看了一眼鞭子,立在原地没动。   忽然一条人影掠过他身边。   然后啪地一声,锦衣少年就落到了地上,鹿也掉了下来,鹿屁股正好堵住了他的嘴。   其余少年又惊又怒,仗着人多,大骂何人如此嚣张,一拥而上。   慕容翊人影如穿花,几个来回,噼啪几声,地上躺了一堆,他脚踩在锦衣少年脸上,靴子正面反面都擦干净了,才笑嘻嘻地道,“喂,还抢不抢了?”   锦衣少年支起半个身子,怒道:“什么玩意,胆敢偷袭!报上名来!”   旁边那个李姓少年捂着脸,道:“不会也是什么太女表哥太女表弟吧?就你们这些玩意儿,可别糟蹋了太女的英名!”   慕容翊一笑,道:“说什么呢,我是太女她夫……”   话音未落,一骑驰来,白衣白马,腰间一枚玉笔在日光中划一道洁白的弧。   “……她服侍的人!”慕容翊气壮山河地改口。   铁慈过来时正好听见了这一句,心想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   那边满地哀嚎的少年们见太女来了,顿时振奋精神要告状,心想太女向来公正,便是她宠爱的身边人,也必定不会偏袒。   不想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慕容翊已经道:“殿下!他们打我!还抢我的鹿!”   众少年:“……”   不是,您是怎么好意思对着我们这一群鼻青脸肿的人说你被打的?   公子哥儿们眼巴巴地看着铁慈——这么明显,该看得出来恶人先告状吧?定然会秉公执法,狠狠教训那个小王八蛋吧?   公正的、宽仁的、贤明的、无私的太女殿下看了场中一眼,点点头,和蔼地道:“诸位请以和为贵,勿要发生争抢,更勿要发生冲突。以免孤回头也不知该不该告知各位尊长,大家难做。”   说完她看了慕容翊一眼,慕容翊对她心照不宣地一笑。   铁慈马头一拨,走了。   公子哥儿们陷入迷茫之中。   殿下说了啥?   被打的不是我们吗?   被欺负的不也是我们吗?   为什么太女就好像没看见,还威胁我们自己认了,不然就要告家长?   太女您的心呢?   偏到永平去了吗!   ……   因为这一顿求告无门的暴揍,公子哥儿们达成了共识,这林子中有个武力超强的混蛋,且皇太女是个偏心的。   因此他们决定,改单独狩猎为小团体合作围猎。   以免落单为人所趁。   至于名次什么的,本来他们已经听了家中大佬的话,比较随缘,此刻倒被激起了好胜心,想让偏心的太女刮目相看。   御苑占地万亩,内有三座山峰数千亩密林和马场,其中主峰引水山中猎物最多,地形也最复杂。众人又想合作,又想得个好名次,因此暗地里竞争激烈。   同时众人也达成了共识,要将猎物尽可能地包圆了,让那个漂亮混账一无所获。   因此在接下来的狩猎中,先前吃瘪的端阳侯世子,李大学士公子等人,专门派人悄悄盯着慕容翊,他在哪里狩猎,他们就远远跟着,出现猎物就抢先出手,如果对方抢了先,就声东击西,干扰注意,继续抢走对方的猎物,一抢就走,绝不逗留,毕竟打不过人家,皇太女还偏心。   所以接下来谈敦治就发现,慕容翊射艺明明了得,却总打不到猎物,就算打到了,等他闻声赶过去捡,猎物也一定没有了。   这奇怪的情况连他都察觉了,他还察觉到四面隐约有动静,可是当他和慕容翊说的时候,慕容翊却笑着一挥弓,浑不在意地道:“哪有,咱们暂时运气不好罢了,换条路再试试。”   谈敦治回头看踏过的山路,被马蹄翻开的绿草丛中还有一些溅落的血迹,血迹旁的草还有被压伏的印子,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被射落的一只野鸡和一只兔子留下的痕迹。   这位脑子不好么?自己射出的箭都不记得?   谈敦治带着疑惑一路跟着,眼看着猎物越来越多,小偷越来越猖狂,慕容翊宛如老年痴呆患者,只管射,不管收。   慕容翊还在满山窜,还专捡那种有过人迹的地方窜,去了就一通射,射完就拔腿走,动作越来越干脆利落,以至于捡他猎物的人也越来越猖狂,就差没直接跟在他马后面捡,谈敦治甚至听见有两个人在后面窃笑,说莫不是个傻子。   谈敦治本想跟着沾点便宜,越来越失望,马头一勒,不想跟着这傻货走了。   却不曾想这人射中猎物宛如聋哑人,此刻却耳聪目明得过分,他这边马一慢,慕容翊便回过头来,亲热地道:“谈兄,怎么不走啦?快点快点,说不定前面就撵上皇太女啦。”   谈敦治觉得他语气亲热,眼神却阴恻恻的,在这林木幽深处寒光四射,像个想要将人骗去做肉包子的笑面阎罗。   谈敦治更想跑了。   但是他跑不了,慕容翊一手就拉住了他的缰绳,把胆战心惊的举人老爷硬拽走了。   密林里林木森森,灌木丛足有半人高,巨树枝叶横斜,将明丽日光切碎。   灌木丛后,有人看着谈敦治飞驰而去的背影,遗憾地磨了磨牙,伸手一按,腰间出鞘的寒光收回。   ……   谈敦治跟着慕容翊转了一整日,跟到后来,他麻木了。   他觉得这位好像是在转圈子,还是带着越来越多的公子哥儿转圈子,用自己的无双射艺和源源不断的猎物和宛如痴呆的记忆力,吸引那群公子哥们自己都不打猎了,专门围着他捡猎物,一整日累死累活喂饱了所有盛都子弟,自己马后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些猖狂的吸血虫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跟着慕容翊在断水山中转,兴高采烈地分着他的猎物,毫不掩饰地讨论着他们这两只傻逼。   谈敦治几次想要离开这诡异的氛围,自己回到营地也好被人嘲笑,但都被“热情”的慕容翊牢牢栓在马后,被迫和他成为了一对二傻子。   他好容易熬到了太阳落山,和慕容翊两手空空地回去,还没走出林子,就听见前方欢笑声点数声,那群捡破烂大军为了抢占猎物,已经先一步满载而归了。   场上皇帝和众位大臣一直在等候众人,闲来无事也议议政,皇帝提起太女即将出巡燕南,关于护卫的人数和选拔之事,大家都表示陪伴太女南巡,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也承担着保护皇储的重要责任,定然要选忠诚可靠人才出众者担任,大家说得恳切,老滑头常大学士甚至表示,若不是自己年纪已大,怕成为太女拖累,这回定然也要请缨,看看南地风物,顺便为太女出谋划策的。   众人频频点头,心里鄙视,老狐狸,不就是晓得无论如何也不会要你去,才顺嘴扯这人情嘛!   再看皇帝神奇愉悦,顿时也纷纷表态,反正嘴上人情,不花费什么。   最后商量说,太女九卫自然是要选精锐去的,至于其他的,大家都在努力推荐自己看不顺眼的人。   正说着,狩猎的人归来了。欢声笑语老远传来,众人精神一振,都笑说瞧这模样,今日必然满载而归。   几位大佬笑而不语,心想多热闹我们也不掺和。   皇帝看见回来的人一个不少,心中松了一口气,心想本来一直还有点担心怕出事,如今可见不过多想了。   他看见铁慈最后奔驰而出,神采飞扬地和他做了个安心的手势,显然铁慈也放下了心。   场上堆着山高的猎物,夏侯淳带着太女九卫在计数。   “李蕴成,十九头。野猪一、野鹿二、野兔野鸡若干!”   “冯桓,十七头,鹿一、獐子三、狍子七,野兔野鸡若干!”   “常千磨,十六头,野猪一、鹿一、獐子二,野兔野鸡若干!”   “……”   有哗啦啦的喝彩声。   端阳侯和常李两位大学士却脸色微变。   说好不要出头的呢!   怎么猎了这许多?   自家的孩子自家知道,这许多他也猎不着啊!   端阳侯是武将,和容氏是姻亲,常大学士不爱介入朝争,朝中出名的老滑头,李大学士是萧氏的忠心同盟,这几家都无意交好皇室也无法交好皇室。皇太女的彩头也好,皇家看重也好,乃至太女后宫也好,都不想凑上去,因此特意嘱咐家中子弟,莫要太过出头。   毕竟凑太近了,后头难做,若是被太女绑住,是受还是不受呢?   原以为不过白嘱咐一句,毕竟家中子弟想出也出不了。   谁知道这还凑上三甲了!   三位大佬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家子弟连同那些成绩优异者上前,得了太女赞誉,领受了太女“亲手制作”的彩头,李慎忽然幽幽道:“怎么这些排在前头的,全是重臣子弟……”   众人一瞧,可不是嘛。   还有句话不好说。   全是非保皇派子弟。   甚至那名次,好像都隐隐呼应自己等人在朝中的实力地位……   大佬们觉得不妙。   容萧两位可是说了,太女奸诈得很……   随即就听皇帝道:“今日排定名次,得彩头,观我儿郎英姿还是其次,关键是要为太女出巡燕南选拔随行官员。”   众大臣僵住。   刚刚还满脸得色的公子哥们僵住。   ……什么?   不是选后宫,也不是考验才能?   是选随行燕南的人?!   谁不知道燕南情势复杂,争位激烈,还是独立大藩,掌握军队,太女一行无论是公开还是隐瞒身份,都极容易被人所制,跟着去燕南,太女肯定有人保护,他们这些随行官员,一个两个不都是送死的命?   几位大佬想得更远……前几名的,可都是他们这些非保皇派的子弟!   皇太女这是不要脸,要拿他们的孩子做人质,出门还把他们家孩子随身带着,要牵制得他们在朝中老实做人!   太心机了,太恶毒了!   常大学士听着皇帝满口夸赞,赞他家儿子忠勇英武忠诚可靠才能出众,赫然就是他方才夸那些即将跟随太女出巡的护卫官员的词儿。   好了,原来话题不是无端提起,在这儿等着呢。   但是话先前已经说出去了,连自己愿意跟随出巡的漂亮话儿也说了,如今轮到自己儿子就不乐意,常大学士不能这么打自己脸。   他只能一拱手,干笑着认了这夸赞,让一脸懵的儿子上去谢恩。   李慎无奈,也只能对儿子点点头。   懒洋洋的李家公子叹口气,嘀咕道:“爹啊,我怎么觉得你投靠的阵营挺要命的啊。”   李慎面色复杂。   端阳侯瞠目半晌,霍然回身瞪儿子。   谁让你这小兔崽子掐尖要强的!   冯恒心里叫冤。   谁他娘的想掐尖!   这不是一直有猎物捡嘛……等等,为什么捡猎物那么容易?   冯恒缓缓转头,碰上李蕴成常千磨等人的目光。   几人在这一瞬恍然大悟。   难怪一开始就冲突激怒他们。   难怪一开始一只鹿不肯让,后面猎物任他们捡。   难怪那家伙和个瞎子一样被捡了那么多都不管。   这就是故意塞给他们。   故意要他们优胜。   故意坑他们的啊混蛋!   ……   众臣看着几位大佬就这么轻易地被皇家父女架在火上烤,心情复杂。   又幸灾乐祸,又心下不安。   皇帝父女,或者说皇太女,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草灰蛇线,防不胜防。   什么庆生狩猎,这是早就等在这里了。   眼看几家都谢恩领旨,成为了太女随行一员,很多人醒悟过来,也开始纷纷请缨。   不管怎样,这样的皇室面前,表态总是要有的。   常大学士看着儿子,叹了口气。   算了,也未必是坏事,之前不是也羡慕过容家戚家的儿子能和太女共事,和太女交情不凡吗?哪有天上掉下来的交情呢,一起历练经历过风雨才行啊。   至不济一趟回来,就算有功,之前想要给儿子谋个好前程的想法,也就没问题了。   常大学士想定,决定回去之后就安排护卫暗中保护儿子。   那边皇帝陛下看着那几个老家伙一脸吃瘪表情,心下暗爽,对铁慈悄声笑道:“安排得不错。”   铁慈默了默,道:“我还没来得及安排。”   铁俨诧然道:“不是你安排的?那是谁?”   “……慕容翊。”铁慈道,“他抢先一步和这些子弟发生冲突,激得对方围在一起偷抢他猎物,他打猎一天,就送了他们一天猎物,硬生生把这些原本不想出头的豪门子弟,送上了前几名。”   铁俨:“……”   半晌他道:“崽,爹有个问题。”   “您说。”   “这么个促狭玩意儿,别的不说啊,相处应该甚是有趣,那当初你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还要和他退婚?” 第三百二十六章 林中约 铁慈默然半晌,幽幽答:“大概……是当时脑子总被门挤了吧……”   铁俨唏嘘一声,点点头,却又道:“话说回来,当时便是不退婚,之后辽东那一场仗,你们的婚约也保不住。”   “这样说来我心里还能好受一点。”铁慈道,“其实有没有都无妨。婚约并不重要。只是老爹,你看这么个狗皮膏药,我是撕不下来了。但是这事儿迟早会被那些家伙知道,他们没有提出来,我猜他们在等待时机,别的也罢了,若有一日,他们拿这事来离间父女关系,老爹你别忘记,我和你报备过。”   铁俨笑道:“离间父女关系?离间什么?说你暗中和辽东世子勾结图谋我的大位么?这大位你想要吗?现在就要的话,来,来坐。”说着挪了挪身子,对着铁慈拍了拍身下位置。   铁慈失笑,“您哪,还是自己坐好吧。我还盼着您这个位置再坐五十年,好让我长长久久地陪着您呢。”   铁俨一手揽着她肩,道:“哪有真正的皇位百年呢。崽,去看你的国土和天下吧,不用担心你爹,爹虽无用,靠你生存,但是不受挑拨,不拖后腿,还是能做到的。”   铁慈笑一笑,伸手过去给父皇捏肩,“不,父皇,你是最好的皇帝,各种意义上的。有您这样的父皇,我就会是史上最幸福的皇储。”   哪怕前半生是个傀儡,那也是保护了家人的傀儡。   真以为萧家和太后是什么善男信女吗?没有父皇绝大的韧性和坚持,忍耐住傀儡的生涯,做得让萧家放心乃至放松,哪有她安然长大,最终寻求到机会破茧而出呢。   父皇其实并不恋栈皇权,毕竟多年傀儡生涯,早已心力交瘁,父皇比谁都希望她早日接下他的担子。   纵观历史,早早立下的皇储,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然而万幸,她不会。   因为她有世上最好的父皇。   铁俨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换了话题,“萍踪怎么回事,今天都没来猎场,说闹肚子。”   “并不是闹肚子,是中毒。”铁慈道,“只是毒性对她来说轻微,寻常人会死,她也就闹个肚子罢了。”   “是那晚的果子吗?可咱们吃了都没事啊。”   “是采摘果子的过程,我听丹霜说是曾遇上什么虫子,怀疑是那虫子作祟。”   “虫子……有谁擅长以虫用毒吗?”   “最擅长用虫子的,自然是燕南及黔州那一带。”   “你是说这次刺杀……”   “有人想阻止我去燕南。”铁慈道,“这不奇怪,只是朝中必定有人与之勾结。”   铁俨目光向人群中掠去,半晌叹了口气。   “真是看来看去,每个都有可能啊。”   “所以倒也不必费心,我一旦离开盛都,这些事便没有了。”   “你这话一点没宽慰到我,我倒宁可只是针对我。”   “老爹,没事,做皇帝,这些事免不了。习惯就好。就像一句话说的,今日杀不了咱们的,来日必然都会令咱们更强大。”   有些事,哪怕你明知道是谁,但也注定抓不到证据。就像有些仇人,你分分钟想弄死他,但也暂时不得不看着他继续蹦跶。   不过没关系,蹦得越高,死得越快。   ……   宽大的陈设讲究的帐篷里,容麓川和幕僚在对坐下棋。   他虽然来了,却以身体不适为名,并不参与狩猎。   幕僚轻轻搁下一子,道:“东翁,太女九卫正在秘密查办昨日之事,已经寻了很多人去审问。”   容麓川平静地嗯了一声,继续思索他的下一步。   他出名地爱下棋,也是出名的臭棋篓子。   幕僚也便不再说,不管四少爷怎么怀疑,老爷于这事其实不过就是个冷眼旁观,绝不会牵涉进去。   “太女把常李冯等诸家的子弟弄去随行了。”   容麓川笑一声,“是个厚脸皮的。”   幕僚随意搁下一子,“想必她觉得此事已经过去了,却不知……”   容麓川道:“着!”   幕僚及时住口,换了话题,“如果她还是顺利去了燕南,咱们留守朝中……”   “忠君爱国,勤勤恳恳,对我皇一力拥戴,处处遵从。”   幕僚怔了怔,想说正好皇太女不在,不最起码试着影响皇帝吗?   “好让他体验到权力所带来的尊严和快意……直至上瘾不可自拔。”   幕僚手指一顿。   “陛下大概觉得他并不在意皇位,太女想必也这么认为,但她们不知道,只有在拥有过权力的美妙后,才会在即将失去的时候焦灼。之所以不在意,不过是因为之前都没有拥有过而已。”容麓川淡淡道,“是人皆如此。所以,有些事不必急。时候到了,机会就到了。”   他搁下一子。   幕僚苦思许久,慨然推子而叹,“是我输了,东翁高明!”   容麓川淡淡一笑。   高明吗?   棋艺,自然是没有的。   ……   铁慈和铁俨聊了几句,然而她就开始频频对林中看。   铁俨慢慢察觉,笑道:“咦,那位怎么还没出来?”   他的笑容里几分调笑意味,却隐藏住了忧虑。   算是勉强觉得那家伙有点意思,对孩子的选择默认,但内心里,总有些不安。   那慕容翊,家世如火药弹,性子也不安分,还长着那么一张惹事的脸,怎么看都是个祸国殃民的。   老父亲并不觉得他适合自家崽。   但拗不过崽喜欢。崽这么理智的一个人,该考虑的一定都考虑过了,他就不该再添乱了。   说好要做一个信任崽的好父亲的。   铁慈忽然站起身来,她看见谈敦治出来了。   那边独自出来的谈敦治看见皇太女大步过来,脸上一喜,目光殷切地站住了。   铁慈的目光却看向他背后,“和你同行的那位呢?”   谈敦治脸色一黯,“……呃,好像在我后面。”   他话音未落,身后林子中,一簇烟花亮起。   就一支烟花,短暂地一亮,昏黄暮色里,很多人都没注意到。   铁慈看了看那烟花的方向,对谈敦治道:“烦请表弟和陛下说,让众人早些回营地休息,不要在场中逗留,也不要在此地等我,我去去就来。”   那烟花不是报警那种,她怀疑是慕容翊寻着机会想和她单独相处,但他既然赖着不出来,她总要去看看的。   暮色下她乌发雪肤,眼眸湛湛,颜色明丽,柔和日光却镀她一身朦胧气韵,不知道想到了谁,唇角挑一抹笑,似仙子又似天神。   谈敦治看直了眼,都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含糊道:“好……”   铁慈已经匆匆进了林子。   进入林子光线更暗,她顺着烟花的方向摸过去,到了地儿,治看见林木矗立,草丛葳蕤,却没看见人影。   正愕然着,忽听身后有动静。   她转身,正看见一道黑影向自己荡来。   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腰上,却在听见一声熟悉的轻笑后一怔。   只这一霎,黑影已经荡到面前,一张倒立美人面在眼前无限放大,最先看见的是一双饱满而棱线分明的红唇,红唇无限接近,她下意识要让,却被身后大树挡住。   下一瞬红唇印了上她的额头。   温软微湿,暗香氤氲,像碧叶林中春日下了一场簌簌晚雨。   她没动,背贴着大树,唇角微微弯起浅浅弧度。   他给的浪漫,她愿意接着,毕竟这一刻夕阳美好,晚霞烂漫,风过长林翠叶歌唱,暮色里归来的鸟儿翅膀轻盈,载着浅黄深红的暮色和霞光。   五色原的风雪与凝冰,在这深春初夏时节,也该慢慢化尽。   额上的红唇没有立即离开,顺着她额头蜿蜒落向她的鼻梁,鼻尖,颊侧……   某人似乎亲吻也想玩一玩,又似乎只是在逗弄她,身子倒挂在半空轻轻地荡着,每荡一下,就啄她一下。   在他最后终于要奔向那一双红唇的前一刻,铁慈忽然微微踮脚。   下一刻她抢先吻上了他的唇。   几乎立刻,她便撬开了他的齿关,游鱼一般滑了进去。   慕容翊发出一声闷闷的低笑。   皇太女就是这么霸气。   和第一次一样,亲吻她也要反客为主。   他伸臂,抱住铁慈的肩,腰间一弹,两人便倒翻上树。   下一瞬两人落在了最粗的一根树杈上。   铁慈心中暗赞一声这腰力惊人。   慕容翊抱着她如此用力,让她怀疑他是不是想要把她挤碎了吞吃入腹。   而彼此唇舌的纠缠也似乎要吞吃彼此,吃掉她的甜和香,吃掉她透入肌骨的馥郁和美好。   低低喘息声荡在半空,同时微微晃荡起伏的还有那根枝桠。   两人的身体毫无缝隙,那是属于青春和欲望的美妙起伏,淡淡木香和独属于铁慈的温暖清逸花香迤逦交缠,伴随着林间草木之气蒸腾,最后一点昏黄的日色穿透叶网,勾勒一对不分彼此的流畅身形。。   铁慈的手缓缓向上攀,手指插进了慕容翊缎子一般乌亮的长发之中。   慕容翊的手却在慢慢向下游动,先是落在了铁慈的腰间,手指落下的时候微微一弹,似乎也被那般柔软韧性却又极致流畅的曲线手感所惊,慕容翊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舌尖微微一挑,惹得铁慈软了身子又微微眨眼,长长的睫毛扫得慕容翊肌肤发痒,忍不住勒紧了她的腰便往下倒去。   随即便是“咔嚓”一声。   树枝不堪如此摧残。   断了。   即将落地之前,慕容翊一个翻身,想要将铁慈抱住,铁慈伸腿对树干一蹬,燕子般轻巧地从他怀中翻了出去。   两人面对面落下,铁慈除了脸色微红外,神情如常。慕容翊则一脸可惜,摸摸自己的唇,看看自己手指。   可惜啊。   本想那啥那啥的。   至不济也想顺着腰往下走走的。   都怪那树枝不争气。   下次一定先选好妥当、隐秘、牢固、实在的地点。   铁慈一看这货脸上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十八禁,呵呵笑一声。   真是想太多。   真以为树枝是经不起重压断的吗?   ……   谈敦治被铁慈甩下,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幕暮色美人剪影的震撼里,失魂落魄回到了场中。   今日一番狩猎,他感觉到了自己和盛都子弟的巨大差距。   这差距让素来在小城受惯吹捧的谈敦治难以接受,也对自身产生了一些迷茫。   母亲当初的建议……现在看来有点遥远啊。   他在那沉思,也忘记了先前铁慈的交代,和皇帝交代迅速带领人员回营。   因为他忘记了,所以皇帝还在等铁慈,一众人等都在那等。   冯桓那批人也在,聚在一起说今日的遭遇,越说越生气。   常千磨埋怨冯桓:“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说咱们的鹿被抢了,要抢回来。也不想想,那家伙一只鹿都要和咱们抢,后头怎么会放任咱们捡他那么多猎物!”   冯桓怒道:“你现在说这话,先前你不是偷的最积极!说好的今日不必争先,是谁看上皇太女姿色,暗搓搓总想争!现在太女看上你了,送你去燕南喂虫子,满意了吧!”   常千磨被说中心事,涨红了脸要争论,李蕴成软绵绵地道:“够了。”   他一发声,那两个就不说话了,李蕴成还是那个懒洋洋的样儿,眼珠子对着林间一转,道:“没看出来吗,这是那两位商量好的陷阱,就等着咱们去钻呢。”   冯桓越想越气不过,恨声道:“就这么被坑了么!”   这时两个护卫模样的人走过,一人愤愤道:“黄六是不是进林子去解手了?我要去教训他一顿,他娘的,敢挖老子的墙脚!”   另一人劝道:“咱们有规矩同僚不能私斗,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倒也不必为了一对奸夫**,伤了自己前程。”   发狠的护卫便嗤笑道:“林深树密,引他往里面走走,挖个陷阱,或者设几个机关,叫他吃点苦头,咱们脸都不必露。回头查都没法查,难得出来,这么好的机会不报复回去,回宫后就更难了!”   另一人嗯了一声,道:“你说得也是,咱们把脸蒙上就是。”   两人边说边走,林间树木遮蔽了两人形貌,只从衣裳上看出是护卫。   公子哥儿人群沉默了一会。   过了一会,常千磨捣了捣冯桓,冯桓眼睛亮亮,看向李蕴成。   李蕴成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慢吞吞地道:“别叫我,浪费一天时间,我该看书了。”   “别装了,蔫坏你最在行,少了你怎么行!”冯恒拖他,“走走,进林子瞧瞧,机会难得,等人家回了宫,这口气咱就再也没法子出了!”   常千磨怅然地道:“当初掬美楼被揍的仇还没报哩。”   李蕴成翻过一页书,“当初掬美楼她一棍子打断王然的腿,把你们踢下楼梯,你们后来不也逼她跳过水?”   “那算什么报仇。走走老李,咱们到时候把脸蒙上,挖个陷阱,小小惩戒也就行了,不然这口气不出,我三天觉都睡不着!”   其余公子哥也在撺掇,一阵风般地把李蕴成给卷进林中了。   冯桓跑去和皇帝说,自己等人落下重要东西在林子里了,要去寻,请皇帝允准。   天色还未太晚,皇帝还在专心等太女回来,也没在意,同意了。   冯桓等人便再次呼啸入林。   皇帝和大臣在看猎物,兵部张尚书抬头,看见一堆人都进去了,不禁诧道:“怎么,都丢了东西吗?”   一位侍郎在他身边笑道:“年轻人啊爱热闹,做什么都喜欢一堆堆地凑在一起。”   张尚书便笑着点头。   这边皇帝大臣都没注意,倒是王氏注意到了,匆匆到了儿子身边,道:“敦治,皇太女还没回来,你要不要进去寻寻?” 第三百二十七章 埋伏 “啊?我去寻?”谈敦治脸色诧异又为难。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单身进林子吗?   王氏在他耳边悄悄道:“方才我看见那群公子哥儿,聚在一起对林子指指点点,我悄悄躲在树后听了听,隐约听他们说要对付皇太女……”   谈敦治吓了一跳,“不会吧?”   这些人这么胆大包天的吗?   “那赶紧去告诉皇姑父啊……”谈敦治急急地要去找皇帝。   王氏一把拉住了他,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这孩子!没脑子!你告诉你皇姑父了,先不说得罪了那些豪门子弟,你皇姑父派去护卫,还有你什么事儿?”   谈敦治眨着眼睛。这不本来就没他什么事儿吗?   “你表姐什么武功,这些人哪里奈何得了她。所以这倒是你献殷勤的好机会,你进林子,去告诉太女一声,太女定然承你的情,你再护送着她,慢慢回来,最好在林子里多流连些时间,给她吟几首你写的诗……”   谈敦治回头看了看因暮色沉降而越发显得幽暗的林间。   王氏一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气得抬手拍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林子周围全是护卫,也清过场,你怕什么!”   谈敦治犹犹豫豫,他怕的地方多呢。   忽然一个声音插进来道:“婶婶,要么我陪二哥去吧?”   王氏回头看见谈秀月,想了想喜道:“行,你陪你哥去,你素来是个伶俐的,多撮合撮合你表姐和你哥。”   谈秀月笑着应了,先上了马。   西州那边靠近燕南,燕南的马以善走山路有长力闻名,善骑者很多,谈家在当地算个望族,子弟们都会骑马。   谈敦治无可推脱,只好也上了马。   王氏给他们指了个偏僻的角落,喜滋滋地看着他们进了林子。   眼看那边皇帝等着焦急,又看天色暗了,还起了风,似乎要下雨的模样,正要下令让大臣子弟们都回营地,她急忙赶过去,笑道:“方才敦治说他知道太女在哪,进去接了,陛下稍待,他们就回来了。”   皇帝听了稍稍心安,便留在场中继续等。   天色渐暗,月色却没有如期上高天,天边层云堆叠,有风滚滚自云末生。   ……   冯桓等人进了林子。   本来不知道往哪找,还是李蕴成提醒道:“先前有道烟花炸出,皇太女便进林子了。”   有人看见了那烟花,众人便往记忆里那方向而去。   走着走着,隐约听见前方有动静,众人心中一阵欢喜,心想没错了。   众人便屏息噤声,追着那动静而去,又纷纷戴上面罩。   冯恒在路上和常千磨等人都商量过了,找个现成的坑,在附近设个机关,届时发出点动静把皇太女引过去,让她踩到机关跌进坑里,再撒点蒙汗药什么的,让她在坑里呆个半夜一夜,吃点苦头,也抓不住他们的把柄。   也好消消她的气焰,后头去燕南,不至于太欺负他们。   前方动静一直在继续,众人追着追着,都在心里嘀咕,皇太女这跑得也太远了。   这是到哪里了?方向都快搞不清了。   李蕴成一直跟在人群后头走着,手里还抓着他的书,走着走着,他停了脚。   冯桓回头看见,催他:“快点啊老李!”   “天色不好。”李蕴成看着四周,慢吞吞地道,“要下雨了。要么,算了吧,我怕淋雨。而且这方向好像有点不对。”   “你还怕刮风打雷闪电冰雹下雪呢!”冯桓翻白眼,“快点,好事坏事,兄弟们一起做才安心!”   公子哥儿们都回头灼灼看李蕴成。   是这道理,尤其是坏事,不一起做,谁能放心?   常千磨看看天色,有点犹豫,看看冯桓,还是闭了嘴。   李蕴成笑了笑,对众人摆摆手,又抬起腿。   冯桓这才放心,继续往前冲。   因此也就没注意到李蕴成越走越慢,落到最后,和大家的距离越拉越远。   冯桓跑在前面。   前方动静不远。   不远处有个大坑。   他眼睛一亮,正想和众人说要么就选这里,忽然脚下一滑,一紧,脚似乎被什么扣住,整个身子便向下滑去。   他惊叫,忽然黑乌乌一物飞来,砸进他大张的嘴中,顿时把他的惨叫砸回了喉咙里。   身体在往下滑,肩膀还不断被什么东西踹中,踹得他肩膀剧痛,滑得更快,滑入大坑后并不停止,砰地一下又滑入一个洞内,入洞那一霎腰被杠了一下,他觉得腰一定断了,想惨叫,嘴里全是泥,又臭又腥自己都能恶心着自己,随即又是啪叽一声,他半身陷入了泥巴中,到底了。   但这还没完,下一刻什么东西不断携风撞下来,泥团飞溅,碎草如雨,闷哼呜呜,还夹杂着肢体不断被碰撞的轻微骨裂之声,转眼间这洞内就人体叠人体,撞成了一堆。   最底下的冯桓没有继续发出声音——他已经被撞晕了。   后头一堆自然都是陷人不成反被陷的公子哥儿们,叠罗汉一样在狭窄的洞内叠成一堆,嘴里都有泥,一边惨叫一边呸呸吐泥,都呸在了同伴的脸上。   跌在最上面的是常千磨,他体力不好,落在了最后面,此刻成了最幸运的一个,但也跌得七荤八素,一路滑下来擦伤无数,好一会儿恢复了点,低头看看,这似乎是在坑下的一个洞,不深,斜斜向下,此刻装满了人,最里面应该是堆了很多泥巴干草,挡住了石壁,不然这样一路斜滑下来,撞到洞底直接就撞死了。   常千磨看一眼外头,长草掩映之下半边乌云滚滚的天,洞口离他不远,他勉力能爬出去。   可是他才伸出手,就听见了脚步声。地面上有重物搬动之声,片刻之后,轰然一响,半边天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暗。   有人在上面用石头盖住了洞口。   只留下了月牙般的小半边缝隙,连只兔子都钻不出去。   常千磨努力往上蹭了蹭,试着托了托那石头,纹丝不动。   他吐出嘴里的泥,试着呼喊,他觉得自己声音很大,但那只是回响在洞里。而这洞等于在地下,再大的声音,被石头一盖,也消弭得差不多了。   而马上会有风雨,风雨密林,树丛摇曳,面对面喊都未必听得见。   常千磨低头看看,一群公子哥儿几乎填满了这个窄窄的洞穴,最底下的冯桓毫无声息。   密闭窄洞,密集人群,窄小通气口……常千磨已经感觉到了洞里窒闷,他无法想象,如果在这里呆上一夜……会死几个?   头顶风声越来越大,如果再有大雨,雨水灌进来……   而密林中到处都是这样的地方,长草乱石,大雨再洗去所有的痕迹,便是上万大军,也没法搜到他们……   常千磨睁大眼睛,眼底都是绝望。   一场还没开成的恶意玩笑,就要将他们这些公侯大臣子弟,全部葬送了吗!   ……   两双黑色靴子停留在洞口。   一人道:“人数齐了没?”   另一人道:“没法数,应该齐,都是一起走的,并没看见谁落下。”   先说话的人回头看了看,长草摇动,深林寂寂,确实没有人踪的模样。   就那群脑子只有核桃大的公子哥儿,真要有谁落下了,看见方才那一幕,早就惊叫大喊狂奔了。   那也早就被他们的人发现了。   就算有点心眼,躲起来了,此处已入密林深处,他们一直带着这群人拐来拐去,早就该迷路了。   一声雷鸣,伴随电光一闪,第一滴雨终于降落。   没人喜欢淋雨,两人对视一眼,对林中做了一个手势,便匆匆离开。   雨珠噼里啪啦落下来,自深绿枝叶上缓缓流泻,在深褐树干前串流成线、成帘、成水晶幕。   山林间更增一片濛濛色。   又过了一会儿,直到地面上落叶上积起浅浅水洼,才有几条人影,从地洞周围的隐蔽处出来,迅速离开了。   电光一闪,打亮幢幢树影。   也打亮了趴在落叶水洼上的人的苍白的脸。   人是李蕴成。   他一直就趴在那洞附近,离洞口三丈距离,在长草掩映中一动不动。   他走在最后,冯桓跌落那一刻,只有他不在机关附近。   冯桓身子一矮,他就趴下了,趴在冰冷潮湿虫子遍地的落叶长草间。   他眼睁睁看着前方同伴一个接一个滑下去,然后便是听得人惊心动魄的不断撞击之声,他看见半空中泥团飞***准地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就凭这泥团出手的功夫,他便知道,自己决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后来出现两个人,搬石头,查人数,他没动。   那两人走了。   四面安静了。   他还是没动。   雨落了下来,击打在身上冰冷,渐渐在身下积起水洼,浑身冰凉,鼻尖前的泥水离飘着蚯蚓的尸首。   他依旧没动。   直到最后几个黑影出现,离开。   李蕴成才爬起身来。   他走到洞口前,努力搬了搬,搬不动。   他跪下,对着底下,轻声喊:“都死了吗?”   底下常千磨听见,大喜过望,“老李?老李你没进来?太好了,快把我们救出去!”   外头李蕴成吸了吸鼻子,呜哩呜噜地道:“我搬不动石头。”   “那快去叫人救我们……”   “你知道我们进来多远了吗?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个方位吗?”   常千磨语塞。   “再说,下雨了。”李蕴成还是慢吞吞地,“就算我找到路,找到救兵,再回来……你们这个洞,早该给雨水灌满了吧。”   底下沉默一会,有人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哭了,听我说。”李蕴成道,“这口子哪怕下雨也不能堵上,你们需要呼吸。但是进水多了迟早淹死你们,你们现在只要醒着的人,就开始想办法挖石头,不要挖土,挖土土没地方运出来。”   “石头怎能可能挖的动……”   “忘记冯桓刚得的太女奖励的渊铁匕首了吗?拿那个挖。”李蕴成从怀里掏出点干粮塞进洞口,“把里头受伤的人尽量往外拖,给受伤的人吃点东西。我走了。”   地洞缝隙里露出常千磨一双充满期望的眸子,李蕴成却懒得看,“抓紧时间,抢在洞被水灌满之前,给自己挖出多一点呼吸和存身的地方吧。”   他没让常千磨挖洞口这块石头,一来距离和位置难以着力,难挖,挖的速度抵不过水灌的速度,二来挖大了水灌得更快了,倒不如在里头寻找生机。   他转身离开,四面看起来景物一样,他低头寻找,看见一处灌木上一点白色的东西。   他顺着那灌木往前走,不多久,又在一处树干缝隙上找到了一片白白的东西。   这是他一路撕书,留下来的记号。   并非发现了什么,而是素来谨慎的习惯使然。   他顺着这些书的碎片往回冲,心里却没有什么把握,都下雨了,皇太女一定回去了,林子外的大部队也一定回营地和行宫了,他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吗?   ……   “下雨了。”   换了一个树桠坐着的慕容翊伸手,挡住了一滴即将落到铁慈头上的雨滴。   “回吧。天黑了,太迟回去父皇知道就不好了。”   铁慈以为皇帝一行人早就回行宫了,只想到万一被发现不太好,哪晓得现在一堆人还在场上傻傻地等,另有一堆人已经栽坑里去了。   慕容翊有些不愿,但他没带雨具,也舍不得淋了铁慈,只得无可奈何地随着铁慈下树,心里暗暗叹气。   自从她身份揭开,身边总是一大堆人,想要单独约会比登天还难。   今日他故意留在林间,她果然看见烟花就来相会,能得这短短一刻相处,也算满足了。   他跃下树,想要折几个大叶子给铁慈一路挡雨回去,忽然看见前方一点灰白色的东西,咦了一声,弯腰摘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赶紧回去吧。”   “等一等,这里有天丝菌,这菌子难得,等我采点回去做汤。”   “下着雨采什么菌子。”铁慈哭笑不得,心想真是个吃货。   “这不是你喜欢嘛。”慕容翊弯身一路往前采过去。   铁慈不说话了,忽然想起之前很多次慕容翊做东西给她吃,他自己吃得其实很少,大多时候都面带微笑看她吃,就,还挺慈祥的。   所以真正的吃货是她自己?   她笑着,采了几片阔大叶子,给慕容翊撑在头上,陪着他一路采菌子。   慕容翊脱下外衫包菌子,眼看差不多了要走,忽然看见前方还有一点白,便走了过去。   结果那不是菌子,是夹在草叶之间的一片白纸,上方绿荫如盖,纸还没被打湿。   铁慈过来,看见纸上还印着字,看样子像是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纸不算崭新,撕痕却还新,纸面很干净。   这就奇怪了。   御苑猎场平时不许进入,狩猎之前提前三天清场,何况前几天刚刮过风,这纸如果是之前撕下来的,绝不可能还干干净净留到现在。   如果是今天刚撕下的,这谁进山狩猎还带着书,还撕书?撕这一点点书做什么?也不像是要引火啊。   “这里还有。”慕容翊已经在七八步外寻到了第二片纸片。   铁慈和他互看一眼,两人都想到了“留记号!”   问题是为什么要留记号?怕迷路?   慕容翊道:“今日进山的纨绔子弟,我都钓着他们,可不怕迷路。”   他得了兰仙消息,怕今日出事,不仅一直追蹑着铁慈的踪迹,也用计将那群公子哥儿和谈敦治都钓在自己不远处,四面都有人潜伏看守,不会让那些人迷路的。   铁慈道:“继续找找看。”   她本想放烟花示意自己无妨,毕竟又要耽搁了,但如果这纸片真的有问题,此时不宜放烟花,暴露自己的位置。   慕容翊又找到了几片纸片,然后直起身来。   铁慈也听见了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还有拖泥带水的脚步声,走得急促又艰难。   “谁!”   喘息和脚步声戛然而止。   慕容翊退后一步,挡在了铁慈面前,手指已经执住了腰间铁扇的链子。   铁慈目光却穿透前方遮挡的树木和草丛,看到了躲在树后的人。   片刻疑惑之后,她道:“我是铁慈,出来吧。”   “噗通”一声,树后的人猛地栽了出来,伴随着一声不知是欢喜还是解放的重重喘息。   他趴在泥水里,手拼命往后指,道:“快——快——救人——”   李蕴成眼底绽放出狂喜的光,本来算算一来一回怎么都来不及,他越奔越慌,已经在考虑就在此刻亡命天涯算了,不想竟然半路遇上了找来的皇太女!   天不绝我!   对上眼前两人迷惑的眼神,他抹一把快要流到嘴里的雨水,正想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清楚十万火急的事,就看见皇太女向他冲了过来。   李蕴成:……她要干什么!她为什么跑这么快!她是不是生气了要杀我?! 第三百二十八章 救人 三个念头还没转完,下一瞬天地颠倒,脑袋充血,肚皮被压,地面上的花花草草放大冲入眼帘。   他被头下脚上地扛了起来,撂到了人肩上。   扛着他的人声音稳定却迅速:“在哪里?带我们去!”   李蕴成脑子一懵。   他还没说呢,这位怎么就猜到了?   慕容翊嗤笑一声。   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哪里晓得他们家太女是真正在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一点蛛丝马迹,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只是看那小子竟然让铁慈扛着,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上前,一边指一个方向,说:“这小子从这方向来的。”一边把李蕴成给夺了过去,重重往肩膀上一扔。   李蕴成吭哧一声,险些被撞闭过气去。   “我能走……我能走……”他挣扎。   他可不想报讯成功,自己却在两位大佬的抛人抢人游戏中先被玩死了!   “你太慢了!”慕容翊不理他。   铁慈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李蕴成,“你们进林子来找我,被人埋伏了是不是?谈敦治没有传我命令让所有人先回营地吗?”   “……没有,我们进林子的时候,陛下还在等您呢……”   铁慈色变。   看见狼狈的李蕴成的那一刻,她便知道原来真正的杀手等在这儿。   昨晚的刺杀不过是混淆视听之用,好让她麻痹大意,以为危机已经结束了。   对方真正的目标之一,是这群一点就着的尊贵公子哥儿。   这些公子哥大多都是她的政敌之后,如果她没猜错,他们会制造事故,让这群人死去,到头来,这些人是因为她钦点随行才导致后来的灾难,责任全在于她。   无论是死了几个,还是一网打尽,都会让刚刚稳定一些的朝堂崩塌,会让政敌仇人更加和她不死不休,也会让原本动摇的中立派不敢向她效忠。   极其狠毒的计谋。   为了阻止她继续得势,为了阻止她的燕南之行,竟然要拿小半座朝堂官员子弟的性命来作伐。   而更糟糕的是,谈敦治竟然没传令,父皇还在等她。   不管是还在场中,还是因为下雨刚刚往回赶,现在都是一个绝好的偷袭时机。   而萍踪还在行宫里拉肚子……   对了,萍踪的中毒也是,并不是为了昨晚排除障碍,而是为了方便今日刺杀父皇!   铁慈一霎心急如焚。   她想自己赶回场上,她有瞬移,全力使出,能保证救得父皇。   但是明显那群王八蛋那里更危急,速度最快的她不去,那群人就死定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死就死了吧,谁还能有我父皇重要!   李蕴成一直望着皇太女。   他也知道,此刻只有皇太女能救那群小伙伴了。   然而他看见皇太女说出那句话后,眼神掠过一丝犹豫之色,脚跟微微后转。   他猛地伸手拉住皇太女的袖子,“求您,救我们!”   不敢说什么以后效忠的话,他只是道:“陛下那里有大军,有护卫,而冯桓他们,马上就要死了!殿下,您不救他们,这辈子您过得去吗!”   慕容翊看着她神情,忽然道:“场中我也安排了人,便是有刺客,也能有所准备。”   铁慈只是稍一犹豫,一伸手,再次从慕容翊肩膀拎下了李蕴成。   “你回去!”她道,“慕容翊,我信你!你去,保护好我父皇母妃!”   她砰地一下再次把李蕴成扛上肩,李蕴成肚子再次遭受重击,呃呃吐了几口清水,气息奄奄地指了个方向,感觉到铁慈身子一晃,随即他肚子重重一颠,再一晃,再一颠。   李蕴成已经吐不出来了。   也顾不上为这个羞耻的姿势产生任何情绪了。   他觉得冯桓还没救出来,他自己一定已经先被颠死了。   ……   冯桓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而且一定已经下了十八层地狱。   不然怎么会又痛、又冷、又湿、又呼吸不畅呢?   就是不知道是哪层地狱,火海没这么冷,刀山没这么闷,他这短短一辈子除了调戏几个女子打几个人之外,也没做什么了不得的孽,玩归玩,不出人命的底线还在,怎么就落到这样的地步了呢?   身边有嚓嚓的声音,像在挖着什么,切割声锋利,听得人头皮发麻。   而身下一半都是水,他都快在水里飘起来了。   他刚想说什么,嘴一张,上头正好落下来一簇土,落了满嘴。   而头顶也猛地被人踩了一脚,踩到了脸颊的伤处,痛得冯桓惨叫,大骂:“哪个王八羔子,做鬼了还要踩老子!”   上头传来常千磨的声音:“老冯,踩到你了?你忍忍啊,再不抓紧挖洞,咱们就真的要做了鬼了!”   冯桓:“我还没死?”   常千磨没空理他,吭哧吭哧挖洞,一边挖一边嘀咕:“皇太女真是太小气了,赏个渊铁匕首,都没巴掌大!”   冯桓翻个白眼,皇太女眼里他们是废物,怎么舍得把宝贵的渊铁用在他们身上,省下来多武装几个战士不好吗?   铁慈若在这,大抵要赞一句您虽废物,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冯恒忍痛往上看,才隐约感觉到上头还有好几个人,都在努力撑在洞壁上,抢着去洞口那一条缝呼吸空气,而他这个伤员被压在最底下,泡在水里,呼吸不继,有人甚至踩在他肩膀上。   冯恒破口大骂,叫人给他挪点地方,可是这洞里人人都在挣命,谁理他?   冯桓很快就骂不动了,他低下头,惊骇的发现,刚才及到膝盖的水,现在已经及腰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雨不停,水越灌越多,最下面的自己会最先被淹死!   冯桓大叫起来,不顾手臂的擦伤,拼命去推上面的人,结果不但推不动,还被往底下又踩了踩,气得他又一阵大骂。   还是忙着挖石头的常千磨,伸手把他往上提了提,给他挖了一个洞,让他的脚塞进去,冯桓便用这样艰险的姿势,勉强撑在壁上,双臂酸痛双腿颤抖地看着泛着微亮的水位慢慢上升,漫到大腿,漫过裤裆……   也不知道是姿势的艰苦,还是逼近的绝望,让这纨绔子弟忽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呜呜呜我错了……”   “呜呜呜现在谁要能来救我以后就是我爹,我亲爹。”   上头有人听着,也跟着哭起来,“……呜呜呜谁要来救我们,以后要啥给啥,指东我不敢往西!”   也有人烦躁地骂:“李蕴成那王八羔子怎么还没来,不会是自己跑掉,怕承担责任也不敢和人说吧?”   这个可怕的猜想一出,洞内便陷入死寂。   众人的心沉入绝望。   却在此时,最上头的人忽然头顶一凉,一阵猛雨当头浇下。   他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发出狂喜的欢呼。   ……   铁慈最终还是在李蕴成被颠死之前,赶到了他所指的方向。铁慈伸手轻轻一拎,李蕴成觉得自己像个布袋儿一样被她撂在了地上。   他心中第一万次叹息,当初是怎么会同意他们埋伏太女那个馊主意的?   别说遇上暗害,就算没遇上暗害,再来一百个人,皇太女也不可能踏入他们的机关陷阱啊。   雨势越发地大,这一块又是山坡下的空地,劈头盖脸的雨幕中,李蕴成顾不得抹一把脸上的水,指着前方道:“就是那里,一块大石底下……”   他的话声忽然顿住。   面前,零零碎碎,大大小小,无数石头遍布,已经无法分辨哪块是地洞口的大石了!   他眼神缓缓上抬,旁边的山坡削减了一大块。   暴雨冲山,这一片山坡出现了小型塌方!   塌方居然出现在此时此刻,素来慢吞吞的李蕴成也抓着头发疯狂地转了三圈。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大喊:“发出声音来,我们来了!救兵来了!”   然而风雨山林吞没了一切喧嚣,别说地下的声音传上来,他自己的声音都立即被风打散。   铁慈倒神情平静。   既然无法分辨,那就用最笨的方法找吧。   希望还来得及。   李蕴成忽然眼前一花。   皇太女已经不见。   下一瞬她出现在三丈外,出现得如此突兀,仿佛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   她低头,目光扫过面前大大小小的石块,一直看进石块下方。   没有,便去找下一处区域。   暴雨如墙,李蕴成只能勉强看见一条纤细人影忽隐忽现,用一种目光都无法追及的速度,扫过每一块石头。   他恍惚想起皇太女的瞬移和透视。   再次感慨自己等人运气好。   铁慈低头抹一把水,眼前有点模糊。   自从之前使用瞬移接连出现问题,容溥提醒她少用瞬移之后,她最近都勤练武功,极少使用天赋之能。此刻大量同时动用瞬移和透视,又是在极伤目力的暴雨阴暗天气,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真力以往日数倍的速度流逝,胸口的窒闷感又来了,视野也渐渐开始不清晰。   她并没有停留。   只是难免有些焦灼,如果在找到人之前,自己的瞬移和透视就不能用了,该怎么办?   眼前一片黑影闪过,这是她之前就出现的情况,她掠过。   她忽然停住,再次返回。   眼前是一块大石,她再次凝足目力看去,果然,这次在一片黑乌乌之中,隐约看见一些苍白的东西。   刚才那一片黑影,不是她以为的视野模糊,而是那群人的头顶。   她伏下身,听见微弱的呼救。   找到了!   下一瞬她抬脚。   大石被这一脚蹬开,一路撞碎无数小石滚走。   洞口出现,有人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   铁慈却于此刻,在风雨中听见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   围城打援!   她一侧身,抬手便将两个抢先冒出来的脑袋给狠狠按了下去!   下一瞬两支乌黑的箭穿过她手臂的缝隙,咻地一声没入黑暗中不见。   如果按慢一点,那箭就正中出来的人眉心。   底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还在拼命往外拱,最上面的要冒头,中间的要往上爬,最下面的冯恒被人再次踩住了肩,本就腿抖手酸撑不住,顿时噗通一声,落进已经灌了半个洞的深水之中。   但此刻大家忙于求救,谁也没在意。   地面之上,箭雨伴狂雨袭至,黑暗乱雨之中,根本无法分辨。   那些脑袋还在往外蹿。   铁慈忽然伸脚一踢,一块比刚才小一些的石头滚过来,再次轰然盖住了洞口。   既然那么不懂事,就再洞里再呆会儿反省!   底下众人:“……”   下一瞬铁慈身形一闪,将李蕴成拎离原地。   “夺”一声,一支箭钉在李蕴成刚才站立的地方。   铁慈怒喝:“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没空一再救你!”   李蕴成毫不犹豫冲进灌木丛,往地上一趴。   黑黝黝的林中,这下连铁慈也看不见他了。   铁慈转身,感受着箭来的方向,听得远处雷声隆隆。   手一伸。   一道白光贯穿天地,劈开密林,上连雷云,下接她雪白指尖。   霎那间四周雪亮。   亮光里惊鸿一瞥,铁慈已经看清那些蹲在树上,躲在树后,藏在草丛中的黑色人影。   下一瞬她一个旋身。   衣袂飏起激飞螺旋形的雨线,伴随溅开的晶莹雨滴的还有和天地一色的渊铁匕首。   轻薄也如雨滴的渊铁匕首闪电般顺着山林绕飞而过,所经之处草叶伴血肉同碎,血花共雨水长流。   惨叫都没有,只有人体从树上坠落一路撞断枝叶所发出的断裂之声,在忽明忽暗的电光中幢幢影影。   风疾雨盛,四面却仿佛忽然静了静。   李蕴成趴在湿淋淋的草丛中,把手塞进了嘴里,控制住自己要打战的牙关。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恐惧,还是兴奋。   他好读书,有才子之名,却不屑于功名,也不屑于朝堂倾轧,还看不惯父亲跟随在萧氏之后摇旗呐喊,却又懒得去做什么。   于他这样的豪门子弟,年纪到了自然就有恩荫入朝,不想入朝也可以一辈子锦衣玉食,反正他又不是承重子。   一生这么闲闲散散过了,有书相伴就好了。   却在今夜遭遇生死之危,才知道世上有人有另一种活法。   并不是因为皇太女的英勇神武,关于太女的传说他听说过,也没在意,事实上听说再多也没有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而他更震撼的点是,皇太女对危险的预判,对危险的反应,迅速而又冷静,从头到尾,毫不动容。   显然风雨总历遍,才能有如今等闲都看遍。   她也不过刚刚十七。   是个女子。   她走了世上最难走的路,毫无怨言,也不退缩。   在她面前,他忽然惊觉自己枉为男儿。   ……   铁慈这一击之后,没有箭再射来。   敌人似乎都死了。   铁慈并没有浪费时间去查看,再次一脚踢开石头,喝道:“最上面的让开!伤员先送出来!”   大概是被她刚才盖石头的奇葩举动所震住,这回没人再敢争上来,都乖乖地将在下面的,几个受伤的运出来。   运一个铁慈接一个。此时她放出烟花让人接应。   之前不敢放,是怕暴露所在,但现在明显刺客知道她在这里,她一人,在刺客环伺之下很难保护得了这许多人顺利回营地,只能叫人接应。   这簇烟花,也有询问皇帝安好的意思。   片刻之后,一溜烟花远远窜上高空。   铁慈心中一喜。   正要叫大家赶紧走,迎着烟花方向走便是了。   却忽然听常大学士家那位公子道:“咦,好像少了一个人。”   铁慈一惊,她不知道人数该是多少,其余人面面相觑,有人道:“冯桓还没上来!”   “他不是在壁上撑着吗!”   “难道……掉下去了?”   众人脸色青白,看着那个水波翻涌,已经灌了一半的洞。   没人敢下去,没人想再回到那个噩梦里。   而且深水救人,本就极其危险。   铁慈浑身都湿淋淋的,一道电光闪过,照得她脸色雪白。   她不做声,一把脱掉外头衣衫,里头紧身衣勾勒她身形曲线。   她在外,长袍内都是紧身衣,方便随时作战。   众人呆呆对她看,此时此刻没人会有邪念,都在想:不会吧?不会她要下去吧?   皇太女孤身来救他们,本就很梦幻了,这还要为了冯桓冒险下水吗?   李蕴成奔了过来,一句我来还没出口,铁慈已经道:“看好他们!”转身一跃。   她入水如鱼入水潭,毫无水花,众人盯着转瞬平静的水面,心里发慌。   忽然众人听见一阵隐约的轰隆之声。   人们回头,就看见前方斜坡上,滚下一块比先前还大的巨石,直冲着地洞口而来。   …… 第三百二十九章 牧羊犬和傻羊们 时间回到那群公子哥儿进林之后。   眼看天色越发不好,而不仅铁慈没回来,连那群公子哥儿都没回。   皇帝想起最后回来的是谈敦治,命人去寻他问太女有无什么交代,结果谈敦治也找不到了。   负责戍卫的夏侯淳看看天色,皱眉道:“陛下,还是赶紧回行宫吧。”   明显情况有些不对劲,无论如何他得保证皇帝安全。   这时候臣子们不愿意回去了,都担心那群公子哥儿的安全,请求皇帝派兵入林搜寻。   夏侯淳一口拒绝:“不成,太女不在,供奉也不在,护卫要负责陛下安危,派兵入林,分散陛下的保卫力量,来了刺客怎么办?”   端阳侯道:“昨夜刺客不是已经被擒下了吗?哪来那许多刺客呢?还请陛下垂怜,派人入林搜寻臣那不肖子。”   李慎则道:“陛下,皇太女尚在林中,至今未归,怕是有什么不妥,臣等子弟生死无足轻重,可太女关乎社稷啊。”   皇帝本就心中不安,立即道:“夏侯,派护卫入林搜寻接应。”   夏侯淳无奈,事关太女,他不能阻拦,只能点了一千护卫入山搜寻,又催促皇帝大臣立即回营。   皇帝也便应了,当下上了车辇启程,狩猎场地离行宫有七八里路程,倒也不算远。   行出两三里后是一条河,横贯御苑诸峰之间,皇帝护卫三千人,先行一部分,随侍马车之侧一部分,断后一部分。浩浩荡荡的队伍,因为大臣走得拖拖拉拉,不住回顾,因此被拉得很长。   河上有一座桥,先行护卫快速经过,随即是皇帝的大轿,静妃在后面一座大轿之中。   两座轿子行至桥中,忽然吱嘎一声巨响,夏侯淳眉头一跳,大喝:“小心!”   喝声里他猛地一扭身,灵活的胖子炮弹一般冲入了皇帝的轿子中,一把夹住了皇帝。   丹霜先前留在林中等候铁慈,赤雪随伺在静妃轿侧,她是第二个反应过来的人,二话不说也冲进了静妃的轿子,拉住了静妃。   下一瞬轿子一歪,赤雪向后一倒,静妃惊叫着撞入她怀中,头上尖利的簪子戳入赤雪的小腹,赤雪咬牙忍住,抱紧了静妃,却无法控制身形的后倾,身边和身后惊叫声一片,伴随身下轰然之声,天地旋转,下一刻噗通一声,她和静妃齐齐落入水中。   桥塌了。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电光一亮,云层里哗然倾落狂雨。   怀里的静妃在尖叫,无意识地挣扎,赤雪忍痛浮出水面,看见前方和后方都有护卫下水来救,但大雨之中,前方和后方都有人影蹿入人群,尖叫声起,那些护卫又不得不回头去救受袭击的大臣。   轰然几声炸响,烟雾弥漫,也看不清有多少刺客,那些大臣们显然更乱了。   身边有护卫游来要帮她,手刚伸过来,赤雪忽然瞪大眼睛。   护卫身后,无声无息冒出一条黑影,雪亮刀光伴电光一闪,噗地一声,热血炸了赤雪和静妃一脸。   静妃这回连叫都没叫出来,眼睛一翻便晕了。   赤雪不敢再呼救了,一手抱着静妃,一手快速地拔掉她满头在黑暗中也十分招眼的簪子珠花。   她拖着静妃,借着大雨,黑水和烟雾,悄悄往岸边游。   电光一闪间,她看见夏侯淳也夹着皇帝,正踏着破碎的桥板往岸边冲。   电光里不止一道冷箭射向夏侯淳。   赤雪正要提醒,忽然风雨中微光连闪,几支乌黑的箭激射而至,咔咔几声便将冷箭截断。   赤雪稍稍放心。   太女还是有防备的,只要熬过最初的慌乱和攻势,什么杀手都奈何不了他们。   身边水波一动,忽然钻出一个黑衣人来。   大概潜水底太久,忍不住出来换气。   他出来得如此突然,赤雪惊了一跳,却忍住没喊。   倒霉的是静妃此时醒了,一睁眼就看见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在自己身边,张嘴就要叫。   赤雪猛地把手伸进她嘴里,同时对那黑衣人道:“皇帝在那!”   她胡乱一指,黑衣人刚钻出来被雨打得还不能视物,听见这一句下意识以为是同样潜伏在水里的同伴,转头看去。   赤雪早已抓了匕首在手,一刀无声无息地扎入他后颈。   四周漾开一片深红。   静妃眼一翻,又晕了。   赤雪觉得她还是晕了好,恨不得给她后颈来一下让她晕久一点。   然而解决了身边这一个,却让周围的刺客察觉到了她,水纹漾动,一颗接一颗的脑袋冒了出来。   赤雪拼命向前游,奈何拖着一个人本就艰难,雨大还看不清方向。   倒是有护卫不断入水试图救人,但是黑水中刺客无数,视线不清,进水也是送命。   赤雪在快要接近岸边的时候,迎面水波簇簇而来,眼前冒起了一排人头,将她团团围住。   那边夏侯淳夹着皇帝踩着碎了的木桥往岸边冲,看好的前方脚下一块木板忽然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刀光,夏侯淳灵活地一扭,这回落在了一个刺客的脑袋上,生生将他踏进了水里,但只慢了这么一慢,河水中叮当碎响,刺客以铁索相连,互相呼应,拦住了他们两人,也拦住了想要来救援的护卫。   夏侯淳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召唤属下的同时也暴露了身形。   皇帝在夏侯淳腋下勉力抬头,看见前后左右都是湿淋淋的黑衣人影,刀光水光雨光纵横眼前,而更远处有铁骑狂驰而来,却似乎已经来不及。   ……   巨石骨碌碌滚下来。   公子哥儿们余悸犹存,惊得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只有李蕴成大喊一声:“别让石头堵住洞口……”   但显然喊声毫无作用,轰然一声,巨石压在了洞口上,比先前更严实。   公子哥们站住,骇然看那巨石,又看向林中,黝黯的林中树影飘摇,似乎藏着无数杀手。   “快走,快走,既然有人推石头,他们就在附近!”   一堆人挤挤撞撞就要逃。   “走什么!走到林中送死吗!”忽然一声暴喝惊住众人,众人回头,就看见平时温吞水一般的李蕴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大石那,卷起袖子,弯下身去搬石头,“还不快来帮忙!”   众人看看他,看看林中,一时犹豫着,李蕴成吸一口气,知道在这些吓坏了只想逃的家伙面前,说什么救命之恩都是白搭,只冷冷道,“既然还有杀手,那就更要把太女救出来,接我们的人还没到,只有太女的武力,才能护送我们安然出林!”   林子中安静了一瞬,片刻之后,常千磨有点犹疑地走了过来。   陆陆续续又有人走过来。   众人合力去搬大石,一人正在用力,忽然看见冷光一闪,向自己袭来。   他吓得大叫,手上却没松。   因为在这一刻他也明白了,不把太女救出来,自己还是活不了。   身边忽然白影一闪,一只手突然伸过来,轻轻巧巧拈住了那箭,反手就把箭甩了出去,破空声响,随即林中一声惨嚎。   众人回首,就看见铁慈肩上扛着冯桓,站在他们身后。   ……皇太女已经出来了?   什么时候出来的?   有人狂喜之后便想起,那方才自己等人弃而不顾的丑态,都被太女看在眼里了?   铁慈看着这群纨绔。   洞里的水坑不算深,她进水后本就防备上面有人盖帽,迅速打晕还残留一点意识想要紧紧攀附她的冯桓,然后立即瞬移了。   公子哥儿们逃散的时候,她隐在灌木丛后冷眼旁观。   如果他们自己逃掉,那么死在林中,就是他们自己寻得的结果,她不会再救。   现在,算他们运气好。   她一出手,林中冷箭又歇,铁慈道:“走。我负责押后。用最快的速度走。记住,我不会回头,谁掉队谁自己负责。”   公子哥儿们二话不说开始狂奔。   没人再敢多说一句。   皇太女绝不会开玩笑。   也绝不可能一再救他们。   一群人不顾地面崎岖,在积水的林子中狂奔,绊倒了连呼痛都不敢,爬起来继续奔。   身边不时有冷箭飞过,咻咻之声听得人心胆俱裂,有的甚至擦着他们的衣裳掠过,公子哥儿们抬头都不敢,一边埋头奔一边感激地想,幸亏太女在,幸亏太女还肯护着他们,幸亏太女接下了几乎所有致命的箭,太女人真好,准头真好,武功真高……   人群最后,铁慈一边走,一边接着零星飞来的箭,一边将接下来的箭,投飞镖一般往前头那些公子哥儿们身边投。   擦头而过,给自己九分。   擦衣裳而过,给自己五分。   擦头而过继续跑的,加一分。   擦头而过吓哭的,扣一分。   她就像一只并不憨厚的牧羊犬,在雨中密林赶着一群咩咩叫的傻羊往窝里奔。   唯一看见真相的只有取代李蕴成,占据皇太女肩膀上极佳观赏位的冯桓,这位可没李蕴成的好待遇,人家好歹是正放,他是倒挂,因为铁慈没时间帮他控水,一边倒挂一边跑顺便水就出来了。   冯桓在水里的时候,濒临死亡的半昏迷绝望间,隐约听见哗啦破水声响,随即就看见一张雪白的美人面逆水而来,长发在水中游弋柔曼,他当时心里迷迷糊糊地想,这来的是仙女吧。   此刻他倒挂在仙女肩头,随着她一路飞奔一路哇哇地吐,时刻经历追来的飞箭擦头之苦,还要看着仙女把缴获的箭,一支支地往他的小伙伴身上投,也不知道该同情他们,还是同情自己。   他错了。   这不是仙女。   这是披着仙女皮的恶魔。   铁慈看似悠闲,心里却烦躁,她担心父皇等人的安全,却又没法立刻丢下这些纨绔。   接应烟花已经放出,但大雨冲刷痕迹,林中也无道路,很容易走岔了,而且也没可能来这么快。   忽然看见前方人影晃动,还没等铁慈警惕,对面就大喊:“是太女吗?”   铁慈应声,一骑当先奔来,马上浑身透湿的骑士,竟然是容溥。   铁慈很惊讶他来得这么快,更惊讶他亲自带队,这种天气这美人花不是该在营地里喝茶吗?   容溥到了近前,先上下看了铁慈几眼,确定她气色虽然不大好,但好在无伤无病,这才放下心。   铁慈询问他,才知道他之前就守在林边,算着她久久不出,不大对劲,干脆就直接组织了各家护卫,以寻找各家公子为名,带着人进了林,而他心细,一直注意着所有人的动向,记得铁慈进林的方位,也记得公子哥儿们进林的位置。   铁慈烟花放出的时候,他已经寻到了铁慈之前和慕容翊在林子里的位置,在那没发现人,便知道不好,立即四处搜寻铁慈等人一路离开的痕迹,最快速度追了过来。   虽然他没明说,但铁慈知道他之所以注意却没有一开始就进林中,是因为猜到她进林要和慕容翊幽会。   而他就那么守在林边,注意着她去的方向,算着她幽会的时间……   有点残忍,但是铁慈很欣慰。   容茶茶能平心静气地接受她和慕容翊的往来,还不忘自己的职责,如此就算再茶,也是个合格的股肱之臣。   她将冯桓卸下来,准备扔出去,容溥忽然道:“别动!”   又对所有人道:“屏息!”   他盯着铁慈的肩,神色凝重。   铁慈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发丝正在被轻轻掠动。   她不动,斜过眼光,才在自己肩上看见一点小小的黑色虫子。   那虫子本来可能在爬,此刻大概感受到危机,定住不动。   铁慈穿着黑色的紧身衣,此刻又在光线阴暗的林中雨中,换成常人凑上去都看不见。   也就是她目力超强了。   她想吹掉这虫子,容溥示意她不要,撒出一把黄色药粉。   药粉一来,虫子就惊慌起来,猛地腾身飞起,飞到一半,跌落下去。   铁慈眼睁睁看见那虫子跌到一半,噗地一声,化为一道十分凝练的细细的红色烟雾。   烟雾在雨中不散,四周草木立枯。   且这枯萎还有蔓延的趋势。   一个站得极近的公子哥儿,已经屏息了,但脚步一滑,踩到了那枯萎的叶子。   下一刻他浑身一颤,忽然嘻嘻一笑,扑上去就去舔同伴的脖子。   而他同伴被他一舔,也是浑身一颤,反手就拔刀要砍隔壁的人。   被铁慈一手一个敲倒,赶羊一般让人赶紧离开那块地方。   这虫子已经不仅仅是毒了,似乎还有迷惑神志加深恶念的作用。   好色者更放纵,暴戾者敢杀人。   对方的毒计一环接一环,总是喜欢让她放松警惕来下一波。   和昨日一样,看似放弃,并不用力追杀,却悄悄放出了毒虫。   一旦她放松了,在这晦暗环境中招,她一个女子,和一群血气方刚的男子……会发生什么?   铁慈虽然不认为自己一定会中招,但依旧被这恶毒手段恶心到了。   看看自己的老同学都在,她二话不说把冯桓往戚元思背上一扔,一闪就不见了。   得救的公子哥儿们涌上来,七嘴八舌地和容溥他们说自己的历险和皇太女的英明神武,言谈之间充满了对太女的崇敬和感激。   换到了戚元思肩膀上的冯桓默默垂泪。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不敢说。   就让孩子们继续傻下去吧。   ……   夏侯淳背上的皇帝眼眸里倒映逼近的人群。   赤雪身边的静妃看着忽然拦住自己的一排水中刺客,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铁俨惊恐中回头看密林。   慈儿一定也遇见了刺杀!   他心中涌现绝望。   对方比他想象中更为狡猾和狠辣。   这万一皇帝和皇储都出了事,大乾……大乾就会易主了!   夏侯淳咬牙,拔刀。   只要捱过这一刻,血骑和蝎子营就能赶到!   然而下一瞬腿上剧痛,他低头,看见水中隐约什么东西游过。   水里有毒物!   他再也站不住,轰然倒下,倒下之前出刀,刀光伴电光惊闪,将扑来的三个黑衣人同时击倒。   但这不顾一切的出刀,也让一个黑衣人乘机绕到了他背后,伸手去夺铁俨。   夏侯淳既不敢把铁俨放在水中,也不敢推出去,只能勉力转身,要用自己的胸口去迎这一刀。   铁俨惊呼。   忽然一阵轰然声响。   然后夏侯淳和铁俨就看见扑过来的黑衣人忽然成排向前扑倒。   面前起了巨浪,巨浪后隐约出现了一辆马车。   铁俨几乎要揉眼睛。   这是河中,怎么可能出现马车? 第三百三十章 宫斗高手 然后浪头打过,确实有一辆马车从岸上轰然冲来,一路目中无人的滚滚向前,碾压过无数黑衣人,然后砰然入水,激起巨浪,又打下了一批黑衣人。   浪头过的一霎,夏侯淳隐约听见轧轧之声,水波迷离中,似乎那两个车轮收了回去。   那没了轮子的马车在水上似乎更像一艘船,或者……像个棺材?   这谁这么奇思妙想,一个马车同时能当船用?   忽然一条人影迎风掠来。   他掠来的姿势身形极其好看,风雨中衣袂像荡着的云,一双大长腿在黑暗中也招人眼目,轻轻松松一抬便掠出几丈,疾风骤雨在他身后凝成笔直,像携了一柄透明的剑。   他踩着那些黑衣人人头往马车掠来,脚下所经之处,那些人头像被打地鼠一样生生被踩进了水底。   铁俨仰头,看得目眩神迷。   江湖中人就是这么潇洒吗?   他的慈儿武功更好,飞起来一定更好看吧。   夏侯淳皱皱眉。   心中涌过皇太女曾经说过的一个词儿。   耍帅。   在这要命时候还在耍帅的某人,轻轻巧巧地落在马车顶上,下一瞬马车上打开一个窗口,那人探手,一把就把铁俨拎了过去,扔进了窗口,下一刻窗口关闭。   夏侯淳没拦,他认出了是谁。   马车四侧延伸出平板,落下四个灰衣人,手中操桨,划起马车来。   有黑衣人要冲上马车,结果发现那四个灰衣人结成阵型,互相呼应,手中的桨居然还是渊铁所铸,轻薄又锋利,收割头颅都是一串一串的。   河面上顿时脑袋滚滚,一片深红。   马车顶上的慕容翊转头四顾,找到了静妃的方向,赤雪靠一把毒药又撑过了这片刻,已经力竭,而静妃还死沉死沉坠在她手中,只知道尖叫挣扎,带得她控制不住往下沉。   她心中绝望地想,完了,太女要伤心了……   忽然头皮一紧,被人生生拽着头发出了水,头皮生痛间,听见对方喃喃道:“薅秃了就薅秃了吧,总比朝三没了媳妇好……”   下一刻她和静妃都飞了起来,前方一艘马车上忽然开了个洞口,嗖地一声,她和静妃两人穿过窗户,在马车里和铁俨撞成了一堆。   噼里啪啦,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从窗口里扔了进来。外头有人笑道:“丈人丈母娘,这马车里很安全,且在此歇息。如若寂寞,玩蛐蛐,玩棋,玩双陆,看慈心传,看话本……都行,就是千万别开窗!”   铁俨顾不得看那一堆东西,在窗口关闭之前扑过来大喊:“且去瞧瞧太女!”   外头慕容翊朗声笑道:“那是我的人,我自然放在心上,不劳丈人费心!”   啪地一声窗户关上。   隔绝了杀手也隔绝了波浪。   铁俨:“……”   此刻才反应过来对方喊了什么。   然而似乎也无从发作,毕竟对方每句话可发作的点太多,反而麻木了。   马车窗户一关,外头风雨和杀机都被阻隔,小小的一处地,竟然给人十足的安宁和平静的感觉。   就是比寻常马车晃荡许多,好在四壁都贴心地装了扶手,扶手上还裹了鹿皮,防止人撞上去受伤。   马车内比外头看起来空间要小,毕竟这马车设计得底部是空的,好承载马车身浮在水上。   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慕容翊还扔了一大堆玩意进来,蛐蛐笼子里银头大将军振翅而鸣,精神十足,慈心传更是崭新的一大堆,从第一卷到第九卷都有。   某人在这种时候,也不忘记哄丈人丈母娘。   但现在铁俨哪有心思玩这些,他听着外头砰砰之声不绝,车壁震动,显然有人在砍车壁。   也显然没能砍动。   他又担心车子进水,但也没有,里头十分干燥,也没有渗水的迹象。   他仰头,马车顶竟然镶了一大块水晶,能看见上面的动静,他看见一双靴子像跳舞一样在上面蹦跶,步伐轻快,完全看不出身处凶残的对战之中。   直到忽然一大蓬血溅上水晶,那片视野猛然变红,他才宛如眼眸被灼烫一般,猛地收回目光,闭目喘气。   惊心动魄,生死之间。   慈儿在外面,一天天的,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么?   静妃瘫在地上喘了半天,终于恢复过来一点,惴惴地道:“这马车怎么能在水上走?也不知道结实不结实……”蓦然抬头看见水晶顶上一人跌落,一张苍白的带血的脸被挤扁,渐渐浑浊无光的眼珠子还死死盯着自己,顿时吓得一声尖叫,差点又晕过去了。   铁俨揉着额头,道:“赤雪,捂着娘娘眼睛。”   这人没事,耳朵都先被吵聋了。   真是很多时候奇怪她怎么能生出铁慈这样的女儿的,也不知道八辈子烧了什么高香。   或者,做娘的太无能,从小就庇护不了女儿,做女儿就只能被逼着能干了。   赤雪平静地捂住静妃眼睛,在她耳边道:“娘娘放心,这马车既然拿来给陛下和您用,就一定安全。”   静妃听见说安全,平静了一些,忽然又喃喃道:“我娘和我哥嫂他们还在外面?会不会出事?能不能……”   铁俨额头青筋一跳,忍无可忍地道:“你倒是会记挂你娘你哥嫂,你怎么不担心慈儿!”   静妃愕然。她是真没想到铁慈会遭遇什么风险,她只想到这样的刺客袭击,会不会影响跟在后面的她的亲人。   不过铁俨这么说,她也焦灼起来,不住地问铁慈会遭遇什么危险,问得铁俨心烦,反而后悔不该说那一句了。   有的人还是浑浑噩噩一点好,还能给别人省点事。   倒是赤雪也十分坚定地和静妃道:“娘娘放心,太女见惯风浪,也一定不会有事的。”   铁俨听这话心中一酸,静妃却长出一口气,立时安心了,顿时也有心情关心八卦了,道:“方才那男子,喊我们什么?”   铁俨默了默,心想这小王八羔子。   慈儿怎么看上这么个脸皮比城墙厚的?   他道:“没有,你听错了。”   静妃也觉得自己听错了,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敢喊陛下和自己丈人丈母娘呢?   殿下又怎么会和这样的江湖人扯上关系,看对方杀人的干脆劲儿……她最怕这种一言不合就拔刀杀人的粗人了,和这样的人相处,还睡得着吗?   她已经忘记现在自己正躲在粗人的马车里逃生。   赤雪看着她神情,她自小和这位打交道,知道她会想什么,状似不经意地道:“娘娘,这马车设计是不是很精妙?里头用料包括每件陈设都价值连城,这马车一定造价不菲,十分难得,如今就这么推进水中救人,马车主人对陛下和娘娘一片忠心呢。”   静妃点了点头,神情和缓了一些。   赤雪实在不愿听她说话,便开了柜子,给静妃看里头藏着的各种首饰香料护肤膏子。   慕容翊之前给铁慈送了一辆马车,由赤雪保管,她知道这种马车内部十分奢华,什么都有。静妃果然给这些东西吸引住,但赤雪发现她对平日最热衷的名贵护肤膏子,似乎没了原先的兴趣。   赤雪靠着静妃,忽然吸了吸鼻子,她觉得自己在水汽之中,闻见了一股极其奇特的香气。   这种奇特的香气让她隐约觉得有点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闻过或者听说过。   对于她的疑问,静妃抚着脸,略带骄傲地告诉她,自己最近用了一种效果极好的膏子,皮肤好了许多,那膏子十分珍贵,而且不能和其余膏子混用,所以这些东西暂时她是不需要了。   她这么说了,赤雪也就注意到她闻见的香气果然是从静妃身上散发出来的,只是平时她和静妃都隔着距离,今晚又泡了水,所以此刻才闻见。   她便问这膏子的来历,静妃道:“秦嬷嬷老家的一个方子。”   赤雪也便放了心,毕竟秦嬷嬷是个靠谱的,只是静妃确实白了不少,她这么在意容貌,这么好的方子,以前为什么不拿来用呢?   也许之前无宠,所以也没放在心上吧。   赤雪和铁慈铁俨一样,都不喜欢和静妃说太多。   铁俨也隐约闻见这味道了,确实很好闻,也注意到了静妃白了一些,但此刻这个发现,只让他心情更不好,反而让开了些。   只是马车晃荡得厉害,总是大家免不了撞在一起,铁俨忧心地看着水晶顶上残留的血迹很快被雨水冲刷成淡淡粉色,心想如果这是燕南为了阻止皇太女出巡的手段,这还在盛都就如此嚣张和实力,铁慈一旦到了人家地盘,那还能好吗?   他心中萌生了劝铁慈别去的念头。   慈儿说不能收回三藩,就不能彻底拿下萧家。拿不下就拿不下,大不了相安无事?他退让一些也是可以的,只要慈儿平安就好。   几人在马车里也没呆了多久,就感觉到马车又被人推上了岸,能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他喜道:“血骑来了!”   过了一会,马车出口打开,一人等在马车边,亲自搀扶他下来。   铁俨目光在那双雪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落了落,仿佛没看见,自己跳下了车。   献殷勤失败的慕容翊并不生气,舔舔唇,笑吟吟跟了上去。   河中飘满了尸首,夏侯淳带伤在指挥赶来的血骑和蝎子营包围了想要突围的剩余杀手。   因为想要留活口,所以没有射箭。   大部队基本留在了河那边,因为有九卫在,也就乱了一阵,没有太大的伤亡,刺客将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河里。   一骑从远处奔来,穿过人群,所经之处人人俯首,对方停也不停。   慕容翊眼睛亮了起来,老远挥手,那匹马到了河边,自然有人飞快地搭好浮桥,铁慈踏马而过。   看见父皇母妃安然无恙,她长出一口气,冲慕容翊笑了笑。   慕容翊上下看看她,确定她无恙,也笑了笑。   和铁慈想得不同,他没有趁机表功,什么都没说。   慕容翊觉得,有什么好说的。   男人保护自己丈人丈母娘,不是天经地义吗?   此时杀手都被围住,当初将皇帝队伍分成三段刺杀的弊病,此刻也显现了出来。杀手被分成三处围剿,无法形成呼应和支援,也无法逃脱。   但这些人也足够狠,眼看逃不出去,纷纷自尽。   最后只剩了对岸一批人,夏侯淳发狠缠斗,势必要让他们连自杀的时间都没有。   那群人且战且退,往一处林子而去,铁慈追去,本来还防备着林中出现什么陷阱之类的,结果林子果然出来了几个人,手里还挟持着一男一女。   当先蒙面人冷声道:“放了我们!不然就杀了他们!”   静妃身后臣子命妇群里有人冲了出来,“敦治!秀月!”   铁慈挑起眉毛,这两个怎么会离了大部队,还被杀手挟持住了?   看两人一身狼狈,又是水又是泥,应该被抓住有一阵子了。   慕容翊咕哝了一声:蠢货!   枉他为了防备刺客,先前狩猎特地将这蠢货栓在身边,倒不是顾念铁慈亲戚,纯粹是怕这些蠢蛋给铁慈带来麻烦而已,没想到他就约个会,麻烦还是来了。   王氏从人群中冲出来,看着儿子惊叫一声,一个转身扑到皇帝和静妃面前,“陛下!娘娘!救救敦治!求您救救敦治!”   谈二老爷夫妇也惊道:“秀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静妃一脸惊慌地看皇帝,皇帝皱皱眉。   铁慈道:“这正是孤想问的,这两位怎么会在这里,被刺客擒为人质?”   王氏脸色一僵,眼珠一转急忙道:“敦治一直是跟着大家的,想必是见陛下遇刺,心急如焚,扑上去要和刺客交战,这才失手被擒!”   铁慈差点给她的无耻气笑了,还没说话,慕容翊已经奇道:“你当大家和你一样,脑子里都是这河里的水么?这河方才多少护卫高手都渡不过去,你这个弱鸡儿子是怎么下水,越过那许多刺客,渡到河对岸,再被刺客抓住的?”   他一脸正色地道:“陛下,此事可疑!谈敦治谈秀月两个没有什么武功的人,安然渡河,现在又毫发无伤地成为人质,定然和刺客有勾结!”   皇帝差点笑出来。   真是个妙人。   竟然顺着王氏的胡言乱语胡言乱语,这么一来,谈敦治兄妹两人就不再是他不救会被诟病的皇室亲戚,而是有通敌嫌疑的奸细。   那么不救,也怪不着他了。   王氏没想到还能有这种发展,瞠目结舌,还没想出怎么下台,那边谈秀月已经伤心欲绝地道:“这位公子……何必血口喷人,我……我和我哥哥,明明是为了寻殿下……和你去的,才会被刺客抓住的啊!”   慕容翊上下看她一眼,“你谁?”   问得十分真心实意。   铁慈险些笑出来。   本来看谈秀月竟然跑入林子中寻慕容翊,还想取笑慕容翊一句,想想还是算了,那人不用取笑,就能把谈秀月气死,这要她再刺激一二,他转而去报复谈秀月,那姑娘可能分分钟羞愤而死。   慕容翊更加真诚地进行灵魂拷问:“这位姑娘,我不认识你,你怎么会为了寻我冒险入林呢?撒谎麻烦能找个合理的理由吗?陛下,您看,他们言语全是漏洞,定然是奸细!”   后一句转向皇帝,义愤填膺。   皇帝咬紧腮帮才让自己没笑出来。   但静妃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王氏眼看情势不利,揪住了她的裙子放声大哭起来,“娘娘!娘娘!敦治忠心耿耿,爱戴陛下和娘娘,怎么可能是奸细!”   林子前刺客呼喝道:“这两位我们也不认识,不过见他们在林中寻找皇太女,顺手请来作客而已。说起来这两位是太女亲表弟表妹吧?又是为了寻太女而被擒的,传说中宽仁英明的太女,对血亲也毫不顾念么?”   王氏哭声更响,又给皇帝磕头,又去拉婆母,“娘,娘,敦治这么危险,他是您最疼爱的孙子,您也求求陛下和娘娘啊!”   吕氏当真就期期艾艾地冲两人过去了。   静妃也把那双含泪楚楚的兔子眼转向皇帝,准备张口了。   铁慈头皮一炸。   现在知道静妃性子像谁了!   不过今天慕容翊在。   有他在,谁也作不了妖。 第三百三十一章 赶人 吕氏一动,他抢上一步上前扶,“地上滑,老夫人您慢些……哎您怎么晕了?哎老夫人?老夫人?”他扶着吕氏,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皇帝,“陛下,娘娘,吕老夫人心忧孙儿孙女,晕过去了。”   静妃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慕容翊的糖衣炮弹已经轰到了她头上,“娘娘!娘娘!还请速速移步!老夫人晕了呢!”   静妃给他着急地一唤,脑子一懵,顿时也觉得母亲晕了自己这个做女儿的自然要上去表示,不然被御史弹劾不孝怎么办,急忙上前探看,从水中挣扎逃生的秦嬷嬷很有眼色,带着伤上前,和一群静妃的宫女,将两人立即脚不沾地地簇拥到旁边马车里去休息了。   静妃一边被拥着离开,一边脑子懵懵地想,这位美人是谁?就上次那个跳舞的?一个低贱的舞者,怎么就能在这样的场合像个主人一样指挥?陛下和殿下怎么都不生气呢?瞧着还挺愉快的模样……   当然,以她黄豆大的脑袋,实在也是想不出这问题的答案,很快她和吕氏就被塞进了马车里,马车门砰地关上,秦嬷嬷一夫当关地往门前一站,打死也不打算让她家娘娘再出来了。   这出来一群女人一哭再一闹,叫陛下殿下怎么办?救了,放走刺客;不救,都察院立马就能弹劾堆满龙案,传到民间亦生非议,政敌又有机会攻讦殿下了。   一个娘娘够不省心了,这还来一家子!   王氏还没反应过来,瞬间战场就剩下她一个残兵。想拉老二家的作为支援,谈二老爷夫妻却皱眉看着女儿,觉得这丫头十分晦气,本来还想请娘娘在京中给这丫头找门好亲事,如今闹这么一出,被掳本就伤了名节,这丫头还当众说了那蠢话!   说去找殿下就好了,还非说去找那男人,这还能嫁的出去吗!   二老爷夫妻心中怒火熊熊,也懒得去说了,反正老大家的儿子不也是被掳了吗?要救老大家的,自然要救他家的。   王氏孤立无援,只好再哭着求铁慈,哭声还没及喉咙,慕容翊已经走到她身边,悄声道:“闭嘴,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保证救下你儿子。”   王氏下意识去看铁慈,眼睛还没转过去,慕容翊已经不耐烦地道:“不用看,我说的她一定同意。”   王氏噎了一下,心想你谁?太女会听你的?   然而一看,铁慈笑笑,神情微带无奈,但很明显不是那种不乐意的无奈。   王氏若有所悟,低声道:“您说。”   “你们一家子,今日就滚回老家,以后永远不许再来。”慕容翊道,“谁踏进盛都一步,我杀了谁。”   王氏瞪大眼睛看着这位在皇帝和太女面前公然威胁皇族亲戚的狂人,再转头看看皇帝和太女。   结果那两位一位眼神转开当没听见,另一个更好,对她点头微笑。   旁人看着,还以为皇太女在安慰她呢。   王氏激灵灵打个寒战,“只要……”   “多说一句,西州万钱钱庄会收回给你家所有的低息印子钱。”   王氏更加惊诧,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顿变,“你就是……”   慕容翊不答。   对面刺客已经等得不耐烦,喊道:“如何,皇帝陛下和太女,当真连亲人都不顾吗!”   手下用力,谈敦治和谈秀月脖子上顿时出现一条血线,谈敦治大声惨叫,谈秀月呜呜哭了起来。   王氏急忙道:“我同意!”   慕容翊哈哈笑道:“好!”   他这句声音极高,方圆几里都听见,对面刺客还以为是答应了条件,刚一喜,忽然听见身后爆响。   身后好几棵树忽然齐齐爆开,刀光亮如泼雪,泼向几名刺客背后。   几声惨叫,刺客倒地,谈敦治和谈秀月滚了出去,立即被冲上来的护卫接走。   倒地的刺客中有人还没死,支撑着爬起来摇摇晃晃逃,无数人追了上去。   那两人,其中一人冲出不过几步,忽然砰地一声爆了。   这一幕实在太过冲击,以至于远远看着的好多命妇尖叫晕倒。   另一人看见同伴爆体,也瞬间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悲鸣,伸手扔出一个东西,反手就抹了脖子。   至此,刺客全部身亡。   铁慈默然。   都是死士,或者说都是被安排好的死士。   成败与否,都不会留活口。   按说种种迹象都指向燕南,动机也很明显,但如果真是如此,又何必做的这么绝。   所有的尸首都被收拢,运回去查看,皇帝下令回营,回营后直接回盛都。   当晚那些惊魂未定,回家裹着被子打喷嚏的公子哥儿,收到了三日后如期出发燕南的旨意。   公子哥儿们只能哭着谢恩。   一并上谢恩折子的还有那些原本十分愤怒的老臣,太女救命之恩,不能不谢。   这一场随行,一回救命,也让一些原本立场坚定的臣子十分尴尬。   毕竟承了太女的情,小伙伴们之间的相处就多了几分尴尬,这本就是一种无形而又光明的离间,并且无可抵挡。   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有些事总会看见变化的。   夏侯淳很快给铁慈做了回报,一应尸首,毫无痕迹印记,就连当日河水中的毒虫,事后也毫无影踪,只是最后一个自杀的刺客留下了一样东西,夏侯淳捡来,呈送太女案头。   那东西看着像个骨雕挂饰,方方的一小块,上头雕着只兔子,雕工稚拙,刀痕也浅,像是孩子的手笔,串着红绳,也像孩子的玩具。   铁慈拿在手里晃了晃,听见里头清脆的碰撞声,这看起来浑然一体的骨雕里,竟然有东西。   但是铁慈找遍了整个骨雕,也没看出哪里有缝隙和接口,能塞下东西的。   那骨雕里的东西怎么进去的?   铁慈听着那仿佛是珠子的声音,对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困惑。   既然是刺客临终前含恨扔出来的东西,想来最起码对对方是重要的,铁慈确认这东西没毒后,就收进了自己随身的香囊里。   随即小虫子来报说谈敦治求见。   王氏本来答应了慕容翊立即回乡,但是其余诸人还没享受到盛都的繁华和众人的追捧,如何肯刚来就走?就是静妃也盛情挽留,希望能和家人多相处一阵。只是王氏想到慕容翊竟然是近期扶持他们家做生意的幕后老板,不禁心惊肉跳,再三劝说,谈家终究是怕失去刚刚找到的生意场上的靠山,没奈何同意了。   倒是铁慈听说他们要回乡,表示说西州离燕南不远,前期可以和大部队同行。她倒不是想和这些亲戚搅合在一起,实在是谈家人是惹事精,身份还敏感,这要独自回乡,再被人利用了或者出了什么事,到最后影响的还是皇室,倒不如拘在自己的队伍中,早点送回去算完。   此刻谈敦治求见,她想起这举人老爷表弟文绉绉又局促的言辞就头痛,正要拒绝,就听小虫子道:“谈举人说他之前被挟持时,曾发现刺客异常之处,想要和太女阐明。”   铁慈便宣了,谈敦治这回老实了许多,垂着眼不敢看她,坐在一边道:“当日被掳,给殿下添麻烦了。”   铁慈淡淡道:“谈表弟日后切记珍重自身,勿要轻涉险地,毕竟不会时时都有高手相救。”   谈敦治头垂得更低,低声应了。   这位殿下表姐,连一丝亲近客气的态度都无,待他比寻常下人还不如。   这让他难堪,也明白想必自己母亲的小心思已经给这位尊贵表姐看出来了。   他觉得受到羞辱,却多少知道了有些事就是痴心妄想,更知晓了皇家水深,不是自己这等出身偏僻小县的一个读书人可以掺和的。   当日皇帝在河上遇袭的时候,他就被困在河对岸的树林里,被捂住嘴,看着那河黑水翻滚,无数刺客从水里冒头,刀光泼血,人头滚滚,河面上飘一层尸首。   那一幕时刻不能忘,连做了好多天噩梦。   天大的富贵伴随着天大的险,他不敢冒。   铁慈淡淡扫他一眼,不打算说太多。   说到底谈敦治就是个常见的普信男,眼界见识不够导致有些自大自傲,有些小贪心和小自私,但也正因为眼前天地就那么大,所以皇家扑面而来的繁华吸引了他,皇家汹涌而至的危机也同样吓着了他。   觉得有希望就妄想,觉得威胁了自己就退缩,谈不上人品恶劣,只是不值得自己多看一眼罢了。   谈敦治从衣袖里摸索出一条布条,递到内侍的托盘里,道:“当日草民被掳,对方刺客已经受伤,衣袖割裂,草民仓皇之下抓住对方衣袖,无意中撕下了一条布条,之后一直攥在手中,直到被救……刺客穿的外衣普通,草民撕下的是亵衣衣袖,布料看着倒有些不一样,想呈给太女看看。”   内侍将托盘捧上来,铁慈看那布料确实特别,看着竟然不像布,倒像是一种特殊的纤维编织而成,有点像藤,但比藤细密,织得也很粗疏,触手滑润,她低头闻了闻,有种淡淡涩涩的草木香。   她命人端上水盆和火盆,扔进水中,轻浮不沉,水珠自落,是防水的。   再凑近火盆,能燃着,但是比较慢,也算防火吧。   竟是个好东西呢。   铁慈将这块布条也收了,笑道:“多谢谈表弟。”   谈敦治还想说什么,铁慈已经拿过一本折子看了起来,他只得轻声向铁慈辞行,铁慈头也不抬,挥挥手。   谈敦治退了出去,跨出殿门时他回望,看见殿堂深处,女子侧身而坐,神态闲适,而指尖随意翻动,事事件件,可惊天下。   极近,又极远。   ……   最终御苑刺杀案,以一名中军都督府卫千户,两名盛都卫百户,和一名行宫驻守太监自尽而结案。   夏侯淳给铁慈报说,一切线索在刺杀当日就被掐得差不多了,事后用尽手段追查,才隐约查到这几个人,但也很快人就死了。   三名护卫首领分别负责带领千人队事先搜山清场,和在狩猎期间带领百人队附近巡逻,确实有可能给刺客提供消息,里应外合,助其在河中潜伏。但是要想先后组织两场刺杀,尤其后一场刺杀,分别对贵胄子弟、太女、皇帝展开刺杀,这许多刺客要运进去,分别藏在各处,绝非区区这几个人能做到的。   太监则是被举报形迹可疑,曾在那棵长满野果的树边逗留,怀疑他给那树下了毒虫,导致萍踪丧失战斗力。当日萍踪若在,最起码皇帝身边护卫不会死那许多。   而据冯桓他们所说的,那两个在树后说话引他们进林的护卫,也不在自尽的几人中,自尽的人年纪都不小,说话的护卫却还明显年轻。   当日参与狩猎的,加上内外保护的,怕不有上万人,更不要说,还未必在这上万人里。   查还是要查的,但不能耽搁行程,燕南之行,铁慈一天都没拖延。   她将田武留了下来,进了太女九卫,从小队长做起,先跟着留在京中的夏侯淳查查案子跑跑腿,也方便他进一步发展他的生意。   容溥已经启程去了跃鲤书院,杨一休也在昨日和他同行前往滋阳,戚元思则稍后跟随工部侍郎和一批擅长水利和农事的工部官员,前往翰里罕漠进行早期的地形勘察测量事务,确认翰里罕漠确实可以开发后,后续就要进行囚犯押送,组织安排物资器材,制定迁移人口政策等一系列事务了。   小武则外派了西州桂山县县令,也就是谈氏家族所在地,那地方接壤燕南明府,一方面是埋个监视燕南动向的钉子,为此行接应,一方面照拂并看住谈氏家族,毕竟随着权柄逐步回归皇族,铁慈地位日高,谈氏家族不可避免地进入各方人士视线,为免搞出什么幺蛾子,总要守住了才好。   其余这次春闱考中的学生,也都在这几日分赴各地,基本都是各州重县,或者分属军事关隘,或者位于天下粮仓,或者居于富庶繁华之地,或者为文教发源地,像一把不起眼的种子,在铁慈手掌间轻飘飘撒了出去,未来十年,这些人是能牢牢扎根,继而葳蕤成荫;还是把持不住,被雨打风吹去,就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这几日铁慈颇为忙碌,结果静妃还要找她去有要事相商,铁慈猜到是为什么事,本不想去,但她本来出远门就得去和母妃告辞的,也便去了。   她进门的时候对赤雪使个眼色,赤雪会意,悄然退出。   果然坐下没多久,静妃就期期艾艾谈起,说是和亲人多年不见,如今相聚没几日,实在心中不忍。   铁慈还没说什么,就听说吕老夫人等人求见。   静妃急忙命传,铁慈心中呵呵笑一声。   果然那一家子进门见了她,行完礼后便开始了轮番轰炸。   谈大老爷端着舅父架子,盯着她肃然沉声问:“殿下,舅父等人和您母妃多年未见,尚未细叙天伦,就要被请回原籍,殿下待血亲行事如此薄凉,就不怕士林非议,不孝之名吗?”   谈二老爷则干笑着打圆场,“大哥你这话说重了。想来此事殿下不知内情,实在是那日大嫂被小人逼迫,为救敦治应下了权宜之计,殿下初见我等,喜欢都来不及呢,哪舍得赶我们呢?殿下您说是吧?”   刘氏也赶紧点头,眼睛溜着殿内摆设,上次从娘娘这里才拿到了千把两银子,不够填亏掉的生意,这要走了,可就没戏了。   王氏一脸委屈,抹着眼睛道:“敦治和秀月受了惊吓,着了风寒,这病还没好全呢……”   就连吕氏也过来拉着铁慈的手,垂着眼睛期期艾艾地道:“殿下,外祖母舍不得您……”   一群人围住铁慈,七嘴八舌,人群外,静妃一脸殷切。   铁慈不动声色地从吕氏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端起茶,旁边丹霜上前一步,直接堵在了吕氏和凑过来的刘氏面前,两人惊觉自己失礼了,都讪讪退了回去。   铁慈这才淡淡道:“历来大乾宫眷,家人进宫都有规例,午后入宫,例不过夜。祖籍外乡者,家人无召亦不可进京。外祖母此次进京,已是得了父皇恩旨,逗留足有数日,又有大军护送归乡,其实已经超格相待了。”   不等脸色各异的诸人说话,她又道:“外祖母和舅父舅母们若是想留也不是不可……”   众人露出喜色。   “……只是孤得和外祖母舅父舅母交代清楚,前日猎场之事,绝非孤例。毕竟朝中争斗已久,诸位想必也有所耳闻。孤自小遇见的刺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外祖母和舅父舅母是孤的血亲,只怕也免不了此事。”铁慈满意地看着众人立变的脸色,“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如此心疼孤,自然愿意和孤同甘共苦,当然,孤也会尽量派人保护好诸位的,来人……”   王氏刘氏谈大老爷齐齐道:“且慢!” 第三百三十二章 出巡 铁慈挑眉。   谈二老爷咳嗽一声,恭声道:“殿下说的是。我等自然愿意和殿下同甘共苦,只是我等手无缚鸡之力,平白拖累殿下,还要殿下分人手去保护,这个不妥,不妥。”   谈大老爷皱眉道:“殿下如今如此威势,怎么还会被区区几个臣子所钳制!殿下实在太过心慈手软了些!”   铁慈对这张嘴就说教训人的大舅父看也不看一眼,只微笑对着王氏,道:“娘娘确实很挂念家人,要么大舅母搬进宫陪娘娘住几日……”   王氏急忙道:“臣妇不敢坏了规矩……”   众人急忙又转了口风,纷纷表示皇家难为,十分体谅,不敢拖累殿下。   静妃大失所望。   王氏却又道:“只是殿下,敦治之后还要赴考,这路途漫漫,来回耗费时光,不如让他留在盛都,在国子监就读,一来可以潜心读书,二来国子监内想来不至于不安全吧……”   刘氏也道:“秀月到了说亲的年纪,桂山县里也没什么好人才,平白耽误了她,还想娘娘在盛都给她寻摸一门好亲呢。要么请陛下给秀月一个封号,让她先留在宫中待嫁吧?”   忽听一声脆生生的“呸!”   声音嘹亮,整个殿内都有回声,震得一堆人耳朵嗡嗡响。   铁慈露出微笑。   她亲爱的大侄女来了。   她闲闲往后一靠。   这两个要求其实不算太过分,换成正常一些的亲戚,也就应了,但问题是谈家人就是个隐形炸弹,不能留啊。   有些人爱端着长辈架子拿孝道压人,没脸没皮,油盐不进,不识礼数。她是皇储,计较了会被御史们抓小辫子,不计较难免憋气。   既然这方面不能给人诟病,那就让方便的人出场吧。   萍踪抓着一把核桃跨过门槛,盘着核桃中气十足地道:“什么玩意,留下来再做一次人质么?说好的不拖累皇太女呢?”   谈大老爷怒道:“尔乃何人!竟敢对我等出言不逊!你知道我是谁么!”   “呔,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是堂堂萍踪郡主,你一个七品小官,在我面前摆什么谱?”   谈大老爷语塞,他要谈裙带关系,人家要论品级,他官职低微,气得两腮发青。   “当国子监是你们家门槛啊,说进就进了。监生是要各地推优的举人或三品官子弟,你家那儿子,符合哪条啊?”   “自家的姑娘追着男人跑成了人质险些坏了大事,还想讨封号讨好亲,这是打算祸害哪家高门?人家高门前脚迎亲,后脚心里和皇室起了龃龉,烂摊子谁来收拾?你们吗?”   “听说了太女处境艰难,不说为殿下分忧,尽拿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烦人,你们是来探亲的还是来皇家打抽丰的?就没想过给静妃娘娘挣点脸吗?”   静妃又一脸空白了,她原本觉得亲人这些要求不过分,可听萍踪这么一说,好像又有点过分,她茫然地看着铁慈,铁慈惯常雍容微笑,一个眼色也不给她。   谈家人却不干了,吕氏开始哭泣,嘴里喃喃嘟囔不知道在说什么,刘氏尖声道:“你说什么呢!你这贱……”被身边谈二老爷一把捂住了嘴。   门口的小虫子猛地抽了一响鞭,道:“宫廷重地,不得喧哗!”   萍踪噼里啪啦背完了赤雪教的话,背出了几分火气,手指一捏,核桃在手心碎成齑粉。   看得那群人脸色一变,终于噤声。   萍踪这才转向铁慈,道:“陛下叫你去呢。”   铁慈顺势起身告辞,顺带和静妃道:“孤后日启程,今日便是来和娘娘辞行的,望娘娘之后在宫中好生珍重身体,外间闲杂事等,勿要因此烦扰。”   静妃这儿来一次头秃一次,她出门之前绝不会再来了。   静妃也听不出这是告诫她少和乌烟瘴气的娘家接触的意思,有些不舍地应了,忙命宫人将她给铁慈准备的行装拿出来,铁慈略看了看,有棉袜有舒适的便鞋,有针脚细密的夏布里衣和手作的花茶,有小巧的香盒,甚至还有镶嵌宝石的精美金质途利,也就是镊子、掏耳、牙签、剔甲刀四件套,用心是用心了,只是这位深宫玉瓷瓶儿当她是出门游山玩水呢?   她也懒得计较,收了谢过便走。   眼看皇太女毫不留恋地走掉,谈家人脸色都不好看,此时也快掌灯,谈家两位老爷属于外男,是不能呆在宫中过久的,只能向静妃告辞,临走前谈家二老爷又和静妃要了些钱去。   秦嬷嬷派了人送他们出宫,谈家人铩羽而归,心里有气,最近宫中也来熟了,走不了几步便将人打发了回去。宫女也不爱替他们带路,没赏钱不说,还总被他们呼来喝去,谈家人打发她走,她乐得轻松,敷衍行礼后转身便走。   刘氏看着那宫人走得飞快,愤愤啐了一口,“没眼力见儿的,跑这么快,当咱们瘟神呢!”   谈大老爷皱眉道:“宫里人爬高踩低,最是势利。回头和妹妹说说,这样的人别留在身边。”   谈二老爷也道:“娘娘身边都是这样的人呐,大哥你看那个秦嬷嬷,防贼一样防着咱们!”   王氏便叹了口气,吕氏脸色也不好看。   忽然前方有人柔声道:“这处巷口夜间不许通行,几位怕是走错了?”   谈家人抬头,就看见前方一盏宫灯飘摇,灯下走着一位中年妇人,看服饰应该是有品级的嬷嬷,正微笑看着他们。   谈家人这几日在宫中,见的多半是暗藏冷淡和讥嘲的脸色,此刻见这妇人神态温和出言提醒,顿生好感,王氏首先便谢了对方,那女子便称自己是宁妃宫里的嬷嬷,出来办事,见几人走错路是以提醒,又好心表示愿意为众人带路,以防天黑走错犯禁。   谈家人也便谢了,跟在那嬷嬷身后行路,嬷嬷十分健谈,一边走一边不住口地夸赞谈家人好相貌气派,末了又道:“不愧是太女的母族亲人,真真通身的好气派,想来太女这几日终于得见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定然欢喜得很。”   吕氏呐呐,王氏干笑,谈大老爷却气不过,低低冷哼一声道:“那是皇储!外祖母舅舅,也不过脚下尘埃罢了!”   王氏拉了一把谈大老爷衣襟,谈大老爷铁青着脸重重把她拂开。   前头引路嬷嬷似乎没有察觉后头的动静,叹息一声道:“听说诸位即将离京了。如何不多待几日?”   这又戳到众人痛处,连谈二老爷也没忍住,长叹一声。   嬷嬷笑道:“众位实在是来去匆匆,这京中多少高门贵戚,听说太女的母族来了,都渴盼着一见,到处托人呢,可如今诸位这么快就要走了,真令人扼腕。”   谈家人的眼睛立即亮了,谈大老爷立即道:“何人欲待拜访我等?”   嬷嬷随口说了几个名字,谈家人听了,更加扼腕了。   都是朝中重臣,往常在桂山县跳起脚来都够不着的人,随便一人说句话都能给谈家带来莫大好处的人物,如今竟然都想要结识他们!   若还是刚来的时候,谈家人心气还高,只觉得女儿为妃,外孙女为皇储,什么大人物不过是脚下尘埃,如今发现女儿无权,外孙女看似亲善实则冷淡,来一趟什么都捞不着,正悻悻不甘着,再听见这么一说,顿时悔青了肠子。   王氏叹息道:“可惜我们后日便走了,便是结识了,日后也不在这盛都……”   嬷嬷笑道:“倒也不全是盛都人物,再说不是还有两日吗?”   王氏目光闪动,试探地道:“您说的是……”   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递到王氏手中,轻声笑道:“这是那位贵人送给贵家族的见面礼。贵人说了,对谈氏家族仰慕已久,如今小小薄礼,望能结个善缘。若是谈家不弃,还有一事请托,事后必有厚报。”   王氏打开那镶金嵌玉的盒子,略略一看,猛地关上,定了定神,笑道:“真是多谢了。”   嬷嬷轻声道:“若夫人有意,可明日往四美巷清风楼一叙。”   王氏将盒子收进怀中,谈二老爷夫妻眼神拼命往她怀里瞅。   嬷嬷站住脚,道:“前面便是宫门,诸位还请自便。”   谈家人谢过,自行出宫,嬷嬷看着几人边走边交头接耳的背影,唇角一勾。   等谈家人背影看不见了,她才转过身向內宫走。   却不是往宁妃的凝华宫方向。   ……   两日后。   皇太女南巡的浩浩荡荡队伍出了盛都城门,满城百姓相送。   皇帝站在城头看着队伍远去,想着一年多前铁慈出京,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他一觉醒来,看见案几上的书信,而瑞祥殿人去宫空。   当时连宫中上下都没惊动,听说慈儿还在渡口被那群纨绔逼跳了水。   那时候他听说,就在想,慈儿连夜孤身离开呆了十六年的宫廷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是否寥落而凄惶,如他当时环顾忽然空寂下来的瑞祥殿时的心情一般。   而如今,皇太女仪仗煌煌而行,百姓自发相送,他坦然站在城楼上观看,容首辅率大臣长亭践行,往日气焰嚣张的萧氏兄妹齐齐称病。   当初敢逼她跳水的纨绔们,现在鹌鹑一般缩在她身后。   短短一载许,地覆天翻。   他身边,萍踪抱臂看着底下的队伍,嘴唇习惯性地咂巴几下。   前几天贪嘴险些坏了大事,她痛定思痛,决定再也不乱吃东西了,就是这嘴它嚼惯了不听话,总忍不住咂巴。   她看看铁俨神情,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羡慕。   小姨这老爹虽然没用,但是对她可是真的上心,这影子都看不见了还在巴望呢。   铁俨在此时回身,看见这姑娘咂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小袋蜜饯,偷偷摸摸塞给她,“赤雪做的蜜饯向来不错,不过你小姨不给你吃太多甜,你嘴馋了就吃块磨磨嘴,别给人发现啊。”   萍踪翻个白眼,怎么,铁慈都走了,还能遥控管她呢?   眼白翻上天,手却乖乖把东西接过来,只摸出一颗塞嘴里,也偷偷摸摸塞在怀里。   远去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铁俨转身,萍踪立即啃着蜜饯跟在他身后,一老一少的影子,长长地叠印在宽阔的城墙上。   ……   城门外铁慈回身。   确认远处城楼上已经没有了望女石。   她笑笑,下令队伍加快速度。   距离上次离宫不过一年多,心境已经大有不同,她走得轻快,全心全意扑向前方风雨。   队伍出城之后,行了半日,中午的时候在一处驿亭休息打尖。   长长的队伍尾端,王氏捧着点心,敲了敲儿子的马车。   谈敦治探出头来,王氏把一盘点心递了过去,道:“殿下喜欢吃咸口的点心,这金瓜酥味道不错,你这就给她送去。就以感谢她带我们一起回西州的情谊的名义。”   谈敦治头痛地道:“娘,您能不能不要再捯饬这些事了?”   王氏一皱眉,道:“敦治,遇事不要轻易气馁。虽然我们被逼提前回去,但是太女主动要带着我们,说明她心里还是在意我们这一门亲戚的,你年纪轻轻中了举人,又相貌堂堂,这一路上多用点心……”   谈敦治道:“娘,别总举人举人了,一个举人,在皇家面前算什么呢?”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你这么年轻已经是举人了,后头考进士状元还不是轻轻巧巧的事,未来前途无量的,哪里配不上殿下?”   “便配上又怎样?上次被抓去做人质那滋味还没受够吗?”   王氏呛住,半晌咬牙道:“富贵险中求。再说太女也就如今还有敌人,有些危险,熬过了这段,将来敌人都除尽,不就还有后半辈子的荣华?而且只要你能和太女订婚,自然会受到保护,怕什么呢?”   谈敦治皱眉,心想母亲往日算是个聪明人,这次盛都的经历还不够她看明白么?怎么偏还执迷不悟?却见王氏将盘子又递了递,“你带人去送点心,只管送就行了。”   谈敦治看一眼她身后那低眉垂眼的小厮,忽然愕然道:“这不是明子。明子呢?怎么没和我们一起回去……”   王氏:“嘘——小点声!”   谈敦治愣了一会,上次谈家人进宫他怕尴尬没有去,很多事也没在意,此刻看见自家人队伍里混进了一个陌生的下人,又看母亲这般态度,隐约觉得不对劲。   目光落在点心上,他骇然道:“娘,你不会下毒吧?”   “你说什么呢!”王氏比他还惊吓,“那是皇太女,我们还身在大军中,你当你娘会蠢到自己找死?”   “那……”谈敦治看着那小厮。   王氏眼看混不过去,只得悄声在他耳边道:“是西州那边的人。西州知州齐家你知道吧?家族有一支嫡支在盛都,出过前首辅,还有好几个侍郎御史的。齐家西州的分支子弟前些日子来了盛都,本是探亲,结果因为御苑狩猎刺杀事件,现在近期从南边来的所有人,都被抓进牢中审问。人家怕被牵连,想要回西州,但现在一路对回南的行客都设了关卡,只有跟随咱们走才最安全,所以齐家出重礼请托我们带人走一程,人家是咱们的顶头上司,结下善缘,日后官场商路,都好说话是不是?”   “随军回乡是恩典,之前那位将军不是还特意清点咱们的人数,这塞了个外人进了太女的南巡队伍,万一查出来……”   “这不是没查出来嘛。一个小厮而已,谁会在意?送到地头也就完了。人家齐家那样的家族,好言请托,许以重礼,诚意结交,咱们怎么能推?”王氏道,“你别皱眉,你爹的前程,你读书的银子,不都要从这其中来吗!”   这么一说,谈敦治就没话了,犹豫半晌,道:“那也和送点心无关啊,更没必要带他去送点心吧?”   “虽然混进军中,但娘瞧着,这护卫军中十分严格,一日三问的。小齐说了,不如干脆想法子带他去太女驾前走上一两遭,和太女混个眼熟,万一查出什么,也有太女作证。”   谈敦治听着有几分道理,这才接过王氏的点心盘子。   王氏喜笑颜开,“在太女面前好好说话啊!” 第三百三十三章 我想欺负你 谈敦治下了车,还没走,谈秀月忽然走过来,道:“二哥做什么去?妹妹陪你一起。”   王氏不着痕迹地撇撇嘴。   这妮子春心泛滥,丢那么大人还死心不改,这是看见那个美男子随驾,想着法子想跟去前面呢。   她觉得这丫头是个晦气玩意,上次敦治就是因为带着她才会被掳,如今有心想拦,又怕节外生枝,又想那貌美男子性情凶戾,拿她家的生意威胁她,似乎对太女颇有些不寻常,心中忽然冒出了个主意来。   若太女真和那男子关系不简单,那敦治便没什么希望,倒不如叫秀月这丫头去勾搭勾搭那男子,若是成了,太女一怒之下弃了那人,敦治再温柔小意一些,说不定……   现在想来,虽然早早被赶回去,但是能一路同行,也是个机会。   她笑着冲谈秀月道:“丫头,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位容先生啊?”   谈秀月便红了脸。   王氏笑道:“那仅仅跟着你哥哥去看一眼有甚用?好歹也得让人看见你心意啊。”   谈秀月的羞涩中藏了几分难堪。   她还记得被掳那日那人的绝情,谈笑风生的冷酷。   她安慰自己那是因为对方要救人,不过是策略,但终究因此心生惧意,不敢有所举动。   此刻听王氏这么说,少女心思,顿时便活了。   她一生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她想以后也定然不能再见着。   这机会不抓住,定要遗恨终生。   王氏笑道:“你哥哥一个举人呢,还能亲手给太女送点心,你心灵手巧的姑娘家,不晓得怎么对男子好吗?”   谈秀月低头半晌,轻声道:“婶婶那里还有好点心么,仓促行路中来不及做……”   王氏笑意更深,“自然是有。”   过了一会儿,打尖休息,谈敦治谈秀月带着小厮和丫鬟,去前头给太女送点心。   谈敦治看着谈秀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妹妹,那位容先生似乎和太女交情不寻常,你还是别……”   这妹子真是色欲熏心,和太女抢男人这种事也敢做。   谈秀月眨眨眼,一脸少女天真地道:“二哥说什么啊,我就是想感谢容先生的救命之恩而已。太女便是见了,也不能怪我吧?”   谈敦治看看她,心想你这是吃定太女身份尊贵,不好和你拈酸吃醋地计较吗?   他和这妹妹不甚亲近,懒得再说。   两人远远地才看见马车的顶,就被护卫拦住了,两人说明来意,护卫看在太女亲人的份上,破例去禀报。   谈敦治站在原地等待,身后的小厮低着头,眼光在周围的护卫身上掠过,又稍稍挪动脚步,对着马车的方向,但脚尖才动,就被护卫拦住,“不可擅闯。不可随意顾盼!”   小厮连忙低头。   那边护卫来报,铁慈正在看折子,每日折子会有专驿快马传递,听说之后只道:“替孤谢了,说孤还有要务不便接见。”   护卫正要转身,在车窗外给铁慈敲核桃补脑的慕容翊放下小金锤,道:“我去瞧瞧。”   “别欺负人。”   “瞧你说的,我是欺负人的人吗?”   “你不是吗?”   “当然不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我欺负的。”慕容翊微笑,潋滟眼眸斜斜飘过去,“我想狠狠欺负的,只有你啊。”   声音又腻又沉,配那双斜飞桃花眸,眼神里藏着钩子,瞧一眼,九成九的姑娘要腿软。   护卫死死低着头,心想这是调情吧调情吧调情吧?   公然对着皇太女调情啊。   兄台狗胆包天,皮厚堪比城墙,佩服,佩服。   铁慈一笑,把折子一扔,衣袖一捋,摆了个互殴的姿势,“那来啊,试试看啊!”   “噗”一声,慕四大声嗤笑着走过。   铁慈觉得他身上一定装了雷达,总能精准地捕捉到慕容翊吃瘪的时刻并及时予以打击。   慕容翊一笑,拈起剥好的核桃塞进她拳头里,又招呼慕四,“阿四!把这些核桃拿去去皮磨碎,我要做核桃酪!”   铁慈以为慕四肯定不理他的,谁知道过了一会,慕四臭着脸过来,把剥好的核桃都拿走了。   铁慈诧异地看慕容翊,很想知道这位主纲不振的家伙是怎么能让慕四一边怼天怼地一边服从使唤的。   慕容翊笑而不语。   不难。   告诉他怼几句可以,不听话就破坏他在丹霜面前的形象。   比如告诉丹霜他生下来就一泡尿飙他爹脸上,和小时候拿尿和泥巴做贴饼子请追求者吃的丰功伟绩。   黑料无数的慕四,自然晓得他慕容翊整人和杀人一样手段百出。   那边慕四黑着脸哗啦啦搓核桃。   慕容翊又一笑。   深藏功与名。   ……   慕容翊心情愉快地穿过大军,去见了谈敦治。   谈敦治见他就后退两步,勉强撑着脸面道:“家母让我送点心给殿下,既然公子来了,便请公子代为转送吧。”   慕容翊对他的识相颇为满意,这人还是需要锤炼啊,看,一场打猎,一场被掳,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儿就消了,也不再满口说我是举人了。   他接过点心,目光在谈敦治身后小厮身上掠过,“这位眼生。”   谈敦治一惊,没想到他还注意到自己的随从,道:“公子自然不识得,这是在下的书童。”   慕容翊道:“你的书童不是矮矮瘦瘦的么?那日太女寿辰我出宫的时候,看见你的书童接你上车。似乎不是这位。”   谈敦治瞠目结舌。   太女当日寿辰,他的书童没有资格进宫,只能在宫门广场外等他。谈家的马车当日停在广场边,当时天色已黑,各家接送的马车无数,等候的下人婢仆也无数,他的书童在人群中毫不扎眼,而当时慕容翊出宫听说还被人缠住在和人说话,那一大堆灰扑扑的仆人,他定然只是无意扫过一眼,这便记住了?   还记住了是谁家的,在做什么?   这什么惊人的敏锐和记忆?   谈敦治背后忽然起了一身白毛汗,觉得自己母亲接的这活似乎孟浪了。   但此时不能不接下去,他垂头道:“是的,那位书童出京的时候生了病,暂时不能伺候,便换了这个。”   慕容翊道:“是吗?”   谈敦治不敢抬头,嗯了一声。只觉得在对方明亮又平静的目光下,自己的一切似乎都无所遁形。   谈秀月急不可耐地上前一步,解脱了他的紧张,“容公子,小女子新做了些点心,想请您尝尝……”   她婉转着含笑的眼波,脸颊侧转出自认为最美的角度。   慕容翊却看不见她的脸,因为她头上插的步摇太长了,还是红宝石配绿碧玺,红绿光芒又晃又闪,他看一眼都要赶紧闭眼。得缓缓。   清秀小姑娘偏要抹三斤粉在脸上,走一步簌簌掉一层,这金瓜酥还能吃吗!   他道:“对不住,在下不姓容。”   谈氏兄妹一怔。   不一直说姓容吗?   慕容翊面无表情地道:“我不愿意了,不行吗?”   那两位更懵。   姓氏还有愿意不愿意的?   那姓老姓母姓盐姓酱,还能改姓哦?   慕容翊正色道:“以后叫我慕先生。”   两人傻傻地哦了一声。   就,跟不上这位的思路。   谈秀月不忘记把点心往前送了送,慕容翊垂眼看了眼,道:“你跟我来。”   谈秀月大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看慕容翊已经转身,急忙跟上。   一路跟到了临时搭建的帐篷处,慕容翊道:“你等等。”便进了帐篷。   帐篷帘子夹了上去,可以看出里头竟然是个临时伙房,谈秀月端着盘子站在帐篷口,看见锅里水汽蒸腾,一个高个子汉子蹲在灶台边,正在剔枣核,还有人在泡米,有人在筛选葡萄干……忙得热火朝天。   然后慕容翊卷起了袖子,开始亲自去被滚水烫过的核桃的皮。   谈秀月微微睁大眼,盯着蒸腾热气里隐约的慕容翊手臂修长漂亮的线条,心想他这竟然是要亲自下厨?   喊她过来,然后亲自下厨,这是……这是要做东西给她吃?   谈秀月被巨大的惊喜冲击得双颊微热,脑子发晕,眼眸灼灼地亮着,一瞬不瞬地盯着帐篷里亲自洗手做羹汤的慕容翊。   心里打着主意,看容公子……哦不慕公子一身的尊贵气质,想来也不会熟稔厨事,可莫要伤了自己,等会如果他力有不逮,自己就赶紧去帮忙,一来体贴心上人,二来也可展示自己的厨艺……   然而再看一会,就知道自己那所谓“去帮忙”“展示厨艺”纯粹是自以为是了。   那一双手明显厨艺谙熟技巧超群,一切剥、切、碾、蒸、炒、调……轮番上演厨房手段,灶上坐着七八个锅,案上堆着几十种食材,慕公子在其间忙而不乱,迅如疾风又稳似磐石,一道又一道的点心菜式从他手下流水般出现,锅碗瓢盆相互轻微碰撞叮当作响,竟也节奏井然好听,宛如一场无需言语的精彩表演。   也没多久,谈秀月就亲眼看见案上一盘盘铺排开来,琥珀核桃晶莹剔透宛如流蜜,散发着核桃的清润和蜜糖的甜香;核桃酪以磨得细腻的米浆打底,加入硕大丰厚的碧色葡萄干和圆润饱满的去皮红枣,最后加入核桃,香气浓厚醉人;糖霜核桃颗颗宛如挂霜落雪,露出一点核桃的红褐色果肉,诱人垂涎;巴掌大的色泽金黄酥脆香浓的核桃酥看着也知道入口化渣……核桃黑芝麻糊、核桃枸杞粥、椒盐核桃……甚至谈秀月还看见慕容翊不怕费事地选出鸡蛋大的大红枣,剖开细密紧致的枣肉,去掉枣核,再将精选出来的完整的核桃肉夹进去,另外开锅用糖油和奶熬出奶皮子,裹住枣夹核桃……花样繁多,不厌其烦,令人叹为观止。   谈秀月一开始还惊喜,到最后都恍惚了,这是她不花钱能看到的吗?   这样的隆重和丰厚心意,她幸福得快要担不住了。   眼看着一堆核桃慕容翊搞出了十几种花样,一群不停咽口水的护卫分别端起了那些盘子,慕容翊亲自端起那盘奶枣,向谈秀月走来。   谈秀月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都说君子远庖厨,可是哪个女子不喜欢心上人为自己亲自下厨呢?   在庖厨中都能行云流水的男子,才是真正的君子呢。   她的目光不能控制地落在了那盘枣子上,看起来并不算太出奇,真是一个个圆润雪白可爱而已,但一路围观做法的她知道这会是怎样的美味,更能想象得到一口咬下,入口一定会是浓郁甜美口感醇厚奶皮子,然后便是柔韧回甘清香四溢的枣肉,最后则是脆香脆香的核桃仁……   她再次不能控制地咽了口唾沫。   慕容翊在她面前站定,她红着脸,伸手来接盘子,羞羞怯怯的道:“公子的心意,奴家真是当不起……”   慕容翊一让,谈秀月接个空,愕然看着他,慕容翊伸手拈了个奶枣向她递来,谈秀月以为他竟然是要亲自喂自己,脸色大红,又羞又喜地微微张开嘴……   奶枣在她面前晃了一晃,迅速回到了盘子里,慕容翊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谈秀月愕然地张着嘴,忘了合上。   慕容翊回头,瞟一眼她的点心盘子,凉凉地道:“想什么呢?叫你来,是让你看清楚,这才叫点心。你这些歪瓜裂枣的,就别拿我面前来恶心我了。”   谈秀月怔怔地看着他,这人美人面玲珑肠恶魔心,春风笑意里眼眸冰封千里。   她僵硬半晌,头一低,呜呜咽咽哭了出来。   声音越来越响,慕容翊头也不回。   倒是惊动了铁慈,拉开窗看了一眼。   慕容翊正好带人走到她车前,送点心的人在他身后排成长长一列,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谈秀月眼角瞄见,身子一僵。   此刻才终于清晰地确认,原来二哥说的是真的。   这慕公子果然和皇太女有首尾!   她一时心中又是恼恨,又是不安——皇太女应该看见了,会生气吗?会报复她吗?   最起码会吃醋吧?   她绷紧了身体,眼角扫着那边。   铁慈往那边看了一眼,接过奶枣,道:“差不多就行了。”   慕容翊斜着她,道:“酸不酸?”   铁慈挑眉看他。   慕容翊泄气,往车上一靠,“你都不为我吃醋的!”   铁慈温柔地道:“下次你大可以和人勾搭试试,看看我到底是怎么吃醋的。”   慕容翊看看她雍容微笑,闪闪发光的八颗牙齿,怎么看都觉得,这个醋,一定很凶猛。   不吃也罢。   铁十八就不是个争风的人,如果他不够忠贞,她一定转身就走。   皇太女可以为苍生百姓和家国委曲求全,但一定不包括男人和爱情。   谈秀月并没有等到皇太女的责难。   事实上,铁慈还让护卫过去,给她拿了一些点心,让人将她送出自己的营地,尽到了一个忙碌的皇太女表姐的态度和责任。   但是她没给慕容翊为她做的点心。   不和这些小姑娘心思计较,不代表可以放纵她们的德行。   慕容翊很满意,他就知道十八珍惜他给的一切。   谈秀月被护卫客客气气送走,转身时忽然明白,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是。   在皇太女表姐眼里,不配做对手,甚至连让她吃醋都不配。   在慕公子眼里,大抵唯一的作用就是拿来作为向表姐献殷勤的垫脚石,以及试探表姐吃醋的工具。   羞愤之感腾腾在胸臆间燃烧,她年纪还小,控制不好情绪,低头一路走回去,眼泪把点心泡软,直到看见自己的家人,才强忍住了哽咽。   偏偏婶婶还要上来问:“一切顺利吗?”   谈秀月再忍不住,小姐脾气上来,一甩手,带着哭腔道:“都是婶婶出的馊主意!”   点心滚落一地,她哭着跑走了。   王氏撇撇嘴。   真是个没脸没皮的丫头。   勾搭人不成功丢了人,还有脸冲她这长辈撒气。   不过果然是个不中用的。别说挖墙脚了,连让太女吃醋使小性子都做不到。   谈敦治先前已经回来了,说是连太女马车附近都没能进去,王氏气得暗骂了半天。   可真是会摆架子!   自家亲人啊!   她恼火地一转身,看见儿子正站在身后,倒吓了一跳。   谈敦治看着那个假冒他书童的小厮,那人正对着前面悄悄张望。   “娘,我总觉得不对劲。”他道,“齐家这等望族,真要有分支想回西州,总能想到办法,何必委屈做个小厮非要跟着咱们?”   “这不是人家想要趁势攀附咱家嘛。”   谈敦治以前听这话不觉得,此刻却觉得有些羞耻,道:“咱们家哪有值得齐家攀附的,再说这人总对着太女车驾那边看做甚……”   “所以儿子你说对了,为什么人家甘做小厮混进来?保不准是想攀附太女。”   “要攀附,让他自己攀附去,咱们别沾染。”谈敦治想起慕容翊那双乌黑又深沉的眸子,总觉得心底发寒,“让他走吧。”   王氏嗔怒:“他家送的礼已经给你爹用上了,你要是能还回去,我便让他走!”   谈敦治无奈。   “别气馁,这段日子啊,你多往你表姐那里去,哪,我这里还有静妃娘娘给的太女作息喜好单子,她每日凌晨会起床跑步,要么你也……”   前方忽然有了骚动,烟尘滚滚,王氏不安,打发小厮去问,那假小厮立即自告奋勇地去了。   不一会儿他脸色难看地回来,道:“太女携部分护卫和各家公子,脱离护卫大军,拔营先行了!”   王氏:“……”   ------题外话------   不好意思,后台设置错误,耽误了更新。 第三百三十四章 生活的鞭打 谈家兄妹一走,铁慈立即下令近身护卫们轻骑简从,换马而行。   连带那些纨绔们也接到了命令,每人打点两套行装,立即到前面和皇太女汇合,半刻钟内必须出现,到期不出现,立即打发到步兵队伍里每日步行去燕南。   纨绔们解开自己马上好几个包袱拼命翻找,好容易打了个小包袱,还打算带些吃食,此去少说要半年,半年吃不着京中名点,每个人都赶紧打包了一大包。   结果负责传令的九卫冷然道:“干粮杂物诸位不必准备,有太女护卫准备,和太女共食。”   众人听着,和太女吃一样的东西,那也罢了。   赶在半刻钟的时限里抵达队伍的最前方,丹霜等候在前方,手一挥,一人发了一个小包袱,众人打开一看,是干饼,虽然谈不上多硬,但是管饱,且绝不好吃。   丹霜道:“未来三天食物,一人一份,请诸位好生保管。”   纨绔们瞠目——至于吗?整人是不是?饭都不给吃了?   丹霜皱眉看着这群纨绔,想着太女的嘱咐,勉强多解释一句:“未来几天我们要最快速度赶到吉江渡口,乘船走水路。路上不会打尖住宿,一切都在马上解决,请诸位万勿掉队。”   有人正在想急行军得多辛苦?要么就掉队算了,掉队,太女也不会回头寻,自己正好假托迷路溜回去。   这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见那冰雪般的大宫女用冻死人的语气道:“掉队以贻误军机论处,斩。”   最后一个字她说得毫无感情,听得众人脖子一凉。   绝不敢怀疑这话是虚言恫吓。   顿时什么念头也不敢有了,只好把干饼子收进怀中,按照丹霜吩咐去排队。   经过皇太女那辆马车时,看见深垂的马车帘子,里头还传来诱人的食物香味。   有人不服气,道:“一直说殿下宽宏仁慈,待士卒解衣推食,同甘共苦。如今看来这也不过是传言。瞧我等要日夜行军,殿下却高踞华车,也是,毕竟殿下尊贵呢。”   他这话一说,一直看着马车的冯桓脸一沉,正要说话,帘子一掀,铁慈探出脸,笑吟吟地道:“好说好说,那你来坐呗。”   那位顿时愣住。   李蕴成猛地拉了他一把,低声道:“你蠢了!殿下脱离队伍急行军,就是为了避免刺客杀手。这马车一定是杀手重要目标,你这时候说这话,是生怕殿下不找人进马车做她替身吗!”   李蕴成扪心自问,刚才他看见马车心里就一紧,生怕殿下点人去坐那马车,那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想殿下竟然亲自坐了,他正心中触动,居然就冒出这样的蠢货来。   那说话的家伙冒出一身冷汗。   铁慈还在那里热情邀请,“来啊,来坐啊,这车里很舒服很好玩哟。”   用一种狐狸诱骗鸡的语气。   那家伙汗流得更急,结结巴巴想词要婉拒,忽然身后风声一响,腰上一紧,整个人忽然飞了起来。   纨绔们瞪大眼睛,仰着脖子,随着他飞行的轨迹绕了一圈。   “砰”一声,这货坐在了马车顶边角上,还不等他尖叫,马车顶上咔咔伸出几根钢条,把他给固定在车顶角上了。   人群外,慕容翊把玩着鞭子,悠悠道:“不是要高踞吗?这位置高不高?还又畅快,视野也好,不用谢我。”   马车顶上那家伙急得冷汗狂流,“是我说错话了……殿下!殿下!放我下来啊!”   帘子一合,铁慈躺在车内装聋。   慕容翊打个响指,车子开动。   车是他送给铁慈的,车夫也是他配套赠送的,当然听他的。   马车颠得哐哐响,那家伙迎风大叫,声传十里。   所有纨绔噤若寒蝉,齐齐闭嘴。   常千磨悄悄捣一把冯桓,道:“皇太女说是光明磊落,其实颇有几分阴险呢……”   话没说完,就看见冯桓回头瞪了他一眼,硬生生把他这话瞪回去了。   “……你这怎么……”   “少说殿下坏话,不然咱们兄弟做不成。”冯桓指着他鼻子道,“我的女神,不得轻慢。”   常千磨目瞪口呆看着冯桓积极地扬鞭策马,颠颠地去追那跑得特别快的马车去了。   他回头,对捧着书的李蕴成道:“他他他……我我我……这什么……女神……嗄?”   李蕴成目光不移,嗤地笑了一声,眼角斜了那边玩鞭子的慕容翊一眼。   悠悠道:“有些人啊,一脚天一脚地。没事,被打几顿就好了。”   ……   “刺杀失败了吗?”   “是的。我们做了十足的准备,也和盛都的……”   “不要说废话,我只听结果。”   “是的,主上,两次刺杀,都失败了。”   “常远也没成功是吗?”   “是的。常远因为窃夺了皇太女的诗名,被下令直接黜落,不然以他才名……”   “失败就是失败,哪来那许多原因。”   “是,主上。”   “让安排进南巡队伍的人呢?”   “……也没能跟上。皇太女防备严密,根本没有接近的机会,且皇太女再次脱离大队伍疾行,我们的人没有合适理由不能追上去,正在想办法。”   “叫我说你们什么好呢?废物似乎都比你们看着舒服一些。”   “主上!我等无能,请主上再给一次机会!”   “机会给得还少吗,无用的人试一百次都是无用。”语声轻轻,“既然如此……那就我亲自出马吧。”   ……   快马行军,赶到渡口,连夜乘船南下。   在渡口,提前两天出发的顾小小,带着一队户部积年老吏等候在那里。   皇太女趁南巡的机会,诏令户部清查各地粮仓和各级衙门账册,事先秘而不宣,准备搞突然袭击。   尤其临近燕南的西州、黄州,派去的官员的下场十分两极分化,要么做不久就请辞甚至横死他乡,要么就安安稳稳政绩卓著,比如现今这几位和萧氏有千丝万缕关系的知州。   要说里头没猫腻,打死铁慈也不信。   但她没有时间一一查过去,只能带着顾小小和户部的人,待到了黄州就兵分两路,她继续去燕南,顾小小打着她的旗号一路明察暗访过去,看能不能抓住一些官儿的小辫子,另外万一燕南不安分,也好提前扫清障碍。   一行人分头登船,为了掩人耳目,也没有用皇家的船,订了两艘中等船只。户部的人另外一船,铁慈带人一艘船。铁慈单独一间,两个侍女一间,随身官员各自一间,其余公子哥儿和护卫们一样,用大通铺。   自从身边多了血骑蝎子营西戎箭手之后,铁慈的身边护卫就成了大杂烩,太女九卫、血骑、蝎子营、西戎箭手都精中选精随侍身边,依旧由各自原来的头领管辖。随身的九卫由丹霜管理,血骑和蝎子营的统领队长名叫万纪,西戎箭手的领头人是丹野身边的那个刺青汉子,一双大花臂,名叫不青。   铁慈因为是皇太女,自然也有自己的东宫属官,有詹事府,下设左春坊、右春坊、司经局等部门,统府、坊、局之政事。除负责皇储教学之外、还负责侍从、赞相礼仪,驳正启奏、监省封题,印署覆下太子令书等等职责,只是之前不过是个傀儡,垂帘的太后一直没有正经选派官员任职,贺梓任了太子太傅之后,荐举了一批大儒和名士,充填了詹事府,这回铁慈出行,也带了一名左中允和一名司议郎,用来专门处理涉及各地官府的政事,以及和朝廷的文书往来。   分配舱房的时候,一位公子哥儿刚上船,就习惯性下令,让护卫们都去底舱居住。   毕竟盛都官员乘船出行就这规矩,家眷贵人在上面,护卫仆人住在潮湿摇晃不透气气味难闻的底舱,有些带家眷规矩大的,为防冲撞,甚至不允许护卫们上舱透气,船行多少天,护卫就在船底憋多少天。   这位公子哥儿也如此顺理成章,没想到——没人理他。   不仅没人理他,甚至有人还招呼:“一刻钟内安排好铺位,快点去抢个好位置!”   公子哥儿站在舱口,气歪了鼻子,“粗人!我们竟然要和这些粗人同行!”   也有人自我安慰:“毕竟需要这些人护卫我们呢。同行是免不了的……咦,他们怎么不去底舱?”   不仅不去底舱,还涌进所有空着的舱房,迅速摆好了自己的铺盖。   公子哥儿们站在甲板上等安排。   没人安排。   直到慕容翊出来散风,瓜子皮儿吐到他们身上,诧异地道:“咦,你们还不赶紧去抢个舱位,真想晚上睡甲板吗?”   “什么?我们没有单间?”   “单间?想什么呢?看看这船上地方,再看看你们这一窝,塞得下吗?”   慕容翊的说话用词总是叫人不适又无法较真,公子哥儿们憋了半天,又道:“那我们睡哪里……那些粗人怎么能睡在上面舱房!”   “怎么不能了?人家至少能干活,能操船,遇上水盗能保护我们,你们呢?除了傻吃傻睡,能做什么啊?”   “怎么能拿我们和他们比,我们天生出身高贵……”   “一把年纪,毫无建树,还在吹嘘爹娘老子给你们挣来的富贵,我要是你们,早一头扎进这金江里。”慕容翊哈哈一笑,“别和你爹废话了,赶紧找铺位去吧您,迟了甲板都没得睡!”   漂亮却惹人厌的脑袋缩了回去,公子哥儿们在甲板上四顾,没人理,没人管,舱房眼看就要占满,进出的人好像没看见他们。   恐慌渐渐涌上心头,他们发觉,这次出行,皇太女似乎真的不打算把他们当人看了。   他们都是重臣子弟,皇太女之前还救了他们,不就是为了示好股肱之臣,获得更多支持吗?怎么敢这么对他们?   这么对他们,之前辛苦救人的情分不就没了吗?   重臣子弟们想不通,可是铺位真的要没了。   李蕴成忽然一言不发,背着自己的包袱,进了最近的一间舱房,并在和两个护卫商量之后,获得了一个靠舱壁的铺位。   看他默默地展开自己的铺盖,其余人等傻眼了。   有人探头进来,随即猛地捂住鼻子,“老李,这地儿你也住得下,好臭……呃……”   “等会你想臭都没得臭了。”李蕴成躺下来,掏出一本书,平静地道,“奉劝你们一句,赶紧找位置。”   “皇太女这是什么意思!她不要笼络我们了么!她不是都肯舍身救我们么!”   “对,她不要,她不需要。”李蕴成从书上方探出微眯的眼眸,一脸的终于了悟,“咱们不懂皇太女的格局,别用自己的想法猜想她。她做什么都只是从大局出发,救人是因为应该救,不是为了邀恩示好;如今咱们是随员,那就一视同仁。别还拿自己当个人物,在她面前,我们算个逑。”   李蕴成难得爆了个粗,众人听傻。   冯桓忽然也大步进了舱房,在一个角落放下了包裹。   这两人本身就在盛都子弟中颇有影响力,众人眼看他们都服软了,也只得纷纷进舱,只是此时好位置都没了,只剩下不是靠近门就是靠近尿盆的位置,众人只得再想法子和护卫们换位子,而叫他们憋气的是,这些护卫们,毫无下人的自觉,态度冷淡不说,给钱,掏出的银票比他们还大额;给物,嫌带着麻烦;言语攀谈,他们用看废物的神情态度敷衍;还有那些草原蛮子,他们还没嫌蛮子脚臭,蛮子居然嫌他们身上熏香熏人!   上一层舱房内,看折子的铁慈问丹霜:“如何?”   丹霜冷笑一声,一脸我说他们都嫌脏了嘴的神情,“都安置好了,不过未必服气。”细细说了各人的反应言语。   铁慈听完,道:“诸人反应,倒也正常,多经受点生活的鞭打就好了。”   她自然不是特意作践人,也不完全是为了调教这些公子哥。一来她和狄一苇的人本来就没有住底舱的说法,拿命来跟随她的人,在她心里比这些纨绔重要多了。二来让这群纨绔在护卫里混住,安全又方便监控。   顺便也可以看看这些盛都公子哥儿们的心地表现。   倒是冯桓有些奇怪。”   这个出名二世祖,怎么这么好说话?   铁慈正想让丹霜好好注意着,就听见底下响起了冯桓的大嗓门。   甲板上,冯桓指着上头,质问慕容翊:“为什么你不住通铺!你住哪里?”   铁慈眉毛一挑,心想慕容翊这个疯子不会回答住在她床上吧?   他要敢这么说,她就把他扔下江。   慕容翊坐在风帆顶上,拍拍身下帆布,“我就睡这儿。”   冯桓一脸不信,要骂。   “风来望风,雨来挡雨,敌来射箭,日光太盛还能遮阳。”慕容翊道,“皇太女身边不要废物。冯兄,喜欢吗?羡慕吗?想要吗?想要的话小弟诚邀你上来一起睡哦,我让半边位置给你。”   冯恒看看那高度,那风,那颤颤悠悠的人,那脚尖都搁不下的桅杆顶端。   “上就上,谁怕谁!”   声雄气壮,毫不示弱。   慕容翊眉一挑。   哟,真敢上来,那用什么姿势扔他下江?   冯桓一个转身,告辞。   慕容翊:“……”   切!   ……   人安顿下来,船也开了,慕容翊开始作妖。   他不知道从哪拖出一大箱子书来,用篮子装了,开始全船上上下下地派发。   护卫们基本爱武厌文,但是慕容翊殷勤推销:“你不认识字无妨,将来你总要相亲娶妻的,相亲的时候带本书,又高雅又有气质,保准叫女方为你动心。说不定运气好,还能因此娶到知书达礼的姑娘,将来给你生个能考上状元的娃呢!”   西戎的箭手们根本不认识大乾字,慕容翊换个说法,“这个书现在好卖啊,在盛都一卷百金也卖过,你们不是缺钱吗?在我这低价拿上几本,回头到了燕南卖了,赚来的钱也好娶几个……哦不一个美貌的大乾媳妇啊!”   纨绔公子们见多识广不缺钱不缺女人不好搞,但是慕容翊是谁,他的说辞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这是市面上还没上市的第八卷第九卷,独一份的!你知道妙辞社的吧?现在已经壮大到不仅盛都贵女连带普通良家都入了社,分社遍及全国。人人都是慈心传的疯狂拥趸,你手里有第八卷第九卷,想约谁娶谁家姑娘都有了敲门砖,书往那一放,人人都高看你一眼,居家旅行钓美人之必备法宝,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抱着书面无表情跟在他后面的慕四:……这人一天天的满脑子的在琢磨什么?定安王快马送来的折子不看,问策不答,遍及全国的生意事务不管,尽想着那些婚姻啊相亲啊洞房啊……   但不管慕四怎么腹诽,他箱子里的书确实很快就消了下去,除了李蕴成不为所动,说了句不看废话文学之外,连船上的水手都掏钱了。   可见孙老先生当初将隐藏产业交给才十来岁的慕容翊当真是明智之举,这人杀人放火经商追妻都是一把好手。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丈夫如衣服 慕容翊振振有词,船上无事,正需要解闷的玩意,然后也好通过这些人,将慈心传第八卷第九卷好生传播出去,要让这船上乃至全大乾的王八羔子们都明白,皇太女名花有主,和容蔚情义深重,天生一对,记住了,是容蔚,容蔚!不是容溥!   顾小小在后面一艘船,和他自己熟悉的人呆在一起,慕容翊也不放过他,跑到船尾举着书招摇,“土拨……哦不小顾!户部各位大人们!我这里有盛都最新出的最精彩的话本售卖,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一本只要一两银子!”   顾小小:……我不存在我不晓得我不明白不要喊我不要看见我谢谢!   户部积年老吏们搬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拨,“阁下这薄薄两册,印造用纸最多六十幅,碧纸半幅,赁版钱一百文足够,工墨装背钱一百五十文足够。而一部《四库全集》,十册二十卷,书价才一千文,计合七钱银……便是手抄本,当前盛都也不过千文一卷,阁下何以一册索要一两之巨?”   慕容翊:“……因为爱情无价!”   慕四:……因为不要脸!   第八卷第九卷也摆在铁慈面前,盛都第一大胆盗版书商完全没有盗版的自觉,十分嚣张。   铁慈翻到书脊侧面仔细看了看。   呵呵,“之别传”三个字还是那么难以分辨。   在朱彝面前说的以后要清晰标识的呢?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皇太女一边心里骂着厚颜无耻,一边嚼着奶枣看得津津有味。   大通铺上,冯桓一边看一边扔书:“胡扯!乱弹!皇太女岂会如此!”   扔完再捡,捡完再扔,扔扔捡捡无穷尽也。   ……   船只循金江而上,要走大半个月,再经过八百里长庭湖,一路水上风光,无人欣赏。   因为都晕船得厉害。   太女护卫还好一些,其余血骑蝎子营乃至西戎箭手,都是生活在北地的人,在摇摇晃晃的船上天旋地转,护卫们有武功底子还好一些,那些盛都公子哥儿们就遭了罪,每天吐得天昏地暗,在通铺上躺尸。   慕容翊也装晕船,几次跑到铁慈舱门前装死,被铁慈无情地赶了出去。开什么玩笑,当人和他一样选择性失忆忘记了装水手的生涯了吗?   后船的顾小小适应性倒不错,晕了两天就不晕了,闲在船上就习惯性算账。   也没什么好算的,就算行船每日所需柴草粮食,船只的装载量,沿路采买的菜蔬,每日伙食的分配和就餐人数……算着算着,算出了不对。   总觉得食材消耗得比预计更快一些。   虽然每个人吃喝并无定数,但是综合数日下来也有规律可循。顾小小吃饭的时候便问了一嘴,伙夫顿时一脸不安,神秘兮兮地和他说船上闹鬼。   顾小小怕鬼,脸色一白。   随即想起皇太女说世上无鬼,鬼蜮来自人心,顿时感觉更不好了。   伙夫和他说,每日吃剩的食物总是会不翼而飞,留下来的剩饭原本第二天要用来煮粥,结果总是没了。弄得他不得不重新拿米。   一开始以为是水手偷吃,但是水手们没人承认,且每日伙食管饱也无此必要。后来怀疑是船上的猫,然而猫总是不吃鱼却偷点心也过于奇葩,然后清早来上工,偶尔会发现窗户开着,有一次他总觉得灶里的火没熄,回去看的时候却看见有一闪而逝的黑影。   船上忌讳说这些事,毕竟长期航行又在狭窄空间,人心情压抑容易出事,伙夫晓得规矩,也不敢说,压在心里好多天,直到顾小小问他厨房有无异常。   顾小小听说果然有异常,便皱起了眉,他的船是紧跟着前船的,便打旗号给前船。   旗号打了半天,慕容翊来了。   顾小小一看他就皱眉,心想自己的舱房正对着太女的舱房,要看见旗号也是太女先看见,怎么每回什么事都是他来,宛如代言人一般。   他有时候吃完饭趴在栏杆上想远远和太女打个招呼,也从来没有反应。   太女不像这么公私不分又冷漠的人啊。   前船舱房里,看折子的铁慈时不时看一眼窗外,那不是通风窗,是一处观景的窗户,大块的水晶玻璃镶嵌,完整光滑透明,并不打开,从这窗户里能看见后船的情况。   窗外蓝天碧水被舷窗分割两半,白云低垂,隐约可见后船和她窗户相对的顾小小的舱房,美丽又单调的景色。   到了夜晚,便是繁星满天,江枫渔火,后方一点白帆隐隐浓淡。   只是这许多天,顾小小那个舱房怎么从来都没动静?小小都不出来透气吗?   铁慈一直觉得社恐无妨,但是不能太过封闭自己,便又对后窗看了一眼。   她忽然回头。   今日江上风特别大,吹得自己船上风帆鼓动作响,后船那露出一角的帆,为何一动不动?   她起身,走到窗边。   仔细一看,眉毛竖起。   片刻后,她出了舱,顺着周边的走廊绕到船背,伸手一揭,从窗户上揭下了一张纸。   是一卷画。   画上蓝天白云各半,白帆隐隐,顾小小的舱门紧紧关闭。   是画在布上的,用的颜料也非寻常,画法非常写实,导致从室内看去,恍然如真。   铁慈气笑了。   慕容翊这各种奇技淫巧古怪心思,如果都用在正事上,恐怕现在辽东都建国了。   画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和画底色同色,仔细凑近才能辨明:“你一抬头看见的只能是我。”   顾小小的醋他也吃!   铁慈叹为观止,拿了画回去研究,这画画得很不错,技法和大乾常用的技法都不同,有点西洋风格。   想想醋王吃醋吃得别致,这点子事,还得辛苦画画,画一张还不行,晴天一张,雨天一张,夜晚一张……   有这时间做什么不好?   她叹气,让赤雪过来,找找慕容翊的颜料。   不多时赤雪找了来,铁慈只选了两个颜色,把画布翻过来,露出洁白的底色,捋起袖子大刀阔斧就干。   一边赤雪忍笑。   太女日常活得大气端严,只有在遇上慕容世子的事时候,才会显露属于少女的活泼本性来。   这也是她一直赞成太女和慕容翊在一起的原因。   如果那江山万丈最终不能卸下,她也希望在沉重的朝务之外,太女能活得尽量像她自己。   后船上,慕容翊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心眼被铁慈发现了,他听顾小小说了后船发生的事,就下了船舱,这两艘船都是他的,哪里适合藏人他最清楚。   不多时他就在米桶夹层里拎出了一个人。   他船上的米桶都是固定在船上的,为了防止潮湿坏了米,桶的下半部分做了中空。   那人颇有些蓬头垢面,从黑暗的米桶底部出来,眯缝着眼睛一脸茫然。   慕容翊勉强从那一脸脏污里认出脸来,诧然道:“那什么谈……谈什么来着?”   谈秀月终于能睁开眼睛,看清面前的人,露一分喜色,隐隐却又透出几分畏惧。   她迷恋这人的风姿美貌,却也知道这是一棵散着毒火的地狱妖树。   慕四从旁边米桶里又拎出一个人来,这回却是一个小厮。   小厮低着头,惊恐地缩在墙角。   慕容翊看顾小小,顾小小也一脸惊愕,没想到竟给这两个人混到船上来。   见慕容翊看过来,他没好气地道:“看我做甚?这不是你惹来的风流债?”   慕容翊眉一挑,“少挑拨离间,与我何干?”   顾小小冷哼一声,那边谈秀月哭哭啼啼地道:“我……我听说祖父病了,急于赶回西州,怕太女责怪,便藏在了后船之上……”   顾小小看了看她,再看看那个小厮,眼底掠过疑色。   一个闺阁小姐,一个小厮,是怎样追上太女的急行军,还能悄悄潜伏在他船上的?   想来太女的船戒备森严,对方想上上不了,他这船相对疏松一些,所以这两人混上了他的船,但能瞒过码头上那许多人事先潜伏,也挺有手段了。   作为太女的闺蜜,顾小小自然知道谈家都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他的目光落在那小厮身上。   他还在思考,就听见慕容翊淡淡地道:“扔下去。”   赶来的水手们听令,毫不犹豫抓起两人。   谈秀月瞠目结舌,她想过可能会遇上责难,但也没想到会这般发展。   事实上她被这位假小厮带着潜上船,每日躲藏吃剩菜十分难受,几次想干脆显露身份算了,反正她是太女表妹,这船上都不过是表姐的臣子,便是发现她了又如何?   是这个假小厮一直拦着她,要她务必忍耐等待机会。   至于等待什么机会,自然是获得慕公子欢心的机会。   本来她都死心了,这位假小厮在婶婶带领下找到她,告诉她燕南有种秘法,可以帮她获得心上人,并且从此死心塌地,至死不渝。   谈秀月家乡离燕南不远,也听说过燕南崇山峻岭中的一些部族,手握神奇秘法,只是这都是各族之秘,凭她的身份接触不到。   但是婶婶说了,这位出身不凡,能量非她能比,只管相信对方好了。   谈秀月不想放弃慕容翊。   她是小家族的不起眼的小姐,家里父母不上心,祖父母也靠不住,日常总归是被忽视的,忽视久了,反而激起十二万分的好胜和不甘来,这次来盛都,本来对未来抱持极大希望,指望着能在盛都得一门贵婿,结果希望很快就破灭,而被打发回乡,想想桂山县那一批平庸子弟,她就看见了自己同样平庸的未来。   若是没来过盛都,未见过荣华世界,平庸也就罢了。   可见过盛都,进过皇宫,见识过人间胜景,亲眼看见表姐太女身边俊杰环绕,俯瞰天下,她那一颗小小的心,便无限地膨胀开来,不知觉地往里揣了许多本不该有的美妙幻梦。   每个幻梦里都有一个豪贵俊朗良人,为她倾尽一切。   本来慕容翊的作风足够打发她,奈何阿霖,也就是这个假小厮,偷偷告诉了她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让她呼吸急促,双眼发亮,宁可天天钻米桶吃剩饭,也要搏上一搏。   博上了,她以后就是辽东王妃,甚至可能母仪天下!   然而此刻,王妃还没做上,王已经要把她扔下江!   谈秀月几乎以为是开玩笑,但是那些分外高大有力的水手已经毫不犹豫地把她拖起!   “不许碰我!我是太女的表妹!我是贵人!”   水手们理也不理。   慕容翊低头看她一眼,笑道:“说什么笑话呢?太女怎么会有你这么龌龊的表妹!”   谈秀月受了刺激,尖叫一声,双手伸出,向慕容翊扑来。   她那姿势,像要抱住慕容翊的腰,养得分外长的晶莹指甲,已经触及了慕容翊的腰带。   慕容翊伸指轻轻一弹,隐约骨裂之声,谈秀月啊地一声惨叫,脸色青白地软下来。   小厮扑上来扶住她,惊呼小姐。   水手们抓着谈秀月和小厮往船边走,谈秀月用脚勾着缆绳,大叫:“表姐!殿下!”   慕容翊怕她吵到铁慈,示意手下堵住她的嘴,下意识往前方铁慈船上看去。   一眼看见那个透明舷窗,一片血红!   血色里一只惨白的手,无力地搭在舷窗上!   宛如晴天霹雳,慕容翊什么都顾不得了,一个转身电射而去。   水手们倒是还不折不扣地执行慕容翊的命令,谈秀月挣扎哭泣披头散发,顾小小看她闹得实在不像样,而这船上还有户部官员,还有几位礼部随员,给瞧见了对太女名声不利,只得道:“诸位听我一言。这位毕竟是太女亲人,也无甚大过,不可随意动用私刑。如何处置,还是等太女示下吧。”   慕四走过,对水手们点点头,水手们才放开谈秀月。   谈秀月软在甲板上哭泣。   慕四撇撇嘴。   换成以前,主子说扔就是真扔。   如今还有回旋余地,不过是主子学会为太女考虑罢了。   这种一看就是惹事精的货,扔下去,让她泡一泡满是糨糊的脑子,再给她一艘船,自己划回去,就算仁至义尽了。   谈秀月在甲板上哭泣,无人敢于理会,假小厮齐霖在她身侧跪坐下来,低头对她看了看。   谈秀月哭声一顿,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   慕容翊冲回到前船上。   甚至来不及绕到前面舱门,远远地一掌击碎那昂贵玻璃。   下一瞬他落在船上,整艘不小的船甚至都震了震。   然而随即他就发现了不对。   碎了的玻璃上有东西飞起来,红红白白,其中一片碎片,落在了他的脸上。   慕容翊把碎片抓下来,染了一手的红红白白的颜料。   他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碎了的玻璃后,露出一张温醇如玉的脸,脸的主人慢吞吞地和他打招呼:“嗨,怎么样,画得好吗?”   慕容翊看着那涂满了红色颜料,只胡乱涂了几道白,远看像手指的“画”,十分诚恳地道:“巧夺天工。”   自己干的好事被拆穿了,反省一定要及时且态度良好。   铁慈哼笑一声,指指碎了的窗户,慕容翊立即道:“今晚一定补好。”   既然案犯态度端正,自己也惩罚过了,铁慈也就跳过这事,问他后船发生了什么。   慕容翊将事情说了,随即叹息道:“我本打算直接处置,事后再知会你,这样你便可撇清。可如今……”   铁慈挑眉,没想到这个我行我素的家伙,如今竟然会为了她这样考虑周详了。   直接自己处置,免了后患,也免了她被人诟病。   只是没想到她这一个玩笑,引得他半路回船,现在她再想装不知道,就不大合适了。   表妹以孝顺为名偷偷跟她的船,这事实在不能作为处置谈秀月的理由,她过于绝情,那群古板老臣非得和她跳脚不可,毕竟别人又不知道谈家这一窝是惹事精。   铁慈不在乎御史弹劾,但是保皇派多半都是这样的老臣,贺太傅正费尽力气帮她收拢中立派,她不能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惹来非议。   “就让她留在后船,让小小看紧了她和她身边的人,武陵下船之后就立即护送她回去。”   慕容翊点了点头。前后船只要不停靠连接,谈秀月永远没有机会靠近铁慈。   慕容翊转身又回了后船,和顾小小做了交代,顾小小给谈秀月安排了一间舱房,紧邻着护卫们的居处。确实于理不合,可谁叫船上狭窄呢?总不能他把自己的舱房让出去是不是?   而她那个小厮,则要求留在底舱,不经允许不能出来。   慕容翊对他的安排很满意。铁慈身边的人,不管什么性子,确实没有迂腐愚笨之辈。   不过他觉得,其实笨一点蠢一点也挺好,如此铁慈不动心,踩死更容易,他也不用三天两头被刺激。   毕竟自己女人吃饭吃着吃着,动不动指着这个说“这鸡髓笋不错,送一份给小小。”“那油酥糕小小喜欢,给他留着”,他也很不爽啊。   更不爽的是还不能打击报复。毕竟皇太女说了,闺蜜如手足,丈夫如衣服。   衣服慕容翊十分有自觉性地回船了。苦命如他,还得去补玻璃。 第三百三十六章 端庄的正宫 接下来的几日倒还风平浪静。进入八百里长庭湖,再行数日便只能转陆路了。   长庭湖水域四通八达,湖面开阔,只在一处叫虎啸峡的地方,因两山相对,山体之间又有落差,导致那一段湖面狭窄,水流湍急,暗礁极多,常有船只在那出事,亦有水上盗匪趁机出没,因此两艘船行驶至虎啸峡附近时,都十分缓慢小心。   为防水盗,两艘船上的护卫都站在甲板上。   铁慈也在甲板上看风景,看见后方船上谈秀月站在角落,十分老实的模样。   顾小小也和她回报过,说这些日子谈秀月几乎不出舱门,挺本分的。她那个小厮也老老实实呆在底舱里,倒是顾小小看着不忍,倒是允许他傍晚可以上来透个气。   此时近黄昏,晚霞铺锦,落日熔金,湖水半染嫣红半碧蓝,船只白帆如鸥鹭轻轻滑过。   前方就是虎啸峡,可以看见两边窄窄如刀劈的青山,船行愈慢。   两岸都有人行,这附近本就居住山民,也是一条来往附近县城的必经之道。   铁慈看见岸边林子间绰约有人影,似乎是个骑驴的小媳妇,旁边跟着的年轻人应该是她的夫君,背着书筪,一身长衫,像个读书人。   夕阳满山,那年轻人时不时扶一把总是坐不稳的媳妇,小媳妇则常给他擦一擦赶路的汗。   很温馨的场景。   慕容翊忽然凑在她身边,道:“哎,好羡慕。”   铁慈诧异地想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咱们俩看别人是风景,但别人在岸边看咱们何尝不是风景呢?   却听那家伙喃喃道:“我那位何时肚子里也给我揣上一个呢?”   铁慈这才注意到那小媳妇腹部膨隆,竟然是个孕妇。   就知道慕容翊嘴里说不出人话。   两人调笑一句,目光便转开了,此时正是过险滩的时候,大家注意力都在江面。   铁慈眼角扫到那小媳妇似乎下了驴,被她的夫君小心翼翼搀到水边,似乎想喝水或者洗手。   左右两座青山如屏风,屏风后忽然转出两艘船来。   黑色的船在暮色雾霭中幽灵一般出现,尖尖船头刚一出现就撞向铁慈的船身。   但铁慈的船比对方更快。   慕容翊撮唇一啸,铁慈的船猛然加速,竟然抢先向来船撞去!   与此同时这艘船的船身上轧轧连响,探出一道道铁网,铁网向外凸出,聚拢的中心尖锐,夕阳之下银光闪闪,寒气森森,整艘船仿佛瞬间大了一倍,成为了江面上一只铁甲怪物。   铁甲怪物以一种近乎灵活的速度猛然在江中打横,正撞向对方两艘船的船头。   无数铁网的尖端瞬间扎破对方船身,而船身摆起的巨大力量和增加的重量将那两只不大的船生生撞得歪斜。   三艘船在江中相撞,咔嚓一声响,两艘水盗船同时断裂。   无数人纷纷跳水。   本身这里水域也浅,船只撞击搅动江水,顿时水流摆动,波涌浪急。   船上的公子哥儿们,原本看见水盗船心惊,结果还没反应过来,这边船就被撞散了。   他们站立不住,滚跌成一堆,一抬头看见太女和她的人手扶栏杆,船都歪得快翻了,她还稳稳站着,连脸色都没变。   公子哥儿们在甲板上滑来滑去,拼命抓住手中的东西,一边吐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想,求下辈子不要再遇见皇太女……   一声惊叫,众人望去,就看见岸边那洗手的小媳妇,被那上涌的江水带得站立不稳,落入江水之中。   那年轻书生在岸边惊叫,立即伸手去捞,但此地流急,转眼那小媳妇就被冲出好远。   这地段江水滚滚,还有高度差,年年都有善泳者溺于此,寻常人根本不敢下水。   那年轻书生却想也没想,立即跳入水中。   此刻江面上全是落水的人,一时他也看不清媳妇被冲到了哪里,在江水中扑腾寻找,迎着那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水盗而游,大声哀唤,声音凄切。   而因为那水流的关系,那孕妇已经被冲到了大船附近,她在水中面色惨白,神情麻木,脑袋一浮一沉。   熟悉水性的都知道,这是溺水的真正情状,大声呼救什么的,那多半还没溺着。   众人都看着铁慈。   后船上谈秀月已经大声叫起来了:“快救人啊!快救人啊!孕妇你们都见死不救么!”   顾小小皱皱眉,看着铁慈,户部堂官们表情已经有些不对了。   铁慈点点头。   便有人跳下去,将那孕妇救了上来。   赤雪上前给孕妇控水把脉。   水盗还在水中拼命地游,那书生看不清这边动静,还在一边拼命寻找,一边躲避着水盗。   铁慈船上的护卫和箭手还在看着铁慈。   撞船之后水盗落水,下一步就是射箭剿杀,只需要留几个活口就好。   但现在那书生在水中,就不能万箭齐发。   毕竟杀水盗是一回事,误伤无辜就不好了。   护卫们在等着太女下令,将那书生也一并救上来,眼看他在激流中极力挣扎,同样脸色惨白,也快要力竭了。   在这激流之中,无论是力竭,还是遇上水盗,还是逢上箭雨,下场都一样很惨。   此时书生完全可以往回游,那还能保住自己的命,可这人竟然一点点往江水中央去了。   这般不离不弃,深情意重,令人动容,在场的护卫们都有些唏嘘,有人已经做好了下水的准备,就等殿下发话了。   令他们意外的是,在他们心目中十分贤德的皇太女,面对这样紧迫的情形,一脸的无动于衷。   慕容翊甚至抬手,准备下令射箭。   众人有些不解和不安,但还是慢慢地抬起手中弓箭。   底下一个水盗发现上面要射箭,正好一抬头看见拼命找人的书生,一把将他拖过来,扼住了他的脖子。   书生惨白着脸软软地挂在他臂膀上,寻人、焦灼、长期的游泳和冰冷的江水,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船上忽然爆发出一声惨叫,那孕妇醒了,看见了自家的夫君。   她扒着船舷大声哭叫喊叫,奈何此处江水轰鸣,风急猿啸,声音嘈杂,盖过了她的呼唤。   而书生此刻也昏过去了,显然是听不见的。   孕妇心急如焚,又转回头给船上人磕头,声声哀哭:“求你们救救他!求求你们!”   两人一个先前在水中呼唤,一个此刻在船上哭求,哀切的声音压在滚滚江水和浩浩层云之下,远处血色的夕阳自天尽头沉没。   众人脸上不忍之色更浓,频频看铁慈。   而谈秀月今日似乎豁出去了,分外大胆,叫声隔船都能听见,“救人啊!快救人啊!你们都干看着做甚!难道要眼睁睁看人家死了,年少夫妻生离死别,孩子生下来就没爹吗!”   户部那些官员也忍不住道:“太女在等什么呢?这见死不救,于她盛名有损啊!”   铁慈凝视着那书生,那脸色眼看就现出了死色。   慕容翊嗤笑一声,理也不理,“射!”   顶层上一片箭雨应声而下。   并非太女九卫出手,是他的人。   这两人看着可怜,情状也真,但他担负着护着铁慈此行的重任,前路艰危,步步惊心,他要将所有的不利可能都及时扼杀。   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有些事铁慈不适合做,他来。   不然,要夫君做什么呢?   慕容翊非常有夫君自觉地下了令。   却忽然咻咻连声,另一片箭雨逆冲而上,迎上顶层的那一片箭雨。利箭箭头在空中狠狠撞击,闪星花无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之声刮入耳中,无数的箭矢被半路拦截,双双坠入江中。   慕容翊的长而秀的眉微微扬起,注视着船侧一人,眼神阴恻恻地带笑。   对方在这种天气就穿着小褂,露出精壮的臂膀,鼓鼓的大臂上刺青狰狞,也对他龇牙一笑,用不甚流利的官话道:“你的,无情无义的,大漠汉子,瞧不上!”   慕容翊转头对铁慈道:“我忍丹野很久了,真的,我忍他很久了。这王八羔子自己在沙漠当王,还要弄一群刺猬来给我添堵,我要……”   “你要和他结为异姓兄弟。”铁慈拍拍他的肩,“想做正宫吗?大度有容是成为太子妃的首要要求哦。”   慕容翊面无表情地道:“也可以是你成为我的王妃,我对我的王妃就不要求大度,我希望她天天为我吃醋。”   “那孤建议你去娶那谁。”   这是铁慈第一次对慕容翊用了“孤”这个称呼,其间意味不言自明。   两人顿时都沉默下来。   这是太敏感的话题,不能谈。   但铁慈心还是沉了一沉。   慕容翊果然不会放弃辽东王位。   他得罪的人太多,也确实不能放弃尊位。   铁慈并没有问他有无臣服归顺之心。   没有的话,打到他有就行了。   忽然“噗通”一声,后船一人下了水,还没落下去,一声怒喝传来:“哪个王八羔子推我!”   铁慈一看,居然是血骑和蝎子营的队长万纪,在后船上指挥保护的。   这位原本水性不行,最近经常下水练习,已经熟练了许多,既然下了水,他干脆往那书生的方向游去。   他下了水,慕容翊再想射箭也不能了,他目光微带寒意地扫过后方船上,人人都是一脸惊愕茫然的神情。   万纪一下水,自然就有蝎子营的人为他射箭掩护,万纪潜入水中,再出来的时候一刀抹了那水盗的脖子,将书生甩到了自己背上。   铁慈一直沉默,跟随她的勇士既然出了面,哪怕冲着忠心下属的面子,她都不能阻止。   于是更多的人跳下去,接应万纪,将人救了上来。   那孕妇喜极而泣,扑向船边,万纪直接背着人上了主船。   把湿淋淋的人往甲板上一放,他先向铁慈请罪,又愤愤地骂刚才有人推他。   铁慈看了一眼后船,他下去的时候身后应该是他的士兵,但当时人多眼杂,大家注意力都在水里,到底都有哪些人,根本无法查证。   罪自然是不能问罪的,归根结底救人没错,她安抚万纪几句,给赤雪使了个眼色。   赤雪会意,去了后船查证此事。   孕妇给众人磕头相谢,大抵是激动太过,也晕过去了,铁慈便命收拾出一间舱房,供这两人居住。   赤雪之后回报,当时站在万纪身后的,除了他的士兵还有谈秀月,万纪也隐约感觉自己是被女人撞的,但谈秀月则辩解说她也是被人推的,至于谁推她的,她也不知道。   当日水盗也抓了数人,事后审问都说自己是附近水盗,日常在这虎啸峡附近打猎加打劫,有大船经过打劫,无大船经过打猎。   水盗之所以能伏击大船,是事先得到了当日会有大船经过的消息。   至于消息来源,则是这些水盗因为半盗半民,和这沿岸百姓都熟识,收买了上游的渔民住家,一旦发现大船的踪迹,就会赶来报信,这些人长久居于水上,一叶小舟追风逐浪,比大船快得多。   铁慈的船十分朴实,不像官船也不像兵船,这些人便下手了。   这么听来,这确实谈不上预谋,慕容翊亲自出马,得到的结果也是如此,因此在下一个渡口,铁慈直接让人带着这些水盗下船,交由当地官府处置。   当地官府则反馈说,长庭湖支流这部分水盗,其实属于浮光江最大的水匪驭海帮。从长庭湖到驭海帮千里水域,都是依附于驭海帮的零散水盗,这些人便如他们自己所说,有事打劫无事打猎,官兵来了就散入周围深山,难抓也抓不尽。   而驭海帮实力强大又依附众多,各地官府没有能力跨境追捕,斩草不能除根,水盗便一直为祸来往客商,十分猖獗。   当地官府没少联合上折请求朝廷剿匪,但是大乾水军实力平平,以往几次剿匪,都因为水域太长,对方太善于躲藏乔装而草草收尾。   铁慈听闻之后,命船转了个弯,绕道从浮光江支流走,若能遇上驭海帮,就顺手解决了。   这几日里,那对小夫妻十分安分,就呆在船舱里休养,一步不出。   两人当日就醒来,本来铁慈让人到了下一个渡口便下船,对方却道自己两人是去武陵探亲,因为书生还虚弱,孕妇也月份不小,怕这样的状态下船赶路生病,请求大船捎带一二。   铁慈也便同意了。   这一晚她和慕容翊在船头喝茶赏月吃点心,她正听着慕容翊指着一弯上弦月大放厥词说圆满,赤雪来传报说那对夫妻今日好转许多,想来给铁慈道谢。   铁慈并不在乎人家感谢,却想见见人,便点了点头。   然后她目光一转,顿住了。   江面淡淡月色融融风,那两人从黑暗的楼梯上转来,似一双发光的美玉,几乎要夺暖月之辉。   女子虽然大腹便便,依旧看得出纤纤身姿,而眉目浓艳,红唇饱满,一双眸子秋水潋滟,整个人像一尊精致的宝瓶儿。   当日初见,她要么水里挣扎得惨白,要么船上哭成了泪人,还真没法和现在这个明丽人儿联系在一起。   但这般光艳,在那书生面前,却又顿失光彩。   书生倒不是妇人这类型的张扬的美丽,相反,他略有些苍白,十分清瘦,眉目端雅,宛然如画,让人想起雪漫梁园,霜覆青竹,但那梁园高华不减,而青竹供奉于玉瓶之中。   他胜在气质素朴又高贵,一眼未必惊艳,再多一眼便忍不住驻足。   铁慈自然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旁边慕容翊啯地咽了一口酒。   铁慈看了好一会,才想起身边的醋池子,看一眼,哟,居然面带微笑,不骄不躁。   铁慈心中甚以之为奇。   正常情况下这人不是应该醋海翻波,此刻在心中杀了一万遍吗?   慕容翊笑得更端庄,不急不慢拈块点心。   自从那日铁慈说了正宫二字,他就悟了。   他当有正宫气度风范,好叫阿猫阿狗都心服口服。   阿猫阿狗老实便罢,不老实他总有一万种方法叫他这辈子后悔出现在十八面前。 第三百三十七章 慕容小主 那男子对两人长揖,妇人也敛衽为礼。谢过相救之恩。   铁慈对外假托的身份是前往西州的行商叶辞,周身打扮也和暴发户家的公子般,手指上宝石乱闪,金碧辉煌地一挥手,笑道举手之劳何须挂齿。   她之前也听赤雪说过,这男子名池卿博,家中本是黔州布政使司望族,是该家族的分支子弟,后来家道中落,但也尚可度日。   她邀请这夫妻俩坐了,随口交谈几句,池卿博坐下来的时候,小心地搀扶着妻子,提醒她注意脚下的水,铁慈让客人吃点心,他含笑谢了,先取了一块吃了,不一会儿又取了一块,不急不慢地自己先将所有的点心都尝过了。   铁慈笑看,心里打了个低分。   池卿博都一一尝过点心,才又取了一块核桃酥,递给妻子道:“这核桃酥做得最好,不算油腻,微微清甜,你现今适合清淡些的点心,这个正好。”   铁慈讶异,看向那小妇人,妇人神情十分自然,接过点心,笑道:“知道了。夫君你也吃。莫要再管我,叫叶公子笑话。”   她落落大方,语速有些快,显然是个急性子人,看夫君的神情却温存。   一看就是感情极深的年轻夫妻。   铁慈笑问池卿博:“先生似乎通医理?”   “不敢。”池卿博微微垂下眼,“在下对医道很有向学之心,奈何未遇明师。不过粗通罢了。”   他妻子便接口笑道:“他啊,正经医道不成的。倒是因为家族出身,学了许多歪门邪道。”说完便看着他笑。   池卿博便笑道:“不会这些歪门邪道,如何娶得到你?”   妇人脸便也红了,却并不扭捏,看铁慈摆出好奇神情,便和铁慈说了她和自己夫君的邂逅经过,说她本是黔州安方土司之女,叫阿丽腾,在她们安方语中是黄金光辉的意思。父亲把她嫁给另一族的土司,以巩固地位和势力,并对她下了九日草,中者九日夜浑身酥软不能动弹,她因为有了防备,吃的少,洞房之夜挣扎逃出,被追索的时候遇上了池卿博,他给她解了九日草,她带他逃脱追捕,之后便成了这段姻缘。   阿丽腾说池卿博自小爱钻研这些,黔州燕南等地本就多奇花异草异术异人,他沉迷于此,家财很多用来搜集搜索之类的材料消息,立志要编纂一本《黔南异术传》,如今已经写了三卷,只是印刷太贵……   她滔滔不绝,池卿博就淡淡地笑,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他生得清雅,斯文庄重,给人安心熨帖之感,却又隐约几分距离感。   直到说到钱,他才温和坚定地打断妻子的话,递过来一杯热水,道:“甲板上风大,不要吃了风。”   阿丽腾立即住口,乖乖喝水。   铁慈听着,倒来了兴趣,黔州燕南等地本就因为地势和种族问题,和大乾朝廷联系不够紧密,派来的朝廷官员面对连绵大山,也很难抚民教化。而且这两地山中很多部族,近乎自治,大小土司多如牛毛,各自占据一块地盘,日常干戈不休,且都有自己的风俗和秘术,及其不利于地方安定。   这也是燕南收复之后要考虑的一个重要问题。燕南同样民风彪悍,目前只认数代镇守此地的游氏王族,可以说很多事不是解决了游氏就代表能得到燕南的。   如果池卿博真的擅长这些,且能有著述,那真是当前她急需的人才。   但铁慈并没有表现出对那本书和这个人的兴趣,她甚至提都没提,如同一位普通的行商一样,吃喝说闲话,不一会儿,这对夫妻也就告辞回舱了。   回舱之前,池卿博眼眸垂下,对慕容翊的衣袍看了一眼。   阿丽腾目光时刻紧跟着夫君,见状也看过去,却被池谈卿博悄悄捏了捏掌心,也便转开目光。   这两人小动作极快,若不是铁慈正好转头,是看不见的。   铁慈依旧微笑目送两人离开,又赶慕容翊去睡觉,自己也回舱。   回舱之前她对赤雪看了一眼。   万事通的大管家会意点头。   过了一会,赤雪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池卿博夫妻的舱房门外。   舱房正对着甲板的一面似乎只有门没有窗,然而赤雪在门头上方不起眼处微微一点,那看似浑然一体的舱壁就出现了微微的缝隙。   里头飘出一些声音,赤雪靠在门口听着,细微的,柔软的,微微的喘息,细细的呻吟……   赤雪一开始不明白是什么声音,微带诧异地辨认着,心想这是病还没好吗?   随即她反应过来,稳重的大宫女脸轰地烧着了。   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听见了这一出。   一路历经风浪的赤雪,自然对这对夫妻抱持戒备,首先就要怀疑人家是不是假夫妻。   可这若是假夫妻的话,这演技也太敬业了……   赤雪也不禁迷惑了,红着脸想算了。这听人家夫妻壁脚算什么事?   正要走开,却在此时听见细微的喘息中响起了低低的交谈声。   “夫君……你方才在看什么?”   “我看那位慕公子的衣襟上,似乎有合欢蝶虫卵留下的痕迹……”   “真的?!那你为什么不提醒他们呢?”   “那痕迹看着不新鲜,若真是合欢蝶,那位慕公子恐怕已经着了道,但你知道此物发作,向来没个定数,我和对方萍水相逢,贸然说起此事,只怕人家不仅不信,还要疑上我们……”   “可若是真染上合欢蝶卵,那会影响很多人啊……”   “是啊,我也在犹豫此事,人家毕竟是我们救命恩人。若我为了免除麻烦就予以隐瞒,也对不住人家,要么我这就去寻他们?”   “别急夫君,你方才说得也有道理,这万一人家不信呢?万一人家认为是我们下毒呢?我听说南人狡猾且江湖人特别多疑呢。”   里头陷入了纠结,赤雪透过缝隙,看见两人头碰头认真在商量。   “不如这样,今日你已经谈及我擅长解各种奇物怪毒。我们在武陵下船时我会留下寻我的方式,若他们当真发作,自然会想起此事,来寻我的,届时我全力施救也就是了。”   “嗯,夫君这法子好,只是可惜了那慕公子的好容貌……”   里头池卿博幽幽地道:“原来阿腾喜欢这般美丽的男子……”   阿丽腾吃吃一笑,滚入他怀中,柔声道:“我最最最喜欢的,还是阿博这样的美人啊……”   男子低笑,一室风月。   赤雪再也不能听下去,回了自己舱房。   她向铁慈说了此事,铁慈问她这两人可有异常,赤雪微微红了脸,轻声道:“人后相处,倒确实夫妻情浓模样。”   铁慈点头,真正相爱的人,彼此注视的眼神和相处的种种小细节,瞒不过人的。   赤雪说回舱房翻翻带来的医书,她似乎听过合欢蝶这个名字。   铁慈则去看慕容翊,也不麻烦,都不用出门,转身,在自己身后墙上一推,整个墙面翻转,对面是一模一样一间卧室。   某人说什么睡在她门口睡在桅杆上,其实早早就假公济私搞了个房中房,和她背靠背住着。   铁慈入住的第一天就发现了,当时还调侃他如果穿回现代,一定是镜子搞夹层卫生间装摄像头的无良小旅馆业主。   铁慈发现的第一时间没和他说,只是默默做了手脚,然后慕容翊晚上等她睡着了,想要推墙进入她的房间,结果发现自己的开门机关被卡住了。   慕容翊只能摸摸鼻子当做不知道。   但他也没想到的事,铁慈这边开门的机关留了下来。   从铁慈这个方向整个墙面无声推开,月光下,慕容翊睡得甚是……不安详。   铁慈就没看见过这么差的睡相,被子一大半都在地上,枕头滚在角落,慕容翊整个人几乎横在床上,上半身什么也没盖,下半身一床被子绞在双腿之间。   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后现代雕塑造型。   铁慈看了糟心。   尤其他那夹被子的抵死缠绵姿势更叫人无语,她想假装贤惠给他盖好被子都做不到。   而且这天也不热啊,他为什么脱光上衣睡觉?   是要展示他光洁肌肤宽阔肩膀精致锁骨八块腹肌和人鱼线吗?   她一点都不稀罕看呢。   一刻钟后,铁慈才发现窗户开着,夜半江上风凉,她过去把窗户关上。   然后在地下东一处西一处寻找慕容翊的外袍。   她在床角寻到一只靴子,在花架下寻到另一只。   在水盆里看见臭袜子。   在油灯上看见腰带。   在慕容翊身下看见被压得皱巴巴的深衣。   一无所获他的外袍。   最后仰天长叹,才在屋顶看见他的袍子,挂在那十分华丽据说是舶来品的珊瑚形状的贝壳水晶灯上。   铁慈叹为观止。   她脱了鞋,轻手轻脚避开慕容翊横七竖八的手脚,站在床上去够那件骚紫色外袍,脑海中跑马般地飞过这样一幕场景。   华丽宫室,新任王夫往她那张拔步床上一躺,两脚一蹬,一只靴子飞进藻井,一只靴子飞入承尘,外袍甩上宝座,深衣挂在金钩,腰带一甩勾住了她的腰,媚眼如丝:“大王来啊——”   铁慈激灵灵打个战。   阔怕。   她拿着外袍,屏住呼吸,就着窗外的微光,在衣襟细细寻找。   心中有疑惑未解,听池卿博的口气,那什么合欢蝶的痕迹不是新鲜的,慕容翊的衣服几乎天天换,有专人洗涤,什么样的东西能在袍子上留几天呢?   说起来慕容翊自从和她在一起,俭省多了,据慕四说他以前出门,衣服都不穿第二次的。   如果如今依旧那般豪奢,那什么痕迹都看不到了。   话又说回来,慕容翊看似散漫实则极其谨慎,又有什么人能在他身上下合欢蝶呢?   找了一遍没找着,铁慈又再次重新找,对着窗户的光线变动角度,忽然目光一凝。   没等她细看,脚踝忽然一紧,双腿被人抱住,底下有人幽幽道:“来了不上床,上床不睡觉,我等了这许久,你却在那抱着我的袍嗅来嗅去,不知道真人更加活色生香吗?”   铁慈顺脚踢了踢他,道:“还以为你能装到底呢。”   慕容翊很是不满地手指一弹弹在她膝弯,铁慈腿一软向下栽倒,正给慕容翊抱个满怀。   他嫌弃地扔开自己的袍子,搂紧了铁慈,在她耳边低笑道:“今日既然自投罗网,便莫想逃了!”   铁慈输人不输阵,呵呵一笑道:“慕容卿,侍寝!”   慕容翊欢天喜地:“得嘞!”   铁慈微笑。   这世上奇葩真多,王夫不做,非要做太监。   慕容翊才不在乎是做王夫还是做假太监,只要能把铁慈压在身下他就快活,双手一搂将她按倒,一双大长腿灵活地绞缠上来,他在铁慈耳边轻轻的笑,唇齿间热气拂动她发丝,微微的痒淡淡的男人香,铁慈的身子软了软,眼波也荡了荡,慕容翊立即察觉到了,非常快乐的靠在她肩膀上,手指轻轻巧巧已经解开了她的扣子,眨眼间解了三个。   那动作行云流水,简直叫铁慈怀疑要么他当头牌的时候练过,要么他曾经拿哪家的头牌练过。   她低低笑起来,一手揽住他劲瘦有力线条柔韧的腰,一手摸索着道:“别忘了套……”   “什么套……你是我的迷魂套连环套……”慕容翊的嘴胡言乱语,手也恨不得胡天胡地,在软玉温香中摸索,山峦起伏,云飞水漾,指尖仿佛封了神,天地都蓬软甜蜜如糖。   结果就要触及最销魂处,手里忽然被塞了一团布,他还以为是铁慈脱下的里衣,欢欢喜喜展开一看,是自己的袜子套。   铁慈坐起身来,用比他手指更快的速度整理好了自己,手一拢连头发都整整齐齐,看起来简直可以直接去上朝,如果不是微红的脸颊稍稍泄露春色的话。   她伸脚抵着那个还想往床上来的美貌猪头三,正色道:“行了,说正事。”   慕容翊泄气地往地上一垮,“说好的侍寝呢!”   “小主,这宫里还没做好你的绿头牌呢,侍的哪门子寝。”铁慈拿过方才那袍子,方才胡天胡地衣裳都乱了,她只好从头找。   慕容翊赖在地上,张成大字型,道:“起不来了,临门一脚,半途折戟,你知道对男人多残忍吗?我一个大男人,就要变成太男人了。”   铁慈一开始还没明白,垂目一瞧某处。   呵呵,真形象。   她这么一看,慕容翊更来劲了,一个翻身又粘上了她背后,抱着她的肩膀,咬她的耳垂,“你不是说我器大活好吗?到底有多大多好,要不要亲自试试?”   铁慈:“……不了谢谢。”   “试试嘛,试试,不然堂堂皇太女,岂能撒谎骗人?”   铁慈:……并不介意,反正也不是我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诚恳地道:“跳一会海就好了。”   慕容翊愤怒地爬起来走了,铁慈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去跳海了,终于找到了衣服上那处。   门打开,慕容翊湿淋淋地进来,头发都在往下滴着水,他不笑的时候,似风过高原,满目都是霜雪意,都肌肤都透明如冰晶。   连眼神都阴恻恻的。   铁慈瞧着好笑,拉他过去给他擦头发,头发慢慢地干了,慕容翊火气也渐渐消了,这才道:“你抱着我袍子嗅来嗅去做甚?小心莫要上别人的当。”   铁慈知道他极其敏锐,这是已经猜到什么了,便将赤雪听来的话说了,又把袍子指给他看。   袍子上自然是看不到什么虫卵的,甚至看不见什么痕迹,铁慈转换角度,两人才看见一点点近乎于无的浅浅彩色反光。   这种光芒,显然不是污痕。   慕容翊道:“这袍子我洗涤过。”   洗过还留下了这样的痕迹,显然附着力很强大。   “之前可觉得有异常,现今身体有哪里不对吗?”   “故意接近我下手不太可能,但是船上就这么点大地方,人来人往,擦身而过都可能弹个东西到衣襟上,这个实在防不胜防。至于不对……我现在身上就一个地方有点不对。”   铁慈不用看就知道这家伙又在耍流氓。   门外有敲门声,有节奏的两场一短,是赤雪来了。   铁慈唤了一声,赤雪进门,捧着一本书。   她道:“奴婢终于翻着了。”   听她细细一说,铁慈眉头越挑越高。 第三百三十八章 居船自我隔离 竟然不是毒。   叫合欢蝶,听起来像是什么淫乱动情之物,但其实也不是。   “这东西来源复杂,先是一种叫合欢蝶的花,生长在黔州和燕南交界处的深山之中,三年萌芽,三年抽枝,再三年才开花,花只开三天,还不定季节时间,所以虽然不算珍稀,花却非常难得。花开时光彩美丽如蝶,引得一种异蝶前来吸食花蜜花粉,之后这种异蝶产下的卵,才是真正的合欢蝶卵。得到这蝶卵后,以玉盒盛装,四周放置十余种独特草药毒物保存。使用时将卵弹在对方身上,那卵是透明的,粘性极强,也极小,根本无从发觉。卵沾着人身会立即孵化,如水滴烘干,只留下一道痕迹如彩光,经年不化。此物号称能令人改换容颜,散发香气,从而令人倾心,渴求一遇,所以有名合欢蝶。”   铁慈道:“听起来倒像燕南黔州等地会有的某种蛊,少女给喜欢的男子下了蛊,那男子便能爱上她,从此死心塌地,至死不渝。”   一转眼看见慕容翊眼睛亮了,顿时失笑,“你这个表情做什么?难道我对你还不够死心塌地么?”   赤雪:……这狗粮我猝不及防。   慕容翊:……这表白我也猝不及防。   铁慈其人,从不扭捏也不故作矜持,但也很少热情如火。慕容翊有时午夜里将两人之事反复琢磨,总在想,铁慈是不是心中装下了太多江山百姓,导致爱情已经没有多少盛放的地儿了?   到如今他才隐约察觉,并不是放不下没有放,而是她习惯了我之所爱不张扬,越珍重的越放在心深处妥帖收藏,只偶尔阴晴雨雪,略一擦拭,便熠熠闪光。   慕容翊笑起来。   他曾经遗憾过所爱的这个人,不会把爱炽烈地写在脸上挂在嘴上。   可如今他觉得,这样也是很好很好的。   在平静携手而过的路程里,偶尔得她不经意稍一掀开,就见秘密花园,浪漫天地。   乍然相逢的惊喜。   赤雪从无声的打击中回神,咳嗽一声,好打断那两人忽然黏缠的目光,把注意力拉回到更重要的事情上,“……但我这里得了容院正给的一本医书,其上关于合欢蝶的记载却有不同。书上说,合欢蝶因为这样的功效,被以讹传讹,让很多人以为其功用和燕南入情蛊类似,但其实大有不同。合欢蝶的作用,是改换容貌和体气。”   铁慈听她加重了的语气,怔了怔,已经察觉了不对。   “改换,不是改进。所以说……”   “容貌丑陋和平庸的人,能改得美貌芬芳,自然能吸引心仪的人,成就好事。而世人容貌大多平平,是以合欢蝶有了这样的名声。”   “但其实对于容貌臻于极致,无可改进的人来说,合欢蝶的作用,就是反向的。”   “对,它能让丑的变美,也能让美的变丑。”   “只是因为它对于容貌改换临界要求的标准比较高,所以之前出现的寥寥几例,都是变美。才成就这种名声。”   “或者这么说,如果对方很美,就不该用在自己身上,而是用在对方身上,使对方变丑,自己不就能高攀上了?”   铁慈皱皱眉,这思路令她不适,会想起楼析和狄一苇。   慕容翊道:“谁这么无聊?”   问是问,心里已经想到了谁。   “不,合欢蝶其实还有一个世人一般不知道的后果。就是它使用在谁身上,容貌改换后,人的身体会变得虚弱,因为合欢蝶说是无毒,但其实非常要命,它会和这世上很多无毒的东西药性冲突,会无时无地生成各种毒性,不致死但会破坏人的身体,人从此会多病多灾……”   这就很恶毒了。   想要变美的代价么?   “这还没完,合欢蝶卵孵化后,是具有传染性的,和中招的人接近越多,越可能也中招,效果虽然递减,但却有可能因为各人体质不同,产生不同的反应。”   慕容翊闻言,猛地后退三步,随即眼眸一沉。   之前听说中了合欢蝶的时候,他无动于衷,此刻听说还会影响铁慈,顿时动了真怒。   铁慈脸色也不好看,谈家人真是惹事精!   这事儿九成九是谈秀月干的,谈秀月一直在后船,唯一的机会就是慕容翊查船将她揪出来那次。   铁慈有些后悔,当日她不该画那画开玩笑的,乱了慕容翊心神,否则以他的敏锐,就算合欢蝶再怎么难以察觉,他也应该能发现的。   但是问题来了,谈秀月虽然出身西州,紧邻黔州和燕南,但是合欢蝶卵如此珍稀,凭谈家,凭她,不可能得到那东西。   慕容翊笑问铁慈,“你介意我杀了你表妹么?”   “别急。杀了也拿不到解药……”   “没有解药。”   两人都看向赤雪,赤雪将书一扬,“书上写的。”   “去和丹霜说,带人去后船,悄悄控制住谈秀月主仆。”铁慈道,“尤其是那个小厮……”   话音未落,几人都听见隐隐传来喧嚣,还有噗通落水之声。   几人掠出舱房那一刻,正听见后船上甲板上,值守的人在奔走大喊:“有人划走了小船!还有人落水!”   铁慈一看,后船上的救生船已经被划走,船上一个黑影正在奋力划船。   而船后,扑腾着一个人,一边拼命去扒那船,一边尖叫,“带着我!带着我!是我帮你找到船的!”   正是谈秀月和她那小厮。   那小厮埋头划船,理也不理追在后面大叫的谈秀月。   忽然身后喧嚣忽止,连谈秀月的声音都没了,小厮下意识回首,就看见后船桅杆之上,站着一条人影。   颀长秀越,衣带凌风,身后苍天湛青,一轮冷月濛濛,他遥遥俯瞰,凉过月色。   小厮隐约见他唇角一勾。   似有意,似无情。   小厮心底一凉。   下一瞬屁股也一凉。   他低头一看,瞳孔一缩。   船底不知何时,竟然少了一块板,水已经漫过船帮!   这救生船,竟然早已做好了入水既融的手脚!   下一瞬厉风呼啸,湖水裂壑,一支长箭破空而来,血花爆现。   小厮一头栽倒在船中。   飞箭射来时顺便掠过了谈秀月头顶,她只觉得头顶一凉,一抬头看见半空黑发飞散。   她吓得叫都叫不出。   身后有人飞渡而来,拎起了她。   下一步要去拎小厮的时候,小厮的身子忽然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下来的慕四眉头一皱,将谈秀月随手一抛,就去拉小厮。   提供药物的一定是他,解药也要着落在他身上。   人倒是一拉就出了水,却软绵绵毫无动静。   慕四一探鼻息,脸色就沉了。   人已经死了。   方才明明只是穿透肩膀。   居然就在他面前,这须臾之间,杀人灭口……   他恼了,转身就要投入水中,追杀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灭口的王八羔子。   上头慕容翊喝:“慕四,回来!”   慕四不理。   丹霜还看着呢,他得把脸面找回来!   一条人影飞下船头,向他游来。   慕四一回头,顿时怒喝:“水冷,你下来干什么!”   丹霜也不说话,湿淋淋冲上船,一把抓住他领口,拖了他就走。   刚才主子喊都喊不动的牛脾气,给丹霜这么一抓,也就抓走了。   上头慕容翊凉凉笑了一声。   娘的,男生外向。   回头打包了送给丹霜好了。   算是他给铁慈的聘礼之一。   省得放在眼前碍眼。   丹霜一手拖着慕四,慕四拎着小厮的尸首和谈秀月回到了船上。   他亲自审问,谈秀月远远看见铁慈,大声求饶惨叫,铁慈看了看她,转身回舱。   自作孽不可活。   慕四过了半个时辰来回报,脸色不大好看。   谈秀月一问三不知,只说这个小厮是婶婶推荐给她的,之前并不是谈家的小厮,也是谈家在回乡之前临时进入队伍的,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合欢蝶是对方给她的,她只负责用了这东西,解毒什么的,一概不知。   她甚至一脸懵地反问,这怎么是毒呢?我再三问过阿霖,他和我发誓说没有毒的,还自己碰了给我看的!   没有孵化的合欢蝶便是吃了也没事,碰了自然没问题。   谈秀月回到船上,慢慢安心了,回答了几个问题,就要见铁慈。   慕四白费力气心情不好,不想和蠢人多说话,把她往底舱一关,走了。   身后谈秀月扒着舱房大哭:“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是太女的表妹,你这么待我,太女一定会拿你问罪!”   慕四:“让她闭嘴!说一句话喂一口屎!”   慕四一直觉得戚元思书院经历非常有意思,正愁没人给他这个机会呢。   谈秀月以为是恫吓,还要闹,但在有人真的端来恭桶后,她闭嘴了。   上头听着的丹霜沉着脸。   殿下的防守已经足够严密,都没给对方任何机会,谈秀月还能追上来,这里面并不简单。   听到回报的铁慈沉默了一会,道:“前方渡口赤雪你派人下船,去找谈家人查办此事。”   慕容翊道:“让慕四派人一起去。不管问出什么结果,谈家人都不用回乡了。山匪或者水匪打劫,都行。”   他不等铁慈表态,直接道:“辽东雪原很适合他们。”   万里雪原,深处几乎了无人迹,若非特地接应,也永远走不出来。   那里没有住户,但有一些矿藏和挖矿的人。   谈家人以后就在那里一辈子和山洞石头为伍吧。   这是他最大的仁至义尽。   铁慈没说什么。谈秀月伤害了慕容翊,她心中歉疚。   她仔细观察慕容翊,却没看出他哪里不对。   心中涌起希望,也许没事呢?   慕容翊站了起来,似乎想要摸摸她,却忽然缩回了手。   然后他走到铁慈舱房那个推门机关处,弄坏了机关。   再然后他从慕四身后拔出慕四的刀。   慕四脸色都变了。   “不是吧这点挫折不至于要自杀吧……”   慕容翊似乎很想踹他的,但也没踹,而是走到舱房前,渊铁刀唰唰几刀,生生划出一道门,那门的位置正对应他的舱房。   他的舱房原本是没门的,门在铁慈舱房内,是为了方便他干些不太好的事,虽然事实证明他想多了,但是此刻自己不得不又劈个门出来,铁慈觉得怎么瞧都有点惨。   慕容翊又拎了红颜料来,在劈开的“门”上画了几个字:“存毒重地,想死请进。”   然后他开门,进去,然后挪动重物声音,门被堵上了。   慕四趴在堵死的门上喊:“你做什么!”   慕容翊:“居船自我隔离!”   铁慈:……虽然很惨但我怎么这么想笑呢。   只是现在笑出来实在太没良心了,而且慕容翊这个魔王一定会暴走,为防无辜遭殃,铁慈只得正色道:“别堵死啊,吃饭怎么办?我想你怎么办?”   里头沉默了一会,舱壁上一阵嚓嚓响,现出一尺见方的一个洞口。   懂了,从这个洞里送饭。   这是自绝于人民的节奏啊。   铁慈忍笑道:“倒也不必如此,瞧你现在好好的,也没变丑啊,再说变丑了我也不嫌弃你。”   里头慕容翊似乎被安抚,问她:“那假如你也染上了变丑了呢?”   “难道你会嫌弃我?”铁慈诧异。   “那自然不会。”   “那不就结了,咱们一对烧糊的卷子正好相配么。”   慕容翊坐在舱房里,翘着二郎腿,心想偶尔吃点亏似乎也不坏啊,瞧十八居然都会满嘴甜言蜜语地哄他了。   他自然要得陇望蜀贪得无厌,幽幽地道:“可是人家心口痛……”   外头铁慈沉默了一会儿,也幽幽地道:“如果你还要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不管你丑不丑,咱们现在就分。”   慕容翊:“……我哪都不痛我好得很你放心吧关上几天确定没事我就出来了咱们堂堂大男人还怕一点挫折么要不要我做几个伏地挺身给你看……”   铁慈早就走开了。   她下了楼,甲板上池卿博夫妻在等候,见了她,池卿博首先面含愧色地给她行了礼,“叶公子,方才我们听说慕公子似乎有些不妥,此事我们原本已经发现,碍于诸多顾虑没有及时和您说起,特来向您致歉,并想问问是否有我夫妻可效劳之处。”   铁慈倒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坦荡,凝视着他道:“池公子说的是什么不妥呢?”   “应该是合欢蝶卵吧,之前我看见慕公子衣裳上似乎有些痕迹。”   “那之前池公子为何不说呢?”   “合欢蝶卵痕迹太浅,我惊鸿一瞥,不敢确定。而且就算有虫卵痕迹,也未必一定着道,是以我怕叶公子以为我哗众取宠,无事生非,未敢多言。”池卿博脸上愧色更深,诚恳地道,“是我瞻前顾后,私心太重,耽误了时机。”   他说话时阿丽腾并没有插话,也没有解释什么,只紧紧依靠在他身边,含笑凝视着他的脸。显然她对夫君从无质疑,且时刻共进退。   这对夫妻之间,有种温柔又坚定的氛围。让人瞧着,便觉得安心踏实。   尤其阿丽腾,伴在夫君身边时,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着由衷的快乐,叫看见的人都忍不住愉悦起来。   这种感情如果能演,奥斯卡都甘拜下风。   铁慈也不禁柔和了面色,道:“我身边有曾经常出入黔州燕南的人,认出了这合欢蝶,但现在慕公子有无着道,确实尚且不知。”   “叶公子可以试试。”   “哦?用什么办法?”   半个时辰后,各式香料、汤水、菜肴流水般的送进了慕容翊的舱房。   池卿博说,合欢蝶和它物生成的毒是不可预计的,和每个人的体质以及所练武功有关,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只能一件件摸索,确认是哪种之后尽量避免。   之前中过合欢蝶毒的人,还有数年不发作,直到某次经过猪圈,忽然倒地死亡的。   铁慈说这范围可太大了,但池卿博说,会合成毒素的,基本还是集中在会散发气息的东西上。   至于解法,池卿博说,世间万物以毒攻毒,毒物周围多半有解药,所以找到当初寻到合欢蝶的地方,在那里寻一种黑红相间的蘑菇,烘干再辅以几种药草,解药便成了。只是那蘑菇周围多半会有大量毒虫守护,想要取得很难。   想知道合欢蝶在哪找到的,就得知道下毒人是谁,但下毒的那个小厮已经死了。   池卿博很是为难,思索良久,指出了几个以往传说中生过合欢蝶的地方,有黔州,有在黔州和燕南交界,船只在下一个渡口停船,慕容翊和铁慈都派人下船,先去黔州大山中寻找。   池卿博本来可以下船的,但因为还要帮忙解毒,就暂时留在了船上。   各种常见的香料汤水菜肴送进慕容翊房里,但都没发生反应。 第三百三十九章 霸道人王 如此试验了好几日,试到慕容翊扒着小窗户和铁慈哭诉,再闻下去他鼻子就废了,以后就再也不能闻见她的馨香了,再吃下去他就发胖了,铁慈就会移情别恋了。   一边哭诉一边还要铁慈站远一点,再远一点。   铁慈看着好笑又心疼,便道:“该试的都试过,既然无事,显然是没中毒,你便出来吧,给我瞧瞧到底胖了多少。”   “然后你就去移情别恋么?”   “嗯,谁叫我的男盆友搞异地恋呢。”   慕容翊拉开了窗,各种试吃试闻倒也罢了,关键摸不着碰不着铁慈,怪叫人难受的。   铁慈道:“没问题了就出来了,我们快要抵达驭海帮的地盘了,如果他们来打劫我们,还需要你这个两船总指挥把这群为祸一方的水盗给清剿了。”   前方就要进入浮光江水域,那是驭海帮的地盘,两艘吃水很重的船很招眼,铁慈等着他们撞上来。   慕容翊应了,但还是在又试验了许多东西后,当晚正式进入浮光江之后才出来。   当时铁慈正用千里眼看着江面,忽听一声“鬼啊!”回头一看,直呼好家伙。   身后来了一个白衣飘飘的阿飘,从头到脚蒙在白布中,行走无声,演贞子不用化妆。   阿飘站在她身后半丈远外,瓮声瓮气问她:“如此装扮可妥当?”   铁慈回头继续看江面,“妥当极了,裹紧一点可以直接cos木乃伊。”   慕容翊笑道:“又说怪话。”   铁慈在他面前比较放松,怪话说得比较多,此时忽然想到这样的话说多了,慕容翊会不会有什么想法,随即就听慕容翊深有感慨地道:“你说的这些我不懂的东西,应该在一个我们都到不了的地方吧,想来一定很有趣,要是咱们也能去玩玩就好了。”   这思路果然是慕容翊的思路,铁慈笑道:“你要去定然称王称霸。哦不对,那里听说没有王霸。”   “没有王霸那有什么?没有王霸谁来管老百姓?”慕容翊挑眉,十分诧异。   “人人平等,每个人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有律法约束他们。”铁慈问他,“你觉得怎样?师父说这才是利好百姓,能够千秋万代的成熟社会。”   “未见全貌,不予置评。”慕容翊道,“你了解更多一些,你觉得呢?”   “我觉得一切都当循序而来,不可揠苗助长。”铁慈道,“师父商业遍及全国,她能研制出许多非常新奇的物事,所以她的生意非常好做。但我知道她其实还有很多非常奇妙的玩意,她藏在自己的小楼里。师兄弟姐妹们,尤其是我,是没见识过的。师父说很多都是在这个世界里非常危险的东西,见识不如不见识。而她也不能轻易拿出来,扰乱了这个世界的平衡和进展。”   “如果这些危险的东西不属于这里,或者说超越了这里,那么师父说的那个世界,想必也有很多存在是超越大乾的,那么那里的体制和发展方式……都未必适合直接移植于大乾。我们该有自己的成长过程,毕竟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尤其在有可能伤害民生的前提下。”   慕容翊感叹地道:“十八,我很庆幸。在你师父身边呆了这许多年,受她各种影响和教导,你依旧如此清醒。但望你能清醒到底。”   “如果有一日我不清醒了,你就提醒我今日的交谈。”   “好。”   千里眼里忽然有光芒闪现,吸引了铁慈的注意力。   那是远方的一处水域,在千里眼里就是黑沉沉的一片,忽然仿佛灯光闪烁了几下,随即熄灭。   感觉像是呼应着什么,铁慈回头,身后是同样熄灯入眠,几无灯光的两艘船,再就是乌云聚合的空荡荡的江面。   慕四在下头甲板上问:“趁夜航行么?”   因为进入了驭海帮的地盘,很多商船夜里是不敢走的,要等到白天。   “继续。”   慕四继续干活,他身边有一盘点心,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出现的,慕四知道是谁送的,所以他现在睡不着,不仅积极加班,还想光着膀子绕着船跑三圈。   船只悄然向前航行,船上最后亮着的铁慈的舱房灯光也灭了,两艘船都陷入了沉睡。   仿佛两艘完全不知道猖獗水盗的懵懂商船。   直到驶入那片先前亮过灯光的黑沉水域。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水域。   水域之中,亦有无数双眼眸注视着船只。   无数轻微的、压抑的、紧绷的呼吸在这片水域上方流荡、交错、最后各自散开,化为江风无迹。   “殿下。”   “嗯,没有动静么?”   “我们已经驶过了驭海帮常出没的水域,没有任何事发生,后船的万纪和不青问,是否可以让部分战士放下武器去休息。”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片刻之后,灯亮了。   灯光下铁慈面容沉静,看向前方似乎无尽的混沌。   她道:“不。”   “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和驭海帮会会?”   “告知后船,转舵,回去。山不来就我,我来轰山。”   ……   两艘船直接转舵,也不掩藏了,船身上轧轧连响,带着锋利尖端的铁丝网一道一道浮现。   船头也慢慢突出铁甲,远远望去宛如一只纺锤。   在一处较为狭窄的水域,那里生着巨大的芦苇荡,是发生水盗打劫的最常见的地方,方才如果有人埋伏,那一定就在那片芦苇荡里。   两艘船上火油齐备,火箭蓄势待发,铁慈下令,一旦进入射程,先将芦苇荡烧了。   听说驭海帮的水上寨子就在芦苇荡深处,烧光了还怕不显形吗?   铁慈的船在前头,慕四和操船的船老大掌船,忽觉水流异动,随即前方一个水手忽然大叫:“有船!”   今夜水上有雾,众人抬头,于影影绰绰之中,看见前方忽然出现巨大的桅杆。   桅杆连绵于雾气上端,一面一面相叠,似凭空出现的天庭之旗,又似无数凌空之舟。   在桅杆的后面,隐约还有无数帆影尖桅……   船老大忽然大叫起来,“转舵!转舵!”   前方,雾气忽散,有庞然大物乍然出现,宛如巨兽一般当头压下!   两船相距已经极近,近到可以看见对方是五桅福船,战船之中最大的一种,柁楼3重,底尖上阔,首尾高昂,吃水二丈,慕容翊经过伪装的中等商船,和这艘大型福船比起来,简直就像刺猬遇见豪猪。   水手跳上桅杆拼命挥着旗语,请求转舵避让,两船此时相距极近,几乎可以看见对方船上的情形。   隐约密密麻麻似乎站满了人,但是立得笔直,排得整齐,人人不言不动,简直像一群兵马俑。   打旗语的水手于雾气中隐约看见,后背发寒,险些忘记了呼吸。   倒是前方巨舵之旁,他看见一条银白身影与众不同,那人站在舵前,没看铁慈的船,对这边疯狂的旗语视而不见,目光落在前方暗色沉沉的芦苇荡里。   大船队带起的巨浪扑打在铁慈的船上,对方毫不避让压过来的架势,显然根本不在乎这艘船上人的死活,只一门心思地扑向自己的目标。   两边的船身近在咫尺,巨浪扑壁,铁慈的船已经歪斜。   慕四死死转舵,手臂绽开青筋,大骂:“哪来的王八玩意!”   对面,忽然有冰冷的语声穿透雾气水幕,“南粤水军现今于浮光江水域剿灭驭海帮众!周边来往商船不得相扰,自行避让!若有船只倾毁之事,事后自寻当地官府索要赔偿!”   慕四气笑了。   这哪来的霸道人王!   真恨不得直接撞上去,自己船头铁甲,船身铁网,撞上去也够对方一个洞。   但是不能,对方船大上太多,也装了铁网和铁甲,一旦两败俱伤,自己的船肯定先毁,且一旦落水,这附近八成有水盗,必定会导致伤亡。   他整个身子压上去,狠狠一扳。   船头划过凌厉的水痕,和巨船獠牙般的船头擦身而过,激起巨浪涌上甲板,船头上的水手护卫们跌成一堆,公子哥儿们在船舱里大声惊叫,砰砰地撞。   但是避过船头,却不能阻止船身相撞,彼此只有短短三尺距离了!   上方一声暴喝:“收铁网!”   铁网轧轧收回,白影一闪,慕容翊落在甲板上,推开慕四,双臂抱住舵,全力一扳。   整艘船猛地一歪,倾斜近乎六十度,桅杆上望风的护卫哧溜一下砸入水中。   水波激涌,甲板上的人滑来滑去撞成一堆,只有慕容翊岿然不动。   两船擦身。   两个掌舵的人迅速接近,隔船相望。   一人银甲红缨,面容冷峻,唇角弧度宛如刀刻。   一人白衣如雪,散开的白色头巾飞在风中,瑰姿艳逸,眉目含春。只唇角笑意,冷而薄凉。   各抱舵盘,双目交视,目光穿越水雾江涛。   濛濛灭灭之间不辨周身,只彼此眼眸间杀气如剑相击。   只一霎。   下一瞬银甲人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用拥抱的姿势从他身后伸手,抓住了舵,往反方向狠狠一扳。   巨大的福船开始倾斜。   和同样往外倾斜的铁慈的商船船身,再次擦身而过。   彼此都几乎能看见船底部,最近的距离相距不过一尺。   两船滑过,驶开,浪涛渐平。   商船上的人惊魂初定,欢呼起来。   商船上,慕容翊放开舵,看向对面。   福船之上,铁慈并没有放开萧雪崖,她依旧紧紧贴着他有些僵硬的背后,冷冷道:“萧总管,请你从头到脚都别动,放弃你试图同归于尽或者下令诛杀我的妄想。只要你随便哪里动一动,我就把你绑了,废了武功,送给驭海帮帮主。”   萧雪崖搁在舵上的手指微微一颤,停住。   江风之中,两人的呼吸都平静悠长,节奏近乎统一。   半晌萧雪崖道:“皇太女?”   铁慈并不意外他辨认出了自己的声音,“萧总管一向都这么草菅人命么?”   “我在执行剿匪任务。福船太大,贸然转舵会导致翻船,影响剿匪计划。而且事前我们看过明明江面没船,没想到太女的船忽然转头。”   铁慈眉梢一扬,没想到萧雪崖这种冰雪性子,竟然也会对她详细解释。   不转舵,这确实是萧雪崖会做的事,他本就是个公务为重,其余都是狗屎的性子。   铁慈放开了他。   “既然你来剿匪,那让孤看看花费了无数军费的南粤水军。”   “请殿下稍待。半个时辰,您会看见驭海帮帮主的人头。”   铁慈没说什么,转身回船。   萧雪崖转头,凝视着她的背影,一直攥紧的手指,一根根地松开。   铁慈回到船上,命令两船让开位置,旁观南粤水军剿驭海帮这一战。   浩浩荡荡的船只从眼前过,各种型号,各种式样,各种装备。   第一感觉,南粤水军的军费没白花。   大乾第一烧钱王萧雪崖,应该是没有中饱私囊的。   从长十五丈,五桅高竿,火枪大炮鸟铳袖铳藤牌长枪标枪装配齐全的主力战船福船,到中型吃水七八尺深,风小时机动,配合福船作战的海沧船。到双桅吃水五尺,配备火炮2门,碗口铳3个,喷筒40个,烟筒60个,火砖30块,火箭100支,药弩4张,弩箭100支的小型战船苍山船。到形如梭,竹桅木帆,吃水七八寸,内有数人的轻便网梭船……大小俱全。   从长四丈二、内安四轮,以轮击水的战船车轮舸,到轻型分三层,以生牛皮为护,上有铳眼,中置刀板,钉板,下伏士兵,专门用来诱敌的火龙船。到长四丈,看似一船实为二船,以铁环连接前后船的连环船,到两头尖翘,不辨首尾,进退如飞,机动性强的鹰船,甚至还有内藏子船,可对敌船纵火的子母船……诸式齐备。   接下来铁慈果然欣赏到了一出萧雪崖炫技……不,水战。   福船之上万箭齐发,火流星点燃夜空,拖着深红的火焰尾羽落入浩浩荡荡的芦苇荡中。   下一刻喊杀声起,无数轻便小船从芦苇荡中窜出,而江湾近处,转出几艘大船来。   驭海帮显然不是没有准备的,可他们对上了武装到了牙齿的南粤水军。   萧雪崖立在福船船头,身边旗手不断打着旗语指挥,对于那些作为前锋的密密麻麻的小船,南粤水军动用了速度最快的车轮舸和连环船,前者速度远快于划桨小船,中舱上有板钉棚窝,   可以开启或者关闭,上头一声令下,火药沙筒齐放,随后掀开船板,士兵立于两侧,火箭齐发,投掷标枪,一轮收割无数敌方小船。   后方有巨船缓缓接近,这回出动了前船占三分之一,后船占三分之二的连环船,前船有大倒须钉多个,上载火球、毒火,并有火铳,后船安桨载乘士兵。顺风直驶敌阵,前船钉于敌船上,并点燃各种火器,同时解脱铁环,后船返航,后船既返,前船烈焰旋起,敌船遂焚。   期间鹰船穿插偷袭,闪电般出没于小船之间,燃起一片又一片的大火,火轮船诱敌深入再开动机关,使那些水盗落入钉板之中挣扎惨叫……萧雪崖花式炫技,用南粤水军各种战船,狂风一般对区区一地的水盗展开了惨无人道的打击,大象抬起腿死命踩蚂蚁,浮光江半江瑟瑟半江红。   铁慈一开始还心中惊叹,后来越看越无语。   狮子搏兔说的就是这种吧?   萧雪崖还是骨子里无比狂妄啊。   他和狄一苇齐名,两人却完全是不同的风格。狄一苇打仗精打细算,喜欢用最少的力最少的消耗办最到位的事,大抵这和狄一苇出身寻常,戍守永平后又一直受萧氏刁难,各类军需供给总是给得艰难有关。   而萧雪崖就是纯粹不知柴米贵的公子哥儿风格,大开大合,追求气势效果,不计成本,毕竟他身后有萧氏全力支持,整个朝廷无人阻碍,顺风顺水。   但在习惯了狄一苇俭省风格的铁慈看在眼里,就觉得这货有点败家了。   区区一地水盗,就算船多一点,也绝对无法和正规水军相比,如此,来几艘福船配合车轮舸加网梭船,花点时间也就成了,何必为了速战速决压上连环船子母船?那是在遇上己方不敌的大型水军才有必要用上的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手段,造一艘船花多少银子,就这么烧了,声响都听不见一个。   所以当萧雪崖以最快速度剿杀了水盗,站在船头低头问铁慈如何的时候,铁慈看着他不说话。   这位雪帅虽然面无表情,但是眼神睥睨,显然很是自得。   让随员们更看不顺眼的是,他的福船巨大,铁慈的船比起来像个玩具,他汇报战绩不去铁慈船上,居然还站在船头居高临下相问,那脖子哪怕低着,姿态也未免太高了。   万纪忍不住大声道:“好大的架子!”   萧雪崖根本不理他,他身后副将对着万纪怒目而视,万纪呵呵一笑,对他比了个下流手势。   蝎子营出身的将领,向来最看不惯萧雪崖的做派。   那副将气得脸色通红,却不敢动弹,萧雪崖像是不知道万纪的动作,只盯着铁慈。 第三百四十章 你是我的每个愿望 铁慈淡淡道:“很有钱。”   萧雪崖嘴角微微一抽。   他的脸色更冷了点,转目看了万纪一眼,道:“侮辱上官,鞭三十。”   他身后副将立即抽出鞭子,霍霍对空中一甩,对万纪喝道:“上来!受刑!”   没等万纪大怒,铁慈已经道:“孤还在呢,轮到你来处置孤的人?不敬皇储,鞭三十。”   她身后丹霜也立即抽出鞭子,也对空中甩出更加脆亮的鞭花,冲萧雪崖喝道:“来,受刑!”   “你!”福船甲板上水军将士们大怒,齐齐单手按刀便要抽拔。   “嚓”一声,铁慈这边两艘船上所有护卫,亦齐齐拔刀。   平日里和万纪素来有点不对付的不青,不仅拔了刀,甚至连箭都搭上了,且冷黑箭头,直接对着萧雪崖。   江面风忽转冷,凉月光寒,气氛如紧弦将断。   萧雪崖盯着铁慈。   铁慈看都没看他。她看了看衣服湿透了的慕容翊,示意他去换衣裳。   萧雪崖目光落在慕容翊身上,眼神微微困惑,随即他抬起手。   一个手势一个动作,他身后的人齐齐松开手。   铁慈这边的人却还没动。   铁慈也没动,看着他。   萧雪崖沉默了一会,示意大船放下搭板。   他带了一个亲卫往搭板走,看样子是准备来见铁慈了。   铁慈抬手,两船上所有的护卫才放下刀弓。   一队护卫冲上来,占据搭板两端,手按刀上,对萧雪崖虎视眈眈。   谁也不会忘记他是萧家人。   大概只有他自己不在意此事。   萧雪崖平静地自刀丛中穿过,对铁慈施了半礼,道:“南粤水军总管兼南粤按察指挥使萧雪崖见过殿下,南粤水军领兵部令,前来浮光江剿匪并于水路护送殿下前往燕南。”   这本就是当初下发给萧雪崖的调令,还是铁慈力排众议促成的,闻言不过点点头。   萧雪崖又道:“驭海帮水盗猖獗,此处仅仅为其总舵之一,另有部分重要分舵,散布于长庭湖至浮光江水域。臣一路率船而来,已经拔其水寨三处,稍后还将继续顺水路南下,直至将驭海帮彻底清除,其间剿匪处置事宜,还请殿下无需烦扰,臣自会一手办理。”   铁慈身后,赤雪抿抿嘴。   这个雪帅,措辞谦恭,语气可恶。   这意思不就是说,老子打下的水盗,你识相点别插手吗?   他到底有没有他是萧家人的自觉?寻常人在这种本家和皇族闹得僵硬的情况下,要么怀柔,要么避嫌,总不会茅坑石头一样还在处处碍人眼吧?   而且他这个萧家人,要一力揽下处理燕南水盗的事,还是在皇储南巡的节骨眼,就不怕皇太女忌讳?   那边,赶过来的顾小小等人,也欲言又止。   在顾小小他们看来,萧雪崖这个要求不仅狂妄,还对太女非常不利,这万一他和水盗或者燕南勾结起来,太女危矣。   但铁慈完全不在意模样,很爽快地挥挥手,道:“这本就是你们水军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得了,只记得不要伤及民生。”   萧雪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平静。   他虽然看似不通人情,但年纪轻轻一路靠军功至此,怎么可能不懂其间关窍。方才的话,一半真心,一半试探,不过是要看看这位最近名声大振的皇储的心胸罢了。   无论是太女故作姿态,还是确实格局远大,终究她敢于放手,就值得他正视。   他俯首领命。   不远处换了衣服过来的慕容翊,撇了撇嘴。   当谁看不出这茅坑石头的心思呢。   拿乔作态而已。   要尊重和信任是吧?他家十八什么都敢给。   因为什么都有信心拿回来。   铁慈的衣裳也湿了点,慕容翊给她拿了件披风来。   这件铁慈常穿的披风之上染了铁慈淡淡的体香,是一种清越又温暖的花香,不属于任何的香料气息,慕容翊很喜欢这种自然气息,拿的时候埋头闻了闻。   此刻他走着,忽觉脚步有些虚浮,眼前有点乱,脑子也嗡嗡的。   是船还在晃吗?   身后似乎有人在喊,他忽然听不清。   前方,铁慈回过头来,带笑的脸忽然一变,她似乎动了,嘴里还在紧张地喊着什么,那速度实在太快了,简直拖出残影,看得慕容翊眼前一黑,喉头一甜。   下一瞬他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最后一个迷糊的意识是,十八又瞬移了,不是说让她尽量不要使用天赋之能了吗?   还有,她如此紧张他,所有船上的人都看见了吗?   ……   铁慈接着忽然喷血倒下的慕容翊,脸色瞬间白了。   慕容翊身后,池卿博匆匆跑来,急声道:“发作了!他碰了什么东西!”   铁慈目光缓缓落在慕容翊抱在怀中的自己的披风上。   不会吧?   试了那许多东西都无事,最后不会着落在自己身上吧?   慕容翊倒下时下意识紧紧靠着她,铁慈一时慌乱也将他抱得很紧,此刻反应过来,才发觉慕容翊片刻之间,脸色已经发灰了。   池卿博也察觉了,急道:“是你……快放开!”   铁慈立即把慕容翊交给赶来的慕四。   慕四立即背着他蹿出了好几丈,离她远远的,才大声嘟囔道:“叫你天天得瑟!现在好了吧!占不到便宜了吧!”   铁慈看着远远呆在船尾的慕四,有点好笑,更多的是郁闷。   这叫什么事!   现在想来,慕容翊第一时间居舱隔离竟然是对的,不然早就发作了。   萧雪崖道:“怎么回事?”   他审视地盯着慕容翊,他从家书中知道有这么个人,萧家正在查他的身份,他知道皇太女和这人走得很近,可也没想到这么近。   他眼底掠过一丝嫌恶。   一看就是浮浪子弟。   皇太女别的还成,眼光堪忧。   没人给他解释,他一抬手抓住了匆匆要跟去的池卿博,立即被铁慈近乎粗暴地打开了手。   萧雪崖注视着手背上的印子,他是冷白皮,稍微大力一打,嫣红的痕迹明显。   他又抬头看看铁慈,铁慈示意池卿博离开,回头对他展开淡淡的笑,道:“这位是大夫,救人如救火,还请萧总管不要有所妨碍。”   “中毒?他似乎不能接近他人?”萧雪崖极其敏锐。   南粤也多奇人异事,他听说过许多。   铁慈不答。   萧雪崖立即转身,道:“派人跟去他的舱房,四面都封上铁皮,只留小窗,不许任何人接近。”   却在此时慕容翊因为远离铁慈,醒了过来,正听见这一句,大怒,喝道:“哪来的阿猫阿狗,在我的船上关我禁闭!”   他一言出,整艘船上所有的水手,船丁,干杂活的人,齐齐停下手里的活,阴恻恻转头盯住了萧雪崖。   这眼神冷而无情,毒蛇一般,从上到下笼罩,是个人都要被盯出一身鸡皮疙瘩。   “咔嚓”一声,萧雪崖过来时连接两船的搭板,忽然断裂。   一个汉子坐在船帮上,将固定船只的一个重达数百斤的铁锚玩儿似地在手掌间盘弄,对萧雪崖笑出一嘴森森白牙。   跟在萧雪崖身后过来的他的副将,手再次按在了刀柄上,手背青筋毕露。   并非他不想镇定,而是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极大危机,仿佛误入雪地狼群,群狼环伺,幽绿森森的眸子下,巨口滴涎。   铁慈正想安慰一下慕容翊,就见慕容翊手一甩,自己进了他那间舱房,“……要关也是我自己关!”   砰一声门重重关上,片刻后一个牌子扔出来,上面写:“除萧雪崖外,余者不可近。”   萧雪崖:……我有想要接近你吗?   他看看慕容翊舱房位置,问铁慈:“殿下居所何处?”   铁慈指指那舱房。   萧雪崖:“……”   你们就这么公然姘宿吗?   铁慈知道他误会了,并不在意。对他点点头道:“既然还有许多后续事宜,总管便去忙。”   萧雪崖看她真的往慕容翊舱房去了,冰雪似的眉目接连几变,终于开口,“殿下!臣建议您还是换他处居住!莫要……”   他的“贪恋美色”的教训还没出口,铁慈已经接口道:“孤贪恋美色,不舍离开啊。不过这是孤的私事,萧卿,你一个外臣无需烦扰,孤自会斟酌哟。”   她把先前萧雪崖的话回敬回去,摆摆手,潇洒地走了。   她回去舱房,经过慕容翊那间时,看果然门闭得死死的,也就走过去了。   门背后,趴在舱壁上偷听的慕容翊眉毛一挑。   咦,居然没来抚慰我?   他转身,往床上一躺,门外池卿博敲门,慕容翊阴恻恻地道:“此人已死,有事烧纸。”   池卿博哭笑不得地看慕四,阿丽腾倒笑了,道:“殿下让我们给您送饭呢,顺便给您试试药。”   两人方才已经得知了铁慈的身份,特地前去拜见,铁慈态度如常,两人最初有些不安,很快也便坦然了。   慕容翊这才让人进去,但池卿博说,在找到解药之前,他也只能按照自己寻摸来的古书上的法子,给慕容翊尽量减轻发作程度,想要根治实在无能为力。   于今之计,只有和铁慈保持距离了。   夜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铁慈,听见隔墙轻微的划拉声,像是指甲无聊地在墙上抓挠。   半夜听见这种声音,着实有几分惊悚,铁慈却笑了。   她装睡不理,那抓挠声又变了,变成了敲击声,一声,两声,三声。   敲了一会,没声了。   铁慈唇角扬起,隔着舱壁也能想象到那家伙两眼发光地敲墙,然后越敲越沮丧的表情。   她等那边彻底安静了,才伸手对墙上敲了敲。   那边立即有了动静,但铁慈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在慢慢地敲。   隔壁沉静下来,慕容翊似乎察觉她并不是在单纯地敲舱壁。   铁慈敲了很久,直到慕容翊忍无可忍,舱壁上出现一道印子,随即一块木板掉了下来,木板后露出一张脸。   铁慈乍一看见的一双亮闪闪的硕大的眼睛,一只眼睛就有半个巴掌大。   她往后一退,然后才啼笑皆非地发现那就是一幅眼镜,舶来品。   眼镜架在慕容翊高高的鼻梁上,眼镜后是一张被布缠了半边的脸。   铁慈端详一会,戴了手套,伸长手臂,解下了遮脸的布,再退后瞧瞧。   嗯,果然,挺斯文败类的。   难怪师父说眼镜这东西是男人的装扮物,戴上和不戴气质迥异。   慕容翊顶了顶眼镜,他这么严密装扮,不是怕被铁慈影响,而是怕染给铁慈,这铁慈万一也染上,也对她自己的气息敏感,那岂不是完了。   他飞快地把布又给缠上,瓮声瓮气地问铁慈:“你方才敲的是什么?不像是曲子。”   “是一种语言,叫摩斯密码。”   “又是你师父教给你的古怪玩意?”   “她说是她们那儿的细作之间通讯的秘密方式,有时候也可以用来求救,但学这个需要先学一种类似洋外的文字,就还挺复杂的,你想学吗?”   慕容翊瞅瞅她,不,他不想学,他唯一想学的是如何解了这毒,原以为这漫漫长路,足够他上下其手抱得太女归,没想到横生枝节,现在别说抱美人了,居然连靠近都不成了。   但是不学,就要回去睡觉,他只好道:“学。”   铁慈就先给他讲字母,说起当初给狄一苇恶补一夜简单英文,后来通信用英文,而楼析等人画蛇添足之事,也正因此,后来朝堂对质时,这个证据一拿,本来还想纠缠的萧氏无话可说。   铁慈语重心长总结,“所以,学好一门外语很重要啊。”   她描摹了字母给慕容翊拿去学,自己拿起针线,又拿出一块布。   和她想象得不错,慕容翊看似像个仗恃小聪明不爱读书的,但真正学起东西来,很快也很认真。   铁慈越看越喜欢,她的慕容,果然就是最好的男子,永远分得清轻重缓急,战略上重视,战术上藐视,最潇洒的行为,最诚恳的态度。   慕容翊读了一阵字母,抬头看见她正在穿针引线,他从未见过铁慈这般“贤惠”模样,大感好奇,扒着小小窗口问她:“在做什么?”   铁慈拿针抿抿头发,笑而不语。   慕容翊看她动作熟练,奇道:“你竟然会女工!”   皇太女怎么可能会寻常女子闺中之事呢?   “我会的多呢。”铁慈道,“琴棋书画,女工中馈,但凡大家女子要学的,我都学过。”   “你不是……”   铁慈笑一笑,没说话。   慕容翊立刻就明白了。   她是皇太女,也是多年傀儡,之前萧氏势盛,她们父女在太后鼻息下苟延残喘,半点才华野心都不能露,事事听从太后安排,学这些,是迷惑太后,也是让萧氏觉得,她安心做一个傀儡,时刻准备嫁作寻常妇。   慕容翊想起她的武功,她精通朝务,她熟知天文地理经书子集甚至数学实务,她还要和她的师父学一堆新鲜事物,再加上这些女子日常技艺也不能丢下,其中随便哪一样,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她之前的十七年,到底是怎样过来的?她睡饱过吗?   心中怜惜顿起,恨不得将她揽在怀中亲亲抱抱,却又不能。   慕容翊这下是真有些恼火了,眼神阴沉。   铁慈抬头看见,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中好笑,抚慰他道:“我很会安排时间,并没有太辛苦。学习有什么苦的?真正苦的是想学不能学没机会学以至于终生因为无知沦落的。”   “所以我的理想,就是这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学。每个人都能活得像个人样。”   慕容翊笑了笑,道:“在遇见你之前,我没有愿望。在遇见你之后,我愿将你的每个愿望,都当成自己的愿望。”   铁慈停下了手中针线。   片刻之后,她笑道:“好啊。”   烛光下,她眸光闪亮。   慕容翊也笑,对她扬了扬她抄录下来的字母,“我会这些字母了,接下来咱们学什么?”   铁慈便又教他读音,单词,学累了,便说要给他变个戏法。   她点亮蜡烛,立即吹灭,再点亮,再吹灭,三次后,让蜡烛多燃了一会儿,再吹灭,如此几番,再短亮,吹灭,短亮……   她絮絮和慕容翊道:“……这是摩斯密码中的灯光求救,翻译为sos……”   ……   ------题外话------   后台设定居然漏掉了28号,我可真是个聪明蛋 第三百四十一章 牛粪与鲜花 舱门外,把持着栏杆,仿佛在临海听风的萧雪崖,面无表情地走开。   他是来回报清缴驭海帮后续事宜的,顺便查看一下这个来历神秘的慕公子,和太女是个怎样的相处方式。   至于为什么会深夜回报,自然是因为他向来公务不过夜。   至于为什么会来查看太女和别人的私下相处这种往日他不会管的事,自然是因为他当前负责护送太女,自当对她身边人多加关注。   他摸摸怀中,萧家寄来的多封书信,还硬硬地搁着。   信里有哀哭,有求救,有怒责,也有对他心中万里蓝图,毕生抱负的似乎最切实的描绘。   舱房里,慕容翊忽然大声笑道:“十八,别这样,哎呀你真是太热情了!”   在隔壁坐得远远的一边监督他学习一边做女工的铁慈手一顿,面无表情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下的针拐了个弯。   无聊的戏精!   门外,萧雪崖一顿,继续向下走,雪白的衣袂掠过栏杆。   慕容翊还在大声聊天:“十八啊,你觉得那个萧雪崖是不是有毛病?”   铁慈瞪他一眼,慕容翊微笑,趴在窗口对她眨眼,又对外头努嘴。   铁慈笑道:“没你毛病重。”   “哎呀,你怎么拿我和他比?”   “你自然不能和他比。”   萧雪崖停了脚步。   “他是股肱之臣。”铁慈顿了顿,迎着慕容翊灼灼期盼的眼神,无可奈何地道,“你是心头之人。”   门外,萧雪崖唇线紧抿,平直刚硬。   慕容翊笑得仿佛昏暗舱房里浮一朵万瓣莲花,“股肱之臣?这位可是萧家的人,殿下你在想什么呢!”   “我只想着万里江山,百姓黎庶。”铁慈平静地道,“如他想得和我一样,我便敬他,无关其他。”   门外,萧雪崖的手抚在栏杆上,他的面容静而肃,眼眸黑且冷,眸底深处,倒映千顷江水,万里明月。   “如他也和萧氏其他人一样,心中只算计眼前三尺,堂前金玉,那迟早便有天下人弃他,或者他先弃了自己,弃了他这忠心儿郎,济世抱负,一生执念,三尺青锋。”   萧雪崖的手按在心口,冰冷的信,却似一把灼热的刀,刺在那里,取不出,拿不下。   他慢慢走下了楼梯,身后月色皎如飞镜,照青山两岸,江流千古。   屋内,唱完双簧的铁慈摇摇头,停了最后一针,“好了。”   慕容翊兴致勃勃拿到了等了一晚的礼物,展开,四四方方一块,两边系带,非常简单的东西,不过加了点刺绣。   绣的是……   一坨牛粪,插一朵鲜花。   铁慈对他做了个戴口罩的姿势,“美人,脸上裹布不舒服又不好看,戴这个吧。”   “不是,我想请问一下,这绣的是什么?”   “我的绣工又不是丹霜那种,不至于让你连什么东西都辨不清吧?”   慕容翊喃喃地道:“我是想问明白,咱们俩谁是牛粪谁是鲜花?”   “你说呢?”铁慈弯着眼,问得温柔可亲。   本来是打算绣个花盘的,谁叫他如此矫情,就牛粪了。   求生欲让慕容翊绝不敢把牛粪称呼送给铁慈。   铁慈伸手来夺,“爱戴不戴,不戴还我。”   慕容翊飞快地就戴上了,牛粪正在嘴部的位置灼灼亮眼。而鲜花位置在鼻梁上,慕容翊总下意识去看那鲜花,导致成了斗鸡眼。   铁慈笑不活了。   她笑着笑着睡着了。月光透过舷窗洒落在她眉宇。   慕容翊没去睡,隔窗瞧着她,像瞧着世上最为珍贵的宝物。   和以前睡着后总微微皱着眉不同,铁慈此刻眉宇舒展,嘴角带笑,想来是在做一个好梦。   慕容翊对着她,将牛粪鲜花的口罩往上提了提。   说不定她在梦里也能梦见呢。   那就能笑得更欢喜一些。   他做牛粪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她欢喜,便好。   ……   船只在江上航行,一路走一路清扫驭海帮。   后续遇见的驭海帮分舵,基本规模都比较小,萧雪崖处理起来,更是犁庭扫穴。到后来驭海帮闻风而逃,根本不敢接战,萧雪崖也并不放过,直接一把火烧了水寨。   一路上但凡俘获水盗,萧雪崖甚至都没请示铁慈,一律格杀,在岸边竖起了高高的杆子,将水盗尸首吊在杆子上,谁若来收尸,当即射杀。   他的福船所经之处,都高高竖立一排杆子,无数尸首迎风飘荡。   并下令官府,布告于百姓,鼓励举报线索,但凡举报水盗者有奖。但凡藏匿水盗者一律连坐。   一开始铁慈也不反对治乱当以严刑峻法,但对于萧雪崖下令举报有奖之后,她提出了异议。   举报这样的事,若为有心人利用,很容易导致公报私仇,湮灭良知,败坏风气。   萧雪崖却坚持己见,水盗猖獗,若不以严刑峻法斩草除根,等他走后必然卷土重来。若因此牵连一小批无辜,也比绝大多数人受害来得要好。   他甚至批评铁慈过于妇人之仁。并干脆不和铁慈汇报了。   铁慈身边的人也有支持萧雪崖的,万纪不青等人都觉得,一将功成万骨枯,和大部分人的安全比起来,少部分人的无辜牺牲是应有之义。   铁慈心里明白,这样的理念冲突,归根结底源于师父对她的不同于这个时代的教导,关系到师父所说的人权、律法、乃至体制的根本性问题,跨越时代的争论,是注定不会有结果的。   这一日船到了黄州,再走一两日水路,就可以弃船登岸,穿过黔州西南,过雄峙在黔州燕南边境的万胜关,就正式进入了燕南。   黄州是黔州布政使司排行前三的大型城池,地势平缓,相对繁华,这日一早,船刚到渡口,铁慈便命人去福船邀请萧雪崖,问他是否愿意陪她去黄州城逛逛。   去传话的丹霜一脸不解,她觉得这个提议一定会被冰山拒绝的。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萧雪崖在沉默了一会之后,真的过来铁慈船上了。   铁慈已经站在甲板上等他了,她朱色长袍,玉笔垂腰,一头乌黑长发简单束起,立在船头朝阳中,灿烂得仿佛要和日光融为一体,听见脚步声,她回头一笑,“早。”   萧雪崖注视着她,想起初见她的时候在滋阳,那天日光被灰尘遮蔽,她在滚滚烟尘中回首,天似乎都清了几分。   似乎觉得日光刺眼,他眼瞳微微缩了缩,淡淡给她行了个礼。   前两天刚和她吵过架,他脸色有点黑。   铁慈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笑得亲切,道:“多谢总管愿意陪孤看看这黄州风物……萧大哥,你说小弟这一身可还使得?”   她说后一句话的时候,轻悄地张开双臂转了个身,袍摆在日光中明快旋开如微浪。声调也换了少年轻快的语气。   萧雪崖目光落在她垫了几层布依旧显得有些纤细的腰上,随即转开目光,道:“臣份所应为。”   他甚至都没回答后一句话,铁慈不以为杵,对他抱了抱拳,伸手一礼,示意他作为“大哥”先下。   萧雪崖的福船和战船船队停在稍微远一些的港湾,并没有停在渡口引人注目。   两人这边下船,那边舱房口露出一张阴恻恻的美人脸。   丹霜一眼看见,心头一紧。   坏了,殿下邀请萧雪崖游玩,又不能带慕容翊,这醋王不得发疯?   铁慈也看见了,坦然对那边招招手,道:“回来带好吃的给你!”   慕容翊一言不发,看着那两人双双下船,一白一红,鲜亮招摇,从背影看,就知道是一对漂亮人儿。   往日里,别人都是这么看他和铁慈的背影的。   现在自己的女人和别人这样俪影双双了。   慕四偏着头,时刻打量着主子的神情变化,想看他是会发疯还是让别人发疯。   会脑袋撞墙吗?会投缳上吊吗?会裸奔吗?   片刻后,慕容翊的目光转到了他头上,“阿四,你觉不觉得萧雪崖的那些部下,看起来太可厌了?”   “不觉得。”   慕四的人生格言:主子的问话和提示,反着来就对了,顺着他准没好事。   慕容翊点头:“是啊,太可厌了。所以你带着儿郎们去挑战他们吧。”   慕容翊的人生格言:不用管慕四什么反应,继续就对了。   “挑战什么?比游泳么?我们北方人能和专门的水军比游泳?找死么?”慕四翻白眼,“您老欲求不满,不能拿我们撒气吧?”   “水军又不是只能会游泳。比水底憋气,比抗寒,比水底对搏……忘记咱们在雪原的一千多日夜训练吗?”   慕四嗤笑一声。谁理你。   这天的水也怪冷的。   他转身要走,慕容翊在他背后施施然道:“行啊,我喊不动你了,那就换能喊得动的人来,我这就去信和大王说,让你和朝三换换。”   慕四脚步停下,半晌吹了一声哨,听到哨声的水手护卫们都从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冒了出来。   慕容翊满意地一笑。   慕四在带人去福船挑衅,哦不比武之前,特地攀上桅杆,对着前头望了望,大声道:“哎呀,殿下给萧雪崖喂糖吃了哎!”   然后他一溜烟地下了桅杆,走了。   就让那个看得摸不得的醋王自己在舱房里撞墙吧!   ……   铁慈当然没有喂糖给萧雪崖吃。   不过萧雪崖在喂毒给她吃。   他走在她身边,距离足够再走两个人,用他那种睥睨又冷漠,怎么听怎么不舒服的语调对她道:“殿下如此人物,不当和浮浪子弟随意结交……”   铁慈:“……龙须酥吃不吃?”   萧雪崖:“殿下!”   铁慈转头看他,眨眨眼,“浮浪子弟?总管大人,莫要总居高临下斜眼看人。小心哪天被浮浪子弟打了你的脸。”   萧雪崖唇角一扯,连辩驳都懒得。   铁慈也不和他多说,慕容翊的好,她明白就够了。   在慕容翊面前装逼的,迟早被雷劈。   黄州的城门就在眼前,倒也宽阔轩昂,颇有气势,两人都有属下早已准备好的路引,顺利进了城。   入城所见,倒也道路清洁,屋舍整齐,集市中人也不少,来往人等虽然穿得不算讲究,但也整齐干净,萧雪崖对此无动于衷,目光从街面上扫过,寻找着铁慈可能感兴趣的店铺。   他生来便是极其自律不爱玩乐的人,又生在萧家,见过世间最贵重的一切,这寻常集市他不明白有什么好逛的,往日里他更不会浪费时间去做这么无聊的事,但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   大概是君命难违吧。   但是出乎他意料,铁慈穿过一条又一条大街,走过一片又一片坊市,始终没有停留。   人群后,离两人很远的地方,一个斗笠人不急不慢地走着,不时瞟两眼前面的人。   前面两人很招眼,不怕被跟丢,因为总有女子成群结队经过,对那两个背影嬉笑指点。   此地民风开放,不禁女子上街,甚至还有少女拦在两人面前唱歌的。此地善歌者多,有的族群喜欢以情歌求爱。   不过遇上这两位,便是百灵鸟也不管用,萧雪崖面无表情,毫无感情的眼眸对人姑娘一看,对方嗓子就冻住了。   铁慈倒是春风化雨,人家唱歌她就听,听完了掏出小钱包给钱,气得人家姑娘把钱一把砸回她身上。她就笑着摇摇头,将钱捡回来,分给周边的小乞丐。   斗笠人跟在后面,看见哪个小乞丐去抢同伴的钱,就把钱再抢回来,扔进自己袖子里。   萧雪崖看铁慈越走越偏,越走越远,眼中原本所见的尚算体面的一切,渐渐被荒凉破败缩取代,不禁站定了问她,“殿下欲往何方?”   铁慈伸手指着前方,一条河边一大片破破烂烂的房子,大多苫着茅草,土墙斑驳,歪斜遇倒,有些只能叫做茅草棚,“一般南城是贫民窟,差不多就是那儿吧。”   萧雪崖听说过贫民窟,但从未亲眼见识过,他闲暇不是读书就是练武,除了幼时逛过几次灯会,日常就是在军营里泡大的。   他眸子微微睁大了些,看着脚下稀烂的掺杂着恶心秽物和各种杂物的泥地,看着泥地之间非常密集,人挤人的屋子布局,看着铁慈毫不犹豫顺着那简直无法下脚的泥地走了进去,只得也跟了进去。   往贫民区去的人少,斗笠人不好再跟,远远看看那地方,大致明白铁慈带着萧雪崖去干什么,顿时愉悦地笑起来,跃上附近屋顶,心满意足地抱头躺了下来。   屋脊上有只懒猫在晒太阳,看见他占了自己地方,不满地喵了一声。   斗笠人拿斗笠盖了脸,也喵了一声。   猫又喵了一声。   斗笠人道:“喵,挡你太阳咋了?你不会换地方啊?”   猫:“喵!”   斗笠人:“喵,我?我不换,我这角度可以看见整个贫民窟,我要瞧着他们,以防等会儿萧无常被刺激狠了,抱着十八哭诉。”   猫愤怒地起身,一脚踩在他斗笠上,走了。   斗笠人伸个懒腰,看一眼远处身姿僵硬的萧雪崖,笑了。   萧雪崖几乎才走了几步,雪白的袍角就溅满了红红黄黄的痕迹,雪缎的靴子更是惨不忍睹。   他看看铁慈,铁慈穿了一双不大好看却结实防水的牛皮靴,靴筒很高,她进去之前就把袍子给束在了腰上。   这样的两人出现在最穷的城南,本该引起轰动,可两人所经之处,人们都疲倦、麻木、苍老、黧黑,见有人来,只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一眼。   走近了看,萧雪崖才看清,那些房子都很窄很小,没有院子,一伸手就能够到隔壁的屋檐,这些所谓是房子的东西,破瓦陋墙,墙面上一个个大洞,生着潮湿的青苔,门板都是破烂的木板,被风吹得吱呀摇晃,透过几乎没有遮掩的门看向里面,黑暗肮脏且不说,一股难闻的气息冲出来,叫人难以相信居然还有人能住在里头。   萧雪崖正想批评这城中的知府,却听铁慈道:“这是比较好的房子,我带你去看看窝棚,找一家吃饭。”   萧雪崖愕然。   这里已经够惨不忍睹了,她还要找更差的房子?   这是他得罪了她,她要报复他吗? 第三百四十二章 我敢求,你敢应吗 这是他得罪了她,她要报复他吗?   但她自己也要吃的啊。   何必?   铁慈带着他又走了一阵,走到他的袍子已经看不出一点原来颜色,才指着前方道:“就在那里吧。”   前方是顺河一大片窝棚,三两根木头支撑着稀稀的干草,连门都没有,破锅支在床头,尿桶搁在灶边,床褥烂得像丝瓜瓤子,闪亮亮油腻腻地泛着人油的光,萧雪崖看见有一只老鼠从床头哧溜一下跑走了。   铁慈就好像没看见一样,弯腰拱进了窝棚,萧雪崖看见那堆烂褥子臭被子中间坐起来一个老妇,铁慈给了她几个铜板,那老妇人便起来,出去捡柴生火。   她经过两人身边时,还用很重的口音说了句话,语气颇有些慎重。萧雪崖听不懂,铁慈翻译给他听:“她说等会吃麦饭。”   萧雪崖眼角微微抽了抽。   他不知道麦饭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碧粳米,香稻、菰米、潍州桃花米……这口气似乎是好东西?   但再好的米,在这里吃……   萧雪崖人生中难得有觉得窒息的时刻,但是他现在看见那窝棚一眼都想吐,更无法想象等会还要在这里吃饭。   骄傲让他双腿笔直地钉在地上,不让自己做出任何转身要走的举动。   但这样也不行,因为铁慈喊他去帮忙砍柴。   柴要跨过小河去旁边的山里捡,经过小河上的破桥时,铁慈指着几艘破烂的连个顶都没有的小船,道:“有些人家就住在这里。”   萧雪崖看见还有孩子睡在里面,忍不住道:“下雨下雪怎么办。冬天怎么办?”   铁慈回答得粗暴简单,“找个地方躲躲。”   萧雪崖看看四周,周围十里都无片瓦可遮檐。   进了林子捡柴,萧雪崖才知道为什么需要他们来,地上实在没有可以捡的柴了,老妇人要走出很远,还要爬到高处才能砍到柴。   铁慈说柴禾因为是能卖钱的,城里有专门给百姓供柴供水的店铺,早已把方便捡拾的柴禾捡走了,有时候甚至会为了争夺好的水源和林子打起来。   背了柴禾回去,老妇人生活做饭,旁边一个脏得看不清眉眼的孩子,不住咽口水。   麦饭好了,老妇人用在水边清洗了好几遍的破碗,小心翼翼地端上来,萧雪崖看看碗里,黑黄色的细碎米粒之间有一片片的皮壳状的东西,看着就不像能吃的,但看铁慈已经面不改色吃了起来,他也闭上眼睛,不看周围,吃了一口,顿时咽不下吐不出,只觉得无数细小之物划过咽喉,带来一阵尖利的刺痛。   这是人吃的东西?   “这是麦饭,也就是磨麦合皮所制。不过面粉在里头很少,你看见的这皮一样的东西,是麸皮,非常耐饥,就是有点拉嗓子。哦,胃也会不大舒服,毕竟太粗硬了。”   何止是拉嗓子,萧雪崖觉得已经没法说话了。   往年拼命行军训练导致的不太好的胃,也迅速地抗议起来。   窝棚里忽然有细细的哭声传出,听着像小猫一样弱,老妇人赶进棚子里,掀开被褥,萧雪崖才发现里头还有个小孩儿。   小孩儿的脸色发青发紫,显然正在生病,老妇人从床头摸索出一个粗粝的黄纸包,从里头倒出一点灰色的粉末,冲进热水里,喂那孩子。   “那是什么?”   “应该是向神汉求来的药吧,十有八九是香灰。”   “为什么不去医馆看大夫?”   铁慈看了萧雪崖一眼,没说话。   萧雪崖顿时知道自己说了蠢话。   他看着那家人,皱眉道:“这家的青壮呢?这贫民之地我看见也有青壮,为何不去卖力气干活?”   “青壮也不代表能挣到钱。做工的工钱微薄,佃农大部分的粮食交给地主,余粮熬不过冬,遇上水涝旱灾虫灾,就得逃荒。便是年成尚好,还有各种徭役杂役赋税,更不要说地方官府应对朝廷下发的各种加赋需索而层层进行的盘剥。”铁慈道,“比如以往太后以皇帝圣寿名义要求各地上贡的生辰纲,比如这两年为了给南粤水军造船,朝廷增收了南地数省的税赋,各地在田租商税已经不堪重负的情形下,不得不巧立名目,增加税种,有的地方设水赋,喝水要交税;有的地方设不嫁女税,大龄不嫁之女要交税;更有僻远州府,比如黔州西州这里,生下来有落地捐,娶妇有新婚捐,死了有棺材捐,种树有植木捐,养鸡鸭鹅猪有牲畜捐,看戏有戏捐,妓女有妓女捐,和尚有和尚捐……”   萧雪崖僵住。   他木然立在风中,忽然成了一座冰雪雕像。   铁慈的声音,平淡却如魔咒一般,响在他耳侧,如炸雷一般。   “收来的钱,被次辅转拨去了南粤大半,全力支持你造船,才让你在短短一年许的时间内,造无数当前最先进的战船,飞速扩充南粤水军。然后,这些百姓的血汗钱造就的船只,被你拿来打区区一处水盗,连环船子母船像不要钱,一会儿撞一只,一会儿撞一只。”   萧雪崖还是没说话。   他脸上像戴了面具,连最细微的表情都没了,眼珠子极慢极慢地转过四周,掠过低矮的窝棚,泥泞的道路,缺耳的陶锅,乌黑油腻的被褥,破烂的衣裳焦黄的脸,生病的喝香灰的孩子。   而无数高桅白帆,漆光油亮的战船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然后那些高桅白帆,漆光油亮的战船下一瞬燃起熊熊大火,和敌船同归于尽。   铁慈凝视着他的表情。   萧雪崖出身太高,注定了他的眼眸永远不会垂落世间。   他心无旁骛,眼底只有军队和战争,却不知道军队如刃,大多时候只该横在胸前,用来震慑侵略者。   他也不知道打造一柄利刃,需要身后的国家百姓付出和承担多少。   她想要的,是心存百姓,坚守雄关的将领,而不是穷兵黩武,野心勃勃的凶器。   她不会因为他是萧家人就放弃努力,正如她相信萧雪崖也不会因为是萧家人,就放弃睁眼看世间。   她放下麦饭,深一脚浅一脚走出了城南,寻到一家有很多穷人看诊的医馆,付了钱,请那里的大夫去给那家的孩子看病。   她对萧雪崖解释说,之所以不直接给老妇人钱,是因为贫民窟里人员复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一旦手中有了钱,反而可能会带来危险。   她也告诉萧雪崖,这样的地方,每个城池都有。每次朝廷加税,雨雪旱涝,这样的贫民窟就会更多一处。   萧雪崖一直没有说话。   看完了贫民窟,铁慈又带萧雪崖去城中最繁华的开平坊市去逛逛,走进那里就仿佛走进另一个世界,萧雪崖日常所接触的熟悉的一切都回来了,高大酒楼,整洁街道,酒楼里山珍海味,醉人歌舞,铁慈坐在他对面,红漆筷子点点雪瓷盘碟,笑一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萧雪崖平静地听着,没吃几口就搁了筷子。   他没了心思继续逛,铁慈却在回去的时候特意绕路去了集市,萧雪崖以为她要买些当地流行的首饰胭脂衣物,毕竟此地衣饰样式和中原不同,艳丽且颇有风情,首饰以银饰为主,打制得繁复精美,是每个少女必备的饰物。   结果铁慈对那些亮闪闪华丽丽的东西视而不见,倒是买了不少当地的特色食品,小玩意。   旁边的成衣店铺主人看两人是外地客,且都好相貌,便笑着招徕客人:“两位不买些当地的衣裙么?我们这儿有浇春节,最是男儿起舞向姑娘求爱的好时机,两位若有心仪之人,买套彩裙去!”   萧雪崖听得不顺耳,道:“男儿起舞向女儿求爱?你说反了吧?”   一转眼看见铁慈忽然笑起来,眉眼温软,不由一怔。   她怎么忽然这么欢喜?   店铺掌柜笑道:“我们白夷族,一向视女儿最尊贵了,娇花一样的姑娘,家里精心养大,你跳场舞便能接走,已经便宜你啦,我家婆子当年也是我一场舞接回家的。”说着便即兴跳了几下。   萧雪崖眼角抽搐,毕竟看一个半老头子跳舞着实有点辣眼睛。   铁慈倒似来了兴趣,当真进了店铺,挑挑选选。萧雪崖一看她挑的男装,明显不是给她自己的,要高上许多,他目光隐晦地扫了扫自己。   铁慈又选了一套女装,她捧着花花绿绿的衣裳从店铺里出来,对着他比了一比,笑着问他:“好看吗?”   萧雪崖盯着那彩裙男装,半晌皱眉道:“便是你是……你也休想我穿这样的衣裳!”   跳舞更别想!   铁慈愕然道:“你想哪去了?我是看你身量差不多,借你比一比大小。”   萧雪崖:“……”   半晌他转身就走。   走之前目光在一套雪银头饰上落了落,最终还是举步走开,还越走越快。   铁慈挑挑眉追上,心想是不是面上越冷的人,脑补越狠?   两人走开后,一个高挑的斗笠男子施施然走了来,也开始逛集市,他和铁慈萧雪崖不同,逛起集市来气吞万里如虎,什么都看,什么都要;却又挑剔如豌豆公主,这个不行,那个糟糕。   到最后大家生意都不做了,把自己最好的货物放在他面前,由得他挑挑拣拣。   最后斗笠人终于扫荡完了整个集市,特意买了辆新车把东西给拖回去了,一众商贩目送他背影依依不舍,就差没挥个小手绢说大爷下次再来。   斗笠人一阵疯狂赶车,又询问了近路,最后比铁慈还早回到船边,斗笠一抛,扛着东西溜回自己的舱房了。   他刚坐定,那边铁慈回来了,将买来的零食给丹霜她们分了些,剩下的都让搬回自己的舱房。   铁慈敲敲舱壁,小窗口打开,慕容翊懒洋洋躺在对面,双手抱头,一副已经躺了一天,闲得长虱子模样。   如果不去观察他满是尘土的靴子的话。   铁慈弄个竹竿,逗猫一样,将一袋零食挂在上面送过去,“尝尝这里的糖腌桂花瓜子。”   慕容翊取了,在杆子上也挂了个袋子,笑道:“你来我往。”   杆子收回,上头是一袋山果蜜饯。   虽然换了普通的纸包,但一看就知道来自于当地集市,铁慈也不拆穿,一边吃蜜饯一边将那套男装挂了上去,道:“给你买了套衣裳。”   慕容翊接了,笑道:“这当地的衣裳好鲜艳。”   铁慈便将那传说说了,慕容翊道:“我倒是敢求,你敢应吗?”   铁慈笑:“我敢应,你敢拉我洞房吗?”   慕容翊泄气,大字型砰然躺倒。   铁慈在那边悠悠道:“哎,忘记买女装,要是有女装,我就穿给你看了。”   慕容翊猛地坐起身。   她没买吗?可他买了啊!   可刚要到自己那堆里翻,回头一看铁慈正在呵呵笑,顿时知道自己被拆穿了。   他也不脸红,“我就是出去散散风。”   铁慈:“嗯,不过是凑巧,和我一直同路罢了。”   “那么远你也能察觉?武功又精进了啊。”慕容翊爽快交代。   “那倒没有,最近听从容溥劝说,并没有勤练武艺。”铁慈道,“不过猜也猜的着。阿翊,你在情感上,有些不自信,以后不要这样了。”   她并不在意爱人是否为自己吃醋,也不认为所谓占有欲就是深爱表现,她不需要靠这些来满足自身虚荣心和存在感,她只希望他从旧日斑驳中走出,自信且信她,心胸渐广,所见明朗。   慕容翊看起来有点怔怔的,他道:“你叫我什么。”   铁慈笑起来,“阿翊啊。”   她这个尾音温软,微微拖长,在光线浅淡的舱房里回荡,余韵缱绻。   而慕容翊透过一扇小窗看她,灯下美人,半边脸隐没于昏昏暗色中,半边脸温润生光,一抹浅浅微笑自唇角蔓延,她看起来像一尊拈花施甘霖的玉像。   供在他心中神龛中的像,日日受他心头香火,千古不灭。   慕容翊微微闭上眼睛。   他自幼觉得自己定然命运不祥,降生之前地狱之名便记一笔,要不怎么会父亲厌弃,母亲无情,兄弟姐妹皆践踏,唯一疼爱他的外公早早便去了。   直到今日才明白,也许之前所有的不祥命运,都不过是为了积攒好运气之后和她相遇。   他笑起来,却不知这样的自己,在隔窗的铁慈眼里,也像踏云而下披霓虹戴星月的仙君,美妙高远,濛濛生光。   他道:“再叫一声。”   铁慈笑而不语。   他道:“不然换个称呼也行,比如夫君什么的。”   铁慈打个呵欠:“天黑该睡觉了。”   言下之意,别做白日梦了。   倒不是矫情,而是慕容翊这个人,一向惯会蹬鼻子上脸,切不可惯坏了。   慕容翊向来也晓得铁慈这个人,帝王之术学久了,什么都喜欢搞个平衡。也不意外,反正这声阿翊啊已经够他咀嚼多日,回味良久,当下心满意足就准备睡觉,却听铁慈道:“看。”   慕容翊回首,就看见铁慈戴上了一顶当地少女常用的精美的银冠,正自那垂额的银珠帘子后笑盈盈看他。   银珠闪烁,碎光摇曳,却压不住她眉目间的光辉,他的心都在瞬间荡了起来。   他日常见过她最多的便是男子束发,一根玉簪束满头长发,利落飒美,却没见过这般少女花冠,明媚姿态。   这般美好只属于正当好年纪的怀春女子,眉目间桃李鲜妍,既清纯,又妖媚。   他看得心底发热眼底发胀,第一万次痛恨那个给自己下了合欢蝶的谈秀月,恨不得现在跳下水去把这贱人给按进海里。   “十八,”他道,“这冠终究小家子气了些,不配你。我会给你戴上这世上最美的凤冠。”   铁慈笑:“好。”   两人相视而笑。   舱门外,在铁慈船上例行巡查一番,似乎是无意中经过铁慈舱房门口的萧雪崖,微微停了一停。   然后沉默着,顺着踏板,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两船之间,搭一根长长搭板,他顺着搭板往大船上走,一轮明月升在高帆之后,他往上而行,背影颀长,似要一直走入月色中去。   …… 第三百四十三章 妻不嫌夫丑 离开黄州之后,船在浮光江上,又行了几日。   萧雪崖还是看见有水盗寨子就打,不过不再使用连环船子母船,并开始尝试最省力的打法,着重练兵,而不是耗船。   他随身的伴当中途下了船,铁慈的人去跟了回报说,那人去了黄州,在黄州的钱庄拿萧雪崖的印信,调走了萧雪崖所有的银两,在城南买了一大片田地,又召集人准备搞一些营生,现在正在招佃户,建庄子,听说待遇很是优厚,庄子上还准备建学堂。   铁慈听了,不意外地点点头。   没让她失望,而且也很聪明,知道帮扶最好的方式是授之以渔。   一个萧雪崖其实帮不了天下穷苦之人,但是她只要他能够懂得民生疾苦,少靡费军费就行。   去黄州也不仅仅是为了教育萧雪崖,之前就有御史弹劾黄州官府内斗激烈,罔顾民生,昨日她亲眼看了,虽然贫民窟哪个城池都有,但明显黄州的贫民窟规模太大了。   所以铁慈的船离开黄州,顾小小的船却停了下来,顾小小带着一群户部主事下了船,直奔黄州布政使司。   铁慈和萧雪崖在江上行了几日,到了西州。   老远就能看见一大群人在岸边迎候。在船头看风景的铁慈眉头一挑。   这消息挺快的嘛。   大概是黄州查账的消息传到西州,西州知州猜到什么了。   既然堵上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铁慈让人通知萧雪崖,做好下船安排。   谈卿博昨晚求见她,也和她说,最好在西州停一下,因为西州作为黔州和燕南交集的城池之一,是两地货物的最大集散地,有很多两地百姓行商在此处售卖交换货物,其中不乏各种奇花异草,毕竟两地都多山。   之前就在西州出现过合欢蝶,最早使用它的是一位当地头牌,原本相貌平平,不知怎地越来越美,引得无数公子哥为她一掷千金。   但头牌十分病弱,没美上几年,也接不了多少客,就在某次乡下踏青经过猪圈时,忽然暴毙了。   话虽如此,因为那几年头牌实在太风光,还是引得很多青楼女子为此疯狂求索,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位美到超凡的头牌。   所以谈卿博建议不妨在西州青楼妓馆尝试搜索一下。   既然如此,在船上已经呆到发霉的公子哥儿们都得到了一个让他们狂喜的通知:奉旨逛青楼。   除了只想看书的李蕴成,和总盯着上头发呆的冯桓,人人欢呼。   不仅奉旨,还公费,铁慈说了,谁能泡到最美最难请的头牌,她给报销。   公子哥儿们从未如此诚恳地夸赞殿下果然英明神武。   萧雪崖来了铁慈这艘船,铁慈看见那边大型战船正用锁链连在一起。   她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萧雪崖漠然不答。   倒是赤雪悄声和她说,前几日她和萧雪崖出去后,慕容翊的属下就去找萧雪崖的属下比试去了。   铁慈有些意外,心想辽东白熊们应该不擅水性吧?虽说萧雪崖的直系也是从沙漠转调南海,但是萧雪崖是不管这些的,绝不会让部下留下短板,一年多一定训练得水性精熟,辽东白熊们真的可以吗?   赤雪道:“他们比水下深潜,南粤水军输了;比冰水游泳,南粤水军输了;比高处跳水,南粤水军输了;比水下憋气,还是南粤水军输了。”   铁慈:“……难怪这几天萧雪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还有最近几天她总看见福船甲板上一堆堆的裸男被逼着往水里跳,水花飞得像炸弹。   赤雪:“……有吗?”   萧总管不是每天都一个表情吗?殿下是怎么看出来他高兴不高兴的?   不过铁慈也不在意这个,慕容翊其实在欺负人,他带到大乾来的人,个个高手精锐,萧雪崖的士兵练得再狠,那也不过是普通人。不过显然骄傲的雪帅不会这样觉得。   所以说这打脸总是来得很快,说浮浪子弟好像还是转眼的事。   她走到萧雪崖身边,道:“孤劝你,不要这样把船连在一起。”   萧雪崖淡淡道:“船舱连接,如铁索横江,有助于防止江面上船只偷袭,毕竟我们最近将驭海帮打得很惨,也要随时防备他们反扑。另外船舱甲板相连,方便士兵操练。”   铁慈忽然发现萧雪崖和她说话,解释总是很详细。她可是见过他对自己部下,那基本就是“可,不可。”四字循环。   所以雪帅虽然人人说狂,心底还是有尊君底线的嘛。   她道:“我给你说个故事。”   她说了赤壁之战。   萧雪崖听完依旧面无表情,道:“我的船以大船为主,还有防火铁板,谁要想火攻,我船上人都死了,会任一艘船烧完烧到下一艘船?殿下算过烧完一艘大船需要多久吗?”   铁慈眯着眼睛道:“孤遇事只算利弊。铁索横江所带来的好处,抵不上万一被火攻可能带来的损失。你算过造一艘船所需要的银两吗?你算过……”   “停。”   铁慈住口,知道他八成又想到了那天贫民窟的烂泥和粪水。   萧雪崖似乎在忍耐什么,闭了闭眼,扭头吩咐副将去解开锁链。   铁慈却又道:“慢。”   萧雪崖这回还没说话动作,他的副将倒先停下来了。   萧雪崖看他一眼。   副将愕然看他一眼。   这不是您对太女的话言听计从么?   跟在大帅身边超过十年的副将,自觉自己能通过大帅的细微眼神辨认出他的真实心意,毕竟这人常年就一个表情,不练成这门功夫实在做不了他的身边人。   萧雪崖喉结似乎微微一滚,挥了挥手,神情更冷淡了。   铁慈也没注意他们这眉眼官司,道:“孤建议啊,你们解了锁链,但是看起来仍旧连着。但一定要方便立即解开。”   萧雪崖沉默了一会,道:“殿下还是认为会有火攻偷袭?”   铁慈笑得随意,“还是那话,就是没有,也不损失什么。”   “殿下为何事事防备若此,且喜欢将恶意揣测至极端。”   “生活所迫。”铁慈诚恳地道,“因为你们萧家不做人,导致孤形成了惯性。”   “……”   再次把天聊死的铁慈毫无心理负担地走了,留下萧雪崖独自在船头瑟瑟。   副将噤若寒蝉地去安排解锁事宜了,他知道,大帅现在的心情,已经从小雪到大雪了。   铁慈走到舱门前,和慕容翊打招呼,“我们先下船,你要是闷,就后一步下来,自己逛逛,不要记挂着跟踪我,那样很猥琐。”   舱房里沉默了一会,铁慈正诧异这个随喊随到的家伙怎么忽然不说话了,小窗户忽然掀开,慕容翊的脸藏在一柄巨大的扇子后,目光闪烁,瓮声瓮气地道:“行吧,去吧,不要理那个雪莲花。”   铁慈:“……你躲躲藏藏的做什么?我离你够远了。”   慕容翊:“太阳太大,我挡一下。”   铁慈:“拿开扇子。”   “不,会晒到我娇嫩的肌肤。”   “我数一二三,你再不拿开,我就接受萧雪崖的邀请,和他去吃酒。”   最后一句声音有点大。   不远处萧雪崖漠然走过。   事实上并没有这个邀请,但慕容翊显然放不下,只好委委屈屈拿开扇子。   铁慈气笑了。   扇子后面还有她缝的牛粪鲜花大口罩,将他的脸遮了一大半,口罩上头还架了一个大舶来眼镜,把另一半也遮没了。   铁慈伸手就去取眼镜。   慕容翊急闪。   隔着一个小窗,出手不方便,铁慈伸脚踹门。   “我摘我摘,别踹别踹!”慕容翊摘了眼镜。   铁慈挑眉,眼睛慢慢睁大,随即放声大笑。   慕容翊捂着额头爆出的一颗硕大的如火山一样的痘子,埋怨道:“我就知道不能给你看,不厚道的女人,我变丑了,我会越变越丑……”   “什么啊,什么变丑,这是青春痘啊。”铁慈笑,“一把年纪了还能冒青春痘,你该感谢你青春不老呢。”   “什么一把年纪,我今年才十九。”慕容翊摸摸脸上的痘,“这什么,不是毒发变丑,是长那什么青春痘?”   铁慈笑眯眯点头:“对啊,青春期,也就是十五到二十五之间,因为体内激素导致的生痘子,不是什么要紧事,过一段时间就好。”   慕容翊半信半疑,摸着脸哀愁地道:“就算不是毒发,这也够丑的,还会冒更多吗?”   铁慈伸手虚虚摸了摸他的大痘痘,怜爱地道:“妻不嫌夫丑,我走啦。”   她说得快,说完就走,慕容翊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只是转身之后,脸色便淡了下来。   毒确实发作了,她一点都不能接近他。   慕容翊顶着那牛粪口罩,凝视着她的背影,半晌,眼眸弯起。   他家慈慈总是爱突如其来给他喂糖豆子,喂得他猝不及防,而又心花怒放。   人如其名,真是可爱啊。   ……   船刚靠岸,一大群官员就在码头之上弯身。   码头之上并无旁人,一众守军都已经被驱散。   当先一人是西州知州齐灵源,铁慈知道他是前首辅齐家的分支子弟,要喊齐抒一声堂叔,这人倒和她那娇滴滴的前前未婚夫半点不像,一张方脸横平竖直,却生了一双颇具喜感的八字眉,铁慈第一眼看见他,心想好囧。   按照往年官员考绩,齐灵源在任三年,年年考绩上上,今年年底任期满了就该考虑调回盛都,以他资历,六部侍郎不在话下,就算进入中枢了。   他是个才子,生得囧,意态却潇洒,从容迎驾,称殿下既然途径西州,西州父老若不尽地主之谊,则是藐视皇家不敬皇储,因此特在城中三白楼备宴,请殿下及萧总管入城稍稍休憩,以解旅途劳顿之苦。   铁慈自然含笑应了,绝不质问对方既然如此恭敬,何以竟敢渡口拦驾。   齐灵源备了车轿,铁慈当先入轿,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三白楼。   跟随下船的还有公子哥儿们,本来就要分开,奉旨去嫖,结果也被齐灵源派人拦下,说请各家公子们一并赴宴。   众人犹豫,冯桓却记得铁慈的嘱咐,眼睛一瞪道:“谁要吃你们穷乡僻壤的臭鱼烂虾,老子要喝花酒!要么带老子去喝花酒,要么滚!”   他蛮劲儿一发,十足的盛都纨绔子弟做派,对方顿时犹豫,想着这一帮子弟背后代表的势力,又想总不能官府带着这帮人去嫖,只得含笑让路。   衙内们扬长而去,铁慈放下轿帘,笑了一声。   所以说,便是纨绔,也有纨绔的作用,换成那些斯文学生,保不准就要被架走了。   车轿一路所经之处,百姓自动退避,看得出齐灵源在西州当地也颇有威望。   三白楼应该是西州最好最豪华的酒楼了,关键是清幽,三层院落,曲径通幽,一花一石都颇具匠心,今日全部被父母官给包下了。   宴席设在第三进院子,转过长廊,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一方不小的湖泊,一道长长的石台如栈桥一般一直伸入水域之中,湖心中央楼阁轩敞,四面雕窗,而石台周围宛如莲花状延伸出一些较小的平台,也各自早已设了宴席。   铁慈被让到正中一桌,高踞上座,以她的身份,也无人和她共坐。   因为这石台的设置,其余席位便显得离她甚远。   齐灵源打横亲自在下首相陪,端起酒杯,和铁慈致歉说黔州布政使等三司正向西州赶来,未能迎驾,失礼之处,请殿下恕罪。   铁慈笑道:“孤最近在吃药,不饮酒,且以茶水相代。”   她身边有跪坐的侍女,自她进来便不言不动,十分守规矩,此刻听两人对话,左侧的侍女忽然微微一颤。   铁慈一偏头,正看见那姑娘悄悄用余光瞄她。   铁慈默了默,心想慈心传已经荼毒到僻远的南地了吗?   她不喝酒,齐灵源便立即放下酒壶,命换茶,两个侍女殷勤地换上茶来,用的是银杯。   默默跟随在铁慈身后的赤雪丹霜本想上前试毒,看看银杯,倒无必要了。   左侧侍女动作伶俐,抢先给铁慈斟茶,指甲似乎无意撞击在杯壁上,发出叮叮微响。   铁慈谈笑风生,和齐灵源说些西州风物人情,仿佛没听见。   她也不急着喝茶,端杯聊天,铁慈只要想说,那就一定健谈,话题从西州风物人情问到西州人口几何,土地田亩,赋税徭役,天时物候,民风民意……问得齐灵源腰背僵硬,额生微汗,一杯酒端在手边固然忘记敬,而铁慈手里的茶自然也凉了。   问完一圈,铁慈才端杯就唇,齐灵源也急忙举杯,铁慈忽然将杯子拿开了些,皱眉道:“凉了。”顺手递给右手边的侍女,“换一杯。”   那侍女垂首接了,给铁慈重新换上热茶来,齐灵源又举杯,却在此时侍女上菜,铁慈探头看了一眼,惊道:“这什么菜?”   端上来一个大盆子,里头各色虫子,其形状长相一言难尽,总之和茅厕里常生之物也差不了多少。   齐灵源笑道:“这是黔州燕南两地最受欢迎的虫菜,选了七种最富盛名的虫菜,做成这七虫宴。知了肉馅、油煎竹虫、油炸蚂蚱、酱拌蟋蟀、酸拌蚂蚁卵、凉拌土蜂子、甜轻木虫、都是我黔州不可不尝之妙品,殿下快尝尝。”   铁慈背后,丹霜脸色更白了,赤雪表情还算稳定,不过似乎有点想喝水。   毕竟呕吐的欲望驱使下,人的第一反应是想喝水压下去。   铁慈的手已经摸到了杯子。   齐灵源腰背笔直。   铁慈忽然探头对隔壁台子里望了望,问萧雪崖:“萧总管可喜欢这虫子宴?这可是高蛋白的美味,你要不喜欢,就拿过来给孤,不要浪费了!”   萧雪崖原本冷冷地看着那盘虫子,又冷冷地看旁边陪着他的西州卫指挥使,硬生生把那条大汉看得缩成一团。   听见铁慈这句,他平静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看起来最恶心的油煎竹虫,面不改色地塞进了嘴里。   铁慈在隔壁哗地一声,大力鼓掌,“萧总管不愧是名将!蛆虫说吃就吃!我可吃不下,我这份也给你吧!” 第三百四十四章 尔虞我诈 萧雪崖:“……”   谁说皇太女仁慈英明,大度贤德的?   一定是缺德两字错写了。   铁慈端起盘子,笑眯眯地递给右边的侍女,“去,给总管大人送过去。”   那侍女端盘过去。   齐灵源看一眼萧雪崖隐隐有点碎裂的表情,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铁慈,铁慈手抚着茶杯,诚恳地道:“齐知州,孤知道在此地做一地父母官不容易,你若有什么难处,趁此机会,可以和孤提出来。”   “多谢殿下体恤。”齐灵源一拱手,“西州民风散漫,多虫灾,气候过热,作物常常欠收,因此年年都需要朝廷赈济,下官甚是惭愧。不过好在下官自任职西州以来,尚算励精图治,各方襄助,抚得一方安定,并无再敢劳烦殿下处。”   “没有自然最好。”铁慈赞道,“知州上承天意,下抚万民,劳苦功高,孤敬你一杯。”   齐灵源脸上绽放光彩,急忙先端起杯,一饮而尽,“殿下谬赞!”   铁慈的茶杯搁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齐灵源放下酒杯,露出舒心的笑容。   铁慈也笑,近乎慈祥地笑看他。   齐灵源再从容,给这么一直慈祥地看着也有点吃不消,不由问:“殿下何故如此看下官?”   铁慈笑道:“看你什么时候倒啊。”   “……”   死一般的沉默后,哗啦一声响,齐灵源猛地掀翻桌案,向后暴退。   他的身后原本有栏杆,再之后就是湖水,但此刻栏杆忽然降下,眼看他就要退入湖中。   然而他的身子刚起来,腿便一软栽倒下去,而举起的手也无力垂落。   他倒在地下,惶然抬头看铁慈,一张囧脸已经成了铁青色,“你……你怎么……”   “加了料的酒好喝吗?”铁慈柔声问。   齐灵源猛然扭头去看自己的酒杯。   他也算聪明人,立即醒悟过来,“你偷梁换柱……”   铁慈笑道:“酒没事,问题在水中。端上那么一盘恶心东西,想诱惑孤喝水,孤就顺便请你也喝了点。”   她拿虫子戏弄萧雪崖,其实也是为了吸引开齐灵源目光,在齐灵源转头看萧雪崖的刹那,她瞬移过去,倒了些茶水在齐灵源的酒里。   她把右边的侍女支走,是怕她万一看见拆穿。   左边的侍女似乎对她有好感,所以她留了下来,果然左边的侍女没有任何反应。   铁慈本也不怕她叫出来,但是既然没叫,对方的立场也便清楚了。   她最后还给齐灵源留了个机会,可惜齐灵源一心作死。   那就只好请他喝酒了。   至于萧雪崖那边,他本就从不喝酒,而铁慈命人送去的虫子,盘子里用竹虫拼了个水字。   萧雪崖不是笨人,自然也不会去动那水。   齐灵源挣扎着挪向水中,忽然砸了手边一个碟子,“动手!”   话音未落,湖水中爆开无数水花,剑气如虹,冲向湖水正中的风亭。   一边石台上,送虫子过去的侍女也面色一变,反手一拔,寒光如雪,倒挂在萧雪崖头顶。   人影一闪,铁慈已经上了亭顶,手里拎着齐灵源。身边站着赤雪丹霜。   那示好的侍女转身跳入湖中。   铁慈脚一跺,亭子轰然倒塌。   正将冲入亭中的几个刺客埋了。   噗通一声响,那行刺萧雪崖的侍女被他一脚踢入湖中,半空中身躯弯折,鲜血狂喷。   铁慈站在亭子废墟顶上,拎着齐灵源对着湖中团团展示。   那些还要冲出来的人在水中僵住。   齐灵源嘶吼:“不要管我,杀了他们,为我儿报仇——”   伴随他的喊声,呼哨连响,院中冲出更多人影来。   但是那些人影还没跨上平台,便有咻咻之声穿越长空,乌黑的箭矢在刺客的后心爆开无数血花,有些箭矢穿过人体之后继续钉入石台,石台上龟裂纵横,灌满鲜血,远远看去像一支碎裂的血箭,延伸向湖心。   铁慈就站在血箭的箭头上,缓缓对神色震惊的齐灵源道:“令郎是谁?”   “你杀了他!”   “孤杀的人多了。”铁慈道,“说吧,做个明白鬼。”   齐灵源只用一双血红的眼睛狠狠盯着她,铁慈觉得更囧了。   “那我就猜猜。”铁慈道,“前几天因为试图对我下毒,最后被人所害死在江中的,是你儿子?”   齐灵源嘶声道:“不就是你害的么!”   铁慈摇摇头,“他是被人灭口的,至于是谁灭口的,你该能猜得到。孤就是不明白,你身为齐家分支,如何甘为人所用?你儿子好歹也是个衙内,怎么会亲自冒险去跟踪刺杀孤?”   和谈秀月一起的那个小厮,下毒成功跳水后被杀,当时铁慈派回去查问谈家人的护卫还没回报,铁慈并不知道他是谁,然而此刻结合齐灵源的行为,也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很简单,这小厮是她的大舅母推荐给谈秀月的,也就是说,谈家人在盛都就被诱惑收买,悄悄带了人跟随在她南巡的队伍中,这位钉子是打算路上下手的,结果她脱离大部队,对方计划破灭,所以又利用谈秀月,想办法追上了船。这说明对方在盛都就颇有势力,如今这刺客死了,随即齐灵源忽然对她下手,口口声声为子复仇,那这个儿子是谁,也就呼之欲出了。   但齐家好歹也是前首辅家族,家族中嫡支分支在朝官员好几位,是怎么搅合到这些事中的?   不过西州官员能做下去,多半和当地势力勾结,齐家可能涉入甚深。   齐灵源惨笑道:“你倒行逆施,坏人前途,我儿义气为重,要为他的好兄弟报仇,才亲身出手,却为你这奸人所害!勿要多说,你且动手,送我去与我儿团聚吧!”   说着眼一闭。   铁慈忽然抓起他的手,往他嘴里一塞。   齐灵源惨叫一声,准备咬舌自尽狠狠关合的牙齿咬得手背鲜血横流。   赶过来萧雪崖看见,神情一言难尽。   见过应对刺杀的,没见过皇太女这么应对刺杀的。   说她散漫吧,她警惕心高得吓人;说她警惕吧,她又毫不紧绷,什么时候都举重若轻,一边戏耍他一边给人下毒,一边杀人一边玩笑,是一种挥手谈笑散风云的真正自如。   也是久经风浪之人才能练就的警觉和从容。   联想到她说的,萧家不做人,习惯了的说法,萧雪崖更觉得心绪复杂。   铁慈不耐烦再和这囧货多说,顺手把齐灵源扔给掠来的护卫,道:“捉几个活口,回船审问。”   齐灵源忽然发出含糊不清的笑声。   “回船,你们再也回不了船了!你们的船,你们的兵,你们在船上的人,现在都没了!都给我儿陪葬了!”   ……   西州渡口在城外二十里,四周群山环绕,一片荒野,因为今日渡口清了场,更是少有人迹。   江面之上一片平静,二十余艘战船首尾相连,几乎将整个宽阔江面占满。   船上现在也一片平静,操练的水军回了舱房入睡。   江面上远远出现了一面帆影。   是艘不小的船,不过只有一艘,看制式也是普通商船,在福船之上瞭望的水军见惯了这样的船,也没有多管。   那船渐渐驶近,看着吃水很深。   福船之上瞭望士兵开始打旗号,发烟花,示意对方不要轻易接近,停在一里外,等己方派小船上去盘查并绕道。   对方却恍若不闻,反而加快了速度。   船上忽然出现了很多人,船帮上啪啪啪打开窗户,有人把一个个黑色的桶状物往外扔。因此船的速度也就更快了。   福船上的瞭望兵还在懵着,对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完全是不顾一切的冲法。他刚发出哨声,那船已至近前。   此时夜半,哪怕有哨声,短期之内要集合军队也是不可能的,但福船炮兵随时在位,萧雪崖的兵也和萧雪崖一样胆大无忌,炮兵当即就开始装填火药准备来上一炮,轰散算完。   只是火炮装填点燃发射需要时间,炮兵计算着,等发射出去,对方船应该离自己很近了,万一炸开,碎片可能会伤到福船。   不过也无妨,福船不怕区区碎片。   他低头装填火药时,听见半空中传来巨大的呼啸之声,还有仿佛火在燃烧的毕剥之声。   他正要点燃引线,忽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他抬头,看见的是慕四冷峻的脸。   慕四看着铁慈的船。   那船上也有一个类似炮的装置,却又更像一个巨大的弹弓,就在方才,那船刚开始加速的时候,那发射装置上已经装上了一个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球。   此刻那火球在空中呼啸,拖着一道巨大的火尾,狠狠砸在了前方船上。   “轰!”   巨响声将炮兵震翻在地,炮膛里装填结实的火药甚至被震了出来,撒了一地。   整个江面都似乎在动荡,所有人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见滚滚的黑烟遮蔽视野,再沉沉地压下来,让人担心天是不是被捅破了,砸了下来。   接着便是扑面的焦灼的热风,呛人窒息,有人跌跌撞撞爬起来,看见前方水面,烈火接天,红光漫江,整个浮光江都似乎燃烧了起来。   众人失色。   大家都是接触过火炮火枪的人,都知道要想转眼烧成这样,这船里必须都是猛火油!   这是一艘打算和他们同归于尽的油船!   它打算直接撞上福船,炸毁福船后还能把连在一起的其余船只毁损。   就算撞不上,一旦福船开炮,近距离炸开,后果是一样的。   多亏皇太女船上,反应比谁都快,第一时间发出了火球,让那死士船在危险距离之外就炸了。   但此刻危机还没全部过去。   燃烧的船里冲出很多小型快船,蝗虫般冲向江面上的战船。   那些船上的人穿着铁甲,手里持着黑色的管子,管子连着固定在船尾部的巨大木柜子,柜子后还有类似唧筒打气的装置。   有人反应过来,道:“猛火油柜!”   那些船很多都有损毁,甚至在燃烧,但双方距离已经很近,在烧完之前撞上来完全没有问题。   那也就来不及逃。   如果铁链真的都锁上了的话。   但现在,对方不过白白寻死而已。   船上将领一声令下,哗啦啦一阵锁链急响,伪装的链接立即解开,船只训练有素地以及其灵活的速度转向,分开,驶离当前区域。   箭一般扎过来的敢死队小船眼前忽然空空,陷入了茫然之中。   下一瞬,无数火球从天而降。   对装载了猛火油柜的敢死队船来说,就是灾难。   不过反正也算求仁得仁了。   江面上再次燃烧了无数的火点,不断有人落水的声音,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   战船上的人没有任何动容,因为如果不是受到太女提醒,不是听太女的暗中解开铁链,不是太女船上反应迅速,现在在火中挣扎的就是自己。   而除了满船的猛火油,对方甚至在被炸之后还做了二手准备,依旧悍不畏死地来第二拨死士船的对方,会毁掉总管辛辛苦苦建立的整个南粤水军。   水军上下,感激地看向铁慈的船。   然后他们愕然睁大眼睛。   一艘小船,不知怎地逃过了火球攻击,无声无息从一个刁钻的角落,撞上了皇太女的船。   那船上的死士,瞬间喷洒了全部的猛火油,砸出了火折子。   火光腾地蹿起半天高,将本就不算大的皇太女的船包围。   不过好在太女船上的人反应也快,在甲板上的人纷纷跳水逃生。   福船上前两天还和慕容翊手下遇见互相撞肩膀的士兵们,纷纷放下绳索接应。   哗啦一声,水面上乍起一条身影,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水线,飞鲸一般轻轻巧巧落在了福船上,引起士兵们由衷的喝彩。   慕容翊在船上转身,注视起火的船,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慕四对他看了一眼。   他微微摇头。   慕四道:“大家都上来了吗?现在清点一下人数!”   上来的留守护卫和慕容翊的人就各自报数,数来数去都说没事,船上已经没人了。   忽然那船上传来砰砰巨响,和大声呼救之声。   慕容翊仿似忽然想起什么,变色道:“不好,那对夫妻!”   万纪快步上前,道:“他们之前在睡觉,一定是没来得及跳水,然后被火困住了,我去救!”   慕容翊不由分说地道:“我去!”兜头浇了一桶水,顺着搭板奔向已经被大火包围的船。   万纪停住脚步,皱皱眉,他觉得有点奇怪。   既然这边早有防备,抢先出手,连福船都毫无伤损,怎么会在控制住局势之后,却让殿下的船遭受此劫?   再想到船上人一个不少,却忘了那对夫妻……他忽然有些不安。   慕四从他身边走过,拍拍他的肩,“少说,多做。”   万纪凛然受教。   那边船上,慕容翊冲上船,一眼看见舱房尽头有人撞门而出,谈卿博一身狼狈,用布包着头,抱着似乎已经昏过去的阿丽腾,咬牙向外冲,此时桅杆却已经烧断,轰然倒下,正向着谈卿博的方向。   谈卿博隐约察觉什么,骇然抬头,绝望的眼神倒映越来越大的桅杆。   但他始终没有放开怀里的阿丽腾,只低下头,耸起肩,似乎想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肩头,为妻子扛住这突如其来的横祸。   下一刻人影一闪,伴随一声巨大裂响,沉重的风声从头顶掠过,片刻之后重物砸在身后三尺之地,舱房倒塌一半。   谈卿博抬起满是血汗和焦灰的脸,看见漫天火影里,一条人影从容而来。   …… 第三百四十五章 男色误国 浮光江上大火连绵,青楼里丝竹绵绵。   衙内们奉旨嫖妓,分别去了当地三家最大的青楼,年轻人总是好胜的,连喝花酒这种事也不放过,三批人约定,谁先成为头牌入幕之宾,谁就是所有人的爹。   当地三家最大的青楼分别有三位名声最盛的头牌,分别是燕春馆的小燕春、万美阁的拢香;拈花院的月娘。   一二等的妓院以“馆、阁、院”命名,至于三四等的“室”、“班”、“楼”、“店”、“下处”,公子哥儿们瞧都不瞧。   李蕴成凭借斯文气质和博览群书,博得了拈花院有才女之称的月娘的青睐,常千磨凭借温柔小意,引得燕春馆的小燕春垂青,后者欢欢喜喜搂着小燕春进了房,前者在拈花院里和月娘写了一夜诗,写得面容枯槁,比被翻红浪一夜的常千磨还要憔悴。   但两人都一无所获,头牌们对合欢蝶的话题似乎很忌讳,还有些不齿的意味,这就说明两个头牌应该没有用过这东西,两人不由心中焦虑,想到冯桓那里不知道有没有收获,但再想想冯桓那见了美人就没魂且大咧咧的性子,就觉得把希望放在他那实在是多想了。   冯桓往日里很爱逛青楼,今日却显得神情凝重,他直奔万美阁而去,财大气粗扔下一袋金叶子一袋上好南珠,指名要见拢香。   豪客一掷千金,头牌自然要慎重以待。就在楼上精心梳妆,让恩客稍待。   冯桓往日里见惯风月,向来对美人有耐心,今日却显得兴致缺缺,在大堂等待的时候就出门去逛,看见门口有小贩在卖果子,其中一个篓子里的果子巨大金黄还有刺,形状也很奇特,周围人经过都掩鼻而过。   冯桓靠近了,就闻见一股奇特的气味,那小贩看见他便招呼道:“这位公子,这是洪沙瓦底来的徒良果,果实细腻香甜,滋味绝妙,您来尝尝?”说着砍刀一挥,剖开了一个果子。   顿时一股宛如粪臭的气息如炸弹般爆发,周围的人不再掩鼻,开始呕吐,有人大惊:“快去禀告兵马司,有人当街泼粪!”   冯桓愕然看着众人。小贩苦笑着,他时常走边境行商,贩卖些边境南国的奇特水果来卖,这徒良果是他吃过以后惊为天人,特地不辞辛苦贩卖来的,谁知道大乾人对这气味的接受度太低,以至于不仅卖不出去,还始终被人驱逐。   但他不死心,眼看冯桓衣裳精美,气度不凡,像是京城人士,京城人见多识广,或许能识货也未可知。便硬塞了一块果肉给冯桓,“您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冯桓还真尝了尝,然后眼睛一亮。   他让小贩再来一块。   小贩大喜,赶紧又给他一块。   之后冯桓掏钱买了两个大的徒良果,像拖着两个炸药包一样托进了香粉弥漫,笙歌艳舞的万美阁。   看热闹的人跟在他身后,惊诧地问他:“这位公子,你不觉得臭吗?”   “还好啊。”冯桓也诧异地道,“很臭吗?可是我觉得很香甜。你们这些土包子,真的懂品鉴食物的本味吗?”   问话的人眼一瞪,冯桓也眼一瞪,手举巨大的徒良果跃跃欲试,很想知道这东西砸在人脑袋上,会不会留下无数的坑。   最终对方在徒良果这样气味和形状都不可一世的凶器面前败下阵来,冯桓洋洋得意进入万美阁,很多人好奇地围向小贩。   万美阁差点没把冯桓给赶出去,冯桓砸出一张银票,龟公也就闭嘴了。   冯桓便手托徒良果,昂然上楼会头牌。   屋里,盛装打扮准备磨刀霍霍宰肥羊的拢香,微笑着抬起头来,然后那张美丽的脸上,微笑瞬间就冻结了。   她眼底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冯桓毫无察觉,他是带着任务来的,铁慈要他们见到这个城池里,之前默默无名然后忽然声名鹊起,越来越美丽的头牌。之后再言语试探。   拢月符合这样的条件,但冯桓看见拢月之后,一时也不禁失了神。   眼前的女子眉目昳丽,艳光四射,确实相当美丽。   只是似乎还缺少了些什么,让这种美显得有些浮躁虚无,让人总担心她一个神情不妥,这般的美貌就会崩了似的。   若在以前,冯桓不会有这么深切的感触,美就够了,还管哪种美,美得妥不妥当,只管扑上去就够了。   此刻却似乎总梗着什么,叫他少了几分兴致。   他想了半天,忽然醍醐灌顶。   气质。   这女人没气质。   气质这东西,是皓月之光,明珠之辉,看不见摸不着,却只伴美而生,少了它便黯然失色。   冯桓忽然就想起了皇太女。   这些日子和太女共船,他总忍不住瞧太女,只觉得太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从不刻意做作,却总透着从容之美,叫人赏心悦目,看见她就像看见日满云霓,月射寒江,温柔冷峻,都是自然之美。   这么一想,顿时失了兴致。连说话的劲儿都没了,冯桓拿过徒良果,剖开,准备先吃个痛快再说。   果子啪地打开,臭气如杀气袭来,冯桓听见咕咚一声。   一抬头。   拢月已经瘫倒在地,不仅瘫倒,连白沫都流出来了。   冯桓大惊,急忙趋前查看,拢月还没晕,颤颤巍巍指着徒良果,“拿……拿……”   冯桓恍然,把徒良果抱过来,热情地道:“你要吃吗?”   “……”拢月两眼翻白,抽了好几口气,才从齿缝里迸出话来,“……拿走!”   “哦。”冯桓悻悻地把东西拿走,放到室外,关上门,拢月泛青的脸色才好了些,躺在地衣上喘气。   她的侍女听见动静从屏风后走出来,惊道:“姑娘怎么这样!这是毒……”忽然惊觉自己失言,急忙住口,看了拢月一眼。   冯桓猛然醒悟,盯紧了拢月,拢月生死关头,也顾不得许多,抬起手指着楼后方,吃力地道:“去找头牌……”   她像是瞬间咽喉都肿大了不少,连呼吸都嘶嘶的。   侍女却顿时明白的模样,立即点头匆匆要走,冯桓张开双臂拦住,道:“头牌?拢月姑娘不就是头牌吗?哪还有一位别的头牌?”   侍女无奈地道:“公子不知,我们这万美阁,号称万美,是指美人不分男女,有女子头牌,也有男子头牌。后面一座楼,就是小倌们的居处。”   冯桓恍然大悟,这万美阁竟然是集妓院和小倌馆的大成,若在往日他自然很有兴趣,此刻却急忙道:“那男子头牌是谁?为何你家姑娘生病了去要找他?你一个女子走路慢,不如我代你去找。”   侍女忍不住翻个白眼。   若不是他在这拦着,她早就到了!   屏风后有暗道,可以进入楼主的房间,但现在当着这个浪荡子,反而不好走这条路,只好婉言谢绝,道:“是位懂些医术的同伴,我去找他便成了。”   冯桓跟在她身后道:“那我和你一起去。我正好也想瞧瞧你们男子头牌又该是什么姿色。”   侍女又翻个白眼。   既然牛皮糖似地粘着,那就来吧。   见得到算他本事。   见得到也未见得是好事。   她不再说话,顺着连接的回廊赶往后面一座小楼,冯桓一路跟着,见果然也有客人往那小楼去,有男有女,不觉甚觉大开眼界,感叹西南民风果然甚是开放,大姑娘小媳妇公然逛窑子,不过西南男人可就有点惨了。   那侍女最终在一座吊脚楼前停住,西州位于西南边陲,多山多水,山林中有很多这样的吊脚楼,但是万美阁却是仿造盛都青楼样式,亭台轩阁的设计,此刻在后院中心处看见这么一座吊脚楼,怎么看怎么诡异。   更诡异的是这座妓院里的吊脚楼,竟然底下也养着牲畜,还是一群圆滚滚粉嫩嫩的猪,正在哼哼唧唧地刨土里的虫子吃,冯桓嫌弃地退后几步,怕踩到猪屎,却发现那地方干净得很,连猪圈常有的粪臭味道都没有。   忽然头顶啪地一声,冯桓抬头。   吊脚楼上窗户大开,藤编的窗口旁边攀着细长的枝蔓,翠叶间开满七色的鲜花。一个人坐在窗边,正在慢慢梳头,满头乌黑的长发不饰饰物,青缎一般垂落。   冯桓目光上移,瞬间失却呼吸。   此地日照强烈且时间长,因此花朵都颜色鲜艳浓烈,夺人眼目,任何人与花相伴,被那丰艳华美衬着,便会显得苍白憔悴,因此当地很少有人戴花。   但此刻这人,身周鲜花满布,却让人一眼只见他,不见花。   冯桓盯着他看了很久,茫然地转开眼眸看花,忽觉那花苍白憔悴,黯淡得很。   他揉揉眼睛。   看见那美人梳头的手上,似乎有个什么饰物,看起来颜色雅致,像朵兰花,但是竟然一动一动的。   侍女并没有上楼,冯桓也没看出哪里可以上楼的,侍女就在楼下,用他听不懂的当地话急促地说了几句。   男子便嗤笑了一声,声音淡淡的,有点柔软。   冯桓以为这般的风华绝代的美人,容貌又走的柔媚那一挂,说话定然也是声调悠长,媚态横生,却不想这声音听来,却叫人觉得斯文优雅又温柔。   不过他说的话一点都不温柔,“带这么个人过来,是要给我添点粪肥吗?”   冯桓本来不怕这些嘴上恐吓的,他自小便是皇城一霸,打架是家常便饭,正常人这样说话他会笑出来。可也许是多年打架打出来的自觉,这回他没笑,不仅没笑,还有点紧张,想退走,但是脚下不知为何始终无法动弹。   侍女又说了几句,男子道:“徒良果啊……有意思。”   他伸手指了指吊脚楼下,侍女会意,便蹲下扒那些猪拱过的土,从一只猪的嘴里抢出来一条油光铮亮的虫子,那猪不肯放嘴,一人一猪便各自使力,片刻之后,啪地一声,虫子断了。   冯桓:“……”   侍女拿到半条虫子却满面喜色,拿出手帕,将虫子拿了,放进随身的香包里,也不管冯桓,匆匆走了。   冯桓愕然,心想拢月看起来中毒这么厉害,这随便泥地里从猪嘴里抢出来半条虫子,就可以了?   他一时进退两难,又想跟侍女回去看看这什么虫子是否真这么神奇,又想和这个神秘美人打打交道问问他是不是知道合欢蝶。   不过对方很快结束了他的纠结,那梳头的美人忽然弹了弹手指,然后冯桓眼睁睁看见他手指上兰花戒指忽然弹了起来,下一瞬眼前一花,额头一凉一痛,什么东西在额头唰唰地动,伴随一阵疼痛,有红色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了下来,眼前的世界顿时一片血红。   冯桓还没反应过来,伸手一摸,满手鲜红,竟然是他自己的血!   他大骇,转身就跑,感觉自己发髻上什么东西弹了弹,眼前掠过小小的影子,舞出极小的还没指甲盖大的刀影,似乎杀气腾腾要追杀他似的,他觉得荒唐,心中却涌起极大的恐惧,抱头就跑,眼前通红一片,他想自己的形容一定很恐怖,却不防四周来往的男女看见他都在嬉笑,指指点点,有人笑道:“又是个色欲熏心的倒霉蛋。”   有人道:“三郎又拿人取乐了。”   语气俱都十分轻松。还有人看见他,甚至噗嗤一笑。   冯桓瞠目结舌。   这些人为何如此冷漠恶毒!   这叫拿人取乐?这叫杀人害命!叫草菅人命!   居然还在笑!   光天化日之下行事如此嚣张,这些人还司空见惯模样,这万美阁一定不是个普通青楼,是黑店!黑店!   转而又想到话本里的黑店,人肉包子尸油蜡烛,汤里飘着大腿骨。   冯桓激灵灵打个寒战,跑得更快了。   他一定要去找皇太女,质问当地官府,取缔这杀人害命还敢开在闹市的黑店!   冯桓一边狂奔一边放出烟花,这是铁慈的嘱咐,让他们一找到线索,万一遇见危险,就放烟花通知。   顿时有留在附近的护卫接近。   铁慈这时候已经出了三白楼,正在考虑是去青楼看看纨绔们奉旨泡妞进行得怎么样了还是回船,却见萧雪崖走到另外一家大酒楼附近,忽然停住了脚步。   铁慈诧异地看了看他。   萧雪崖却没看铁慈,他侧颜如雕如凿,线条清晰冷硬,鼻梁似一座巍巍雪山,而肌肤如冰常年不化。   铁慈嗅见楼里传出来的酒香,赞道:“这酒楼的酒不错,可惜咱们没空,不然我请你喝酒啊。”   她是随口客气话,不防萧雪崖听见这句,神色更冷了些,立即抬脚走了。   铁慈莫名其妙,但她度量大,不和冰山怪人计较,不过一笑便跟了上去。   倒是后头稍远一点跟着的副将叹了口气。   皇太女没有心呐。   明明在船上说要接受大帅邀请和他喝酒的,可大帅示意了她却没看懂。   这很难看懂吗?   不难啊!   都说皇太女聪明,叫他看,笨得很呐。   大帅难得对一个人产生一点兴趣,还不赶紧接着,心思一天到晚都在那个疯里疯气的男人身上。   女色误国。   男色也误国!   铁慈也不晓得某些人心理活动这么丰富,已经帮她安排好了昏君和妖姬的角色,她走了不远,因为这本就是西州最繁华的坊市,所以她很快也看见了烟花。   她顿时和萧雪崖也赶了过去,到万美阁门口时,看见门口挤着很多人,还闻见了一股足可以深入灵魂的味道,这味道让她立刻想起了戚元思和他那盛传京都再也过不去的梗。   她于人缝中瞅了一眼,看见那巨大的黄色的长得龇牙咧嘴的水果。   “榴莲?”铁慈惊诧。   萧雪崖则根本没想到水果还能这么臭,皱眉道:“此地官府管理甚差,竟允人当街陈放污秽。”   铁慈道:“有种东西闻起来臭吃起来香你不知道吗?”   萧雪崖显然是不知道的,铁慈笑道:“以后有机会做臭豆腐……”   忽然想起来慕容翊还没吃过她亲手做的臭豆腐,顿时改口,“……让人做臭豆腐给你尝尝。”   萧雪崖沉默一会,冷冷道:“谢了,不必。”   铁慈也不以为意,因为她看见了狂奔而出的冯桓。   她一怔,随即噗嗤一笑。   冯桓刚要惨叫求救,蓦然看见她忍俊不禁,顿时呆住。   怎么连皇太女也如此幸灾乐祸?   这世道还能好吗?   他悲愤地站在那里,连“被追杀”的恐惧都忘记了。   而铁慈笑得一发而不可收。   冯桓额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三横一竖的痕迹,远看去像个歪七扭八的王字。   他这样装牙舞爪地冲出来,额头上的大王红通通的,实在惹人发噱。   但走到近前,她的笑意就收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我经常去青楼 冯桓额头上的红色,是血,只是血痕比较轻微。   这痕迹不像刀痕也不像被什么簪子划的,倒像只是被指甲划破,但指甲划破怎么会划出这样的痕迹,还在那个位置,像公然在冯桓额头刻字一样。   她问冯桓:“你额头怎么回事?”   冯桓惨叫,“我不知道,是有人刺杀我,我还看见一片影子从我眼前飞了过去,像小飞刀似的。”   说着手指一拈,比了一下影子的大小。   铁慈沉默。   瓜子大的飞刀?玩具吗?   冯桓还在惨叫:“我的头,我的头!我的头受伤了……”   铁慈叹气道:“是啊,好重哦。再不赶紧去看大夫,说不定就愈合了呢。”   冯桓叫着叫着,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怎么痛,伸手摸摸,走到旁边一家铺子光可鉴人的乌漆柜台前照了照,才发现自己那个浅浅的王字。   他瞠目结舌。   铁慈随手递了块帕子给他,道:“有什么发现?”   冯桓接过帕子,却没有去擦额头,似乎随手地往怀里一塞,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铁慈目光一闪。   她转身,去买了个榴莲。   所经之处,宛如抱粪而行,人人闻风辟易。   当她带着榴莲走向萧雪崖的时候,萧雪崖的完美冰冷面具都要裂开了。   铁慈也不理他,吩咐冯桓出去后找到护卫自行回船。   冯桓追着她问:“您去哪,您也去逛妓院吗?”   “说什么呢?”铁慈头也不回地道,“我和萧兄对女人没兴趣。”   萧雪崖:“……”   副将:……我们不想被代表,谢谢。   “那您是去……”   “我们去逛小倌馆呀。”   冯桓被草草打发了,看见殿下进了万美阁,萧总管似乎很想随时拔腿就走,但不知为何,还是面无表情地跟了进去。   冯桓忽然觉得,做萧总管这样的完美雪白人儿也挺不幸的。   最起码跟着这么臭的人,连鼻子都不能捂。   但是他有福和殿下一起逛小倌馆。   他们会和刚才那个美人打交道吗?   美人会接客吗?   美人如果接客,殿下到底是吃亏还是占便宜呢?   美人如果接客,殿下和萧总管怎么分配呢?会打起来吗?   冯桓天马行空地想着,一边掏出怀中的帕子,看见帕子上并无常见的花草刺绣,只有边角印着一圈万字不断头花纹,十分的典雅大气。   他陶醉地把脑袋凑近手帕,深深吸了一口。   在门口守候不被允许进去的水军副将:……好猥琐。   冯桓还没来得及吸第二口,脑袋就被人拔了出来,帕子也被一把夺了过去。   一个声音阴恻恻地问他:“在干什么呢?”   冯桓浑身一激灵,下意识转移魔王的注意力,“殿下方才进去说要逛小倌馆!”   不放心铁慈,从船上赶来的慕容翊顿时把目光投向万美阁。   冯桓还在添油加醋,“里头有个绝色美人!比你还美!”   若在平常这句话,慕容翊不过一笑了之。此刻却有点捅了马蜂窝。   他摸摸自己面具后面爆出的第二颗痘,眼神顿时阴沉下来。上下打量一下冯桓,招手唤了那贩卖水果的小贩过来,道:“你的果子我全买了。”   小贩大喜,千恩万谢,把一筐子徒良果都堆放在两人面前。   慕容翊:“吃!”   冯桓:“我为什么要吃!”   “不吃也行,之后也别坐船了,一路游回去吧。”慕容翊冷笑。   “吃就吃,我正好喜欢这徒良果!”冯桓僵硬一会,捧起就吃。   他倒确实喜欢这东西,一边吃还一边眯起眼睛做享受状,挑衅地看慕容翊。   这小子不晓得为什么不能进去追殿下,就来欺负他,可这算什么欺负?这是给他上贡嘛。   冯桓吃完了一个硕大的徒良果,自己也觉得浑身上下散发着销魂的气味,正想要不要去漱个口,就听慕容翊道:“然后找个人亲一口,我就不让你游回去。”   冯桓:“……”   原本他觉得倒也没什么,不是说西南民风开放嘛。   至不济花钱,这不是在青楼门口吗。白花花银子一扔,多的是窑姐儿冲上来献吻。   却又听慕容翊补充:“不许花钱,不许硬来,不许骗人。”   看看时辰:“一刻钟内。”   冯桓傻眼。   他站在大街中央,四面的人纷纷捂鼻走避。   姑娘们更是三丈外就开始扭身急走,别说献吻,和他呼吸同一块地方的空气都嫌臭。   慕容翊微笑着,开始捋袖子。   之前在船上,总看见这家伙偷偷对铁慈舱房瞧,平日里他倒也不至于和这些阿猫阿狗计较,毕竟他家铁慈这样的女子,多少男人想着也不奇怪,他总不能一个个整治过去,只是今日心情不好,这家伙又撞上来了,闲着也是闲着。   让他跟着大船游上几天,又锻炼体魄,又省了那苍蝇似的偷窥。   冯桓看见众人避让,眼看时间已经不多,顿时发急,上前抓住路过的女子衣袖哀求,“能不能帮我个忙……”   女子看他衣裳华美,满身配饰,一看就是富家公子,倒也站下了,红着脸道:“公子有何吩咐?”   冯桓眼一闭,嘴一撅,“别说话,吻我!”   “啪。”   他挨了响亮干脆一耳光,方才还羞答答的少女柳眉倒竖,满脸通红,扇完他耳光还不放手,拎着他衣领硬生生把他旋了个圈,“瞧着人模狗样的,从里到外的臭!”   路人都远远地瞧着,指指点点看热闹,人群里一个少女牵着一个孩子路过,孩子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慕容翊道:“坏姐姐又欺负人了!”   那少女看了一眼,道:“阿冲少爷你又乱说……咦这人有些眼熟。”   那孩子道:“看见坏姐姐就生气,阿吉你去帮帮那个人吧。”   阿吉道:“我想起来是谁了,少爷啊,这个人是男子,而且他虽然吃掉了你的糖,可也救了你的命,你不去帮救命恩人,还要去帮他要惩戒的人啊。”   叫阿冲的孩子道:“叔公不是说了,救命恩人如果真心救人,那是不图报答的,如果挟恩求报,那就人品堪忧,这恩不报也罢。所以我们大可以不用管什么救命恩人。”他推搡少女,“去吧,去亲那个傻瓜小子,亲了他他就是你的人,可以带回去做你的汉子,至不济做个药人啊,瞧他那细皮嫩肉的,喂小红小黄小青小白小黑他们一定很好吃。”   少女笑道:“少爷啊,你这叫帮他吗?再说我也不需要汉子,小红他们喝人血也并不好,会拉肚子的。”   阿冲嘻嘻笑,不说话了,却在急得团团转的冯桓走到他们附近时,忽然一把将少女推了过去。   少女猝不及防,嘴唇正正撞上冯桓的唇。   冯桓大喜,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抱住就啄了一口。   他已经做好了再被打一巴掌的准备,却见少女睁大了眼睛,一瞬怔愣过后,忽然笑了起来,竟然反手将他抱住,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唇上。   冯桓万万没想到还有如此发展,这回换他僵住了。   这西南的姑娘,还真彪悍大方啊……   唇上隐约甜香,是一种极其难以描述的香气,闻着了便觉得销魂蚀骨,让冯桓两腿都有些发软。   冯桓少年纨绔,流连花丛,见惯风月,各色青楼却都不曾闻过这般诱惑又缠绵的香气,只是这香气里隐约有种淡淡的腥,却又并不难闻,只让人闻了,血液都似乎隐隐沸腾起来,像天风撩拨密林,黑暗中无数魑魅魍魉蠢蠢欲动,黑色的豹子悄然行走于阔叶之间,身后拖一抹枯黄的月色。   他有点晕,茫然睁大眼睛,心想这少女蜜色肌肤,大大眼睛,微褐长发,明明长得单纯甜蜜模样,怎么会用这样成熟魅惑的香呢。   周围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善意地哄笑,西南民风开放,少年男女当街追逐,一首山歌一包茅角便定了终身的也不少见,有的族群还有公共草房,专门供看对眼的少年男女幽会。   那少女促狭一笑,放开冯桓。   她放开的那一瞬间,众人哄笑。   因为只这一会儿功夫,冯桓的嘴唇便肿了起来,油光铮亮,像两只硕大的蜈蚣横在脸上。   少女笑道:“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记住你的妻主叫阿吉。”   她手一抬,晃了晃手中一块玉佩,冯桓骇然摸了摸腰间,他的玉佩什么时候被摸走的?   “哎繁我……”他口齿不清地要拿回去,少女一转身就没入人群不见。   而万美阁里头,忽然一声巨响传来。   ……   时间回到铁慈和萧雪崖进了万美阁以后。   龟奴迎上来,还没说话,铁慈便道:“不用喊堂,炸耳朵。”顺手抛出了一块银子。   龟奴立刻便笑了,把她往里头引,殷勤地问:“男堂女堂?打茶围还是吃花酒?可需要上先生点戏目?拉铺还是打干铺?”   铁慈道:“男堂,要你们的树尖儿。打茶围就成,不点戏目,不拉铺也不打干铺,看你们伺候得好,铺堂挂衣都不在话下。”   萧雪崖:“……”   这都是什么黑话?   皇太女出门历练一年都干什么去了?   龟奴笑得越发谄媚,就把两人往里引。两人都是极其出众的人才,萧雪崖如崖上雪,铁慈如日间树,皎皎朗朗,高华内蕴,周围来往众人都侧目,更有女子如穿花蝴蝶翩翩擦肩,娇笑不绝,胆子大的顺手就想揩油——不过都是对着铁慈。   毕竟萧雪崖一看就不好惹,倒是铁慈笑眯眯的十分亲切。   铁慈见招拆招,一路而行,颇有些“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潇洒味儿。   她还主动和萧雪崖解释刚才的行话:“树尖儿就是小倌中的头牌,打茶围就是开一桌喝茶打牌吃瓜子之类,拉铺是在小倌房中住宿,打干铺是住宿在阁中但是不要人陪,铺堂则是指看上了哪个,要给他做面子,开席庆宴,广邀宾客,昭告自己包了那位;挂衣则是在铺堂的基础上,两人初次共枕,鸣鞭炮,点蜡烛,给赏钱,发红包。后两者都专门指对自己十分倾慕,需要讨好的身价高的头牌。”   萧雪崖听着她对妓院规矩行话如数家珍,唇角微微一抽,道:“您不必和我说这些。”   铁慈恍然道:“啊,说这些,污了你的耳是吗?我是以为你好奇。你刚才看了我好几眼。”   萧雪崖眉头微微一动,“没有。”   “没有就没有。不想听就不想听。”铁慈好脾气。   毕竟这位衣冠如雪,手掌重权,不染尘埃的贵公子出身的名将,能跟着自己进万美阁找小倌,她已经很意外了。   让他听这些,还要闻榴莲,确实好像过分了点。   萧雪崖不说话了。   走了一阵,他忽然又道:“您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我啊?历练中知道的啊,滋阳有座青楼扶春楼,我经常去。”铁慈有点诧异他又开口了,但还是回答了他。   萧雪崖看着铁慈。   那些内阁学士,六部九卿,知道皇太女把“我经常去青楼”说得这么坦然光明吗?   那语气,和“我经常去御书房”毫无分别。   “去……听曲吗?”   铁慈微微笑起来,道:“去泡美人啊。这些行话,都是他教给我的。”   萧雪崖又沉默了一会,道:“飞羽?”   铁慈愕然回首。   这人还记得飞羽?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只见过飞羽一面,是在滋阳事件结束之后,她生病期间,萧雪崖护卫她,飞羽前来探看的时候撞见的,飞羽用自己的大胸和一首歌逼退了他。   日理万机,心中只有军务的萧雪崖,居然还记得一个萍水相逢的“头牌”?   “那是谁?当日我见着她,便觉得不寻常,此人如今似乎不在你身边?”   慕容翊的飞羽身份,她身边很多人都不清楚,她自然不会和萧雪崖说。   “是我相好啊。”她笑,“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萧雪崖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龟奴笑道:“到了。”   这里却是后进一座精致小楼,格局布置和盛都也不差仿佛,有个粉面乌鬓的男子笑迎出来。   铁慈看一眼,转身就走。   男子愕然,龟奴追在后面喊,“公子你怎么走了!公子!公子!”   “我说要树尖儿,糊弄我什么呢!”铁慈勃然。   身后忽然一声笑,那男子道:“原来要见我们端木啊。端木可不在咱们的名牌上,想要点他,得凭自己本事才成。”   铁慈回身,“什么本事?”   男子脸一偏,却对着萧雪崖笑着勾了勾手指头,“我看你不顺眼,我要和这位哥哥说。”   萧哥哥脸色顿时发青。   他也没听过哥哥这样的称呼,族中的姐妹,见了他,也只能称呼兄长,没有谁敢和他亲热一句。   如今这声哥哥从年纪相仿的男子嘴里柔声媚气地说出来,他全身都麻了麻。   但还有那个看似端庄实则无良的皇太女,在他背后捣他的腰眼,轻声道:“萧卿,萧爱卿,你且委屈则个,这事儿对孤很重要,真的。”   萧雪崖忽然大步横跨,让开了铁慈的手,才冷冷道:“不。”   铁慈凑过去,轻声道:“刚才我看见城外的烟花了,果然有人动手了,我还看见了黑烟。萧总管,我救了你的大军,你连这点小事都不答应我吗?”   萧雪崖转头对城外看了看,半晌上前一步。   铁慈捣他:“你别受刑一样走路啊,再上前一点,温柔一点……”   萧雪崖拍开她的手,又上前一步。   那男子托着下巴盯着他笑,招手唤道:“再近些我就告诉哥哥……”   忽然呛声一响,寒光如泼雪,一柄剑架在了那男子的脖子上,萧雪崖平静地道:“要么说,要么死。”   男子怔了怔,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剑,忽然大叫起来,“端木!端木!”   铁慈立即就对四周看,等着看那冯桓嘴里的绝世美人,却没看见任何可以称得上美人的人出现,甚至这边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四周的人还自顾自走路谈笑,除了几个还以为是唱戏的好奇驻足的外客之外,这楼里的人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铁慈正在纳闷,忽觉一阵狂风迎面撞来,风中隐约带点奇怪的气味,夹杂着几团粉色的影子,她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一物砰然撞在了她的胸口,把她撞得胸口一甜,一股狂暴的气流猛然逆流。   而前方视野里隐约里什么东西铿然飞上天空,耳边传来嗷嗷乱叫的声音。 第三百四十七章 飞猪 铁慈震惊。   她现在的实力,便是毫无防范站在那里,也没什么人和武器能够随意近身。   然而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这股怪风来了,她挡不住,甚至反应机会都没有。   而更糟糕的是,这一撞正巧撞上了她胸口的膻中大穴,她之前听容溥嘱咐,一直小心运行真气,避免真气逆流再开启天赋之能,谁料今日这一撞,竟然就撞散了她那一团真气,直接逆行了!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只对萧雪崖道:“给我护法!”就地坐下了。   大敌当前就地调息什么的也是没办法,容溥告诫过她,他觉得这样不断真气逆冲开启天赋之能的进阶方式,很可能随着能力开启越多,隐患越大,一旦出现,赶紧压下是正经,莫要让逆冲的真气过十二重楼进入丹田,怕产生不可预料的后果。   容溥说,出现这种情况,越快处理越好,赶在真气冲往下一穴之前叫停,才能避免更大问题。   更重要的是,方才她虽然受了一击,但能感觉到对方没有杀意,而且对方既然能将她一击即中,必然是顶尖高手,她这边立即缴械,顶尖高手总不能趁她没有还手之力的时候下手。   于是她毫不犹豫调息,把顶尖高手毫不厚道地留给了萧雪崖。   也该让大帅见识一下天下能人嘛,省得总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她一调息就浑然不管外间事,只是隐约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上爬。   总听见耳边哼哧哼哧的声音,脸上被什么湿润润的东西拱着。   她睁开眼睛,然后看见面前一只……猪。   一只粉红色的十分干净小猪,正用粉色的小小鼻子拱着她的脸。   铁慈:“……佩奇是你吗?”   那只猪哼哼唧唧往她怀里拱,铁慈无语地抬起头来,就愕然看见萧雪崖仗剑站在她面前。一个全然保护的姿态。   虽然这姿态有点狼狈,向来一丝不苟的长发乱糟糟的,还粘着草叶,身上好几处泥土,脚边还有几只同样的猪,正叼着萧雪崖的雪白袍子死命地往外拽。   而狂风还在继续,风中不断有粉红色的影子出现,萧雪崖肩头紧绷,死死盯着那些粉色影子,全神贯注出剑格挡,但总慢了一步,那些飞猪总是能准准砸到他怀中,炮弹一样,萧雪崖勉力支撑,却也是砸一次,退一步。   铁慈:……对方看你不顺眼并向你砸了一口猪。   忽然一条人影一溜烟奔来,扛起她灵活地躲过了一道佩奇狂风,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我们先走了,这里就拜托您啦!”   铁慈大急,伸手拍身下的慕容翊,“你不能靠近我,赶紧走!”   慕容翊险些给她拍吐血,脚下却绝对不慢,“遇上硬点子了,别管那么多,风紧扯呼!”   铁慈:“……老子自己会走!”   慕容翊早已窜上了屋脊,忽然轰然一声,他脚下的屋脊整个塌了。   但慕容翊一向灵活得鬼也似,落下去之前伸手攀住了墙边,整个人挂在屋脊边缘,还不忘记和铁慈夸耀,“你看,若是你自己走,现在已经掉下去了。”   铁慈冷笑,“还不放我下来,你把我放在背上,是不是盘算着有佩奇,哦不小猪砸过来,正好我给你当挡箭牌?”   慕容翊却不受激将,“对!”说完一蹿而起,继续跑,还在屋脊上跑,而且专选花亭正堂待客厅这种装饰考究花费比较多的屋子上的屋脊跑。   砸呗,反正损失的又不是他。   但铁慈忽然觉得不对劲。   低头一看,好家伙。   不知何时一只飞猪叼住了自己的衣襟,正随着她一沉一浮,黑豆似的小眼珠紧紧盯着她。   若是在往常,看见这么可爱的猪,保不准铁慈还要把玩一番。然而此刻此地看见这猪,真是浑身汗毛倒竖。   她从怀里掏出一袋零食,往那猪嘴里丢,“来,吃!”   猪没有不爱吃的不是吗。   快点张嘴哟。   那猪果然张嘴。   然后落下。   铁慈还没松口气,就看见一簇火苗从她衣襟上卷了上来。   铁慈拔剑断衣襟。   下一瞬一道明光忽然从头顶贯下,和她的剑尖一接触,立即噼里啪啦地顺剑延伸。   铁慈只得弃掉这珍贵的渊铁短剑。   狂风追来,像一只透明的手,转眼就将那剑卷不见了,就像没收了一样。   慕容翊忽然打了个滑。   铁慈感觉到寒气,一低头,看见脚下屋脊忽然镀上一层霜白,那冰霜从身后卷蹑而来,宛如一道凝固的雪白浪涛,快速平推,转眼到了脚下。   慕容翊的靴尖上已经沾了霜雪。   铁慈脑袋有些懵。   这是天赋之能?好像已经脱离了武功的范畴。   就方才这短短一会儿功夫,她已经见识到了狂风,雷电,冰霜,火……   除了她自己,她没见过天赋之能这么多,还都这么强大的人。   和之前遇见的尘吞天归海生宣琼池凤郦等人都差不离……   不,比他们都强!   他们都只是会其中一项,这位可是什么都会……   铁慈忽然想起了毒狂。   她心中一凛。   然后她就看见自己衣角忽然多了一道金线。   方才又是火又是冰雪雷电的顾不上看衣裳,此刻一看,方才被猪咬过的地方隐约不对,一条金线逶迤转折,似乎还在动……   她当机立断,手指一划,那截衣襟就断了。   衣襟飘落在地,屋脊缝隙里的青苔立即枯黄。   而慕容翊也在忙着应付各种变化,不是脚下忽然起冰害他滑,就是冰忽然又化水,水里又游着毒虫害的他不得不紧急纵跃而起一个踉跄,再不然就是经过一棵大树忽然有雷从顶上劈了下来……   因此等慕容翊背着铁慈到了前院,他固然身上又是水又是焦痕又是碎冰的狼狈万分,就连铁慈也快衣不遮体了——割断了一截衣襟后,又出现了金边,然后再割……现在袍子变成了罩衫,屁股都遮不住了。   好容易一直奔到万美阁的大门口,外面便是人流如织的街道,身后的风霜雨雪雷电猪似乎也终于偃旗息鼓,两人这才有空去看一下彼此,顿时都瞠目结舌。   慕容翊只好把他的脏兮兮的外衫脱下来给铁慈穿,铁慈也不客气,立即套上。一转头才看见不远处站着目瞪口呆的称香肠嘴冯桓,旁边还有许多同样神情围观的人。   饶是见惯风浪如铁慈,也老脸一红。   但是这事还没完,身后轰然一声,一大群粉红猪从对开大门里撞了出来。   漫天像下了一场猪雨。   事情发生得太过奇幻,以至于铁慈在这一瞬间竟然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小时候师傅给她讲过的童话,一只小猪得了一把神奇的雨伞,雨伞上画着很多猪,小猪遇上了狼要吃它,把伞打开,满天飞猪,狼忙着吃那些猪去了,小猪得救了……她现在到哪去找这样的一把伞去?   她只能狂奔,看见冯桓堵在前方还没反应过来,想着总不能让他被猪撞死,身形一闪到了他身边时顺手将他一揪,冯桓被揪得原地打了个转,香肠嘴十分鲜明地亮在了身后那股狂风之前。   铁慈亲眼看见一只猪嘴马上就要和他的香肠嘴亲密接触。   她不忍目睹地闭上眼睛。   风却在这一刻忽然停了。   风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音又淡又柔,不辨男女,隐隐三分媚意,却又携几分看淡红尘的沧桑。   铁慈隐约听见有人道:“……阿吉看中的人啊……”   这声音极远又极近,有种隔着牛皮灯笼听音的窒闷感。   和铁慈正常听音的感觉不同。   铁慈看看四周,包括慕容翊在内,没有一个人神情异样,仿佛只有她听见了这句话。   这一刻四面像个凝固的力场,连猪都停在半空不动。   铁慈看见一只腾空飞起的徒良果在自己面前炸开,褐黄色软烂一片,再加上那股爆炸性的味道,生理性的恶心挡也挡不住,她下意识伸手一点,那只徒良果在她面前恢复原状,总算没那么恶心了。   她又听见风中一声轻轻的“咦?”   有点诧异、有点好奇、有点欣喜、有点兴奋。   下一瞬凝固的力场动了,又一阵风起,风向却是相反的,咻地一声,她眼睁睁看着满天飞猪又被吸回了万美阁的大门内,黑洞洞的大门口像将妖魔收回的魔盒,下一刻咚地一声,大门关上,一阵风过,大门上方才被撞坏的地方,忽然恢复了原状。   铁慈心中一跳。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四面却终于安静了下来,街道上呆滞的人群也恢复了正常,继续开始走动,万美阁的龟公重新打开了门,招呼人将刚才掉下来的灯笼重新挂上去,方才的一切仿佛一个梦,现在人人都梦醒了,但铁慈觉得好像更像做梦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她抓住路过的一个人问,那人摇摇头道:“万美阁里说是有妖怪呢,有‘精’、‘怪’、‘魅’、‘魃’,会天下各种神通,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   “‘精’‘怪’、‘魅’、‘魃’?”铁慈挑眉,她来之前确实看过西南志,提到西南多志怪鬼魅之说,其中精怪为一类,魅魃为一类。精为兽类化妖,怪为植物有灵,魅为人类鬼混,魃是妖化的僵尸,这种传说各地其实都有,只是边疆因为民风地域的原因,尤为盛行,所以辽东和燕南两地,有人专门供奉,也有人专门捉妖,在她看来,不过是怪力乱神,借以谋生罢了。   这世上本没有妖,骗人的人多了,也就有了妖。   “既然有精怪魅魃,为何万美阁生意还这么兴隆?”   那人不屑地道:“一听你就是个外地蛮子,越是有精怪,越说明此地主人有神通,能和精怪同存。据说精怪都有千年之寿,肤屑指甲,于我们常人都是长寿宝药,若能春风一度,亦能采补益寿。万美万美,不就是人间万美嘛。”   铁慈瞠目。   以前但听话本子说那妖怪贪恋唐僧肉,贪恋男子精气,各种采补。从没听说过凡人垂涎精怪神通,要拿精怪采补的。   这独辟蹊径的思路,惊世骇俗的想法。   西南民风果然彪悍!   “那谁是精怪呢?头牌吗?”   “那可不知道,看运气。精怪这么简单能让你们看出来,那也不叫精怪了是不?”   “那万一撞上精怪,不害怕吗?万一自己采补不成,给精怪采补了呢?”   “怕什么,万美阁的精怪不伤人。要说可怕,还有比我们人更可怕更坏的吗?”   铁慈无言以对。   那人临走时候还上下打量她一眼,笑道:“就你这模样的,容易被精怪看中,方才大抵就是看中你了,你不如再去走一趟,说不定还能睡个把妖怪,加了几百年寿命,岂不是多几世逍遥?”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重重拍了肩膀,一人在他耳边阴恻恻地道:“真是个好主意,为了表达对你的好主意的感谢,我这就送你上西天,让你提前天上逍遥如何?”   这人被拍得半边肩膀都麻了,大怒转头就要骂人,一眼对上身后人星辰大海一般的眸子,蓦然眼前一亮,喜道:“就你这个长相,进了万美阁,谁都觉得你是个精怪,一定为你一掷千金,缠头万两!”   说着踮脚对门口龟公喊:“这里有个好货色,快来抢人啊!”   话音未落,万美阁的龟公就目光亮亮扑过来了。   铁慈一把抓住慕容翊就逃。   慕容翊还没来得及教训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西南土著,就被铁慈抓着跑,不禁怒道:“你护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做什么……”   铁慈一边狂奔一边大喊:“谁特么的护着他!我是怕你被强抢进了万美阁当头牌,我可没法子把你给抢回来!”   “呔!你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过区区一个青楼……”   “那请问方才被猪撞个屁股墩,被追得狼奔豕突的人是谁啊?你斗得过万美阁,你斗得过飞猪吗!”   “……”   铁慈抓着慕容翊,一直跑到码头上,眼看到江上的船,才放开慕容翊喘气。   慕容翊赶紧挣脱她,离她远远的,将遮面的斗笠更往下压了压。   铁慈看着他,不好,好像下巴也爆痘了?   随即她想着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忘记了,但她随即便被已经被火烧着的自己的船给吸引了注意力。   万纪和不青带人从船上下来,和她说起她出门之后发生的事。齐灵源先前被擒后,铁慈直接让护卫送回了福船上关押着,还没开始审问,福船上萧雪崖的副将也赶来了,老远就问:“殿下,我们大帅呢!”   铁慈一拍脑门。   就说好像忘记了什么!   把萧雪崖给扔在了万美阁!   萧雪崖的副将眼巴巴地望着铁慈,铁慈汗颜,正想派人回去找,却见萧雪崖自己回来了。   他看着倒还好,比一身狼狈的铁慈好多了,一身衣衫还是雪白干净的,还戴着个帽子。   这就有点奇怪了。铁慈从没看见过这人戴帽子,他清冷矜贵,气质锋利,日常只利落地挽个发髻,戴线条凌厉简练的紫金冠。如今看他一身白锦织金蝠纹直裰,却配个市井之人常戴的大帽,勒着黑色网巾,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好像衣裳也换掉了?   铁慈看萧雪崖冷冷地走过来,做好了道歉的准备,毕竟面对万美阁里的怪物时,人家挡在了她的面前,她却把人家给丢下了,实在是有点不厚道。   不过萧雪崖却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从她身边过,上了福船。   万纪脸色不好看,丹霜更是冷哼一声。   这萧雪崖,也太目无君上了!   铁慈却有些奇怪,萧雪崖最近对自己的态度,虽然说不上毕恭毕敬,却也一直礼数周全,能感觉到他对她已经是尽力尊重了,何况因为她的建议,福船免了被齐灵源火攻遭灾,更该感谢她才是。   今日这样,却像一朝回到了解放前。 第三百四十八章 来啊造作啊! 她凝视着萧雪崖笔直的背影,没有追上去问,因为需要去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她的船烧坏了,要紧急征用新船,要审问西州知州齐灵源,今日跟随齐灵源宴请的西州官员都被拿下了,也要分别询问,然后西州还剩下了哪些官,哪些是躲事的,哪些是立身持正被齐灵源排斥的,哪些是和齐灵源不对付的,其中有无能临时挑起大梁的官员,暂代西州知州一职,并负责处理浮光江上发生的这一战的后续事宜。   尤其后者十分重要,不然西州停摆,遭殃的是百姓。   铁慈令万纪带人前往西州府衙,以皇太女令下令西州当地所有六品以上官员前往浮光江上觐见太女。   知州以下的同知、推官、水运提举、西州卫所镇抚、常驻西州的西南招讨使、经历、通判,乃至下属县知县等等都在一日内赶了来,将福船甲板都站满了。   铁慈让这些人先等着,她去看了池卿博夫妻,两人十分狼狈,烧伤多处,显然当时情境十分危险,铁慈显得十分抱歉,亲自致歉,池卿博却十分大度,只说是自己夫妻太不警醒。   铁慈便向他问起万美阁之事,池卿博表示他从未听说过这万美阁,铁慈又让他看了冯桓的香肠嘴,这嘴说起来也奇怪,看着可怖,却不痛不痒,但也消不掉,船上的大夫用了好几种方子,冯桓的嘴还是那样,这让冯桓大为崩溃,嚷着要回去找那个叫阿吉的女子算账。   铁慈便问池卿博可知道西州有哪些人善于驭毒虫,池卿博沉吟一阵,和她道:“说起这毒虫,倒叫我想起一个流传于黔州和燕南的传说来,说是两地之间,有一个善于使毒的大家族,行踪神秘,手段了得,家族子孙繁茂,暗中势力惊人,据说和黔州布政使和燕南游家都有联姻,只是虽然听说,也没人见过他们家的人,也不知道黔州郭家和燕南游家哪位女婿媳妇是他家的,要不然怎么能说神秘呢。”   铁慈倒来了兴趣。   她本就想在燕南扶持当地大族,和游家打擂台,只是游家在燕南经营数代,早已将燕南变成了自己的属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所有燕南大家族,都是依附游家生存的,且家族之间多年联姻,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外人甚至很难搞清楚彼此之间的关系和背景,这种情况下,随意联络只会打草惊蛇,弄不好还会把自己陷进去。   如果能有一家独立于燕南游家之外,不惧游家的势力,倒可以尝试一二。   或者也可以联络那些土司,燕南三大土司势力强盛,虽然和游家也有多年姻亲,但作为本地土著,存在异心几乎是难以避免的。   池卿博和她说,那个神秘家族早先并不闻名,后来忽然冒出来一个神通广大的老祖宗,据说是半仙之体,天上地下,无所不能,多有神异之处,才令这个家族越来越兴盛。明里,游家掌控燕南,和燕南那些占据大山的土司相安无事,但对土司们的影响力,却远远不及这个神秘家族。   铁慈听了不过笑眯眯地感叹果然哪里都有能人。池卿博却对她道,那家人行事颇有些古怪,随心所欲,如果真的被得罪了,冯公子一定没命,既然只是个香肠嘴,那就一定于性命无碍,既如此,想必是小施惩戒,那就领受了罢,省得硬要处理,反而惹了那家人不快。   铁慈深以为然。   她又道:“你既然是黔州人,往日也去过燕南,燕南游氏家族,你可熟悉?”   “多少知晓一二。”池卿博笑道,“老王爷两子一女,长女如今是女世子,替弟弟们暂代着燕南事务,不过日常这位女世子深居简出,对外接见官员,处理事务,常由布政使司左参议游卫南和都司都指挥使游筠大人负责。”   铁慈知道这两人,游筠就是原燕南王之兄,燕南行事一直没有辽东嚣张,没有设立自己的小朝廷,地方官员和同级行政区域相同,也有自己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司,只是这三司官员都是自己任命罢了。   都司掌握军权,燕南都司麾下一百三十卫所,都在都司管辖之下,游筠等于掌握了燕南全部兵权。   而布政使司掌一地民政,所以游筠之子游卫南年纪轻轻就任了布政使司左参议,布政使之下第一人,按朝廷品级是从二品大员。   而且他这个王族身份,上头布政使也不过是他的傀儡,还敢指挥他不成?   前任燕南王子嗣不旺,只有两子一女,嫡长女且不说,两个儿子,一个据说痴傻,一个年纪幼小且是庶子。前任燕南王在世时,就很器重自己的兄弟和子侄,据说临终时也曾将王府和子女交托,而这位游大人,也真的一副兢兢业业模样,不仅没有抢夺王位,还向朝廷上书,请封侄女为女世子。   铁慈记得当时朝廷为这事很是争论了一番,女世子也是绝无仅有之事,不少老臣引经据典予以驳斥,但是谁都知道燕南王长子痴傻,并不适合继承王位。   朝中当时有臣子表示男子才有宗祧继承之能,女子做世子不合礼法,傻子又如何,就该让燕南给傻子继位,说不定傻子生傻子,过了两代,不战而归朝廷。   话虽有理,用心却太过卑鄙,朝廷要脸,燕南其余臣子也不是傻子,这样自然是不行的。   最后却是太后一锤定音,铁慈记得她当时看了侍立阶下的自己一眼,说了声皇朝既然有皇太女,自然可以有女世子,只要柔顺懂事,谁做不都一样。   当时众臣便歇了声。   这是暗示让燕南扶个女世子做傀儡,也是当朝讥嘲铁氏父女。   就好比铁慈那时候被要求在朝听政,每日早起跟随上朝,立在阶下几个时辰,其实不过是太后整治她的手段,要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看着,要看亲眼看着父皇这个傀儡是怎么当的,要她温水煮青蛙般对现状认命。   铁慈没认过命,让她听证她就认认真真听,观察众臣,学习政务,只要是机会都不曾放过。   当时女世子就这么定了,众臣还好夸了一阵游筠忠直,铁慈却不以为然。   保不准也是个温水煮青蛙。   果不其然,当时游筠好生扶持侄女,让王府属官和众臣们放了心,让百姓交口赞扬,然后这几年他代为治理燕南,行事公正勤谨,宽厚仁慈,将那臣心民心尽数收拢,又不断架空原王族子女,让他们不显于人前,如今又搞出了什么万民请求改立世子,这是觉得时机到了,可以出手了?   铁慈笑道:“游大人父子这是掌握了燕南军政大权啊。”   “老燕南王在世时,游大人父子就已经在布政使司和都司担任要职了,一直官声很好。”池卿博谨慎地道,“听说那位游公子,文武双全,十分出众。我在武陵的亲戚,就是我伯父,他之前在燕南布政使司曾经任过经历司都事,还曾做过一任王府典簿,他和我说过,游公子一直掌握着燕南王府世代秘密亲卫,这支亲卫被称为‘箭’”。   “箭?”铁慈笑道,“锋锐无双,指哪打哪?”   “然也。”谈卿博道,“据说集齐燕南能人异士,手段奇诡驳杂,也以箭的种类分类,名为‘凤羽’、‘飞虻’、‘破甲’、‘鸣镝’。”   大乾王朝在燕南自然也有细作,这些信息倒也曾经呈上铁慈案头,却没有今日听来这么详细,铁慈面上不显,只一脸好奇地道:“让我猜猜,凤羽箭速度极快,想必这队人擅长轻功;飞虻箭呈三棱,杀伤力大,这是刺客;破甲箭专攻各式甲胄,这是重骑兵?鸣镝自然是擅长打探消息的斥候之流。”   池卿博一脸佩服,却笑道:“既然是秘卫,这些我自然不清楚,但想来不过如此了。”   “那游公子性情如何啊?”   “听我伯父说,除性情略倨傲些外,学识修养都尚可,毕竟是世家子弟。”   铁慈便不再问,随意闲谈几句,让池氏夫妻好生休息,便带着冯桓出来了,一出来就让大夫们都过来。   冯桓本来听了池卿博的话十分丧气,如今见铁慈这般吩咐,顿时眼睛发亮,感激涕零地道:“还是殿下最关怀我!殿下一定会尽力治好我的!”   却听铁慈吩咐大夫们道:“他那个嘴,没得治,也不要治。不仅不要治,最好用点什么药,让他这个香肠嘴坚挺得久一些。”   冯桓:……殿下你为什么要这样!殿下你还是我心目中的那个殿下吗!   冯桓哭天喊地地被带下去用药了,铁慈转头去敲敲慕容翊的隔离间,笑道:“满意了?”   慕容翊懒洋洋地道:“又不是为了我,你这不是听说了那个神秘家族,心动了,要让冯桓的香肠嘴招摇过市,引得人家再次上门吗?”   “做人难的糊涂啊。”铁慈叹气,“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成我对你的宠爱不行吗?”   “不行,我要你实实在在的宠爱。”慕容翊道,“不然就是我对你实实在在的宠爱,你不是夸过我器大……”   铁慈:“对池卿博的怀疑是不是可以放下了?”   “别打岔。”慕容翊道,“说过的话能不认吗?你可是金口玉言的皇储!来,快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器大……”   铁慈:“他这回险些被烧死,你亲眼看见了,可觉得有假?”   慕容翊:“我假不假你试试就知道了,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器大……”   铁慈:“今日他主动说出了这个能和游家抗衡的神秘家族,倒也算得上光风霁月……”   慕容翊:“我也很主动啊,我很主动地邀请你试试我的器大……”   铁慈:“来啊造作啊脱啊!”   慕容翊:“……”   他不怕脱,但他怕脱了以后铁慈一拳把舱壁轰碎,叫全船的人都来围观他就不大好了。   虽然皇太女贤德英明,但是并不妨碍她也缺德。   其实他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白搭,毕竟毒还没解,可越是这样越心火旺盛,忍不住要嘴贱几句。然而铁慈的嘴那也是精钢的嘴,真要怼起来从来就没落过下风。   慕容翊忍不住心痒痒地想,这要是在床上,某人应该是个什么风格?一定够带劲儿。   还没想出个子丑寅卯,铁慈已经呵呵笑起来,切了一声,扬长而去。   毕竟她还有一大堆儿的官员要见,总要赶紧选个人出来暂管西州。   铁慈这边一边审理,一边接见,见了一大堆或是期期艾艾,或是阿谀奉承,或是自命不凡,或是口若悬河的官员,只觉得脑袋都被吵昏了。   最后一些明显和此事无关的、平庸的官儿都被她打发了,只留下西南招讨使、西州卫所镇抚,水运提举三个人。   西南招讨使原本是为了掌握统治沿边各族而设置的官职,但显然在势力独大的燕南,这个官职就是个鸡肋,但这位本该很尴尬的招讨使,却并没有吃闲饭,他虽然做不了什么,却很是热爱西南之地的山水丛林,走遍了燕南黔州和南粤,对于当地的地理地貌,风俗民情,很是了解,对西州的诸般经济民生军事也心中有数,若他接手西州,就不用担心自己在燕南期间后背不稳了。但他是壬申年的两榜进士,那年的主考官是容麓川。   水运提举主管自西州至武陵一带的浮光江河道事务,先不论能力如何,最起码铁慈一路行船,并没有遇见码头盘查,无故设卡,行商抽税之类的水运陆运常见的敛财手段,萧雪崖剿匪时沿岸船舶所的卫兵也算配合,可见最起码不是个贪官。只是一直仅仅管着水上事务,怕是对地方事务不大熟悉。   至于西州卫所镇抚,看中的理由很简单,手中有兵。掌握兵权就能保一地安定政令推行。   铁慈并没有立即定下由谁暂代西州知州,而是让三人先留在了福船之上,她自己的船被烧了,也只能移到福船居住,萧雪崖命人给她安排了在他隔壁的舱房,却将慕容翊的舱房安排在底层角落里。   慕容翊才不会受他的冷待,他干脆留在烧坏的旧船上,在黑漆漆的甲板上幽怨地对着铁慈舱房吹箫。   铁慈就一边听着凄凄惨惨戚戚的箫声一边去了关押齐灵源的底舱,准备好好审问齐灵源,结果她刚刚下到底舱,忽然整艘船猛地一晃。   铁慈猝不及防,还以为风浪来了,奔上甲板一看,却见月明江清,哪来的风浪?   这风浪显然也惊动了萧雪崖,他奔上甲板拿着千里眼查看,铁慈惊诧地发现他居然还戴着那个古怪的大帽。   她想问萧雪崖,但随即脚下又是一晃,随即吱嘎一声,她一低头。   正看见脚下甲板,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民间福船常采用松杉,因南粤多产松杉,但松杉船板龙骨硬度稍欠,经不起撞击。而萧雪崖一向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他的福船战船都用的是极其珍贵坚硬如钢的铁力木,那硬度寻常刀剑都砍不开。   铁力木做船底、甲板,再以铁钉加固,这船的结实可以想象。   现在,却像纸一样,毫无声息地裂在铁慈眼前。   裂缝越来越大,从船头向船尾贯穿,就像虚空中有个透明的人,正用一把巨剑无声劈开了这艘足可承载千人的大船。   铁慈头皮一炸,先前万美阁满天飞猪在眼前一闪。   下一瞬船体分成两截,她向后倾倒,飞快地抓住了栏杆。   尖锐的哨声传来,舱房一分两半,还在舱房内睡觉的水军们坐在床上,不明白屋顶怎么忽然没了,而睡在隔壁的兄弟为什么忽然去了另一边,还有运气比较惨的,睡得好好的,床塌了,被夹在甲板缝隙间惨叫,直到听见哨声,这些久经训练的士兵脸上茫然的神情忽然一收,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一跃而起,慌而不乱地冲了出来,在各级将领的指挥下纷纷抓住东西稳定身形,而四面的战船缓慢靠近,放出搭板让同袍赶紧换船。   铁慈却听见惨叫,低头一看底舱进水,而底舱还关押着齐灵源等人。   被关着的有当日参加晚宴的所有人,知州衙门的属官,西州下面几个县令,齐灵源的幕僚护卫等人,此刻那些人满面涨红,嘶声惨叫。   铁慈皱眉,心想水不过刚刚进舱,就在底舱也不过刚泡到脚脖子,何至于叫得如此撕心裂肺?   此刻船上人大多还没站稳,铁慈拔出渊铁匕首,准备自己先下水,把人给弄出来,总不能就这么让这些人给淹死,她还想问出齐灵源背后的人呢,区区一个西州知州,可没这本事弄出这许多的装备了火油的船。   结果她刚跃入水中,立即感觉自己成了被煮熟的虾!   水竟然是滚烫的! 第三百四十九章 好好养猪 水竟然是滚烫的!   甚至能看见水面沸腾的泡泡。   铁慈大惊,一个转身慌忙出水,看见慕容翊从废船上扑下来要入水,一脚将他踢开,喝道:“谁也不能下水!”   慕容翊落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看一眼她的脸,惊道:“你脸为什么这么红!”   烫的!   铁慈脸色通红,腿脚生痛,心知被烫着了,此时应该赶紧脱掉浸满滚水的裤子鞋袜,用冷水冲,但四周全是男人,也实在没法脱。   丹霜赤雪已经赶了过来,但是还没察觉她的情形,慕容翊却忽然向她冲了过来。   他一把将她扛起来,腾空而起,越过这艘断开的船,连越几艘船的甲板,同时一手扒掉自己的外袍,将她罩住,在袍子底下飞快地脱掉了她灌满滚水的靴子。   此时已经离开了方才的水域,慕容翊看看水面,把她扛在肩膀上,自己往水里一跳。   铁慈怕这里的水万一也是烫的,他这个跳法就得脱一层皮,但哪里来得及喝止,下一瞬慕容翊已经到了水中,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跳的,居然连个水花都没溅到她身上。   她的心拎了起来,好在下一刻就听见慕容翊长舒一口气,道:“这里水是冷的!”这才把她放下来,让她腿脚泡入冷水中。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刹那间,那边丹霜还傻在船上,刚反应过来要来追,铁慈泡在水里,对她远远招了招手,示意她不用管这里,赶紧救人。   那边丹霜也便放了心,和赤雪去指挥救人了,或许她自己也没察觉,只要慕容翊和太女在一起,她便是安心的,可以万事不管的。   她腿脚的灼热痛感褪去,不禁长长舒一口气,转头对慕容翊道:“还好这边的水还没热起来,这是什么本事,还能煮海不成……”   她忽然住了口。   此刻月明星稀,江水澄亮,映得对面人脸上纤毫毕现。   慕容翊救人太急,斗笠什么的自然没戴。   她眼睁睁看见对面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无声无息地爆出一颗痘,再爆出一颗痘……   且那光洁如玉的肌肤,也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个色差。   慕容翊还毫无所觉,只絮絮问她:“感觉怎么样?可烫伤没有?”   铁慈立即道:“没事,冷水来得及时,想必不会留疤。”   但慕容翊何许人,随即反应过来,伸手一摸脸,霍然色变。   铁慈心里只觉得十分对不起他,一个猛子把头扎进了水中。   下一瞬便被慕容翊拎出来,喝道:“你做什么,想闷死自己吗!”   铁慈转身回游,道:“是啊,想畏罪自尽。”   慕容翊斜眼看她:“嫌我丑,看不下去了?”   铁慈叹气,心想作精真难哄,只得停下,道:“你在我心里完美无缺,别说爆几个痘,便是当真满脸开花,我眼里你也是天神下凡,举世无双。”   慕容翊笑道:“这话我爱听,再说几句。”   “既然爱听,总说就不值钱了。”铁慈不肯。心中又有歉意,道,“我不是没有自保之能,以后不要第一时间冲过来了,你的毒要紧。”   “方才那种情形,你是断然不会当着大家面脱衣服的,可等你应付完属下,再找地方脱衣服,早就烫出泡了,你就不怕伤了肌肤我不要你么?”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铁慈没好气,“你再凑过来,越来越丑,就不怕我不要你么。”   “那自然是不怕的。”慕容翊笑道,“若你是因为我皮相而看上我,那你也不是铁慈了。我不在乎这个,我只是怕让你也染上。”   “算你心明眼亮,那以后不要随便吃醋了,不大气。”铁慈觉得水似乎又有点热了,生怕这边的江也给煮开,转身往船上爬。   慕容翊在她身后远远地道:“我不,我就爱吃,有情趣。”   铁慈爬上一艘网梭小船,一抬头却看见前方靠近江岸之处,一片雪白正蔓延而来。   所经之处江水如镜,浪头凝固。   随即岸边出现了一片粉色轻云。   那云还在移动。   再仔细看,不得了,那就不是云,那是一大片粉红小猪。   佩琪大军来了!   铁慈汗毛都炸起来了。   下一瞬她看见佩琪大军之上,立着一个人影。   长身玉立,缁衣如云,一头青缎般的长发垂落至腰。   江风卷他宽袍长袖,萧萧举举。   铁慈看着那一片白向自己前面延伸,而脚下的水开始冒泡泡。   江水以这小小网梭船为界,一半冰雪一半沸腾。   蔚为奇观。   铁慈眼看那人闲庭信步,赶着一大群粉红猪沿着江岸向前走,闲散得真像半夜出来散步的。   如果不是所经之处江水半冰半滚的话。   铁慈突发奇想,觉得该让萍踪来看看的,萍踪要是能把自己体内的两种真气驾驭好,说不定也能有这般威势呢。   那家伙虽然没有向她这边来,但她的心已经拎了起来。   如果这位就是万美阁那位的话,显然是对她有敌意的,但她不知道这敌意从何而来。   可就算有敌意,有的事还是要尝试的。   她招手打招呼,“赶猪倌,你好啊!”   远处看见这一幕,正不断搭船板要赶过来的萧雪崖听见这一句,险些一个趔趄从船板上掉下来。   对一个一看就是大能的人这么打招呼,皇太女是要找死吗?   人家会理她吗?   但出乎他意料,那个旁若无人在江面上携猪散步的家伙,竟然真的停了下来,远远对铁慈这边看了过来。   萧雪崖沉默了一会,心想是了,这种几乎有翻江倒海之力的大能,哪里在乎寻常言语,便是你在他面前跪断了腿,也未必有兴趣对你多看一眼,倒是不按常理出牌,才有可能理会。   他身后,副将忽然惊呼:“大帅——”   萧雪崖一惊,忽觉头上发凉,这才发觉自己的帽子因为方才身子一歪,掉水里去了。   虽然还有网纱在,但紧跟着的人还是能看出,网纱底下亮亮的光头。   副将:“……”   发生了什么了?   大帅就是跟着太女去了西州城一趟,怎么头发就一根不剩了!   太女剃的吗!   便是太女也不能如此羞辱大帅!   副将怒从心起,上前一步,就要和大帅好好说一说这件事。   却见此时小船上太女若有所觉,回过头来。   然后他前面的大帅忽然不见了。   副将呆滞着,慢慢低头。   大帅的靴子还勾着搭板,整个人已经倒挂在了搭板下。   四目相对。   大帅面无表情。   副将却猛地跳了起来。   他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事。   他道:“我去接应一下太女!”匆匆跑走。   萧雪崖腰板使力,再次弹起。   他只好转身,准备回去找个帽子戴了再说。   那边铁慈对着江面散步的人在夸他的猪。   夸他的猪个个俊美,油光水滑,大眼小嘴,毛色可爱。   那人就站在一群猪上,静静听铁慈夸他的猪,也不说话,也不走。   慕容翊悄悄掩了去,埋伏在一边准备随时给铁慈接应,慕四也悄悄泅了过来,听了几句,顿时露出不忍听的表情。   皇太女夸猪也夸得这么天花乱坠谀词潮涌,臣子们夸她的词都没她夸猪丰富,朝臣们知道吗?皇帝陛下知道吗?   慕四一脸讥讽,转眼看慕容翊,却是笑意盈盈眼眸发亮,让慕四怀疑两人听的不是一样的内容。   他忍不住道:“你听着的表情像在听太女给你的情书。”   慕容翊笑道:“可不就是嘛。”   慕四恍然大悟:“哦,太女夸猪,等于给你情书。”   慕容翊伸手敲他一个爆栗,道:“你懂什么!太女是在和人拉近关系呢,想给我解毒。为了解我的毒,她连猪都能夸,你品,你细品。”   “你大概什么事都能扯上太女对你的深情厚谊。”慕四忽然觉得有点悻悻,转身就要回去,正遇上丹霜担心铁慈,也跟了过来,两人在水中相遇,大眼瞪小眼,丹霜便往旁边游,慕四横过来拦住,丹霜又往右边游,慕四又拦住。   如是三番,丹霜便被拦住了。   虽然这江中区域广大,其实便是来一支水军也拦不住真正想走的人。   但丹霜也就那么停在水中,瞪慕四。   慕四拦住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丹霜这性子比皇太女还难啃,他吭哧了半天,灵机一闪,问她:“丹霜,若有一日,我要是中了毒,你能为我夸猪吗?”   丹霜柳眉一竖。   下一瞬,一拳轰在了慕四头上。   ……   铁慈这便夸完了猪,看那人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便直接道:“未知先生高姓大名,先前无意得罪,不过是我有个朋友,中了别人的暗算,发现万美阁中可能有人能解,所以冒昧上门……”   那人道:“合欢蝶么?”   铁慈一喜,急忙道:“先生能解吗?先生若能施以援手,在下一定重金以谢,或者先生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那人转脸看着她,忽然道:“接我三招。”   话音未落,铁慈脚下的网梭船吱嘎一响,裂成两半。   铁慈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从头到尾就没发现他哪里动弹过。   面对这种强敌,自然不能再顾忌轻易不要使用天赋之能的事,她身形一闪,已经到了冰面上。   对方道:“瞬移。”   冰面很薄,但对她来说安全无虞,只是还没站稳,便听见一阵极其细微密集的声音。   她转目四顾,江面空寂,毫无发现。   她用了透视,她的透视还带着远视的能力,在这风清气朗之处,可及十里之远。   此时她看见对方一袭青色薄绸道袍,没有系腰带,极高极瘦,长发散披如缎,一张眉目深艳的脸,若不是脚下并非祥云而是一群粉红猪的话,打一道光就可以直接冒充仙人了。   对方看她一眼,道:“见骨,见万里。”   铁慈觉得仿佛被他这一眼看进了骨头似的。   她心中若有所悟,心想接下来不能再施展天赋之能了。   然而这由不得她。   那种嘈杂的声音又来了,她耳朵下意识微微动着,捕捉那声音来处。   然后她看向冰层之底,隔着薄冰,可以看见底下汩汩流动的江水,在冰层映衬下江水近乎黑色,黑色里忽然出现一大簇宛如蒲公英一般的白色光点——   铁慈猛然蹿起,炮仗般一蹿丈高。   一声脆响,冰面破裂,水花四溅,四溅开的雪色水花之中无数道雪光如同巨大的烟花爆射来来,追缀着铁慈的身影盘旋呼啸向半空去,仔细看来却是无数柄冰剑破水而出,远远看去仿佛铁慈脚底生出巨型荧惑星尾,呼啸扫过藏蓝天幕。   无数人奔上船头,惊呼指点,目眩神迷。   很多是南粤水军将士,听说过皇太女武功不凡,平日里却没有机会见识,心里也多半不以为然,心想不过是人们畏于太女身份夸大之辞,此刻亲眼见铁慈身形或时隐时现如鬼魅,或夭矫长空如游龙,都不禁大声惊叹。   只有铁慈知道此刻自己的窘状——这些剑如跗骨之蛆,追蹑不休,寒气透骨,而她没有穿鞋,气力将竭。   对方真力之雄浑远超于她!   遥遥听得那青衣人道:“听天。”   忽然底下一声清喝,声音并不响亮,随之而来的声势却极惊人——一艘船猛地飞起,擦着江面斜斜向上,带起透明水柱如龙,再轰然撞上那巨大星尾一般的冰剑群,所经之处冰剑碎裂,化为漫天飞霰。   比较近的船只之上,避让不及的人们都被洒了一头的冰屑。   人们惊呼不绝,这回是为了掷船人无与伦比的膂力。   远处刚刚被救上另一艘船的池卿博夫妻,遥遥望着这边,目泛异彩。   萧雪崖站在最近一艘船上,近到一抬头就能看见那飞上半空的船底,四面的人在走避,他没有动,任那冰屑泼了他一帽子。   他眼底神情复杂。   萧雪崖武功不低,但是也就是相对普通人而言,他轻视武林和江湖,觉得侠以武犯禁,江湖人就是惹事招祸的秧子,而他这样的人,学武艺不过是为了在战场上足够保护自己,不至于成为拖累就行,战阵、军法、治兵、用兵这样的学问才是关乎天下,关乎大乾,并真正能够护佑一方且扬威天下的手段。   所以对于超强的武艺,他不过淡淡一瞥,不以为然。   然而此刻,他看着半空中的铁慈,看着水波之上生生掷出一艘小船的慕容翊,冰雪和江水自半天下,强大的敌人就在眼前,他是守护皇储的将军,却无法拔剑参战。   像一场无言的羞辱。   他抬头,眼尖地发现铁慈竟然没穿靴子,是赤着脚的。   而那些尖锐的冰棱就在她脚底。   萧雪崖第一反应就是脱了靴子扔给她,然而他这一生端整谨严,从未做过任何失礼举动,他下意识犹豫一瞬。   随即他就看见一双靴子穿过冰雨,落向铁慈脚下。   此时铁慈已经下落,落在船上,靴子飞过来,被她利落地踩上,脚底一蹬,那船载着她斜斜下飞,滑过江面落向冰面,船尖在薄薄冰面犁出一道碎冰纷飞的沟,气势汹汹地闯入粉红猪群,粉红猪受惊四散,铁慈顺手一抄就抄走一只。   她将嗷嗷叫的猪揣在怀中,大喊:“三招已到!”   那青衣人倒也守信,没有再继续攻击。伸手一摊,莹白如玉的掌心平平朝上,等着她还猪。   铁慈不理,道:“三招已过,解药给我。”   青衣人道:“没有解药。”   “你言而无信……”   “我答应过给你解药?”青衣人诧然道。   铁慈窒住。   这才想起这家伙确实没有答应过她任何事。   青衣人淡淡道:“接我三招,且饶你一命罢了。猪还我。”   铁慈呵呵一笑,“不还。”   青衣人眉头一挑。   他面相生得柔美,语声也柔和,但气质总有种淡淡清冷,叫人不敢直视。   “明明是前辈,打一个小辈,三招都没打赢,还占人家便宜,捞了好几种天赋之能去。当人都是傻子么?拿人东西不给钱么?”铁慈道,“既然你不给钱,就拿这猪押着,也好夜里饿了,烤个乳猪当夜宵。”   青衣人眼底终于泛起了诧异之色,上下打量了铁慈一眼。   算个聪明的,看出了他真正的来意。   不过也就是聪明的蝼蚁而已。   半晌他道:“我对人有承诺,解药是不会给的。有本事你自己拿。”   水面上沸腾的泡泡往前推进,缓缓吞噬冰面,天光一线渐白。   青衣人最后说了声:“好好养猪。”和他那群粉红猪不急不忙地走回了江岸。   铁慈抱着那头猪,抛给慕容翊,道:“这几日你便和你二师弟同吃同睡吧。”   《石猴传奇》家喻户晓,慕容翊自然知道这个梗,拎着二师弟软哒哒的后颈皮上下打量,道:“二师弟,高老庄的炕头热吗?媳妇美吗?” 第三百五十章 攻心 二师弟吭哧吭哧几声,对着慕容翊喷了口气,慕容翊头一偏,那口气喷到水里,立即就有死鱼翻着肚皮浮了上来。   慕容翊叹道:“二师弟皮薄肉美,本该以炙烤孜然待之,奈何卿本佳猪,浑身带毒。”   铁慈把猪给他也是这个意思,这群猪身上有毒,慕容翊反正一般也不怕毒,不如带着当个武器,说不定还能和他身上的毒以毒攻毒。   两人对看一眼,有些话不能大声喊,却又不能近身来问,不由齐齐叹口气,返回到附近一艘战船上。   铁慈上了甲板,看见萧雪崖正站在甲板上,还是戴着帽子,和她沉声道:“齐灵源等人都被烫死了。”   铁慈皱皱眉。   对方就是来杀人灭口的,当着她的面,从容来去。   她还没吃过这么这么大的瘪,关键还无可奈何。   这位,会是当初尘吞天说过的在西南的那位三狂五帝中的最强者吗?   如果是他,为何会被人指使,来和她作对?   指使他的人会出自燕南武平王府吗?   这样的人,会轻易受人驾驭?   到了铁慈这样的层面,其实朝局博弈政治纷争,对她已经没有了多大的制约,寻常的官场陷阱阴谋更是不可能撼动她分毫,毕竟她就是掌握权力的那个人,她只需要掌握更多的武力,就可以一力降十会。   她来燕南,首先要保证周边黔州和南粤的安定,然后趁着燕南王府继承权不稳,扶持燕南王府中愿意臣服朝廷的那一支,打压不安定分子,再以此为条件,朝廷派兵或者换防,收回燕南军权,或者干脆收回燕南爵位,此地也便等于回归了大乾。   而这样的决策,有利于朝廷也有利于千秋万代,朝中明面上不会有阻力,暗地里自然会动了人家的奶酪,但那些人也没法通过大义或内阁的压力来给她下绊子,能做的,也只有拦住她,阻碍她,甚至杀了她。   同样是一力降十会的手法,单看谁更有力,更粗暴。   在这种情形下,这突然出现的绝世高手,就像一个bug,给铁慈的前路抹上了一层阴影。   铁慈就算有大军,也很难将这种高手留下来,这善于使毒,甚至可能掌握慕容翊所中之毒的解法的高人,却能够在铁慈的前路上阴魂不散。   更不要说这个高人背后很可能是一个和现今燕南王府掌权派形成同盟的神秘家族。   她沉吟一会,对丹霜道:“派一队人前往黔州首府阳城,查一查黔州都司最近的动向。”   萧雪崖和她说了,之前那十几艘满载火油的船,虽然船上抹去了所有的记号,但是军船的制式和民船不同,可以看出来应该是水上巡检司派出来的军船。   而西州属于黔州管辖,黔州境内所有水上巡检司的船只,都属于黔州都司直管,西州巡检司的千户今晚就在齐灵源招待铁慈的酒宴上,方才已经在底舱被烫死,但凭他的权力,还不够调动这许多的船只。   丹霜领命,去安排人手,同时和她道:“慕四说要帮我们在九卫中挑选训练一支专门用来打探消息,审讯人犯的队伍。”   这自然是慕容翊的意思,铁慈想了想道:“绣衣使?”   对面,慕容翊遥遥对她笑。   铁慈早就发现了慕容翊审问犯人很有一套,行事风格也十分凌厉阴损,之前就怀疑过他和绣衣使有关,只是这事应该是慕容翊在辽东的最大的立身之本和最大秘密,她不好问。此刻慕容翊等于自己揭了开来,她心中微微一热。   她也明白慕容翊的这个提议,等于让她组建类似于绣衣使的皇家监察侦讯百官的秘密机构,这确实会让她日后行事方便许多,但是她亦是受师傅教育长大,师傅没少给她讲过这样的机构带来的各种弊端。   锦衣卫东西厂血滴子,帝王巩固权柄的杀器,所向之处百官哭号,留下的是杀戮勾连的斑斑血痕。   师父说,权力是双刃剑害人刀,很少有人持之而能维持长久清明,便是帝王也不能。   更不要说普通人和阉人。   当帝王为了固权举起匕首,当匕首有了自己的意志,百官和百姓便要遭殃。   再说信任难得,多疑却是人类通病,用锦衣卫来监察百官,再用东厂来压着锦衣卫,谁又来制约和监督东厂呢?   师父说过的那个热爱推行恐怖统治的大明王朝,锦衣卫缇骑四出,上至藩王,下至平民,都处于他们阴鸷的目光之下,至于公报私仇,株连攀咬,更是不计其数。南北镇抚司大牢里人满为患,多半无辜,而有明一朝,这样的场景绵绵不绝。师父说,那个曾经疆域广大的强盛王朝,最终并非亡于流寇,而是亡于厂卫。   会这样做的皇帝,内心里归根结底,是对于自己权力的不自信和永远存在害怕失去的恐慌吧?   她道:“可以学学一些技巧和方法,但不必照搬他们的章程和机制。”   丹霜点头领命而去。   萧雪崖走了过来,对她道:“殿下身边,似乎没有专司侦缉查探的人才。”   铁慈心想你倒也想到这一块去了,不过不是我不想有,而是还没来得及有。   毕竟一年多以前,太女九卫还不完全是她的,这样的秘密人才,是不敢用太女九卫来培养的。   而狄一苇倒是有这样的人才,但是军中这样的人很难培养,当然也要紧着一线使用。   她心血来潮,问萧雪崖:“你是建议孤也组建一个绣衣使吗?”   “殿下觉得有必要吗?”萧雪崖深深注视着她。   铁慈笑了,把自己的想法简单和他说了说。末了她笑道:“有了这样一把刀,掌控力确实强了,事半功倍了,但是人心也散了,信任也没了,最后人都玩死了,百姓都给玩离心了,又能驾驭谁呢?”   萧雪崖一直没有说话。   他袖袋里还有一封信,刚到了不久的,现在还硬硬地咯在那儿。   信里有和之前许多封信一样的催促规劝,字字句句焦灼,也有很多本不该他知道的信息。   太女的喜好,作息,性情,一些不为人所知甚至她自己也不在意的小癖好小秘密。   这些都是来自萧家的密探机构。   萧家有自己的密探组织,多年经营,掌握着这朝中上下绝大多数官员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有些用上了,有些待机而用。   这些信息以往也给了他很多的方便,特别是在他掌兵、换防,初初掌权之时,那些试图下绊子的,懒怠轻慢的,自以为是的,意图争权的,总会得到教训。   时间长了,似乎也就有了瘾。   仿佛这样做,本就天经地义。   直到今日在江上,听了铁慈这样一席话。   听了本最该掌握这般利器的皇室储君,说出了这样一席话。   他忽然就出了一身冷汗。   储君不愿执刀织网向天下,倒是萧家先把刀握在了手中。   而他竟然习以为常,坦然受之。   权力是欲望的温床,多少人于其上默默腐朽。他自以为不染尘埃,却早已成为一个玩弄权术的人。   眼前的人,才是真正心地清明的人。   他忽然道:“多谢殿下。”   铁慈以为他是谢自己一言相劝保住了战船,微微一笑示意无妨。   他的船也是她的船嘛。   就算暂时不是,迟早也是。   她有信心。   两人擦肩而过,江面风大,忽然一阵风过。   萧雪崖还在出神,没注意到自己新戴上的帽子帽结松散,即将被风吹起。   铁慈忽然一伸手,将他帽子往下一盖。   萧雪崖:“……”   原来先前还是被看见了!   铁慈干脆好事做到底,手指非常灵巧地帮他把系带打了个结。   萧雪崖似乎想说什么,铁慈雪白的手指无意中擦过他的喉结。   萧雪崖浑身一僵,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眼前人太近,近到一垂眼就能看见她暖玉一般的颈项,修长地延伸至衣领内,隐约一抹锁骨精巧纤细,仿佛轻轻一敲便能碎了。   他的手指下意识动了动,指节摩擦到腰后负着的剑,似乎那剑太过冰冷,他的手指一颤弹开。   铁慈毫无察觉,三两下系好,知道这位太爱面子,怕他发疯,挥挥手就走。   她走出好远,萧雪崖才喉结滚动,唇角抿起。   咽喉发干,而喉间肌肤却又微微发痒,他抬手似乎想碰一碰,却又极快地放下手。   放下手的时候,袖间摩擦微响。   家书硬硬地梗在那。   他手指微微一动。   身边忽然落下一个人,他停了手,看见是慕容翊,立即往旁边站了站。   慕容翊看看他,往他面前凑了凑。   萧雪崖又让了让。   慕容翊又凑了凑。   萧雪崖这回不让了,淡淡道:“给你半刻钟,说完要说的话。”   慕容翊就像没听见,在袖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两根粗粗的棍状物,外头是一层黄色粗粝的皮纸,里头卷着些金黄色的草状物,慕容翊掏出火折子点燃,抛给了萧雪崖一支,自己将另一支架在了唇中,深深吸了一口。   萧雪崖下意识接在手中,顿时闻见了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气味,冲得人头脑一醒,又觉得有些熏人,他愕然道:“烟膏?”   “不是一样的东西。这种是南洋那边的吕松传来的,是一种草叶,叫淡巴菰,燃烧之后的烟气颇为提神醒脑,那边的土著用空芦苇管子装了,燃烧草叶闻那烟气。我麾下的船队曾出海带了些回来,用自家制造的黄皮纸卷裹了,抽起来更得劲儿。”   萧雪崖看了慕容翊一眼。   组建船队不是件简单的事,海图首先就是万金难卖的宝物,一条路线完整安全的海图可以保证海上商队的安然来去,从而保证长期的源源不断的巨额利益,而海图本身需要海客长期行走于海上,花费毕生心血绘制。可以说一张海图可保一个家族数代兴盛,能顺利出海且拥有船队的,无一不是当世豪门。   “你吸不吸?不吸就还给我,很贵的。”慕容翊看他拿着那东西不吸,十分心疼地抢过来,灭了火头又收了起来。又深深吸一口自己那棍儿,吐出一个雪白圆润的烟圈。   萧雪崖默了一默,心中千头万绪,实在槽点太多不知该选哪个吐,好一会儿才冷冷道:“辽东世子竟然经商有道,实在令人意外。”   慕容翊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身份,说实在的,他陪铁慈一路至燕南,也没用心去掩饰什么,寻常人哪里能像他这样,拥有可商可战武器齐全的大船,拥有精悍勇猛水陆两用的护卫,萧雪崖既然承担护送铁慈入燕南的任务,必然是要查他的,甚至萧雪崖都不需要查他,萧家在御苑出手失败之后应该就查过他了。   萧雪崖应该早就接到消息,却一直不动声色,慕容翊却看不惯他装逼,忍不住就要来撩撩他,却也没想到这家伙这么不经撩,吐个烟圈,就忍不住来刺他了。   还以为他要装冰山装多久呢。   他笑:“过奖,过奖。”   萧雪崖对他侧目而视。   传闻里辽东新世子心狠手辣,杀神再世,曾硬生生追杀自己的父亲兄弟从永平至辽东,一路解决了五个兄弟,手段百出,逼得他父亲无人可选,不得不立他为世子。   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将最有可能的几位继承人解决干净,包括了长子和实力雄厚的嫡次子。   萧雪崖不涉争斗,但他读书,史书上写过各种形式的夺嫡手段,大多玩弄阴谋,合纵连横,可从来没有见过慕容翊这一款的。   竞争者多,杀光就完了。   萧雪崖乍一听说的时候,觉得这个新世子一定是个杀心极重的莽夫,然而回头再想想,对付定安王那样思虑极深的枭雄,用什么手段都可能弄巧成拙,唯有这一手釜底抽薪,反而会让定安王另眼相看。   没见的时候猜测过这该是怎样一位阴鸷人物,等到真见了人……真是一言难尽。   但他没有明白的是,慕容翊既然为了王位不择手段,为什么不留在辽东趁热打铁,交结权臣,巩固权位,反而丢下这一摊事,跑来大乾皇太女身边。   难道是想要拿大乾皇储作为给定安王的投名状?   这确实比什么都能巩固他的辽东世子之位。   而皇太女对他显然极其信任……   萧雪崖心头忽然掠过一丝烦躁,冷冷道:“阁下何必再打马虎眼?辽东不安分,定安王野心勃勃,不尊朝廷,你却留在太女身边,大献殷勤,所为何来?”   “所为何来?”慕容翊失笑,“自然是为阿慈而来。”   “巧言令色……”   “我说为了太女来,你就说我巧言令色,甚至不愿听我细说。”慕容翊打断他的话,“是不是因为你心里觉得我在撒谎,觉得子弟的行事都应该和家族利益一致?”   萧雪崖忽然闭嘴。唇线紧抿平直如一。   “去年滋阳初见你的时候,你似乎并不是这样想。那次你明知那批渊铁刀剑和萧家有关,但还是选择了亲自追回。”慕容翊道,“但是现在,你好像想法有了改变。”   萧雪崖依旧沉默,肌肤深情沉冷如石上雪。   “你好像在犹豫,在徘徊,在权衡和思量,这在你凌厉决断的人生里显得非常少见,你在犹豫徘徊权衡思量什么呢?”慕容翊眯起眼,对着江水惬意地喷出一口烟圈,“嗯,我猜猜……要不要救萧家?要不要杀了皇太女?”   萧雪崖霍然转头,目光如刀似冰。   慕容翊却看也没看他,还是那个不急不慢的语调,声音好听得令人膝盖发软,说出口的每个字却都像要给人刮骨,“说什么雪帅崖岸,玉洁冰清。其实都是架上去的梯子下不来的台阶,萧家一手遮天的权势,给了你睥睨天下的机会。在滋阳的时候,因为萧家势盛,所以你可以做自己,万事不理,只理会人间准则。可现在的萧家,让你觉得你再不理会便要消亡。而萧家消亡令你恐惧的,并不是会失去荣华富贵,你不至于在乎这些,你害怕的是失去你的兵权,失去你的战场,失去你征战四方,开疆拓土的机会和梦想。”   萧雪崖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的眼珠子比寻常人淡一些,日光下清透如琉璃,一瞬不瞬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种彻骨的寒。   慕容翊却始终笑着,连眼角都是弯弯的,衬着飞扬的眉,有种薄薄的媚,眸光却透着冷眼看世间的讥诮。   “所以谁又知道呢,冰山一般的雪帅,其实是个软弱的人呢。仰仗着萧家的势力成就伟业,却又不齿萧家的行事总想割裂,好成就自己公正公义的名声。但真到生死关头该决裂的时刻,却又舍不下萧家的如山背景和雄厚资源。到最后,子不子,孙不孙,将不将,臣不臣,你还能做个什么?”   一截燃尽的草卷从他丰润红唇间掉落,他轻轻一吹,便化了飞灰在这天地间。   他笑:“你觉得我像个谀臣,可在我眼里,你连谀臣都做不好。”   萧雪崖盯着他,江面上的风此刻都似乎凝固了。 第三百五十一章 水到渠成 四周的士兵们感觉到了什么,都下意识离得更远了些。   半晌,萧雪崖森然低声道:“倒不知道辽东世子不仅有深渊心思,还有一张巧嘴,比那宫中大伴们也差不离了。”   他道:“只是世子评点他人如此痛快,轮到自己呢?”   “我?”慕容翊笑,对他的讥刺根本不以为杵,道,“你是觉得你和我境遇相仿吗?不不不,你比我差远了,你家也比我家差远了。萧家只敢像只老鼠一样在背后汲汲营营,我爹可是真刀实枪地和太女干过,萧家只敢背后来信催促你对太女下手,我爹直接把刀塞我手里我不杀太女我就得死。”   萧雪崖冷冷地看着他。   “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可以自己去打听。”慕容翊笑道,“大元帅啊,其实我知道你没我说的那么狭隘自私,但是你始终对太女信任不够,因为信任不够才多思多虑,不愿称臣,想着把一切主动权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是你两次和太女打交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配不配你俯首,你心中其实早该明白。你明白她是怎样的人,那你那些妄自尊大的想法,你以为真的能走下去吗?”   萧雪崖一动不动,看也没看他一眼,但他搁在栏杆上的手,却微微绽起了青筋。   “她不怕你,只是不想再浪费国帑去收拾你;我也不在乎你,只是不愿意她将来还要费心处理你。她已经够忙了。”慕容翊手指一弹,燃尽的卷儿远远抛入江中。   抽完了一支,他还要摸出第二支,萧雪崖给这味道熏得不行,更不要说给这一席话说得心里烦躁,正要叫他滚,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巧巧抽走了这支烟,铁慈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道:“怎么样,好抽吗?”   慕容翊笑道:“挺提神的,不过你可不要抽这玩意,太呛,怕是伤身体。”   “原来你知道啊。”铁慈笑得和蔼可亲,“这玩意不是一般的伤身,抽多了,牙齿发黑,指甲发黄,整个肺都是黑的,到老了早上还没起床先咳嗽,不吐出一大堆黄脓痰来不罢休,走到哪咳到哪,走到哪吐到哪……”   洁癖严重的萧雪崖整个人都不好了。   殿下为什么要说得这么绘声绘色!   慕容翊关注点不同,“到时候你会照顾我吗?”   铁慈冷漠无情地道:“慕四应该不会嫌弃你的吧?不然朝三总能忍受的。”   她朝他摊开手掌,慕容翊叹气,咕哝道:“真挺带劲儿的。”   慢吞吞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放在铁慈掌心。   铁慈没收回手,下巴一扬,“嗯?”   慕容翊只好又摸。   袖囊,胸口,腰带……他摸出了一根又一根,身上像藏着百宝囊一样。   铁慈的手上很快就堆了一小堆。   萧雪崖站在一边看着,忽然有点恍惚。   这场景,怎么这么像妻子在搜夫君的私房钱……   这么一想,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他退后一步,别过脸去。   眼角余光却还能看见慕容翊身上明明能摸的地方都摸过了,铁慈的手还摊着不动。   慕容翊:“没了,真没了!”还把袖囊什么的都抖给铁慈看,果然都是空的。   铁慈不理他。   慕容翊无奈,细细碎碎的,居然又摸出了一根两根三根……   萧雪崖叹为观止。   皇太女喜欢的竟然是这样的无赖。   慕容翊大声叹息:“像这样,以后我再也藏不了私房钱了!”   铁慈向他扔了一只猪并叫他快点滚回去隔离。   慕容翊接了猪,看也不看萧雪崖一眼,当真走开了。   萧雪崖看了他自在悠游的背影一眼,再看看将那什么淡巴菰一根根扔进水中的铁慈,他的目光落在铁慈日光下近乎透明的雪白手指,转开了目光。   铁慈扔完烟,转身对萧雪崖道:“西州知州由原西南招讨使暂代,知州衙门的同知听说是去黄州召祥府给当地知府贺寿去了,便暂且不动,待人回来再说。之前袭击我们的军船及俘获的兵丁,请大总管安排精兵,押送黔州按察使衙门审问处理,连带浮光江沿岸所有水上巡检司巡检,各地卫所千户以上官员,即日解甲封印,着令前往按察使衙门待查……”   她和萧雪崖说了一些关于西州乃至黔州官场的变动,萧雪崖凝神听着,心知此事之后,黔州官场免不了要有一番变动,只是殿下这一番举动,有点打草惊蛇的嫌疑。黔州境内遇见了这样的事,要么为了安定按下不发,等燕南的事情解决之后再全力处理,以免腹背受敌;要么就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雷霆万钧,一网打尽,如今这样,人拿了,还是交给按察使衙门,万一对方有个勾结,岂不是左手送给右手?   铁慈自然看清楚他眼神里的意思,心想这位大帅倒也不是只懂得打仗,只是现如今萧雪崖还是萧家人,还掌着兵,她的一些想法,自然不能和他交底,什么时候他想通了,才有她的信任给予。   黔州官场十有八九有问题,但都司掌兵,要乱也必然从兵上乱,她釜底抽薪,将袭杀皇储的谋逆大案扔给黔州,趁机将黔州掌兵中层将领全部困在按察使衙门,都司和按察使司必然要有一番交涉,布政使司也免不了要卷入,那么不管他们中谁和燕南这边有勾结,现在都脱不开身,帮不了燕南。   她会派随行的东宫左中允坐镇按察使衙门,那位左中允品级不高,却是两榜进士出身,在六部观过政,进过翰林院,修炼得人情练达,文臣武将那一套都心里门清,有他坐镇,就是代表着她,就无人敢明着勾连敷衍,大可以明着主持大局暗里煽风点火,足够让黔州官场动荡几个月,自顾不暇。   等到那群人撕完,她这边应该也处理差不多了,转手也就可以清理黔州官场,撤的撤,塞的塞,将通往燕南的最重要的黔地彻底拿在自己手里。而且那时候燕南事务如果稳定了,燕南官场必然也需要重整撤换,两地之间调整起来会更加宽裕。   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尽量趁此机会,将黔州的兵拿在手中。   皇太女出巡,紧急情况下有调兵权,但也只限于一州卫所的兵力,若要调三州以上的卫所,就要先下文给都司衙门,再由都司出调令,辗转之间,早就什么先机都没了。   铁慈看了一眼萧雪崖,最终道:“南粤水军此来既是练兵,也是换防。你不妨挑选出合适的将领,带着自己的人,暂时代领一下各水上巡检司的防务,也好将这浮光江上的水盗一网打尽。”   萧雪崖目中掠过一抹惊愕之色。   皇太女这是什么意思?   她借着齐灵源的事,不管三七二十一控制了整个黔州的水陆军队的将官,之后自然要拿黔州水军军权,掌控黔州水路,为自己稳定后方,可既然如此,就应当安排她自己的人,她竟然交给了他,她就不怕自己把持了黔州水陆,拿下黔州军权,从而将她堵在燕南,从此回不了大乾吗?   铁慈却像根本没搁在心上,像对着自己亲信一样,笑道:“之后的事,便拜托大总管了。”   她转身就走,留下萧雪崖独自立在风中。   让他自己慢慢想着去吧。   铁慈没什么不放心的。   萧雪崖可能自己还没她了解他自己,这种及其骄傲的人,多疑只会令他觉得受了侮辱,更加离心,倒是加之以如山海的信任,他内心的原则和自尊就会给他划下一条线,无论如何都不会越过那条线去。   不管他想不想要,她扔给他了,他就一定会做好。   做着做着,他就是她的人了。   之后想要再割裂,谈何容易。   铁慈笑得雍容高华,一脸坦荡,一肚子算计他人的猥琐,绝不会泄露丝毫。   萧雪崖叫住了她,却问了个和他不相干的问题,他道:“臣有个问题想请教殿下,您为何最终选择了西南招讨使?是因为他是容家门下吗?”   帝王之术在于平衡,要想对付萧家,抬举容家是必要的。   铁慈笑了笑,明白他的意思,这不过是常规想法而已。   但沉迷于在臣子间玩弄平衡的帝王,其实是无能的帝王。各种挑拨离间打擂台手段,最终都会造成内耗和人才不能尽其用途。而一个党派林立,困于内斗的朝廷,对国力民生无益。   真正强力的帝王,讲究的不是手腕,而是对臣下的量才而用和足够的权威和掌控力,以及解决问题的能力。   这需要帝王本身文治武功,心在社稷,目光远大,度量宽宏。   她笑:“不,孤不管那些。谁是谁的门下,谁打上了谁的标签,在没有做出有损朝廷和国家利益的事之前,他们都是孤的臣子,孤一视同仁。若孤因为谁谁和谁有关系就各种顾忌,就罔顾他们的十年寒窗,半生苦读的成就,那孤迟早无人可用;如果他们最终因为派系和权力之争而坏了事,自有国法天威治之。”   萧雪崖往日里冰山般的神情微有震动。   他见过无数爱权弄权者,听过权力角斗场上各种争斗和算计,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坦荡和格局。   这才是帝王的心术和目光,不为外物牵引,见天地日月人心。   “这次定新知州,时间仓促,所以孤让人收集了他们日常的琐碎消息。西南招讨使性情有些耿介,不爱和人交往,周围人评价一般,但再往深里查问,就知道他是个孝子,带着母亲上任,并且背着想要看山川的老母,走遍了西南的名山大川,一边搜集当地风俗民情,著书立说,一边照顾老娘,事必躬亲。没有因为自己被架空而沮丧失意,也没有上蹿下跳钻营换个肥缺,行力所能及之事,还能兼顾家人,造福后世,明显是个心志坚定又随遇而安的人,行事灵活有自己的主意,且熟悉西南民情,再合适不过。”   “而水运提举,还算清廉,这么肥的差事,没有大肆盘剥确实难得。但是浮光江多年水盗猖獗,也没有好生清理,这说明此人胆小怕事,性情畏怯,如今黔州变动在即,西州离燕南太近,十分重要,这样的人,是担不起这样一处水陆通衢重地的父母重任的。”   “至于那位卫所镇抚,孤的人还没来得及得到他更多消息,但孤去看了看他们,此人明显是个灵活人物,很会看风色,话里话外都在隐约表忠心,并且竟然看出了孤之后可能对黔州官场要换将,很有点跃跃欲试模样。按说该用这样的聪明人……萧总管,你猜猜孤为什么没用?”   萧雪崖沉默了一会,道:“太过聪明灵活,意味着心志不坚,极可能随风摇摆。否则之前西州附近很多军队都卷入了这次火船事件,他麾下的兵为何却撕得干净?当真是因为他对朝廷忠诚?看他性情,似乎并非如此憨直之人,那就值得思量了。”   铁慈展颜,“大总管看似目下无尘,不想看人也如此辛辣。正是这个道理。黔州变动即将从西州起,这时候的西州,用不起这样的墙头草,不然有个风吹草动,脚底抹油就跑,孤日后怎么安生回盛都。”   萧雪崖不再说话,默默施了一礼。   无需再多问了,他想要看的,都看到了。   铁慈也就很随意摆了摆手,道一声把这几位官员送走就要继续赶路,自去忙自己的事。   留下萧雪崖在船头,望着粼粼江水沉默。   昨夜那青衣人留下的薄冰已经化去,江水年年只相似,涛涌涤荡,一字排开的战船桅尖刺向云端。   萧雪崖从袖子里缓缓摸出了一叠信笺,雪涛纸上墨迹从旧到新,在他指间散发着淡淡墨香。   跟随了他很多年的副将走过来,正想问问他刚才皇太女说了什么,何以大帅似乎心情不太好。   但他立即吓了一跳。   萧雪崖手指一松,那一叠纸猝然飘落江中。   立即浸湿,洇染,然后缓缓沉落。   副将也是出身萧家门下附属家族,知道萧雪崖身边的所有事,眼看着那信笺转眼消失于浩瀚江中,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霍然变色。   萧雪崖却抬起头,看向被层云遮了半边的日色。   这云迟早要散,这天迟早要开,这苍穹之上只有一轮日月,万物不可以夺其辉。   而他,也只能做个行走于日月之下的,朗然堂正之人。   ……   铁慈重新征用了萧雪崖一艘船,作为自己的船,慕容翊依旧住在她隔壁,一扇舱壁挖个洞用来沟通。   铁慈进门的时候,闻见饭菜香气,慕容翊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笑意,“给殿下庆功。”   洞口架着木板,一个托盘放在木板上,几个小菜两壶酒,一人一壶,酒已经在甜白瓷的酒杯中斟好了。   铁慈闻见酒香,便笑道:“万世香。”   也只有慕容翊,能把这有价无市的名酒当个饮料样喝。   她想起萧雪崖,心想打铁趁热,便要去叫丹霜赤雪去给萧雪崖也送壶酒,出了门却没看见两人,正好看见万纪经过,便叫住他,递了壶酒给他,还端了两盘小菜,让他给萧雪崖送去。   万纪是个灵活的人,之前萧雪崖对铁慈一副近而远之的态度,铁慈也从未赐过食物给他,此刻这般举动,显然君臣关系更进一步,顿时十分乐意地将东西端走了。   铁慈取了酒杯,给慕容翊敬了一杯,“多谢帮忙。”   慕容翊眼底笑意弥散,戴着厚厚的手套,和她碰了个杯。   对萧雪崖的收服,可以说从一见面就开始了。   铁慈哪怕闭着眼猜,也能猜出萧家对萧雪崖是有很大期待的。   萧家把萧雪崖弄来,是想要把她永远留在燕南;她又何尝不是将计就计,要趁这次机会,把萧雪崖拉到自己身边。   只是萧雪崖虽然高傲正直,却依旧是萧家人,是得了萧家全力支持培养的名将,萧家势盛之时他会毫不理会不同流合污,萧家一旦势弱陷入危机,他却也不能眼看着家人落入尘埃。更不愿忘恩负义。   雪帅如雪,却并非真无情。   那么,这就是她和萧家的隔着山海的再次无声博弈。   萧雪崖的抉择,就是战场。   看是亲情和恩情占上风,还是大义忠诚永在心。   在此之前,要让萧雪崖看见铁慈的能力和诚意。   对于萧雪崖这种人,一味地示好和一味地强硬,其实都是行不通的。   示好会被他轻视,强硬会被他对抗。   所以带他逛贫民窟,毫不避讳地提出他的问题,给他看民生多苦,穷兵黩武伤及国本,并没有因为需要他,就随意许诺成就他的梦想。而要他放开执着眼光,想明白一切的争斗,最后伤及的都是无辜百姓。   而她的建议让他的船避免了一场火攻损失,这是恩,是她的眼光和才能。   此时他应该有些松动,慕容翊适时上场,用两人相似的境遇,提醒萧雪崖内心不坚,激起他的好胜心。   铁慈再跳出来给予极大信任,让他看见她的胸襟、坦荡和成熟。   铁慈相信,这一路至今,水到渠已成。   她笑吟吟抬起手掌,“击个掌儿!” 第三百五十二章 惊变 隔着洞口,戴着手套的手掌击在一起。   慕容翊熊掌一样的手趁势抓着铁慈的手不放,热泪盈眶地道:“这日子没法过了,连小手都摸不得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了,我要真的越变越丑,我也不见你了,就回辽东去了,但你以后也不许纳王夫,你纳一个我杀一个,你纳一个我杀一个……”   铁慈不理他胡说八道,忽然道:“你冒痘痘的速度好像慢了一点。”   慕容翊一怔,摸了摸脸,发现好像这半天确实没冒痘。   “看来那猪有用,还是要多撸撸猪。”铁慈道,“那就基本可以确定,那个神秘人能解你的毒。他说想要解毒我们自己找他,等到了武陵我就去找他。”   “你不是他的对手,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我现在怀疑他是三狂五帝中人,尘吞天提过的那个最强的老怪,要想武力镇服他是不能的,但是人都有弱点,找出他的弱点就好办了。”   慕容翊忽然道:“那你知道我有什么弱点吗?”   铁慈早已适应他的跳跃性话题,轻飘飘地道:“善妒呗。”   “这算什么弱点。”慕容翊不以为然,压低嗓子忽然笑道,“我的弱点,就是你啊。”   他有一把华丽的嗓子,此刻舱房内忽然柔声说来,听来温柔醇厚如美酒,字字醉人。   连铁慈自认为见惯风月和风浪的心,都不自禁地漏跳一拍,停了一停,才低声笑道:“孤亦如此。”   慕容翊便笑得更醉人,道:“殿下啊,你方才说谢我,堂堂皇储,说声谢可不是嘴皮子上的事,是不是要给我什么奖赏?”   铁慈怜爱地摸摸他的熊掌,道:“那你提呗。只要不……”   “别加条件,加了条件还有情分吗!”   铁慈只好停住,无可奈何地笑看他。   慕容翊笑微微地道:“慈慈啊,我还没看过你女装呢。”   舱房光线昏暗,将诸物勾勒得轮廓如浮雕,小小洞口里露出来的慕容翊半掩的脸,因此越发美如雕像,而一双眸子,长天之明,又浮波绮丽。   铁慈一瞬不瞬地瞧着,不舍得转开眼,心里想要死了要死了,叫我这个颜控怎么活,妖妃祸国啊一边嘴里乱七八糟答道:“爱妃,别说穿个女装,就是穿个比基尼也是可以考虑的啊……”   慕容翊便笑起来,催铁慈赶紧换,铁慈醒过神来,先想起自己根本没带女装,后来又想起之前和萧雪崖逛集市有买过一套裙子,正要找出来,却见慕容翊早有准备地拿出一套女装,道:“先试试这套当地彩裙。”   铁慈一看那套衣裳,竟然和自己选的那套颜色式样差不多,显然慕容翊对她的喜好知之甚详,心情甚好,便接了过去。   萧雪崖是个虽然讲究却不奢华的人,因此舱房也不大,更多的空间要用来装备武器,没有隔间可以换衣服。铁慈拉下洞口盖板,道:“不许偷看!”   谁知道慕容翊在那边也大声道:“不许偷看!”   铁慈气笑了,却也快乐地换起衣裳来。   ……   万纪端着酒菜下了舷梯,原本准备送到萧雪崖舱房中,结果萧雪崖去了甲板,等他下去甲板,萧雪崖又回舱房了,他正准备再送过去,却有他的护卫过来报说旁边一艘船上血骑的人和萧雪崖的人又斗起来了。   自从上次萧雪崖的人和慕容翊的人比武失利之后,这几日南粤水军总在万纪的人面前晃悠,也想要比一场找回面子,两边小型冲突不断,而铁慈和萧雪崖都是认为士兵要有点狼性的人,对此并不管束,只要求万纪看着不要出人命就行。   万纪听说了,将酒菜往船头护板上一搁,道:“那我去了,这酒菜要么就请大总管自己下来吃喝吧,对大江喝美酒,最痛快不过了!”   今日风大,江中浪大,船身忽然一晃,有浪涛被船头击碎,在船头散开濛濛一片水雾。   万纪害怕酒壶倾倒,急忙去扶,却自己把酒壶碰倒,他急忙扶住,随即闻见极其浓烈的酒香。   万纪眼一亮,深深吸一口气,没忍住,悄悄给自己倒了一杯,啯地一口咽了,才顺着搭板跑去另一艘船了。   萧雪崖从舱房出来,他身后跟着他的亲信将领们,众人脸色各异。   就在方才,大帅召集他们简单地说了几句,意思是从今之后要以太女意旨为尊,不可违逆,要忠于太女,为她燕南之行保驾护航。   亲信将领们听得面面相觑。   大家多半跟随萧雪崖多年,日常也没少受萧家照拂,甚至有一部分原本就是萧氏附属家族出身,跟随萧雪崖一路从小兵做起,自九绥至南粤,经营至今。   如今太女崛起,萧家屡屡受挫,此次燕南之行,太女竟然同意南粤水军换防,众人其实都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随时等着大帅一声令下的。   没想到等到最后却是这样的命令。   他的一个参将忍不住亢声道:“大帅!您要三思……”   一名将领拉住了他,低声道:“老胡,少说两句!”   萧雪崖的决定从来不容置疑,众人早已习惯领受。   一阵沉默后,将领们神情复杂,领命而去。   萧雪崖并没有理会属下的想法,他说,他们去做,不需要解释。   他从舱房出来,正看见底下惊涛拍浪,护板上美酒好菜。   万纪远远地喊:“太女赐萧总管美酒万世香!”   萧雪崖自然知道这酒,他对酒没兴趣,在军中从不饮酒。正要拒绝,眼看酒香飘开,甲板上士兵们眼角都瞄过去,想到这是铁慈示好之意,既然是公开示好,既然他已经做了决定,那不妨接着。   当下走了下来,便有亲随殷勤地上前,问他是在这里吃还是拿回舱里吃。   萧雪崖看那几味小菜,精致洁净,搭配特别,绝非自己军中伙房水准,想起之前听说的某人善炊的说法,心中腻味,淡淡道便在这里吃了。   他没动那菜,对着朝阳江水喝酒,就着心事万千,不知不觉就喝完了一壶万世香。   皇族赏赐是不能赏给别人也不能扔掉的,萧雪崖却若无其事,倚在栏杆上,喝完酒随手一掀,将菜盘里的菜都掀进了江水中。   喝完酒,万纪也处理完了自己的事,在对面船上老远就喊:“大帅您不爱喝酒那好酒好歹赏我一口啊……”   萧雪崖有点想笑,一抬眼,不知怎地忽然觉得阳光分外灿烈,如剑一般地刺过来,而脑海中忽然一片空白。   而四面有惊呼声起。   在轰然倒下的时候,他想,糟了,要变天了。   ……   铁慈在舱房内换衣裳。   身后洞口的拉板有极其轻微的动静,她头也不回,伸指一弹,拉板啪地落下来,险些撞到了慕容翊的鼻尖。   但是某人不要脸的程度显然超出了人类的极限,她还没质问那家伙,就听见慕容翊在隔壁理直气壮地道:“拉板为什么有动静?你是不是在偷看我换衣裳?”   铁慈呵呵一笑,道:“想我看你就明说呗,何必拐弯抹角。”   慕容翊笑道:“这小洞口看着有什么意思?我听说燕南有个民族,有个节日叫澡塘会。到了那一日,全族男女老少,都去泡温泉,人人不着寸缕,赤诚相对。旁边还有集市歌舞,甚至还可以一边泡一边做生意,泡完了就地铺上棉被褥子,幕天席地睡一觉,如此泡上七八天十来天,尽兴而归。这咱们要是遇上,一定得去泡一泡……”言下之意十分向往。   但他一边十分憧憬地说,一边手指在舱壁上无声地划了几下,顿时一块木板掉落,他悄悄凑上去。   隔壁房间黑乎乎的,他还没分辨出轮廓,忽然外头一阵喧嚣,随即有人急急敲门。   正在换衣服的铁慈愕然。   她身份尊贵,任谁也不能这么粗暴地敲她的门。出什么事了?   她立即脱彩裙,但这衣裳十分复杂,扣子极多,她飞快地一个个解着。   丹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十分急促:“殿下!您在吗!出事了!”   底下,仰头看着上方舱房的胡参将悲愤地道:“这大白日的,殿下何以闭门不出?是要关起门来密谋对付咱们吗!”   丹霜放低声音:“殿下,萧总管忽然倒下,似乎是中了毒,他是吃了您赐的酒倒下的,您快点出来,再不出来南粤水军要哗变了!”   铁慈:“……让赤雪和万纪去安抚!我马上就来!”   这破裙子扣子太多了!   底下咆哮的声音她都隐约听见了,“……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太女却拖延推诿不出,莫不是人已经跑了……”   正在给萧雪崖把脉的赤雪冷声道:“这位将军请慎言!殿下何等尊贵,岂容你出言污蔑!”   她仰头看了一眼还没开门的舱房,心中焦灼,隐约猜到可能殿下此刻不便,这可真是不巧,心血来潮来这一出,现在解释都没法解释,青天白日的关着门,出了大事都不出来,看在谁眼里都难免疑惑更深。   丹霜趴在门上低声喊:“殿下!殿下你怎么了!”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铁慈不出来,语气焦灼,看在底下那群人眼中更加火上浇油,不知道谁忽然吹响了号角,雄浑之声在整个浮光江面上回荡,周围战船纷纷放下搭板,无数士兵聚拢而来。   铁慈船上的她的护卫们也纷纷冲上了甲板。   铁慈嘣地一下,扯断了所有的纽扣,将裙子一扔,抓起自己的衣裳就穿。   隔壁吱呀一声门开了,似乎是慕容翊提前一步换回了衣裳,出门去了。   他一出去,铁慈就听见头顶嗖嗖声响,脚下微微震动,生怕等会对峙起来,他和他那些无法无天的人将事情激化,急声道:“稳定事态,莫要冲突!”   南粤水军本就归属感不强,萧雪崖出事,一个处理不好,兵变不是闹着玩的。   铁慈想过初见南粤水军会闹事,想过收服燕南后南粤水军会尾大不掉,却从没想到,在这步步为营终于收服萧雪崖的庆功时刻,忽然出了这岔子。   但再仔细一想,若要出幺蛾子,真是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辰了。   萧雪崖刚刚归顺,麾下将领却还没转过弯,更不要说只听萧雪崖对萧雪崖无比爱戴的南粤水军。   信任还没建立,事情却已发生,他们会觉得她过河拆桥,会觉得她谋夺兵权不择手段。   扣上最后一个扣子,霍霍一声腰带盘上腰间,玉笔在腰后荡出雪白的弧线,铁慈砰地一声推门而出。   底下人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正吵得沸反盈天。   赤雪从萧雪崖身边站起来,神情凝重,四面的人灼灼看着她,她心中叹了口气。   有些话不能说,却又不能不说。   她道:“我不能确定大总管这是急病还是中毒……”   话音未落,众人哗然,几乎立即就有人喝骂起来。   一名副将大声道:“大帅是喝了那酒才中毒的!”   众人目光落在那壶酒上,有人拿过来,又找了银针试毒,却没有反应,倒是南粤水军的随军大夫还有几分见识,摇头道:“不是所有毒物都能用银针试出来的。”说着将那酒兑了水往刚捕捞上来的鱼里一倒,不多时鱼都翻了肚。   顿时便有人大声道:“这是殿下赐的酒!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丹霜忍不住怒道:“殿下自己喝的也是这酒!殿下自己无事,一定是送来的路上被做了手脚!”   “送酒的也是你们的人,是万纪!”   万纪正往这边赶,一边赶一边大叫:“怎么了怎么了?”   铁慈快步过来,她的护卫们立即涌上来,要跟在她身后,铁慈摆摆手,示意他们退开。   这样一窝蜂跟过去,很容易形成对峙局面,激化矛盾。   她孤身自人群中过,四面安静下来,南粤水军的将领们咬牙怒视着她。   铁慈毫不理会,蹲下身看看萧雪崖毫无血色的脸,问赤雪:“怎么样?”   赤雪摇摇头,苦涩地道:“西南之地的毒太多太复杂了……”   铁慈道:“去请池卿博。”   便有人去请,一个将领忍不住,不客气地道:“请殿下解释一二!”   铁慈起身,道:“这酒是孤自己喝的,因为醇美,才赐了大总管一壶。孤喝了这酒并无任何问题。”   水军将领齐齐一声嗤笑,有人低声道:“你关在门里不知道做什么,谁知道喝的是酒还是什么。”   丹霜眼底露出怒色,铁慈转向万纪:“万纪,你送酒给大总管的时候,遇见过谁?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吗?”   万纪愕然道:“并没有,臣没有遇见任何人任何事,送到甲板,见大总管不在,本想送到他舱房,结果临时有事离开,就把托盘搁在舷台上。”   另一人便道:“我在甲板上,看见万统领放下酒菜,随后大总管就下来喝酒了,其间没有任何人接近。”   立即有人道:“酒菜是从殿下那里端出来的,其间没有任何人接近过,殿下还不肯说个明白吗!”   有人悲愤地道:“大帅刚刚吩咐我们要忠于殿下,殿下就过河拆桥,殿下是觉得南粤水军已经到手了,所以要将大帅踢开吗?”   铁慈怔了怔,她确定萧雪崖心意已改,但也没想到他这么光风霁月,竟然和麾下将领做了交代。   但这也就特别不巧,萧雪崖前脚交出军权,后脚出了事,这些头脑简单的汉子,必定要怀疑她鸟尽弓藏了。   她道:“既然大帅和诸位交代了水军要忠于孤,孤正该好好对待大帅和诸位,孤却在此时公然毒害大帅,岂不是前功尽弃,自找麻烦?”   众人默了一默,却有人幽幽道:“话不是这么说。按照殿下原本的意思,酒菜原本是该悄悄送到大帅舱房去的,那大帅本该在舱房内喝酒中毒,而这毒,用银针根本验不出来,且谁都知道大帅的规矩,他在房内不许人打扰,所以大帅只会一个人在房内喝酒,这样即使出事了,也没人能想到是殿下赐的毒酒。大抵只会说一声急病,这样殿下出面给大帅治病,只会获得我等的忠心和感激,如果大帅最后还是‘病’死了,南粤水军就是殿下的了!”   这话一出,众人立即恍然,有人道:“我就说大帅怎么忽然说了那么一番话,之前殿下没少对大帅用功夫吧?要不然大帅从来不吃别人送来的食物的,怎么就喝了殿下送来的酒!”   有人悲愤地道:“大帅太过忠直,却不知道对薄凉者的信任,有时候就是催命符!”   有人道:“可惜天道自有公义,万纪没有找到大帅,将酒菜放在了甲板舷台上,让这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也遮掩不得!”   有人大怒道:“先前殿下在屋里磨磨蹭蹭不出来,是眼看事情败露,在找补救之策吗!” 第三百五十四章 天风有信 一阵风过,她将对方又拎转了面对船头大江,此时正好浪头高急,当头打下。   哗啦一声,她和那士兵都头脸半身皆湿。   众人茫然看着她,不知何意。   这是气傻了吗?   片刻之后,铁慈拎着人转身。   众人哗然。   不知何时,她和那士兵两人衣裳上一片殷红,望去如血,脸上也有红色的水滴落下。   看上去像是忽然中刀一样,然而却没有伤痕。   大部分人还懵着,有人却已经悟了,在人群中悄悄对视一眼。   铁慈道:“凶手已经找到了。”   众人惊动,纷纷道:“在哪里?”   铁慈对虚空指了指。   众人愕然,片刻有人怒道:“皇太女!你便是身份尊贵,也休想胡言乱语欺辱我等!”   铁慈面色不变,抖抖衣裳上的红色水珠,点点脚下。   她脚下,就是先前酒菜搁置的地方。   现在那里又湿了,隐约一片红影。   是被方才的浪头打过的地方。   “看见没,毒就下在浪里,凶手就是这浪,这风。”   众人震惊地看着她,有人嗤笑,有人色变,有人霍然而起。   “今日浪高,有的能越过船头,趁大浪打来时,有人攀在船身上,趁机用喷筒将毒顺浪喷出来,那一片浪头就成了毒水,再落在放在船头的酒菜上。所以酒菜端出来的时候没有毒,等到被人喝的时候,它有了毒。”铁慈指指自己衣裳,“所以我方才邀请这位兄弟一起做了个实验,这一片红,便是用喷筒喷出来的红色颜料水,顺着浪头冲上船头。颜料水可以,毒水当然也可以。”   众人瞪大眼睛,似乎无法想象还有这样匪夷所思的下毒方法。   “如果不相信,还可以具体操作一下,看看这样会不会中毒。”铁慈将那士兵推下去,伸手召唤人群中一个将领。   那人蓦然被指住,一脸僵硬。   说不信,怕就被拎上船头喷毒水,毒死了怎么办?   说信……这事就这么认了?回头他不是被同袍们骂死?   左右为难,他干脆头一低,当没看见。   铁慈又指一人,那人转开脸。   铁慈的手指缓缓从人群中指过,无人敢应。   太女护卫们哧哧笑了起来。   “我不信!”却有一人推开人群挤了过来,“哪有这样下毒的!你这样说,又没有什么证明,反正你可以说找不到凶手,凶手现在也不可能还在船边,真是荒唐,找不到凶手就把凶手推给浪头……”   话音未落,半空忽然飞起一个人影。   截断了他的质问。   那人越过船头,啪地落在甲板上,众人纷纷散开,看见是个穿着一身黑色水靠的人。   “让开!”   众人抬头,就看见黑色人影接二连三穿浪而来,宛如一条条死鱼般砸落再甲板上。   正落在水军和太女护卫中间,两边人自然分开。   最后上来的是慕容翊,他还没上来,就对铁慈指指点点地道:“让开些,让开些,不要挡我的路。”   铁慈也便笑着让开了。   众人看看他又看看铁慈,先前铁慈关在门内不出来,众人难免有些不好的猜测,此刻瞧着两人神情坦然,言谈亲密却又毫无顾忌,委实不像是需要青天白日躲在屋子里淫乐的模样,一时有些本想拿这个做文章的人,忽然也觉得开不了口了。   慕容翊绕着铁慈远远走过来,指着那堆死鱼一样的黑衣人道:“就是这群人,藏在咱们船附近,一直跟着咱们船,方才那群衙内想趁乱逃走,这些人打算掳人,被我给拦了下来。”说着踢踢其中一人的腰,那人腰内滚出一个小型喷筒,慕容翊打开那喷筒,唤了那随军大夫来,“你瞧瞧,可是和他们中的一样的毒?”   那大夫倒出毒液,片刻后点点头。   人群中一阵沉默,有人嘀咕:“焉知不是你们的人,眼看情势不好就抛出来顶罪了……”   铁慈蹲下身,撕开其中一人的面罩,道:“我们的人?”   面罩下是一张陌生的脸,但是皮肤黧黑,颧骨高耸,五官扁平柔和,一看就是黔州燕南一地人种面相。还得是久经暴晒的渔民才能有这种皮肤。   皇太女来自京城,第一次到燕南,身边护卫都是京中子弟选拔,不会有本地土著。   有人上前看了,道莫非是水盗余孽,前来报复?有人则怀疑是齐灵源所辖的受牵连的府兵报复,因为这些人虽然没有带制式武器,有的人手掌却有长期练刀和弓的痕迹,这都是管制武器,拥有这样武器的队伍,只能是军方。   慕容翊笑道:“还有一个证明。”   他扒开其中一人的衣裳,那人的水靠和头发都油腻腻的,日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光,“先前萧雪崖在船头喝酒时,不爱吃菜,将菜盘掀下了船头,那些菜正好落在这家伙的身上,菜被水洗没了,油却是洗不掉的。”他嗅了嗅那头发,展颜笑道,“麻辣鸡丝味道。”   人群顿时一静。   这真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先前端过来的酒菜是哪些,也有人看见,确实有麻辣鸡丝。菜盘子掀翻这事大家也是看见的。那时候呆在船下被菜浇了一头的,除了下毒的人没有别人。   先前的义愤填膺和理直气壮都没了,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只有一直蹲在萧雪崖身边的他的副将,此刻才抬头道:“殿下说不是,如今看来也是证据确凿,我们愿意信您。那请殿下无论如何也要救下我们大帅,大帅醒了,殿下的冤屈才会彻底洗刷,南粤水军才能心悦诚服,从此对殿下再无二心!”   他是萧雪崖最亲信的将领,在南粤水军中颇有威信,他这话一出,等于承认了铁慈的解释推断,众人神情渐渐也缓和下来,纷纷附和,还有将领从人群中急切地挤出来,伸手去拉铁慈的衣袖,急声道:“殿下,殿下,先前是我们莽撞误会了您,您大人大量不要和我们这些粗人计较,当务之急还是赶紧给我们大帅解毒吧……”说着拉着铁慈衣袖就要跪下。   铁慈便伸出手去搀扶他。   却在此时寒光一闪,从那将领袖底飞出,直袭铁慈心口。   四周人多,乱哄哄的各有动作言语,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人看见,下意识瞪大眼睛,甚至忘记了呼吸和惊叫。   铁慈扶住对方的手忽然往前一拽。   硬生生将他偌大的身躯拽得向前飞撞,再重重往下一按。   砰一声那人身躯撞在甲板上,不动了。   片刻之后有鲜血缓缓从他身下流出。   有人冲上来,有人退下去,有人惊呼着将他翻过来,发现那枚从他袖子里射出来的轻薄匕首现在嵌在他的胸腹间。   “殿下!”   “殿下您没事吧?”   铁慈的护卫冲上来,隔开人群,将铁慈挡在自己身后,有人拔刀,有人扶住了她,有人连声询问。   慕容翊拨开人群向她奔来。   铁慈对他做了个不要靠近的手势,免得他的毒因为接近自己越发加重,她的身前站着一个护卫,看服饰是九卫的人,那护卫半边身子挡着她,拔刀面对着南粤水军,一边后退一边道:“殿下莫要再上前了,这些南粤乌龟们卑鄙无耻会偷袭,没一个好东西!”   铁慈给他挡着不得不后退,一边退一边无奈地道:“无妨……没事……不要紧张……别刺激对方……”   忽然一点漆黑的光无声无息从身前护卫背后捅了出来!疾如闪电!   而她此时背后一紧,似乎被什么挡住,竟然无法再后退!   连环刺杀局!   第二次的杀手,竟然藏在了她的护卫里!   趁着第一次刺杀失败上来救护她意志最松懈的时刻!   铁慈抬头,眼角余光瞄见自己右侧池卿博乍然变色的脸。   被人群挤开离她还有半丈距离、目光一直都在她身上的丹霜,啊地一声大叫,疯虎一般冲过来!   铁慈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却在此时,一人猛地撞了过来,铁慈下意识伸手一推,但改换动作终究会慢一点,噗嗤一声轻响,伴随啊地一声大叫。   这叫声惊动了其余人,人们看过来霍然变色,纷纷涌来。   赤雪反应却快,拉着丹霜冲过来,挡在人前,道:“谁也不许接近!让开!否则以刺杀皇储嫌疑论处!”。   嗖嗖几声,地上钉上了一排箭,人们在箭线之后后默然后退,离铁慈越来越远。   铁慈一手扶住身前软倒的人,一手越过这人肩头去抓挡住自己的那个刺客,就没有办法再去顾及身后那个挡住自己的人。   却见一人跃来,手中黑鞭一闪,霍霍缠住了身后人的脖子。   好像是慕容翊的人。   铁慈刚舒了口气,手掌一紧,就要把身前的刺客拎过来,随即发觉不对劲。   掌下的躯体轻轻一碰就软倒下来。   而身后砰地一声,有人体落地声音,伴随慕容翊属下的一声怒骂。   铁慈心中叹息一声。   好快。   她抓住刺客的手一松,扶稳了刚才撞过来欲图救她的那个人,叹息道:“池公子!”   池卿博捂着肋下抬起头,一张俊美的脸此刻已经一片惨白之色,手指缝里不断渗出深红的血色来。   一声尖叫,阿丽腾跌跌撞撞奔了过来,“夫君!夫君!”   她眼看就要踩到那一排警告的箭矢。   丹霜神色一冷,悍然拔刀。   换成往日,她还会犹豫,毕竟阿丽腾的情急如此真切。   但就在方才,在她眼皮子底下,皇太女遭受两次刺杀,第二次甚至是有人混进了太女护卫中。   她怒火中烧,现在看谁都可疑。   铁慈的声音传来,“让她过来。”   丹霜这才默然让开路,阿丽腾没有道谢也没有理会,提着裙子磕磕绊绊奔来,差点被箭矢戳了腿,还是赤雪拉了她一把。   她跪在池卿博身边,看着他衣襟上逐渐扩大的一团刺目的红,心慌意乱地问:“夫君,你怎么样了?夫君你怎么忽然……”   “没事……没事……”池卿博伸出另一只没有染血的手,抚抚她的头发,柔声道,“我被人群挤到了太女附近,看见那个人忽然对太女出手,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   阿丽腾抽泣,“你伤得重不重,你伤得重不重……”   “没事……皮肉伤……太女拉了我一把,不然伤的就不止是肋下了……”池卿博脸上泛上一点薄红,艰难地转回身,微带歉意地道,“太女其实是有防备的吧?倒是我贸然冲了出去,可能还坏了太女的事,是我太莽撞了……”   “池公子言重了。”铁慈道,“您热血相救,孤很是感激。”   她确实是有防备的。   虽然对方这一手非常精妙,防不胜防,可是先前她站在船头高处时,曾听见天风携带来的模糊声音。   “……快换……”   “此时不会有人发现……”   当时听了无解,终究心里留了事,对景时就能反应快一些。   那就够了。   没想到池卿博冲了过来,那位置简直就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她不得不出手拉了一把,而因为隔了一个人,控制对方的时候也慢了一步。   现在……   前面的人软倒下来,不用看,已经自尽了。   身后阻住她后退的人,听慕容翊的属下在骂人,想必也死了。   这是死士。   一击不中,以命相赎,训练有素。   她目光落在池卿博的伤口上,很险,如果不是她推了一把,那一柄藏刃铁棍的刃尖,会贯穿他的身体,必死无疑。   无论如何,池卿博确实是拼死来救她的。   刺客的身体被翻转过来,两张陌生的脸,都是青年人模样,身体纤瘦而结实,透着久经训练者的利落和力量。   他们手上都有厚厚的茧,虎口和大拇指尤其厚,掌心有很多细小斑驳伤痕。   他们练了很长时间的制式武器。   铁慈的目光落在他们的靴子上,衣服会换掉,靴子不会,毕竟别人的鞋不合脚,不换也不会引人注意。   不过那也就是一双普通的革靴,靴底粘着一些泥土,泥土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赤雪已经命人安排好了舱房,一间把伤者抬了进去,铁慈让把萧雪崖和万纪也抬进去,有人要阻拦,铁慈淡淡道:“大夫受伤了,不和大夫住一起,你们自己能行?”   池卿博脸上露出淡淡笑意,道:“方才我一直没来得及说……万相草的毒,我可以试着解一解……”   萧雪崖的那位姓朱的副将立即一锤定音,“抬进去抬进去!”   另一间房用来关押那些被慕容翊从水里拎出来的刺客。慕容翊经验丰富,人一逮到手就在嘴里塞了嚼子,捆得动弹不得,让他们想自杀也不行。   还有一间房则是陈放着假扮太女九卫刺杀铁慈的两名刺客的尸首,铁慈独自一个人进去看了一会才出来。下令等到了武陵,把刺客尸首交给当地官府,悬赏线索。   至于南粤水军那个刺杀铁慈的将领,是水军顺宁军的一名副统带,家中是萧家世仆,走武举的路子从军,跟随萧雪崖从永平到九绥到南粤,是萧雪崖的人,也是萧家的人。   按说刺杀皇储,必须要交出来问罪的,南粤水军上下却坚持不肯。朱副将和铁慈道,南粤水军的人,请由大帅处置,也请她放心,他会仔细看守案犯,大帅只要醒来,一定秉公处理。   铁慈并没有坚持,忠于萧家的人想要趁机杀她倒也是天经地义,现在她坚持处理这个人不过是将好容易平复的事态再次激化,这场刺杀最后会怎么处理,南粤水军最后会走向何方,归根结底还是要看萧雪崖的选择。   她看了看隔壁,慕容翊的人好像在审问那群水中刺客,屋子里黑漆漆的,不时发出呲啦呲啦的怪声,还有被闷住的呻吟和抑制不住的兴奋的低低怪笑,简直听起来就像是一群变态在狂欢,以至于南粤水军那群性子很傲的丘八都不敢靠近,绕着路走。   铁慈也没去看,进了伤员们所在的屋子,军中大夫已经给池卿博包扎好了伤口,他伤在肋下,还好只是皮肉伤。   而且他也中了毒,那棍刃的刃尖有毒,不过池卿博说这毒他自己能解,只有几味药比较麻烦,需要去山里挖新鲜的配。   他说西南这一带的毒很多都是这样,毒草毒花很多,用毒方法也多样,很多时候配毒人都是就地取材,稍微变换一种草药就可能改变了毒性和解法,这种情况下要想有现成的解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就导致了这边的毒难解也好解,对外人来说难如登天,对本地人来说,只要懂的毒草毒花足够多,能认出含有哪些成分,再找到那些毒花毒草生长地,所谓一物克一物,但凡毒株生长地必然生有相克的药草,采来多半能缓解。只是如果对方的毒药所采用的毒株种类比较多的花,毒株相互作用药性就会发生综合变化,就不再是寻到全部相克的药草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而池卿博的运气比较好,他所中的毒相对成分简单,萧雪崖就是后一种了。   池卿博道万相草也好,合欢蝶也好,都得在大山里找解药,顺着横贯黔州的黎山山脉一路走,都有特定的地方好寻。   池卿博等大夫走了,看屋子里没人了,示意阿丽腾去门口守着,才犹豫着掏出一颗药丸,问铁慈:“殿下,我这里正巧前几天配了一颗丸药,大概能解一部分万相草的毒,但是只有一颗,您赶紧悄悄拿去,给万将军用了吧……”   铁慈怔了怔,下意识看了萧雪崖一眼。 第三百五十四章 天风有信 一阵风过,她将对方又拎转了面对船头大江,此时正好浪头高急,当头打下。   哗啦一声,她和那士兵都头脸半身皆湿。   众人茫然看着她,不知何意。   这是气傻了吗?   片刻之后,铁慈拎着人转身。   众人哗然。   不知何时,她和那士兵两人衣裳上一片殷红,望去如血,脸上也有红色的水滴落下。   看上去像是忽然中刀一样,然而却没有伤痕。   大部分人还懵着,有人却已经悟了,在人群中悄悄对视一眼。   铁慈道:“凶手已经找到了。”   众人惊动,纷纷道:“在哪里?”   铁慈对虚空指了指。   众人愕然,片刻有人怒道:“皇太女!你便是身份尊贵,也休想胡言乱语欺辱我等!”   铁慈面色不变,抖抖衣裳上的红色水珠,点点脚下。   她脚下,就是先前酒菜搁置的地方。   现在那里又湿了,隐约一片红影。   是被方才的浪头打过的地方。   “看见没,毒就下在浪里,凶手就是这浪,这风。”   众人震惊地看着她,有人嗤笑,有人色变,有人霍然而起。   “今日浪高,有的能越过船头,趁大浪打来时,有人攀在船身上,趁机用喷筒将毒顺浪喷出来,那一片浪头就成了毒水,再落在放在船头的酒菜上。所以酒菜端出来的时候没有毒,等到被人喝的时候,它有了毒。”铁慈指指自己衣裳,“所以我方才邀请这位兄弟一起做了个实验,这一片红,便是用喷筒喷出来的红色颜料水,顺着浪头冲上船头。颜料水可以,毒水当然也可以。”   众人瞪大眼睛,似乎无法想象还有这样匪夷所思的下毒方法。   “如果不相信,还可以具体操作一下,看看这样会不会中毒。”铁慈将那士兵推下去,伸手召唤人群中一个将领。   那人蓦然被指住,一脸僵硬。   说不信,怕就被拎上船头喷毒水,毒死了怎么办?   说信……这事就这么认了?回头他不是被同袍们骂死?   左右为难,他干脆头一低,当没看见。   铁慈又指一人,那人转开脸。   铁慈的手指缓缓从人群中指过,无人敢应。   太女护卫们哧哧笑了起来。   “我不信!”却有一人推开人群挤了过来,“哪有这样下毒的!你这样说,又没有什么证明,反正你可以说找不到凶手,凶手现在也不可能还在船边,真是荒唐,找不到凶手就把凶手推给浪头……”   话音未落,半空忽然飞起一个人影。   截断了他的质问。   那人越过船头,啪地落在甲板上,众人纷纷散开,看见是个穿着一身黑色水靠的人。   “让开!”   众人抬头,就看见黑色人影接二连三穿浪而来,宛如一条条死鱼般砸落再甲板上。   正落在水军和太女护卫中间,两边人自然分开。   最后上来的是慕容翊,他还没上来,就对铁慈指指点点地道:“让开些,让开些,不要挡我的路。”   铁慈也便笑着让开了。   众人看看他又看看铁慈,先前铁慈关在门内不出来,众人难免有些不好的猜测,此刻瞧着两人神情坦然,言谈亲密却又毫无顾忌,委实不像是需要青天白日躲在屋子里淫乐的模样,一时有些本想拿这个做文章的人,忽然也觉得开不了口了。   慕容翊绕着铁慈远远走过来,指着那堆死鱼一样的黑衣人道:“就是这群人,藏在咱们船附近,一直跟着咱们船,方才那群衙内想趁乱逃走,这些人打算掳人,被我给拦了下来。”说着踢踢其中一人的腰,那人腰内滚出一个小型喷筒,慕容翊打开那喷筒,唤了那随军大夫来,“你瞧瞧,可是和他们中的一样的毒?”   那大夫倒出毒液,片刻后点点头。   人群中一阵沉默,有人嘀咕:“焉知不是你们的人,眼看情势不好就抛出来顶罪了……”   铁慈蹲下身,撕开其中一人的面罩,道:“我们的人?”   面罩下是一张陌生的脸,但是皮肤黧黑,颧骨高耸,五官扁平柔和,一看就是黔州燕南一地人种面相。还得是久经暴晒的渔民才能有这种皮肤。   皇太女来自京城,第一次到燕南,身边护卫都是京中子弟选拔,不会有本地土著。   有人上前看了,道莫非是水盗余孽,前来报复?有人则怀疑是齐灵源所辖的受牵连的府兵报复,因为这些人虽然没有带制式武器,有的人手掌却有长期练刀和弓的痕迹,这都是管制武器,拥有这样武器的队伍,只能是军方。   慕容翊笑道:“还有一个证明。”   他扒开其中一人的衣裳,那人的水靠和头发都油腻腻的,日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光,“先前萧雪崖在船头喝酒时,不爱吃菜,将菜盘掀下了船头,那些菜正好落在这家伙的身上,菜被水洗没了,油却是洗不掉的。”他嗅了嗅那头发,展颜笑道,“麻辣鸡丝味道。”   人群顿时一静。   这真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先前端过来的酒菜是哪些,也有人看见,确实有麻辣鸡丝。菜盘子掀翻这事大家也是看见的。那时候呆在船下被菜浇了一头的,除了下毒的人没有别人。   先前的义愤填膺和理直气壮都没了,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只有一直蹲在萧雪崖身边的他的副将,此刻才抬头道:“殿下说不是,如今看来也是证据确凿,我们愿意信您。那请殿下无论如何也要救下我们大帅,大帅醒了,殿下的冤屈才会彻底洗刷,南粤水军才能心悦诚服,从此对殿下再无二心!”   他是萧雪崖最亲信的将领,在南粤水军中颇有威信,他这话一出,等于承认了铁慈的解释推断,众人神情渐渐也缓和下来,纷纷附和,还有将领从人群中急切地挤出来,伸手去拉铁慈的衣袖,急声道:“殿下,殿下,先前是我们莽撞误会了您,您大人大量不要和我们这些粗人计较,当务之急还是赶紧给我们大帅解毒吧……”说着拉着铁慈衣袖就要跪下。   铁慈便伸出手去搀扶他。   却在此时寒光一闪,从那将领袖底飞出,直袭铁慈心口。   四周人多,乱哄哄的各有动作言语,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人看见,下意识瞪大眼睛,甚至忘记了呼吸和惊叫。   铁慈扶住对方的手忽然往前一拽。   硬生生将他偌大的身躯拽得向前飞撞,再重重往下一按。   砰一声那人身躯撞在甲板上,不动了。   片刻之后有鲜血缓缓从他身下流出。   有人冲上来,有人退下去,有人惊呼着将他翻过来,发现那枚从他袖子里射出来的轻薄匕首现在嵌在他的胸腹间。   “殿下!”   “殿下您没事吧?”   铁慈的护卫冲上来,隔开人群,将铁慈挡在自己身后,有人拔刀,有人扶住了她,有人连声询问。   慕容翊拨开人群向她奔来。   铁慈对他做了个不要靠近的手势,免得他的毒因为接近自己越发加重,她的身前站着一个护卫,看服饰是九卫的人,那护卫半边身子挡着她,拔刀面对着南粤水军,一边后退一边道:“殿下莫要再上前了,这些南粤乌龟们卑鄙无耻会偷袭,没一个好东西!”   铁慈给他挡着不得不后退,一边退一边无奈地道:“无妨……没事……不要紧张……别刺激对方……”   忽然一点漆黑的光无声无息从身前护卫背后捅了出来!疾如闪电!   而她此时背后一紧,似乎被什么挡住,竟然无法再后退!   连环刺杀局!   第二次的杀手,竟然藏在了她的护卫里!   趁着第一次刺杀失败上来救护她意志最松懈的时刻!   铁慈抬头,眼角余光瞄见自己右侧池卿博乍然变色的脸。   被人群挤开离她还有半丈距离、目光一直都在她身上的丹霜,啊地一声大叫,疯虎一般冲过来!   铁慈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却在此时,一人猛地撞了过来,铁慈下意识伸手一推,但改换动作终究会慢一点,噗嗤一声轻响,伴随啊地一声大叫。   这叫声惊动了其余人,人们看过来霍然变色,纷纷涌来。   赤雪反应却快,拉着丹霜冲过来,挡在人前,道:“谁也不许接近!让开!否则以刺杀皇储嫌疑论处!”。   嗖嗖几声,地上钉上了一排箭,人们在箭线之后后默然后退,离铁慈越来越远。   铁慈一手扶住身前软倒的人,一手越过这人肩头去抓挡住自己的那个刺客,就没有办法再去顾及身后那个挡住自己的人。   却见一人跃来,手中黑鞭一闪,霍霍缠住了身后人的脖子。   好像是慕容翊的人。   铁慈刚舒了口气,手掌一紧,就要把身前的刺客拎过来,随即发觉不对劲。   掌下的躯体轻轻一碰就软倒下来。   而身后砰地一声,有人体落地声音,伴随慕容翊属下的一声怒骂。   铁慈心中叹息一声。   好快。   她抓住刺客的手一松,扶稳了刚才撞过来欲图救她的那个人,叹息道:“池公子!”   池卿博捂着肋下抬起头,一张俊美的脸此刻已经一片惨白之色,手指缝里不断渗出深红的血色来。   一声尖叫,阿丽腾跌跌撞撞奔了过来,“夫君!夫君!”   她眼看就要踩到那一排警告的箭矢。   丹霜神色一冷,悍然拔刀。   换成往日,她还会犹豫,毕竟阿丽腾的情急如此真切。   但就在方才,在她眼皮子底下,皇太女遭受两次刺杀,第二次甚至是有人混进了太女护卫中。   她怒火中烧,现在看谁都可疑。   铁慈的声音传来,“让她过来。”   丹霜这才默然让开路,阿丽腾没有道谢也没有理会,提着裙子磕磕绊绊奔来,差点被箭矢戳了腿,还是赤雪拉了她一把。   她跪在池卿博身边,看着他衣襟上逐渐扩大的一团刺目的红,心慌意乱地问:“夫君,你怎么样了?夫君你怎么忽然……”   “没事……没事……”池卿博伸出另一只没有染血的手,抚抚她的头发,柔声道,“我被人群挤到了太女附近,看见那个人忽然对太女出手,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   阿丽腾抽泣,“你伤得重不重,你伤得重不重……”   “没事……皮肉伤……太女拉了我一把,不然伤的就不止是肋下了……”池卿博脸上泛上一点薄红,艰难地转回身,微带歉意地道,“太女其实是有防备的吧?倒是我贸然冲了出去,可能还坏了太女的事,是我太莽撞了……”   “池公子言重了。”铁慈道,“您热血相救,孤很是感激。”   她确实是有防备的。   虽然对方这一手非常精妙,防不胜防,可是先前她站在船头高处时,曾听见天风携带来的模糊声音。   “……快换……”   “此时不会有人发现……”   当时听了无解,终究心里留了事,对景时就能反应快一些。   那就够了。   没想到池卿博冲了过来,那位置简直就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她不得不出手拉了一把,而因为隔了一个人,控制对方的时候也慢了一步。   现在……   前面的人软倒下来,不用看,已经自尽了。   身后阻住她后退的人,听慕容翊的属下在骂人,想必也死了。   这是死士。   一击不中,以命相赎,训练有素。   她目光落在池卿博的伤口上,很险,如果不是她推了一把,那一柄藏刃铁棍的刃尖,会贯穿他的身体,必死无疑。   无论如何,池卿博确实是拼死来救她的。   刺客的身体被翻转过来,两张陌生的脸,都是青年人模样,身体纤瘦而结实,透着久经训练者的利落和力量。   他们手上都有厚厚的茧,虎口和大拇指尤其厚,掌心有很多细小斑驳伤痕。   他们练了很长时间的制式武器。   铁慈的目光落在他们的靴子上,衣服会换掉,靴子不会,毕竟别人的鞋不合脚,不换也不会引人注意。   不过那也就是一双普通的革靴,靴底粘着一些泥土,泥土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赤雪已经命人安排好了舱房,一间把伤者抬了进去,铁慈让把萧雪崖和万纪也抬进去,有人要阻拦,铁慈淡淡道:“大夫受伤了,不和大夫住一起,你们自己能行?”   池卿博脸上露出淡淡笑意,道:“方才我一直没来得及说……万相草的毒,我可以试着解一解……”   萧雪崖的那位姓朱的副将立即一锤定音,“抬进去抬进去!”   另一间房用来关押那些被慕容翊从水里拎出来的刺客。慕容翊经验丰富,人一逮到手就在嘴里塞了嚼子,捆得动弹不得,让他们想自杀也不行。   还有一间房则是陈放着假扮太女九卫刺杀铁慈的两名刺客的尸首,铁慈独自一个人进去看了一会才出来。下令等到了武陵,把刺客尸首交给当地官府,悬赏线索。   至于南粤水军那个刺杀铁慈的将领,是水军顺宁军的一名副统带,家中是萧家世仆,走武举的路子从军,跟随萧雪崖从永平到九绥到南粤,是萧雪崖的人,也是萧家的人。   按说刺杀皇储,必须要交出来问罪的,南粤水军上下却坚持不肯。朱副将和铁慈道,南粤水军的人,请由大帅处置,也请她放心,他会仔细看守案犯,大帅只要醒来,一定秉公处理。   铁慈并没有坚持,忠于萧家的人想要趁机杀她倒也是天经地义,现在她坚持处理这个人不过是将好容易平复的事态再次激化,这场刺杀最后会怎么处理,南粤水军最后会走向何方,归根结底还是要看萧雪崖的选择。   她看了看隔壁,慕容翊的人好像在审问那群水中刺客,屋子里黑漆漆的,不时发出呲啦呲啦的怪声,还有被闷住的呻吟和抑制不住的兴奋的低低怪笑,简直听起来就像是一群变态在狂欢,以至于南粤水军那群性子很傲的丘八都不敢靠近,绕着路走。   铁慈也没去看,进了伤员们所在的屋子,军中大夫已经给池卿博包扎好了伤口,他伤在肋下,还好只是皮肉伤。   而且他也中了毒,那棍刃的刃尖有毒,不过池卿博说这毒他自己能解,只有几味药比较麻烦,需要去山里挖新鲜的配。   他说西南这一带的毒很多都是这样,毒草毒花很多,用毒方法也多样,很多时候配毒人都是就地取材,稍微变换一种草药就可能改变了毒性和解法,这种情况下要想有现成的解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就导致了这边的毒难解也好解,对外人来说难如登天,对本地人来说,只要懂的毒草毒花足够多,能认出含有哪些成分,再找到那些毒花毒草生长地,所谓一物克一物,但凡毒株生长地必然生有相克的药草,采来多半能缓解。只是如果对方的毒药所采用的毒株种类比较多的花,毒株相互作用药性就会发生综合变化,就不再是寻到全部相克的药草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而池卿博的运气比较好,他所中的毒相对成分简单,萧雪崖就是后一种了。   池卿博道万相草也好,合欢蝶也好,都得在大山里找解药,顺着横贯黔州的黎山山脉一路走,都有特定的地方好寻。   池卿博等大夫走了,看屋子里没人了,示意阿丽腾去门口守着,才犹豫着掏出一颗药丸,问铁慈:“殿下,我这里正巧前几天配了一颗丸药,大概能解一部分万相草的毒,但是只有一颗,您赶紧悄悄拿去,给万将军用了吧……”   铁慈怔了怔,下意识看了萧雪崖一眼。 第三百五十五章 妖妃祸国 池卿博轻声道:“我这药药力有限,万将军只喝了一口,毒性有限,估计能解……”   铁慈明白他的意思。   这药给万纪有用,但给萧雪崖大概只能缓解。   自然该给万纪,却不能给萧雪崖所部知道,不然刚刚缓和一点的关系,又要濒临破裂。   所以池卿博让妻子守门,到私下场合才拿出这药。   这个情,铁慈承了,道了声谢,伸手去拿药。   却在此时朱副将端着水过来,看见阿丽腾守在门口脸色微微一变,阿丽腾是个不擅伪装的人,看他脸色变了,她脸色也变了,朱副将顿觉不好,干脆不通报了,猛地探头进来,正看见铁慈要把药喂给万纪。   朱副将把水一扔便冲了进来,“殿下,您这是找到解药了吗!”   他看看那药只有一颗,旁边没有药瓶,他又看池卿博,池卿博避开他的目光,他再看看萧雪崖,面色灰白,没有吃过药转好的迹象。   他有点明白过来,轻声道:“药只有一颗?”   池卿博张嘴要说话,铁慈伸手阻止了他,收回手坐直了身体,道:“是。”   “唯一一颗解药,你给万纪吃不给我们大帅?”朱副将脸上怒色越来越甚,“殿下,我替我们大帅不值!你知道他为你做了什么!”   他声音很高,立即引来了本来就没走远的水军将属,水军将属拥了来,铁慈的护卫立即也警惕也跟了过来,眨眼间便又形成了对峙之势。   水军将士三言两语问清楚了情况,顿时大怒,纷纷喝骂。   “如果我们不及时赶到,她能私下弄死我们大帅吧!”   “果然皇家无情!”   太女护卫们大多是太女九卫出身,是万纪的下属,顿时反唇相讥,“人有亲疏,事有轻重,给万统领解药怎么了?不就应该给他吗?自己的忠心下属不救救谁?换成你你给谁?”   “我当然给我们大帅!”   “那不就结了,我们也给我们统领啊!凭什么你能我不能?”   铁慈叹口气。   这道理没错。   自己的下属都不护着,以后谁给你卖命。   但问题是不适合她。   她是皇储,这天下所有军队都是她的属下,都是她该爱护的对象,君主仁爱万方,天下一同。   是分不得亲疏远近的。   这话一出,水军将士眼神更冷。   池卿博起身道:“各位,不是这样的,只是这药是在下摸索配制,只能解少量的万相草的毒性,给万统领用才更有效……”   铁慈又叹一口气。   这样说也是不行的。   会让水军将士觉得自己等人在找理由,且对于救命生机,是不分效果大还是小的,他只会想既然有用为什么不给他用。   果然,立即就有人暴躁地骂:“不过是你要讨好皇太女罢了,不然怎么有解药先前不说私下授受?既然有效我们大帅为什么不能用!”   铁慈站起身,刚要说话,忽然有人笑吟吟地道:“怎么了怎么了,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哎呀让让,让让,让个道我要看热闹。”   铁慈便笑了,又坐回去了。   这么张扬的自然是慕容翊,他一路走来,身后跟着好几个黑衣人,那几个人风格和他截然相反,面容平板,毫无表情,一张脸黑瓷白瓷一样生硬,看着叫人不大舒服。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随着这些人的走动,隐隐散开一些奇怪的气味,有点腥有点焦似乎还有点内脏的荤味儿,很多复杂且不好闻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叫人闻见了,心底便生出许多不安和不适来,几乎下意识要避开。   于是慕容翊走到哪里,哪里便分海一般让开道路。   慕容翊在门边探探头,看了两眼就明白发生什么了,笑嘻嘻道:“哎呀殿下,这就是你不对了。”   铁慈的护卫们愕然,不明白这位太女门下走狗怎么忽然和太女唱反调了。   铁慈:“哦?”   “一腔好心该和大家先说清楚才是。免得有些人脑子不好心也歪总往黑里想。”慕容翊转向池卿博,“这什么药,池公子自己配的?药效如何?药性如何?有无禁忌,是否冲突,都知晓并且试用验证过吗?”   池卿博怔了怔,惭愧地道:“是我自己摸索研制出来的,没机会试过……”   众人安静了些。   “西南的毒很复杂大家不知道吗?都没试过,有没有用都不知道,说不定吃了药性冲突还会生出新毒来,这么个危险玩意,你们怎么就抢吵起来了?”   这回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也有人道:“话不是这么说,天下毒病不知凡几,哪能都试一试,情况紧急死马也能当活马医……”   “你说你们大帅是死马?”   说话的人哑口。   “殿下不过是慎重,因为万统领中毒浅,拿他试试药应该不至于出问题而已。”慕容翊笑,伸手一指,“谁觉得无妨,那就谁去给你们大帅喂药吧,治好了算我的,治死了算你的。”   “……”   慕容翊伸手乱指,“来啊,请,请。”   他对着水军将士随手指,人人被他指到都仿若被刀戳到,下意识往后退。   倒是一直站在最前方的朱副将,看着那药,咬咬牙正要上前,慕容翊却已经飞快地收回手,笑道:“所以你们都是不敢的嘛,那就让万统领试药吧,万统领作此牺牲,你们回头记得谢他。”   说完不待众人反应过来,手指一弹,将药丸弹入了万纪口中。   众人猝不及防,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想要骂却觉得师出无名,不骂又觉得堵心,一个个涨得脸色通红。   铁慈目光和慕容翊碰了碰,起身道:“大帅的毒,孤一定会解了。孤保证。”   朱副将嗤地一声,接收到铁慈目光,怔了怔,挥手示意众人散了,只留了水军守备以上的将领。   等士兵走了,铁慈才道:“孤会带大帅下船,亲自赴山中寻药,直至解毒为止。”   众人怔住。   好一会儿朱副将才找到声音,道:“……这,这怎么行……”   这不是把大帅当做她的随身人质吗?   池卿博咳嗽一声,轻声道:“是这样,万相草之毒所需要的解药,好几种草药是要一天之内入药的,否则就会失去药性,所以派人去找药再送回来不可行,必须自己即寻即用……”   “那我们护送你们一起去!”   池卿博看铁慈,铁慈淡淡道:“你们不放心,可以推选两人跟着,也好照顾你们大帅。”   “派两人有什么用,这万一……”   话没说完,意思大家都懂,万一太女要下手,没人扛得住。   铁慈笑了起来。   慕容翊嗤笑道:“你们大帅离开军队,是好吃还是好玩?太女费劲巴拉地把他带出去杀了做甚?还想不想要南粤水军了?”   “只带两个人……”   “带全部水军好吗?兴师动众,告诉燕南你们大帅中毒了,南粤水军群龙无首了,好吗?”慕容翊温柔地问,问得对方面皮紫涨,呐呐不言。   铁慈眼看南粤水军的将士们给慕容翊逼得步步后退,舒服地向后一仰。   慕容翊笑道:“你们不就是不放心大帅和太女走嘛,觉得他好像成了人质是不是?那我们也留下人质就是,哪,我,我留下陪着你们,还有那群衙内们。”   他伸手一指,刚被放出来的衙内们正在门口探头探脑,闻言如遭雷击。   不过看个热闹,怎么忽然又成了人质了?   常千磨脸上神情千变万化,当初被逼跟着太女出京,后来想想觉得倒也不是坏事,跟着走这么一遭也就算立了功,回来就能寻个好差事。都是少年人,之前听说了容溥戚元思等人跟着太女走西戎,便立了收服西戎的大功,难免想着自己也能光宗耀祖一回。   谁知道一路苦行军,熬大通铺,人家西戎纵横捭阖参与大计,自己等人奉旨嫖娼,如今干脆就沦为人质了……   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太女,一声哀求还没出口,就见铁慈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衙内们牙齿咬得咯咯响,阴森森转头齐齐盯着慕容翊。   妖妃祸国!   ……   燕南首府昆州,素来有“一池三楼满城色”之称,池是号称西南明珠的镜池,三楼是昆州赏景名楼挹江明月楼、藏书万卷名闻天下的述古楼,所谓“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和美食独具特色的玉馔楼,以专宰外地人的虫子宴和菌菇宴闻名。满城色是指昆州城四季如春,花开满城,且因为一年到头晴好居多,比起别处花盘大花色鲜艳,葳蕤夺目,丽色满昆州。   三楼呈品字形居于昆州城中心,而镜池就如飘带般绕三楼迤逦,围住了景致最好的这一带,品字形的正中,便是燕南中心的武平王府。   此刻燕南王府花团锦簇,披红挂彩,满城花色,此处更增三分。   只是花开得热闹,气氛却不热闹。   宫女们手捧各色托盘器物行走于重重长廊和宫室之间,走动时裙裾不扬,沉默引导着一群被婢女簇拥的锦衣华服的女子,跨入庆云殿花厅之内。   殿内女官微笑着迎上前来,熟稔地称呼着各位夫人小姐。   便有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小姐笑着道:“我们今日来给郡主添箱。”   添箱是女子即将出嫁前,家中宴请亲朋好友,亲朋则会赠送各色礼物,添进新嫁娘的陪嫁箱子里,以作祝福。   她一开口,女官的笑容便显得更加柔和恭敬,“县主这边请。”   武平王的侄女,现任燕南都司都指挥使游筠的女儿游卫晴便走上前来。   她凝视着前方妆台前坐着的女子,这么多人进来了,妆台前的女子一动不动。   几个司妆和司发的女官围着她梳妆,铜镜里模糊映出一张巴掌大的雪白的脸,按品大妆粉很厚,依旧掩不住的青春娇美。   一个女官捡起一枚簪子,簪头尖锐,寒光闪烁。   旁边一个女官忽然看了过来。   拿簪子的女官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立即放下了簪子,重新在妆盒里取了一朵莲子米大珍珠镶嵌的珠花,柔声笑道:“珍珠才最配郡主的冰肌雪肤。”   另一个女官立即将簪子收回盒子拿了下去。   先前说话的女子便笑着走上前去,将手中的盒子打开,里头一套指头大的红宝石头面熠熠生辉,她取出其中的红宝琉璃璎珞圈,姗姗走上前去,将那璎珞圈套在了梳妆女子的脖子上,手也并不拿开,轻轻拢着梳妆女子的颈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笑道:“红宝石也很配郡主妹妹呢,花容月貌,雍容华贵。和常家三公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镜子中一坐一站,两人相对。   红宝石璎珞圈似一层环套在雪白的脖子上,而她的柔软的手套上了第二层。十指尖尖,戴了金镶玉的精工镂刻的护甲,尖端轻巧地搁在颈项微微隆起的青色经脉上,一弹,又一弹。   看着有些叫人不能呼吸。   铜镜朦胧地映出游卫瑄的脸,宛如戴了面具一般毫无表情。   游卫晴笑了笑,她神情平静,姿态端庄,连笑容的弧度也柔和优雅。   她俯下身,在游卫瑄耳边轻轻道:“可惜了的,郡主。你嫁的常远,原本倒也算是青年俊杰,配得上你,不过自从他去盛都参加春闱被黜落后,回来后就成了失心疯。这可有点不妙,你家已经有个傻子了,你再嫁个疯子,叔叔这一脉,以后还能有个正常人吗?”   游卫瑄依旧沉默,连头上珠花都不曾颤动一丝。   游卫晴笑容弧度不变,脸颊亲昵地挨着游卫瑄的脸颊,看上去就是一对极其亲密的好姐妹,以至于她身后那些燕南王府亲族小姐们,都不禁凝视着两人的背影,神情艳羡。   “你放心地走吧,”游卫晴声音细若游丝,只有游卫瑄能听见,“你走后,你的宫殿,我来住,你的弟弟,我来照顾。”   ……   从庆云殿往北走,穿过三重垂花门,一层又一层的院落后,有一个偏僻的,原本用来放些器具杂物的小院子。   往日这个小院子从无人走动,现在倒是多了很多人,精悍的护卫看守整个院子,巡夜的兵丁时不时列队走过,还有侍女穿梭而来,按时送饭。   此时正是午时,院子里出来人接着了侍女送来的午饭,那托盘上倒是三盘六碗,颇为丰盛。   负责拿饭的小厮垂眼看了看饭菜,眼底露出喜色,拿了饭菜回去,并没有进入正屋,而是进了西侧的耳房。   经过正屋时,他对屋子里看了一眼,门缝虚掩着,他下意识掩了鼻子,又赶紧将菜盘盖子盖上。   耳房里有人接着,笑道:“今日什么好菜。”   小厮将托盘一搁,伸手拎起一只浓油赤酱的肘子,笑道:“当初还以为是个苦差事,如今倒让咱们沾了光。最近我都吃胖了一圈。”   另一个小厮就道:“阿七,今儿给大少爷留什么?”   小厮在盘子里拨了拨,道:“他从来不吃绿叶菜的,也不吃鱼肉虾蟹,他只吃清汤炖菜,这肘子里不是还炖着芋头块儿么,等会咱们吃完了把芋头倒出来,加点白水端进去就得。”   问话的小厮看了他一眼,藏下了眼中的鄙薄。   说起来还是大少爷多年的伴当呢,大少爷一朝落难,他偷吃扒拿比谁都欢快。真是难看。   心里骂着难看,手上却不慢,他拎起一只鸭腿,笑眯眯地啃。   吃完了阿七摸着肚子往后一躺,道:“宝昌,你去给少爷送饭。”   小厮宝昌便站了起来,端了白水芋头去了正房,那屋子去年蒙的窗纱还没换也没擦洗,灰蒙蒙地遮蔽光线,他开了锁,把门推开一条缝,将碗往地上一搁,看了一眼屋子角落。   果然还在那里,西北角,屁股朝外,脸贴墙,神神叨叨地不知道在嘀咕什么,隐约听着什么八啊八的。   白天还好,夜里这傻子也是这样,声音悠悠荡荡的,有一次他撞见,差点吓死。   宝昌不想多呆,飞快地关上门。   他不敢说话,上头说了,不许和大少爷说话,大少爷也说不了什么完整的话。   但他记得有段日子不是这样的。   去年大少爷随着郡主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竟然大变了样,能看人了,会说话了,举止也清楚明白了许多,不仔细瞧,和寻常人也差不离。   这让之前反对郡主带大少爷出门寻医的游氏家族的人都闭了嘴,甚至有人开始说,如果大少爷真的好了,是不是可以继承王位。   但是好景不长……或者说,出现了好景,有些事就不长了。   宝昌叹了口气,手下却丝毫不慢地将门锁好。   可怜归可怜,却也没有更多的想法了,这世上可怜人多了是,一个傻子生在王侯家,享受了这么多年荣华富贵,也算不亏了。   他哼着小曲走开去。   屋子里,角落里蹲的人,看着是个瘦弱的少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污痕遍布,一双眼睛很亮,目光却很直,像不会转弯似的。   他蹲在那里,盯着墙皮斑驳的墙角,那里有一窝蚂蚁,汲汲营营也不知道在为甚忙。   地上扔着些沾了汤汁的蔓菁萝卜,那人拿着萝卜凑向蚂蚁,但显然蚂蚁对这样的吃食并不感兴趣,忙忙碌碌地走开了。   那少年眼底便掠过困惑之色,目光直直地像盯着蚂蚁,又像盯住了这虚空,喃喃地道:   “姐姐,姐姐,姐姐。”   “十八、十八、十八。”   …… 第三百五十六章 狗粮 昆州城庭院无数,鳞次栉比,此时久居豪贵的城东一座不起眼小院的书房里,一群幕僚模样的人正各自拆开手中的书信。   一人展颜笑道:“果然离开浮光江了。”   另一人道:“公子大才。”   一人叹息道:“话说回来,对方也着实是厉害,废掉了我们多少布置?原以为可以在境外就将人解决的,也不用等到进了燕南难免沾染,可眼下看着是拦不住了。”   “拦不住就进来呗,”另一人撇撇嘴,“境外终究不是公子地盘,燕南才是咱们的天下,人要送死就尽管来。”   一人将手中邸报一收,道:“朝中诸事皆安。那位一走,萧阁老便病愈回朝了。朝中格局隐有变化,容萧两人如今对陛下令旨都一力遵从,关系破冰,萧阁老和李阁老之间关系却不如从前,常大学士也常受到针对,再做不得糊涂翁,皇太女走之前这一手,倒确实十分阴损……”   “内阁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他们龃龉多了,只会给我们更多机会而已。只可惜皇太女刚愎自用,独断专行,说来燕南谁也阻不住,咱们这么多年给盛都的厚礼,算是白送了。”   “何止是送到盛都的,就这次,也已经耗费无数,至今未能竟功……”   “既然这皇太女如此机敏,咱们的对策就该调整一二。”   “不妨先虚以委蛇,笼络一二。”   “若真是不识抬举,大可以釜底抽薪。”   “或者可以下几个诱饵……”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禁不住感叹,“这皇太女明明天潢贵胄,却喜欢搞微服私访那一套,宁可不要三千护卫,也要孤身潜行,也不知道是对自己太自信呢还是太瞧不起咱们燕南?”   便有人哈哈笑道:“自信也好,瞧不起也好,不都在咱们公子彀中么。”   随即有人在外报道:“公子回来了!”   幕僚们依旧谈笑,直到其中一人咳嗽一声,才各自扔下手中文书,笑着纷纷站起,道:“公子来了。”   帘子掀开,有人昂首进门来。   ……   战船之上,南粤水军终于散去,船继续前行,夜半的时候,铁慈那艘船停在江心,一艘网梭船驶出船底,船上坐着铁慈,池卿博夫妻,萧雪崖和朱副将,赤雪丹霜,还有香肠嘴冯桓。   慕容翊在船上远远对铁慈挥手,看上去很甘心做一个人质。   衙内们扒着船舷眼泪汪汪,想跑没跑掉,现在反而是太女跑了,转头看一眼妖妃,心中更凄惶了。   他们羡慕嫉妒恨地盯着冯桓,那孙子在小船上得意洋洋挥手呢,祝愿他喝水水烫,行船船翻。   李蕴成抓着一本书,有点茫然地看着就这么跑了的太女,走就走了,咋就把留在船上的太女护卫和随行吏员交给自己管理了呢?   什么时候太女这么信任他了?   这莫不是个坑?   其实他是想多了,铁慈不过看他在衙内中颇有威信也有头脑,那自然是要用一用的。   至于之前铁慈对西州所作的布置安排,萧雪崖雷厉风行,在中毒之前就已经召集将领开会布置下去,所以水军船只稍后还会在西州渡口停留一日,待交接事宜等等安排好之后继续前往武陵渡口。   下船本来是慕容翊忽然的提议,但铁慈触及他目光时便毫无疑问地同意了。   人散了之后慕容翊果然和铁慈道,他审问了那批水中刺客,对方骨头很硬,但没他的手段硬,最终吐口说是会川常氏家族派来的。   会川常氏是燕南大族之一,做茶马生意起家,族中有三位族人在燕南王府任职,家中老太爷是上任燕南王的长史,和燕南三大土司也有姻亲关系,是燕南军政都能搭得上关系的大家族。   也是当初那个偷了铁慈的诗词,被铁慈黜落的常远的本家。   刺客说是因为常远是常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子弟,却在盛都一行之后,明明上榜却被黜落,回来之后一蹶不振,常家老太爷最是疼爱常远,一怒之下要给皇太女一个教训。   慕容翊嗤之以鼻。   这话也就骗骗这些傻逼刺客了。   常家一个燕南地头蛇,在燕南混的风生水起,跑去盛都参加科举经营人脉本就有点舍本逐末,还在皇太女还没到燕南,燕南王府尚未列明刀枪的时候就急急出手和皇太女作对,怎么看怎么有点失心疯。   这样的数代昌盛的大家族,行事看惯风向,是不可能忽然失心疯的。   不过是受人操控罢了。   铁慈想起之前御苑行刺的时候,那个刺客临终前扔出的骨雕样的东西,拿给慕容翊让这些同行们给辨认一下,但结果是无人认识,那就显然两批刺客不是同一处出来的,不同统属。   既然如此,铁慈从谈敦治那里拿到的那块藤条一样的东西也就没必要拿出来了。   慕容翊把骨雕还给铁慈,看铁慈的小船走远,转身回了审讯刺客的舱房,心想歇过了这一波,或许还可以再问出些什么来。   他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一只夜鸟展翅掠过桅杆,没入夜色。那只鸟色泽鲜艳,腹部背部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呈现一种鲜明的橙色,喙尖却黑而长,让人想起毒蜂的刺。   慕容翊隐约闻见一点很不好闻的气息。像腐臭了的肥肉一般的腻而恶心。   他回到舱房门口,却发现负责看守的几个属下东倒西歪躺在门口。   慕容翊目光一凝,三两步冲入室内,果然,那几个刺客也已经僵直地躺在地下。   几个刺客缩成一团,地上有呕吐物,看来死前曾经抽搐过,慕容翊在几个人的身上查找到了伤口,很小,都在裸露的肌肤上,一点点的皮肤破损,却足够瞬间致命。   负责看守的两名属下,自然也是他麾下好手,十分警惕灵敏,然而不仅没能发现屋内的动静,甚至自己都送了命。   慕容翊离开这舱房不过半刻钟工夫,这一处和南粤水军也隔了开来,经过白天的事,此时太女护卫守卫森严,而此时船还在江心,也不可能有刺客潜入。   这几个人怎么死的?   慕容翊怔在室内,忽然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血腥气浓重,因此盖住了一点异常的味道,那味道有点熟悉,他刚闻过。   是方才那鸟的味道。   他目光落在窗子处,窗子不知何时已经开了一条缝。   是那鸟飞了过来,弄死了这些人吗?   那是什么鸟?是因为什么才飞过来的?这鸟绝不可能无意中飞来,不然也不可能别人都没事,就那间房里的人死了。   那么是人为召唤吗?可是方才船上一片安静,并没有任何召唤声响。而且如果没有人接近那间刑讯房间,鸟又是怎么精准地找到那里的?   鸟来的时候是他去送铁慈的时候,铁慈船上所有人也都没有异常动作。   燕南尚未至,风波长不息。   慕容翊凝视着江面上那一叶远去的网梭船,微微皱起了眉头。   ……   小船顺水而下,在一处叫乌蒙的小渡口停船,这里位于原定的武陵渡口西北方向,距离百里左右,附近连绵山脉,渡口往南走二十余里就是西州麾下七府之一的凭云府。   既然这样,不妨进凭云府逛逛,住上一晚。之后再一路沿着山脉走,寻药并避开这一路没完没了的刺杀。   她的外公就是凭云府的知府,她正好也看看外公治下如何。   赤雪早就准备好了一路的路引和文书,空白的都一大摞,很方便地进了城,进城的时候铁慈看了看城墙,应该好多年没有修过了。   当今承平无战事,凭云这位置也不是什么关隘要冲,但是到如今城墙斑驳掉砖这种形同虚设的程度,还是太过松懈了,所谓“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便是凭云不处于边境和军事要地,难道城外就没有山匪马贼吗?   铁慈想起去年的三年考绩,吏部报上来凭云的考绩似乎是上上,叹了口气。   进城之后,谈不上整洁富庶,却也算不上破败肮脏,西南一地山多雨多,作物难种,经济民生平平,是不能和中州等地相比的。   铁慈目光一路掠过城内明渠暗沟,石道土道,庙宇寺观,庙宇的香火并不算盛,西南之地,各族杂居,每族都有自己信奉的神祗,对中原的佛道之说,反而没什么兴趣。   在城外赤雪就雇了几辆黑漆马车,给伤病的人乘坐,进城之后先在最繁华的城东寻了间清净的客栈包下住了进去。   铁慈和赤雪丹霜一个院子,并且不避嫌地把冯桓也塞了进来,萧雪崖和朱副将一个院子,池卿博夫妻一个院子。   少爷十分郁闷,少爷从小出门哪次不是前呼后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出门在外,事事都得自己动手,皇太女还不许他临时买小厮,还恨不得把他当小厮用。   比如现在,皇太女出门逛夜市了,他负责拎包。   池卿博夫妻在吃完晚饭后,也出了门,在门口遇上铁慈,铁慈有点惊讶地看着两人,她特意把赤雪丹霜留下来保护萧雪崖和他们,怎么两人要出门?池卿博伤还没好呢。   阿丽腾温柔地看了一眼池卿博,有点嗔怪地道:“他说在屋子里闷气,反正门口就是夜市,正好出来走走。”   她的头发前几天被烧掉了大半,干脆用头巾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眉目深秀艳丽的脸。   池卿博则笑了,摸了摸她的头,缓缓地道:“这边很多行脚医的,会摆些摊子卖草药,咱们也可以顺便碰碰运气。”   他眼神里满是宠溺,而阿丽腾仰首看他,眼波流转,满满欢喜。   铁慈本来想说要买什么自己可以代购,两人还是好好养伤,此刻却觉得这两人之间根本插不进任何人,人家小夫妻感情好,明显是池卿博怜惜阿丽腾,要陪她走走,她自然不必多嘴。   便在门边和两人笑着告别,看着两人相携离去,冯桓站在门槛上,看着两人的背影,咂嘴羡慕道:“这两人倒真是恩爱,我要有人和我这么恩爱就好了……”   说着便斜斜瞟铁慈。   铁慈漫不经心在前面走,道:“这不简单,你若喜欢了谁,回去盛都孤请父皇给你赐婚好了,前提是对方也喜欢你。”   冯桓看着她的背影,扭扭捏捏地道:“这个啊,我也不知道啊,但是啊,我是有喜欢的……”   铁慈却根本没听他的话,打断了道:“你也觉得池公子夫妻真恩爱?”   “当然是真的。”冯桓立即道,“不是我说,殿下啊您这就不懂了,这女人啊,对男人情根深种的时候,那眼神动作,就和黏在他身上似的,听见他名字都要竖耳朵,旁人挡住了他都恨不得把人拨开,像个织了网的蜘蛛似的,只网住那一个,不吃到肚子里不罢休。”   铁慈失笑道:“听你说的,仿佛这不是成婚许久的夫妻,倒像热恋情侣了。”   两人在街上漫步,隔着一点距离,两人中一个风姿韶秀,另一人小白脸上一张显眼的香肠嘴,所以就是双倍的显眼,街上人频频看过来。   不过铁慈是习惯了被注目,冯桓是不在意被注目,在他眼里这些都是屁民,他眼里只盯着前面的人。   “也是,这夫妻两人感情特别好嘛。”   “所有感情好的情侣和夫妻都是你说的这样吗?”   冯桓斩钉截铁地道:“正常人都这样!不这样的都是不正常!”   “哦……”铁慈似笑非笑地应了,“你这么懂,看来果然心里有人了。”   “那是那是……我确实想着一位姑娘,就不知道那位姑娘是不是也……”冯桓觑着铁慈背影,香肠嘴诚恳地微微张开,眼睛发亮。   忽然有人经过了他身侧,伸手一拍他的嘴,笑道:“不守夫道的男人,闭嘴。”   “谁啊,我听慕公子说,你曾对一个姑娘大街献吻,是不是她……”铁慈漫不经心回头,吓了一跳,“你的嘴又怎么了!”   方才还是红香肠,怎么一眨眼就变成紫香肠了?   有小童指着冯桓的嘴嘎嘎地笑起来。   冯桓:“呜呜呜鲁鲁鲁……”   这回连话都说不成了。   铁慈随即反应过来,立即四面张望。   可这夜市人特别多,人人盯着冯桓窃笑,看不出方才是谁做了手脚。   冯桓:“呜呜呜鲁鲁鲁……”   我要回客栈。   铁慈:“哦。”伸手拉过冯桓,“没事,继续逛。挺好看的,嘴大吃四方,他们嫉妒你呢。”   冯桓:“……”   皇太女你再这样我真的就没法喜欢你了……   皇太女显然并不在意冯桓喜不喜欢她。   毕竟她需要的是冯桓的香肠嘴钓出那个神秘家族的人,很显然对方人数不少,随便一个小城逛夜市就能遇上。   但之后一条短短的小街从头逛到尾,再从尾逛到头,都没有再遇见什么奇怪的人和事。   在这小街上溜达的过程中,铁慈撞见了池卿博夫妻三次。   一次是两人蹲在一个草药摊子前选药草,蹲久了再站起来腿麻,两人同时一个踉跄,又及时扶住了对方,再相视一笑。   夜市彩灯处处,流光溢彩,那一对人相视的目光如胶似漆,阿丽腾唇角的酒窝里仿佛盛了蜜,甜香四溢。   第二次是在一处小食摊子前,夫妻两人头碰头吃一个锅子,你喂我我喂你,池卿博将一个香茅包饭亲手剥开,一颗颗挑出里头的山葱,才送到阿丽腾的嘴边。   阿丽腾笑盈盈看着池卿博,张嘴去接,结果池卿博看阿丽腾看呆了眼,一筷子戳到阿丽腾嘴角。   阿丽腾咯咯笑起来,声若鹂鸟,每个声调都婉转而快乐。   第三次是夜已深,两人相互搀扶着往回走,池卿博很熟练地蹲下身想要背阿丽腾,阿丽腾在他背上轻轻趴了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眼看着池卿博耳朵便红了。   他笑着站起来,捏了捏阿丽腾的脸颊,阿丽腾笑着挽起他的胳膊,两人慢慢地走回去。   三次铁慈都站在暗影里旁观,忍不住啧啧一声。   出来逛夜市,倒吃了一嘴狗粮。   冯桓捧着香肠嘴,也在看着两人背影,想着这就是所谓的人间烟火夫妻恩爱平凡而温馨的日子吗?确实看着挺美好的。   可是他还是宁可坐在金銮殿上哭,也不想在肮脏夜市中笑啊。   …… 第三百五十七章 贺寿 夜已深,夜市也在收摊。   其实早就没了生意,铁慈也没明白为何这些商家不回去睡觉,要坚持这么久,她询问旁边的一个烤虫子摊子。   摊主将发黑的抹布一甩,压低声音没好气地道:“府尊大寿在即,府衙让南市夜市不歇,以作庆贺。”   铁慈怔了怔。   外公要过寿了?   但他一个知府,要过寿自己府里热闹热闹也便罢了,这还让延长夜市为他庆贺?延长夜市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很快她就看见了有什么好处。   一阵喧哗声响起,随即哗啦一声,一处卖茶汤的棚子被推倒,茶汤泼了一地,夹杂着男人的哀求,女人的惊叫。   几个黑衣红边的差役从倒塌的棚子旁走了出来,其中一人一脚踢开一个抱住他腿的汉子,怒声道:“宽限宽限,天天嚷着生意难做要宽限,咱们已经宽限了你三日了!”   那摊主哭道:“大人,大人,不是草民不交钱,实在是没做几个钱,您再宽限几日,回头一定补上,千万别坏了草民全家的吃饭家伙啊……”   几个女子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周围的摊主都围上来,虽然都没说话,但脸上神情多半黯然。   那差役便阴阳怪气地道:“哟,谈青天大老爷治下,做这副模样做啥,是要污蔑府尊老爷治事不明么?果然是商人重利,不知好歹,府尊老爷允许你们每夜夜市多营业两个时辰,还不够吗!”   “可是多营业两个时辰,也要多收三成的加时税啊!”有人咕哝道,“多营业的时辰已经很晚了,本来也没多少生意,税却加了上去……这,这不是平白加税吗?”   那差役瞪眼喝道:“谁在背后嘀咕!站出来!”   顿时人群鸦雀无声。   差役余怒未消,冷笑道:“加三成税怎么了?大老爷五十五大寿,黔州各地官员都来相庆,你们不该孝敬吗?贵人即将巡视黔州燕南,远路辛苦,你们不该孝敬吗……把摊子给我砸了!”   便有人冲上去砰砰乓乓砸摊子,摊主一家哭喊着却不敢拦。   冯桓站在铁慈身后,看得分明,怒道:“娘的,这世上居然还有比老子更嚣张的!”袖子一捋就要冲出去。   被铁慈伸手一按肩头,便再也动不得了。   冯桓愕然道:“殿……十八,这事儿你也干看着?这是官儿盘剥百姓,是有人打着你的旗号欺压良民,你一路巡视西南,不就是为了逮这些蛀虫吗!”   他的香肠嘴晾了这一会儿,又消下去,能含含糊糊说话了,显然对方只是小小惩戒他。   铁慈笑摸他的狗头,道:“你的伤口生了蛆,是逮了这只蛆就可以了吗?”   冯桓:……皇太女为什么要用这么恶心的比喻!   他道:“不然呢?伤口生了蛆,连蛆都不管不恶心么?”   铁慈笑了笑没说话。   那自然是挖了疮,蛆便活不了了。   ……   夜市回去,铁慈和赤雪丹霜说起这事,赤雪当即皱起眉头。   “这所谓贵人,是指您吧?”她道,“黔州燕南一线为了迎接招待您,给百姓商户加税?他们要做什么!”   “之前进入黔州一路过来,未曾听说此事,怕这是燕南的手段,只是凭云府正好借着这事,给谈知府庆寿敛财?”   丹霜瞠目道:“谈老太爷怎么想的?这是败坏您名声的事,他不阻止,还跟着闹起来了?”   “大概又贪财,又多少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不想直接牵扯到我,所以含含糊糊只说是贵人。”铁慈唏嘘一声。   真是没有最奇葩,只有更奇葩。   她道:“去随便找件礼物,明日我要出门。”   赤雪丹霜也便明白了,应声而去,铁慈自去休息。   第二日起了早,带了赤雪,一路打听到了四宜园。   四宜园是谈府所在,早先是一位大茶商所有,就在去年,茶商将这个耗时十年修建的园子献给了谈大老爷。   四宜,号称“宜风宜雪宜花宜月”,在这西南之地,仿制中州江南之地园林格局,引水筑山,遍植奇树名花,绿荫掩映之间,亭台翼然,一步一景。   今日谈府尊庆寿,一大早园子外颇为宽阔的场地就停满了车轿,门子家丁站满了青石砖道,指挥车马停放满头是汗。   一位位衣冠楚楚的官员豪商下了车,家丁手持拜帖上前,再被谈府下人引入门中。   园子中东向的凝萃园集中招待男客,女客则被引入西向的集芳园,谈大老爷的三子和四子亲自在门口迎客,三夫人四夫人和几位堂房媳妇则负责接待女客。   众人揖让甚欢,待进了门,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赏园,等着开宴拜寿。   “没看见谈大老爷谈二老爷啊。”   “不是说皇太女庆寿,上京去贺了吗?当时你我还送了程仪呢。”   “这也该回来了啊,总不能庆了太女的寿,老太爷的寿就不管了吧?”   “这你们还没听说吗?我有个远房亲戚在京中做兵部会同馆主事,他说这些谈家人似乎并不得皇家看重,已经着令跟随皇太女巡南队伍回凭云了。”   “那就该回来了啊。怎么不见人影呢。太女近期不是出现在黄州了吗,浮光江一路剿匪动静很大,有一日据说江上还起了大火。这位可真是走到哪哪不安宁。”   “我倒觉得太女的脚程比预计要快,谈家人未必能那么快。那谈老太爷还说这次太女南巡,其实也是为了来给他拜寿呢,要不然今日人怎么会来这么多,不就是猜测着太女可能会来嘛。”   “是啊是啊,之前我和谈三老爷打听,他含含糊糊的,似乎也有这个意思。”   “那太女若来了,怎么毫无动静?”   “说不定是微服潜行呢?不管怎样,这是太女的外家,太女如今日渐权重,未来总要继位的,谈家人可不比从前,咱们好生相待便是。”   “还能不好生相待么,听说燕南那边都在给百姓和商户抽税,作为迎驾之用呢。真是好大动静。”   “燕南能那么真心迎驾太女?这动作,莫不是……”   “嘘,心知便可,莫要多谈。”   “是啊是啊,咱们现在说谈府呢,别说咱黔州了,连燕南王府和燕南三大宣慰司都有派人来贺寿,咱们自然要好好给谈家这个面子,话说你准备了什么贺礼?”   “不是说谈老太爷就爱黄金嘛,他属兔,我实心真金打了一只金兔子。”   “还好不是属牛的。”   “谈老夫人好像属牛,据说明年也要做寿。”   “这可真没完没了了……”   “可不是嘛,给谈老太爷贺寿之后,就要准备赶去燕南昆州,思节郡主十日后就要出嫁了,得去喝喜酒。”   “啊,之前不是说还在选人嘛,怎么人选还没听说,这就要嫁了?”   “思节郡主不是说要扶持弟弟,终身不嫁的吗?怎么忽然又要嫁人了?”   “嫁的是哪家子弟?”   被围在人群中的那官员便颇有几分神秘地看看四周,确定四周无人,只有对面湖中小桥上有人似乎在观景,远看风姿卓然。   这距离足够远,他便放下心来,悄声道:“嫁给会川常氏的一名嫡系子弟。”   “这家世勉强配得,只是听你这么说,这子弟也没什么官身功名?”   “说是常氏家族读书很出众的子弟,但是前不久赴京赴考,被黜落了。如此看来也平凡得很。”   “啊,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是不是常远,他可不仅仅是黜落,听说是犯事得罪皇太女,明明上榜又被黜落的。如此一来,这辈子前途也无望了啊。”   “我也听说了,何止前途无望,据说人也受了打击,有点疯疯癫癫的,郡主什么身份,怎么能嫁这种人?”   “有什么不能嫁的?”有人笑道,“现在燕南王府说到底,是游卫南说了算啊。她不嫁,女世子就还是她,游卫南怎么彻底掌控燕南王府?”   这话一说,人群里便安静了一阵,片刻,有人轻声嘀咕道:“不是还有男丁么……”   “嘿,这半年来,你听说过这位的消息吗?我燕南昆州的亲戚可是说了,去年下半年开始就没见过那位大公子,有人说……”那人顿了顿,众人心领神会地凑过来,“……人已经死啦!”   众人猛地一惊。   再抬头看说话的人,头顶绿荫浓密,日光被树叶割裂斑驳,洒在那人脸上,明明暗暗,平白生出几分诡气来。   众人打个寒噤,忽然意识到自己等人谈论的是了不得的话题,顿觉不安,便打着哈哈散了。   有人散开时,看见对面九曲廊桥上,那风姿韶秀的少年人似乎在喂鱼。   他想到今日的拜寿,想到过几日的喜酒,想到传说中皇太女一路南巡,踪迹不定,事端却不少,今日黄州查账,明日江上剿匪,后日西州官场倾覆,搅扰得不休,谁也不清楚她到底在哪里,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谁倒霉。   不过来讨好她的外家,总不会触霉头吧?   拜寿的人散开了,湖上小桥上,铁慈安静地将最后一把鱼食撒了。   桥下红鱼摇头摆尾簇簇而来,一条条被养得肥大可爱,却犹自对鱼食追逐不休,撒多少抢多少,不知餍足。   这些官员们,也一般模样。   赤雪轻声道:“公子,您听见了什么?”   她知道就在前几日,铁慈在遇见那个武功卓绝的青衣人时,被他轻易就逼得真气逆流,再次开启了故意封存,很久没有开启了的天赋之能。   这回出现的能力,是天听,她只要愿意,就能听见周边三里之内的谈话。   但这是一个不大好的能力,刚出现的时候,因为还没有学会如何筛选,那就是无数的巨大的杂音忽然涌入耳朵,瞬间就能把脑子吵晕。   如今才慢慢学会了封住一部分的听觉,只听自己想听的。   铁慈淡淡道:“听了一件挺好的事。”   赤雪信以为真地露出笑意来。   铁慈目光转向前方轩阁连绵,重楼叠栋,淡淡道:“有人拜寿,有人出嫁,风云未至,燕南有喜。”   ……   东跨院内第三进,因为不承担今日的寿宴接待任务,显得颇为清净。   只是屋子清净,人不清净。   今日的寿星并没有去前面招待来客,反而抱着头在地上乱转,不住叨叨地问:“确定没消息?”   谈家三老爷道:“没。听说太女仪仗也到了黔州广丰,我们已经派人迎上去了,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没看见母亲和哥嫂,说是有人拿着太女的命令,接走了他们。”   谈老太爷吐出一口气,道:“接走了咋还不到呢,那太女又到了哪里呢?”   “殿下行踪就更不是咱们能打听的了。”   谈老太爷又吐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坐下来和谈三老爷道:“现在外头有些不好的风声,说咱们家的人在盛都不得太女待见。这怎么可能呢,我们可是太女的外家!”   谈三老爷满不在乎地道:“外头那些闲话,您理会做甚。太女掌权,谈家只有越来越煊赫的份。您瞧您这寿宴,布政司右参议亲自到场,布政使派专人送寿礼,燕南布政使司也有礼物来,谁有您这风光!”   谈老太爷颇为自得地嗯了一声,对两个儿子道:“正因为有些闲言碎语,所以我这寿辰更要大办特办,也好叫黔州燕南的大员们都瞧瞧,谈家不比当年。”   谈四老爷道:“可惜太女也没现身,大抵不知道父亲的寿辰,不然若送了寿礼来,今日这寿宴就圆满了。”   谈老太爷也一脸遗憾,谈三老爷撇撇嘴道:“什么事儿!咱们家自己找个东西盖个黄布,说是太女派人送来的贺寿礼,谁又知道了?回头就算太女知道,怎么,她还能和外公和舅舅计较不成?保不准还得赶紧致歉,补上一份真正礼物呢。”   三人都拊掌称善,谈老太爷忙让管事开了库房去寻件合适的东西出来。   前头铁慈已经开始坐席。   她是以燕南三大土司之一的木邦土司名下经历所照磨的身份来的,一来官职低微不引人注意,二来便是燕南要和谈老太爷拉上关系,燕南土司也不会派人参与,顶多送礼,尽管冒充不怕被识破,三来黔州燕南等地对土司传说颇多,日常忌讳,也就不怕人缠上应酬。   今日来客如云,按照官职排定座次,重要客人连同寿星一家都在凝萃园最中心的澹怀堂,而以铁慈的身份,则排到了澹怀堂外的侧花厅内,倒是个晓风和畅的好去处,四面垂花藤伴假山流水潺潺,可以看见上头澹怀堂二楼敞开的大幅轩窗,里头散出高声谈笑,听得清晰。   想必楼上人登高望远,看这般花团锦簇,心中一定也十分快意。   铁慈并没有急着入席,靠在澹怀堂门口奇石边笑看来客。能上楼的贵客,等会都会从这石头前面走,小厮还会唱名,她今日来这一趟,正要看看黔州一地有多少阿谀官儿,连个六品官员的寿辰也要腆着脸贺寿;顺便看看燕南官员和黔州官员的情分怎样。   一大队锦袍玉带的官员在谈三老爷的陪同下往楼前来,谈府的管事迎过来,一左一右站了准备唱名,嫌铁慈站在迎门石边挡路,看一眼她普通衣饰,和挂着照磨字样的腰牌,皱皱眉,拖长声调道:“这位大人,您的位置在侧花厅。澹怀堂这里,贵人们将至,还请让让。”   他话音未落,跟在他身后的一位官员便冷声道:“哪来的没眼色的货色,还不让开!” 第三百五十八章 风云人物 铁慈笑着侧侧身。   管事便急忙道:“右参议大人,您这边请。”   那位显然是黔州布政司右参议,闻言点点头,对身边人笑道:“长史请。”   铁慈目光转过去。   被称为长史的人矮矮胖胖,笑起来像个富家翁,和瘦长如竹竿的右参议,搭配效果极佳。   黔州布政司的右参议,和燕南王府的长史把臂而行。   就怪有意思的。   这样的两地高官,给一个六品的知府亲自贺寿,就更有意思了。   接下来铁慈听见了一系列的名字,涵盖了黔州乃至湖州燕南军政各要员,一连串煊赫的名字从管事的嘴里高声唱出,人人啧啧称羡,陪同的谈三老爷,门口迎接的谈四老爷都满脸红光。   寿星翁从楼内迎出,铁慈转头看了一眼。   谈知府有些发福了,犀牛皮腰带顶在肥厚的腰围上颤颤悠悠,身材却颇高大,一张脸还有几分温润如玉的模样,静妃眉目之间果然更像父亲多一些。   铁慈心中并没有生出孺慕之情。   和母亲都没多少这样的情绪,毕竟人家母亲是母亲,她是把母亲当女儿养的。   更不要说从无往来的外家。   她是皇储,外公舅舅见她,也得先叙国礼再叙家礼,之前因为谈家人第一次进京,萧家掌控的都察院的御史们又成日虎视眈眈,于孝道之上她不能被人抓了把柄,才容得谈家人放肆一二。   如今远在凭云,在她眼里,这就是她属下的官。   客人们进了楼,谈三老爷正要开席,忽然有个管事匆匆跑来,低声和谈三老爷说了几句话。   铁慈离得近,清楚看见谈三老爷一怔,随即眉间浮上喜色。   他又派人急急入内禀告,里头顿时也是一阵骚动,片刻后,谈老太爷噔噔下了楼,带着谈三老爷谈四老爷齐齐迎了出去。   铁慈直起腰。   这是来了什么贵客?   黔州布政使是不会来的,一来限于身份,二来自己的均令已经发往布政司,黄州的查账,西州的刺杀和江上火攻事件,西州官场的大换血,以及随之而来的浮光江水域大治理,够他忙个一年半载的,还得往朝中写请罪折子。   布政使下的最高级别官员右参议已经到了,就连燕南也来了长史。还有谁身份远超他们,让这寿星一家子远迎?   片刻后,铁慈看见了一队童男女。   都不过十三四年纪,生得粉妆玉琢模样,男左女右,排成两列,手中捧着金瓶,金盥盘,金盂,金盒、唾壶等物。男童女童都着白绢纱衣,行路间衣袂飘飘,仙气凌然。   十二名童男女之后,是一座藤轿,抬轿的却是四个健美高挑的山女,只穿了短袖半截裙,露出油亮劲健的手臂小腿,和前面身娇体软的童男女形成鲜明对比。   更夺目的是那藤轿,日光下闪闪发光,仔细看来不仅这藤并非凡品,色泽紫红,油光润滑,是当地名贵的金刚藤,而藤条间金光闪耀,仔细看是掺杂了金丝编织,藤轿顶端垂下珍珠帘,颗颗莲子米大,光润洁白,行动间琳琅作响。藤桥编织得形制自然,轿顶藤条间还开着几朵花,尤其的璀璨光艳,仔细看却不是真花,而是以红蓝宝石,青玉白玉,翡翠蜜蜡等等制成的宝石花,以假乱真。   谈家父子在藤轿旁步行,寿星翁今日的宝蓝色团花金丝绣的华丽袍服在这般的珠光宝气映衬之下都失了颜色。   铁慈瞪大了眼睛。   这什么人间浮夸!   她家慕容翊都没这么浮夸过!   她是皇太女,都没骚成这样!   她看众人神情,他们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但不能确定这诧异是因为这浮夸的风格,还是因为对方的身份。   轿子一直抬到澹怀堂前,谈三老爷亲自站在轿前相邀,童男女上前拨开珠帘。   铁慈看见乌黑的发顶,顶着翠玉的小冠,冠上明珠大如鸽子蛋,亮到闪瞎人眼。   那人抬起头来。   却是一张堪称美貌的心形脸,秀丽乖巧,眸子很大,睫毛很长,瞳仁让人想起碧波清溪里的黑色卵石。   管事唱名:“燕南布政司左参议游大人到!”   这下不仅澹怀堂里的人迎出来,便是四面的小官豪商们也纷纷上前,站在路边揖礼。   原来游卫南是这一款的。   人群走过来,铁慈悄悄退后一步,打算混入人群中。   她和身边的人笑道:“想不到游大人这么年轻。”   对方似乎也是个小官,满脸艳羡地看着那群人,道:“游公子很少出门呢,没想到竟然会亲自来给谈知府贺寿。”   铁慈道:“我倒没想到游公子长相这么可亲。”   那人道:“我也没见过,不过我之前见过燕南王府女世子,这位不是和女世子也有三分相像么。”   铁慈看了看,眉目并不很像,但乍一看颇为相似,是同一型的娃娃脸显年轻的长相,果然不愧是堂兄妹。   两人正低声聊天,却不防走在前头正和谈知府谈笑风生的游卫南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刷一下集中在铁慈身上。   铁慈目露茫然,俯身施礼。   游卫南看她一眼,对谈知府笑道:“黔州钟灵毓秀,人杰地灵,随便在谈府转转,就能看见这般出众人物。”   谈知府目光在铁慈普通衣着和腰牌上掠过,呵呵两声,道:“游大人还没见过我那几个孙儿吧,阿晖,阿成,快来见过游大人!”   便有两个少年快步而上。   游卫南又上下看了铁慈几眼,虽然这动作有些不够尊重,但他目光好奇,微带笑意,并不让人讨厌。   铁慈便一脸受宠若惊模样,呐呐不敢言,手脚乱放。   游卫南笑着转开目光,和谈家人寒暄,进楼去了。   这群人簇拥着进去了,外头人才哄然一声,开始兴奋议论,铁慈身边人也和她道:“我们且先去坐席,他们这来了贵客,少不得要寒暄一番,你我且去吃些点心,四宜园的花糕和鲜花饼非常有名。”   铁慈便笑应了,两人在侧花厅里找了个角落先坐下来,这位置正对着上头席面的窗户。   那人一边吃点心一边和她道:“吃呗,吃完再带一些,反正现在除了咱们也没人有心思吃点心。都忙着交际应酬呢。”一边抓紧地往袖子里塞点心。   “你既然来了,如何不去应酬?黔州燕南来了这许多军政大员,难得的好机会。”   “任何圈子都有自己的隐形门槛,拦着所有想进门的人,若你的资历未曾达到跨入那圈子的条件,你便是硬跨也无用。今日贺客如流水,大员们目不暇给,便是挤上去硬说几句话,人家也记不得你,倒不如做些让人印象深刻的事,留下记忆,日后再寻机会。”   “什么叫让人印象深刻的事?”   那人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一指湖边长廊,鼓鼓囊囊地笑道:“比如此刻我噗通一声下水,游上一个来回,当人人印象深刻。”   铁慈失笑,那人又塞一块点心,两腮鼓如松鼠地道:“比如我喊一声皇太女微服到了凭云,想来大家受惊之下,也能记得我。”   铁慈:“……”   别说别人,她已经觉得受惊了。   此刻她才转头看这个家伙,生得其貌不扬,黑脸大头,五短身材,两缕胡须细细长长,滑稽地围着一张阔嘴,看上去像个鲇鱼精。   她问:“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听阁下言谈,似乎也是这西州官场之人?”   鲇鱼精拱拱手,道:“在下庞端,字不邪。忝任凭云府同知。”   铁慈怔了怔,这位是正儿八经的知府副手,按说该在澹怀堂中喝寿酒的。   她隐约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又问了问,才知道这位庞端是丙酉年的进士二甲第六名,进士出身,也考过了庶吉士,本可以入翰林院,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翰林院地位尊崇非寻常衙门可比,结果这位却没进。   问起,庞端指指自己的脸,笑道:“生来异相少颜色,唯恐上殿惊君王。”   铁慈笑起来。   看他目光湛然清朗,虽然自嘲丑陋,但显然并不因为丑陋失去好前途而自卑怨恨,态度坦然从容,是个心胸开阔的君子。   至于他作为凭云同知却不进入澹怀堂,庞端是说里头闷气,不如外头畅朗,铁慈瞧着,十有八九他是看不惯外公做派。   瞧谈家人一路来去,也没和庞同知打个招呼,显然关系不怎么样。   今日客多,谈家的人手有点不够,忙得团团转,其中一个管事看见庞端,不禁眼前一亮,上前便道:“庞老爷来了,今日府尊寿宴来了许多客,我们实在招呼不过来,侧花厅这里,就劳烦庞老爷帮忙招呼一二。”   铁慈微笑旁观,谈府好气派,一个管事,也敢指使几乎和自家主家平级的朝廷命官。   庞端笑吟吟应了,上头忽然有开窗之声,有人探出头来,笑道:“老庞,辛苦你了,你喜欢咱家的糕点,回头给你多带些回去。”   这话高声一出,四面的人侧目,庞端还是笑着拱手致谢,二楼上,谈三老爷扯扯嘴角,轻蔑地看他一眼,笑着缩回头去。   窗子未关,还能隐约听见他和人道:“……就那个事事阴奉阳违的庞鲇鱼!”   一阵哄笑。   侧花厅花棚下的庞端似乎没听见,继续吃他的花糕,喝桌子上的果酒,十分肚大能容,转眼间下去七八块点心,三四壶酒。   铁慈端详着他,赞道:“庞兄好养气功夫。”   庞端笑而不答,和铁慈介绍那些花糕,并再次催她,“多吃点罢,以后还能不能尝这一口就难说了。”   “此话怎讲?”   庞端又笑而不答,环顾四宜园,道:“好景也亦需多赏,以后能进这园子机会怕也不多了。哎,这么景致清幽一块好地方,给那一家俗……若是能在此建学宫多好啊,凭云现在的学宫破烂不堪,都没学生肯来……”   “如何这园子也欣赏不到了呢?园子又飞不走,大人又是谈府尊得力助手,四宜院应该是常来常往吧?”   庞端但笑不语。   铁慈给他斟酒,弹指之间,一点粉末进入酒壶。   那是师傅给她的百宝囊里的小玩意之一,师傅说是拐骗忽悠占便宜捡尸必备法宝,如果她想睡什么小狼狗而对方贞洁烈男,用这个保证从此烈男变缠郎。   可惜铁慈早早搞定了慕容翊,弹个响指慕容翊早就迫不及待躺平,哪用浪费这些。   铁慈想听这位说话,便撒一点试试。   果然,一口酒下肚,庞端原本清醒的眸子就缭乱起来,猛地打了个酒嗝,凑近铁慈,笑嘻嘻地道:“你看他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却不知鲜花盛放便谢,烈火燃尽就成灰。”   “怎么说,谈府可是皇太女外家。”   “对啊,成也太女,败也太女。”   “何解?”   “这黔州上下,都觉得太女掌权,谈府一定鸡犬升天。谈府自己也这么认为,我可不这么认为。我研究过慈心传,还有最近风闻的皇太女一路行来的种种行事,可以看得出,这位皇储,并非心慈手软儿女情长之人。遇事只论利弊,衡量不谈恩仇。谈府诸人品行如此,不在她眼前晃悠,还有可能留三分情分,若撞到她眼底,十有八九讨不到好去。”   “你看如今这风向,谈府人上了京,谈府人又很快出京,皇太女南巡携着谈府老太君,谈府老太君却连老太爷寿宴都没能赶回来,这一番还不够清楚?入京又出京,是被赶出来的;南巡携着谈府上下,是对他们不放心;若真在太女面前得了面子,太女便是自己不来寿宴,也定然快马将老太君等人送回来啊,如今既然人影都不见,我猜啊,八成是出事了,嘻嘻嘻。”   铁慈给这灵魂的嘻嘻一笑笑得浑身一麻,心想黔州官场上下一堆傻逼,没想到还出了个清醒人。   她端着酒杯,缓缓道:“遇事只论利弊,衡量不谈恩仇。”   没想到一个边陲之地的小官,和她隔着山海,竟然仅凭几本戏说话本,将她揣摩得这般透彻。   庞端显然快要进入被捡尸状态了,越发滔滔不绝,揽着她肩膀道:“兄弟,我跟你说,谈府十有八九要出事,四宜园他们没这福气长住。皇太女只要还想收服燕南,掌控民心,就绝不允许谈府打着她的旗号霸占这么好的园子嘻嘻嘻……”   “皇太女如今不是掌权了,她的外家收个园子怎么了?”   “哎你这可是目光短浅了,所以你成不了皇太女。越是掌权越要市恩钓名,诸弊不失啊嘻嘻嘻!”   铁慈笑嘻嘻地看着他,和他碰了个杯儿。   上头窗户开着,有人斜身倚着窗棂,端着一杯酒看底下谈笑风生的人。   厅堂里,谈三老爷正踌躇满志地将一个蒙着明黄绸布的紫檀镂雕托座端上了条案,笑着揭开了明黄绸布,对周围面带赞色迎上来的官员巨贾们道:“这便是我那外甥女……哦不皇太女殿下着人快马专程送来的寿礼了,请诸位一观。”   绸布掀开,出现的是一副棋盘。白檀木的棋盘,象牙镶金的棋子,洁白珍异,灯光下金光闪烁,异常华美,围观众人发出啧啧惊叹之声。   谈老太爷父子并没有什么心虚之色,站在一边微带得色听众人称颂,因为这副棋虽然不是太女送来的寿礼,却实实在在是宫中之物。静妃当初生女,铁慈册封为皇太女,宫中按惯例都会给外家赏赐,这套白檀木象牙双陆棋便是其中珍品,谈老太爷今日拿出来,心中暗暗庆幸好歹之前不曾现于人前,总算能拿得出符合皇家身份又不堕脸面的物件。   棋盘边缘挂着明黄铭牌,一看就是内造贡品,众人都围着欣赏,不停声地恭维谈老太爷生女为妃,有孙为皇储,谈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听得谈老太爷笑声不绝。   游卫南靠着窗棂,目光掠过那白檀木棋盘,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角翘了翘,他动了动身子,腰上挂着的扇袋却忽然掉了下去。   正下方正是铁慈,隐约听见一点风声,抬手一抓,精准地将扇袋抓在手中,抬起头来。   正看见游卫南对她笑,眼眸亮亮。   楼上忽然有个人走了过来,正是方才那个黔州布政司右参议,他探头看了看,看见铁慈手里抓着游卫南的扇袋,又见四周没有小厮,便抬手指道:“这位,对,就是你,给游大人将扇袋送上来。”   铁慈看着他,慢慢抬手指着自己鼻子,“我?” 第三百五十九章 寿礼 右参议皱眉,这是哪来的小子,这么没眼色,“对,就你。”   铁慈笑了,“你确定?”   本来还想今日也算有了收获,知道了想知道的事,看过了燕南和黔州官场的好交情,还得了一个人才,如此吃完席大可以先走,好歹让谈老太爷顺利过完这个寿。   但这一上楼,会发生什么她可就不做保证了。   旁边,庞端忽然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一手抓起了她手中的扇袋,气壮山河地道:“兄弟,这扇袋,我帮你送上去!”   铁慈笑道:“送个扇袋,又不是龙潭虎穴,如何劳动得庞兄。”   庞端弯下腰,凑近她耳边,悄声道:“兄弟你有所不知,楼上虽然不是龙潭虎穴,但也可以说是群魔乱舞。那谈三谈四,一个纨绔子弟夸夸其谈,一个心思阴沉搬弄是非。那右参议秦良风最是个爬高踩低的小人,靠着阿谀奉承和家里的金山银山占据高位,最重要的是游卫南,现在几乎是燕南的无冕之王,他这人啊,博爱兼收,好像对你……嘻嘻嘻。”   铁慈起身,拿回了扇袋,“我觉得群魔乱舞都没你的嘻嘻嘻惊悚,还是我去见识见识吧。”   庞端呆呆地看着她一掀衣袍从容上楼去,摇摇头,“……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嘻嘻。”   铁慈上楼,听得楼上正说得热闹,“……我那外孙女啊,知道我爱下棋,特地开了自己的私库,精挑细选送了这么一幅棋来。材质什么的且不说,主要这金丝篆字雕工,是甘嵩甘大家的手笔,甘大家如今传世之作已如凤毛麟角,一字便值千金……”   在众人的惊呼赞叹声中,铁慈走过去,看见游卫南斜靠窗边把玩着手中的扇子,那位秦参议还没走,在他身边凑趣地说着什么,游卫南漫不经心地听着,手中的扇子哗地打开哗地合上,声响清脆不绝,难得那位秦参议丝毫不受影响,说话都不带打顿儿的。   铁慈走近了,听见他道:“……那处园子比起四宜园有过之而无不及,且位置极好,就在昆州天南街西侧,接着王府后门……”   游卫南忽然眼睛一亮,迎着铁慈直起腰来,笑道:“一个扇袋,还值当你亲自送上来,敢问这位兄弟任职何处,尊姓大名啊?”   铁慈笑着施礼,“下官燕南木邦宣慰司麾下经历所照磨吴拔。”   叶辞也好,叶十八也好,都随着慈心传的热播而名扬大乾,燕南保不准也听过,是不能再用了。   游卫南喃喃重复了这个有点怪异的名字:“吴拔?”   铁慈:“嗯。”   嗯,你爸。   游卫南皱眉道:“经历所照磨我也见过几位,似乎未曾见过兄台?”   铁慈面不改色,“我是土司族人,今年初刚刚就任的。”   燕南三大土司臣服于燕南王府,但是因为特殊的身份和地位,也保留了一部分的族人和土地自治权,宣慰司的官员,除了宣慰同知需要和燕南王府商量议定外,副使以下都是土司自己任命,铁慈就不相信游卫南连一个小小照磨的变动都清楚。   果然游卫南立即笑了,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抬手将扇袋轻轻推回去,道:“这个扇袋,出自中州刺绣大家花五娘的绣坊,算得上有意思的物件,我和吴兄一见如故,便赠于阁下。”   铁慈手指抵着那散发香气的扇袋,并不收回,“游大人说笑了,如此珍贵私密之物,下官一介粗人,如何当得起。游大人还是自己留着吧。”   秦参议一直赖着不走,见游卫南竟赠出如此私密之物,脸上不禁浮现几分艳羡之色,见铁慈竟然坚辞不受,顿时眉毛一挑,喝道:“你这小吏好生不知好歹,上官赐,不可辞,你推三阻四做什么呢?还不赶紧谢了大人!”   游卫南一摆手,并没有生气的模样,微笑道:“哎,秦大人,别这样,莫惊着了吴兄弟。”   他还要说什么,忽然一个随从分开人群匆匆而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游卫南眉头微微一挑,道:“……可真是……”看了众人一眼止住。   旁边一阵笑声,谈三老爷高声道:“……无妨无妨,太女送这棋来,就是要给外祖父下棋玩乐的嘛……自家人,倒也不必总高高供奉着……用旧了更无妨了,太女和娘娘自会送新的来……来,拿下来拿下来,没事没事……你们瞧瞧这棋子触手温润,这雕工……”便有一群人簇拥着他,将那副棋捧下来,小心翼翼安放在一边罗汉床的小几上,谈老太爷满面红光地坐下来,和燕南王府长史开始对弈。   游卫南直起身来,笑看铁慈一眼,指尖将那扇袋一撩,撩向铁慈脸上,“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吴兄,后会有期啊。”   扇袋携着脂粉香气扑向铁慈的脸。   铁慈眼也不眨,噗地吹出一口气。   扇袋给吹得翻了个跟斗落地。   游卫南不以为杵,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哈哈大笑,也不理会掉落的扇袋,转头去和谈老太爷告辞。   那边便赶紧闹哄哄地站起身来,众人七嘴八舌地表示殷切,游卫南却并不多理会,只微微笑着,随意点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往厅堂外去了。   这边秦参议看着扇袋落地,下意识伸手捡起,快步走上几步,想要借着给游卫南还扇袋的机会,再攀附交谈几句。   却见已经走到楼梯口的游卫南忽然回身,看了一眼他手中扇袋,秦参议忙道:“游大人,您的扇袋……”   游卫南唇角笑意忽然一收,那一张亲切娇嫩的娃娃脸忽然便显得森冷,秦参议一呆,游卫南已经淡淡道:“扔了。”   秦参议愕然,还没反应过来,游卫南的随从已经上前一步,近乎粗暴地从他手中夺过扇袋,抬手一抛,准准地抛进侍女捧着的漱盂中。   游卫南又嫌弃地看了一眼秦参议的手,一言不发,转身下楼。   那些随从浩浩荡荡地跟下去。   四面的人看过来,目光复杂,秦参议尴尬地立在屋中,涨红了脸,半天才呐呐地道:“……那扇袋是方才掉地上脏了,不是嫌我手脏……”   旁观众人便善解人意地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秦参议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铁慈在一边挑起眉毛,心想游卫南这做派,真是温柔的嚣张啊。   她见这边也没她什么事了,便准备下楼,因为秦参议堵在必经之路上,她只得侧身要从他身边走过,微微碰着了他的臂膀。   正在发呆的秦参议被这一碰醒过神来,正看见铁慈低着头要走,此刻见铁慈,他便不由自主想起方才的羞辱,继而想起这羞辱正是因为眼前这个边疆僻野的小官造成的,顿时心头火起,恶念横生,猛地一肘子便拐了出去,喝道:“哪来的没眼色的贱种!滚开!”   铁慈猝不及防,此刻屋子里挤,她又不能用瞬移,被这一肘子拐得身子向后一歪,似乎撞到了桌角,哗然一声,伴随着众人惊叫,什么东西哗啦落了一地。   “皇太女赐的棋子砸啦!”   一声大叫,众人如遇瘟疫急急退开,罗汉床上,谈老太爷勃然起身。   “谁!谁撞翻了棋盘!”   秦参议霍然转身,指住了铁慈,“是他!我看见他在人群中乱挤,才撞翻棋盘的!”   谈三老爷急急挤过人群,指着铁慈喝道:“这是太女赐的宫廷御用之物!你竟然砸了棋盘!快点过来捡!跪下来捡!”   谈老太爷一双怒眼盯住了铁慈,神情忽然一怔,脸上掠过一丝恍惚之色,但寿礼被毁的怒火很快盖过了这一瞬的熟悉感,他沉下脸,怒道:“哪里来的不知礼数的东西!过来请罪!”   谈四老爷手肘撑在膝盖上细细看那些棋子,忽然阴沉沉地道:“捡什么捡,已经坏了!”   谈家人大惊,急忙上前查看,果然有一颗棋子已经裂了一角。   众人哗然,皇太女所赐之物差不多就是御赐,御赐之物当众损坏,严重起来是要问罪的。   谈老太爷胸口起伏,几次粗重呼吸之后,蓦然抬手指着铁慈,“混账东西,竟敢撞裂太女所赐,拿下!”   东西已经毁坏,虽说是这个小子撞翻了棋枰,但起因是老三为了炫耀,把寿礼从供案之上请下来才导致的,而这事儿一出,必然议论纷纷,传到太女耳中就不好了。   立时有一群家丁扑了过来。   人影一闪,丹霜赤雪出现在楼梯口,原本两人被留在楼下,现在楼上的喧哗已经惊动了所有人。   不等铁慈出手,白影一闪,丹霜已经到了人群正中,抬手一抖,腰带化为软鞭,一鞭下去,家丁带翻一片,地板上啪声脆响,浮尘腾起,棋子儿齐齐翻个身。   谈老太爷霍然站起,指着丹霜怒道:“这又是哪里来的野丫头!”   铁慈忽然手一挥,四面窗户啪啪啪地关上。   底下竖耳朵听的宾客们面露失望之色。   楼上,光线猛然一暗,官员们都有些慌张,纷纷后退,谈三老爷忙命家丁,“开窗!开窗!不,保护我们!先保护我们!有人寿宴生事,快去唤衙役来!”   丹霜面无表情拦在楼梯口,长鞭抖得笔直横在身前,“来啊,去喊人啊。”   家丁们踌躇不敢上前。   谈老太爷勃然大怒:“反了!反了!来人——”   赤雪忽然从容上前几步。   她行路裙摆不动,莲步姗姗,从头到脚连指尖都仪态万方,在场的都是官场人物,一见之下便觉不凡,下意识安静了些。   燕南王府那位长史眉头一皱,和身边的安州巡检司千户轻声道:“这位这风范,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啊。”   那位千户出身世家,悄声道:“瞧着倒像宫里人的派头……”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齐齐一白,不再说话,还退后了几步。   但大多数人没这么识货,尤其正怒火上头的谈家人,谈三老爷一指赤雪,喝道:“哪来的阿猫阿狗,速速滚下去,不然连你一起进凭云大牢!”   谈四老爷不动声色走到角落,打开一扇窗,发出一声唿哨,底下顿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赤雪走了几步,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滚出来的棋子,她看了一眼,笑笑,绣花鞋硬底轻轻踩上去,一碾。   棋子粉碎。   闹哄哄的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僵硬之后,谈三老爷一声愤怒的嚎叫,竟然自己扑了上来,圆润的身子炮弹般地砸来。   铁慈一伸手揪住了他的后衣领,谈三老爷在她手掌心里滴溜溜转了一圈,顿时眼珠子也荡漾起来。   秦参议把铁慈撞出去撞翻棋盘之后本有些不安,此刻却不禁咧嘴一笑。   真是个狂妄的小子。   谈老太爷扎煞着双手,原地团团乱转,愤怒得语无伦次,“……真是狂妄!狂妄!我要上报朝廷,要禀知皇太女,要把你们抄家灭族!”   铁慈:“知道了,不会的。”   可惜显然大家都没听懂,每个人都在斥骂怒喝,乱糟糟的一片,有人冲向丹霜,有人冲向铁慈,乱成了一锅粥。   直到赤雪道:“何罪抄家?何罪灭族?”   “自然是你故意毁损太女所赐……”   “……因为假冒太女赐礼之罪吗?”   “……”   咆哮忽止,寂静如死。   谈老太爷方才还通红的脸猛地灰白一片,惊疑不定地看着赤雪。   谈三老爷脸色却更紫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即大声道:“胡说什么!”   谈四老爷目光阴沉地看着赤雪丹霜,悄悄从侧门走了出去。   众人对谈家人看看,再看看赤雪,前者神情惊惶,后者气定神闲,几乎不用说什么,众人目光就都复杂起来。   这复杂的目光看在谈老太爷眼里,猛然一醒,知道此刻万万不可心虚,否则等于不打自招,那以后谈府在黔州燕南两地就会成为笑话。   他急忙咳了一声,道:“胡言乱语!哪里来的贱婢大放厥词!叉出去!”   家丁再次冲上来,这回脚步却有些迟疑。   谈三老爷忽然想到了什么,直起胸来,气势汹汹地道:“你是说咱们这寿礼是假冒太女所赐?太女赐什么能叫你知道?你是来搅场子的吧!侮辱皇室,欺瞒朝廷命官,你不要命了!” 第三百六十章 沉浮 赤雪不急不忙地笑了,指指那棋枰道:“太女赐什么我不知道,太女不会赐什么我却是晓得的。阁下今日若拿些瓷瓶珊瑚之类的出来,我倒说不了什么,可这双陆棋嘛……那就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有人忍不住问。   赤雪福了福,“在场各位大人见多识广,不妨回想一下,大乾建国百余年,历朝历代,王公大臣喜庆宴席,婚丧嫁娶,宫中各类赏赐,可曾赐过棋类?”   众人怔了怔,陷入回忆之中,半晌都脸色一变。   一位官员道:“话说高祖皇帝什么都赐,连蹴鞠球都曾赐给臣下,但也似乎从没赐过棋子。”   有人忍不住道:“是因为赐棋类名头不好听么?”   有点以臣下为棋子的轻慢意思。   这话说得禁忌,有人看了他一眼,他急忙住口。   赤雪微笑道:“其中牵扯一桩宫廷密事,婢子是没资格提及的。”说着笑看铁慈。   花墙外,侧花厅的小官们踮着脚竖着耳朵,想要听听楼上发生了什么。   庞端转到另一边墙边,鬼鬼祟祟喊过自己的小厮,踩在小厮肩膀上,够上二层的窗棂,扒着窗棂偷听。   室内,众人目光都转向铁慈,有人浑浑噩噩,却也有很多人脸色微变。   宫廷密事,那婢女说自己没资格提及,这位就有资格了,什么资格?   铁慈拈起一颗棋子在指尖把玩,日光透过窗棂缝隙打在她指尖,晶莹如水晶。   她笑道:“这就要说起世祖的一桩密事了,世祖雄才大略,文治武功,为我大乾奠基之祖,但人无完人,世祖性情略有些急躁,曾和开国功臣镇国公世子于宫中对弈,为一子争执不休,世祖急怒之下,操起棋枰砸死了镇国公世子。”   在场官员们瞠目。   外头扒着窗台的庞端险些掉下去。   本朝开国大帝虽然是太祖皇帝,但倒有一大半江山是骁勇善战的世祖打下来的,在史书上这位也以贤明仁恕著称,谁也不知道他身上居然还曾发生过这么暴戾的事。   “此事因为有损世祖英名,被宫中压了下来,镇国公原本就是铁氏远房分支,后来便因为此事,赐了世袭罔替王爵,也就是唐王那一系。”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唐王作乱,最终被铲除,这一系已经没有子嗣。   却原来唐王一系,竟然发家于此,竟然是因为先祖有人死于皇帝手中,通过补偿得到的王爵。是不是后来联合鲁王作乱,也和这件事有点关联?   众人想起同样不可说的唐王鲁王作乱之事,心中也明白,无论从为尊者讳的角度还是从皇室颜面角度,这件世祖旧事被压下去真是太正常不过了。   “世祖事后颇为懊悔,后来事事自省,才成就宽厚仁恕之名。世祖崩驾前,留下遗命,皇室不可再赐棋与臣属,以示警诫之意。自此以后,此令代代相传于皇室之中。”铁慈道,“不过寻常官吏不知晓也是正常的。”   室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很多人开始悄悄上下打量铁慈,有人摸出了一本慈心传。   室外窗台边,庞端低声颤声对底下小厮道:“你扶稳些……我好像有点腿软……”   室内,半晌终于有人道:“那你又是如何知晓?”   谈三老爷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你莫不是宫里人!”   众人正拿慈心传对比得心慌意乱,听见这一句心想咦谈老三今日倒聪明了,却不防听见他道:“……你是太女派来给我们送寿礼的吧!不然这黔州地界哪来的知道宫廷秘闻的人呢。呔!区区一个宫人,也敢对太女外家不敬?”   众人:……还是收回刚才对谈老三的评价吧。   澹怀堂外,一队队衙差在谈四老爷带领下快步奔来,侧花厅的客人们惊起四顾,纷纷避开。   谈四老爷指挥一部分衙役们散开包围住澹怀堂,自己带着另一部分衙役往楼上冲。   他阴恻恻地吩咐领头的衙差:“那几个捣乱的都会武功,上去就给我打,往死里打,不要给这些凶徒任何机会挟持老爷们,要让这黔州官场都瞧瞧,敢和谈府作对的下场。”   扒在二楼窗台边的庞端居高临下,看见一圈衙役围住了澹怀堂,又看见几条人影闪过,这一圈衙役割草般地倒下,而一阵风过,澹怀堂的大门砰地齐齐关上,险些砸了刚刚迈上台阶的谈四老爷的鼻子,谈四老爷脚一抬,夺地一声脚下多了一支箭。   谈四老爷盯着脚下这支深入石板缝隙里的箭,腿不自觉地开始颤抖,他想后退,结果另一只脚刚一挪动,夺地一声又一支箭钉在了另一只脚的脚后跟。   谈四老爷不敢再动。   他的两条腿就扭成了麻花状被两支箭夹在了中间。   庞端眼睁睁地看见他穿着薄纱袍的后背渐渐变得透明,黏住了一层又一层的汗。   庞端的汗也一层层地从后背冒出来。他此刻惊觉自己的位置十分危险,想要下来却不敢再动,只觉得头顶,背后,前方,侧面,身周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花草此刻都藏满了暗含杀机的眼神,动上一动就会回老家。   底下的小厮顶着他埋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不断地问:“老爷,好了没?老爷,看得清吗?”   庞端似哭似笑地咧了咧嘴,鲇鱼胡子颤颤地抖。   确实看得清,清楚地看见小命将要不保了。   事已至此,一动不如一静,他干脆扒紧了窗边,伸长了脖子。   里头,铁慈瞟了窗边一眼,微微一笑,道:“我来给谈老太爷送寿礼。”   谈三老爷自觉猜测得到了印证,吁出一口长气,随即反应过来,愕然道:“你不是木邦宣慰司的照磨吗,区区一个七品小官,轮得到你送寿礼?”   铁慈笑笑,道:“笔来,墨来,纸来。”   立即便有比较灵活警醒的人,吩咐人去备笔墨,有人左顾右盼,目光审视,谈老太爷神情懵懵的,谈三老爷诧异地四面看看,道:“这算什么?给他笔墨作甚?这莫不是个骗子,东拉西扯想要逃脱罪责?”   铁慈挑挑眉毛。   人蠢蠢一窝。   谈氏上下,真是一言难尽。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可以原谅娘娘了,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这般拿不出手的遗传,娘娘还能安生地在宫中呆那许多年,没有给她作出无数不可收拾的妖,真的已经算歹竹出好笋,对得起铁氏皇族了。   而她也再次感叹自己的幸运,没有经受太久娘娘的荼毒,幼时在父皇身边长大,成为皇储后就一直得师父教导,才活成了如今的模样。   笔墨送上,她一挥而就,赤雪丹霜一左一右站在条案边,无人敢于靠近。   众人凝视着铁慈,这少年衣着普通,但气度高华,眉目温润莹然若有光,两个侍女如冰如雪如兰如月,也是极佳的人品,别的不说,用得起这样侍女的,就绝非普通人物。   再联系上方才那无人知晓的宫中秘闻。   和对方说起世祖时那平静的语气。   有些东西呼之欲出,却叫人心中发冷,众人看一眼还不在状态的谈氏父子,心想今日莫非是来错了!   谈三老爷在和谈老太爷咬耳朵:“……这小子要是哗众取宠拖延时间,少不得要给他一个狠狠教训,把今日丢了的面子找回来……咦,老四去哪了?”   啪地一声,铁慈搁下了笔,从怀中取出私章印上了。   然后她走到窗边,敲敲窗棂,道:“等会记得扒稳了。”   窗外庞端愕然张大嘴。   铁慈拍拍手,轻巧地道:“礼也送了,走吧。”并不看众人,当先向外行去。   众人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路,唯有秦参议眉头一竖。   这就让人走了?这要是故弄玄虚逃脱罪责呢?   他沉着脸移动身子正要拦,却见有人迫不及待去看写了什么,那位布政司同知看了半晌,忽然发出一声大喊:   “凭云知府谈千山履职不力,行事昏聩,不恤民生、擅自加税,着即行去职摘印!”   宛如一个惊雷打在众人头顶,人们的嘴慢慢张开,脸上缭绕出茫然又震惊的神情。   谈老太爷霍然站起,瞬间白了脸。   谈三老爷揉揉耳朵,一脸不可置信,张嘴要骂,那位同知又是一声。   “黔州布政司右参议秦良风即行去职摘印,着令黔州按察使司查看该人家产及往来!”   秦参议耳中轰然一声,脑子里嗡嗡嗡一片空白,愣了半晌,霍然一声怪笑,尖声道:“什么人装神弄鬼,妄议朝廷大员,你们居然也信……你给我站住!”他怒气冲冲提起袍子便向已经下了半截楼梯的铁慈追去。   “着令凭云府同知庞端暂代凭云知府一职,待吏部考功司调档后内阁复议。”   窗外,哎呀一声惊叫,伴随砰一声闷响,庞端终于没能抓紧窗台,摔了个屁股开花。   他揉着屁股坐起来,如在梦中,此刻才明白方才铁慈让他扒稳了的意思。   他抓着地面的浮土和断草,像看花一样看了半晌,嘻嘻嘻笑了一声。   楼上,追到楼梯口的秦参议听见这一句,一个趔趄。   正在这时他听见了最后一句。   “瑞祥之宝!皇太女私章!”   秦参议蓦然腿一软,沿着楼梯咕咚咚地滚了下去。   楼上,谈老太爷茫然地站起来,往条案前去,围在条案前面色几变的官员们看见他过来,哗啦一下让开道路。   半个时辰前,这种行为还叫礼让,现在这种行为,叫避之唯恐不及。   谈老太爷清晰地在这些方才还和他把臂言欢的人们眼底看见讥嘲、惊愕、不屑……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寒,腿上灌了铅一般沉重,好容易挪到桌边,看见那墨迹淋漓的几行字,底下鲜红的瑞祥之宝刺入眼帘,他猛地闭上眼睛。   半晌再睁开,然而那可怕的四个篆体字依旧在。   寒意从心底一直冲到颅顶,连呼吸都要被窒住。   皇太女私章图样曾经登于邸报,天下官员都认得,而太女私章寻常人万万不敢仿造,一旦发现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所以,方才那少年,就是微服的皇太女。   她本是来给他拜寿的,却被他羞辱,所以才送了他这样一份寿礼!   谈千山不去想如果是来拜寿为何不肯显露身份,为何不肯上楼,上楼后为何态度淡漠,便如人总喜欢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去解释,然而美化了的起因往往会让后果更加难以接受,这世上后悔二字最噬人心,谈千山想着今日本可以风光更盛,却生生被自己和蠢儿子们给毁了,简直呕得要一口血喷出来。   他蓦然一把抓住目瞪口呆的谈三老爷,拿起桌上镇纸劈头盖脸就打,“就是你个孽子!就是你!大呼小叫不知礼数,气走了皇太女!今日老夫打死你再向太女告罪!”   满屋官员齐齐后退一步,互看一眼,眼神讥诮。   之前就知道谈家人拎不清,如今看来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这种时候不说赶紧追上人去补救,还在这推卸责任丢人现眼。   现在看来,传说中太女和静妃关系淡漠,从小也不在她身边长大,果非虚言。太女这为人行事,可没有半点谈家人的风格。   官员们眼神复杂,微带后怕,庆幸自己方才默然旁观,没有参与这欺人闹剧。   皇太女连自己亲外祖父过寿都能微服私访,连外祖父都能说黜就黜,再想到她这一路来的行事,黄州查账,听说户部观政顾小小带着一队积年老吏和如狼似虎的护卫,招呼也不打直接进了黄州府衙,封了账册官库,顺便把自己等人也封在府衙的单独院落里,不吃请,不见人,设立铜匮接受黄州百姓商人举告,日夜不休地查账,黄州知州急白了头发。   而浮光江上的水盗死尸沿江迎风招摇,西州自知州至巡检司和各卫所被捋了个干净,黔州官场震荡,连黔州都司都被牵连了,正在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到处找关系,这次谈千山寿辰,都司衙门和按察使衙门上下一个人都没来。   而今日之所以来得齐全,说到底也是和这动荡的局势有关系,想巴结一下皇太女的外家,探听一些最新的消息,保住自己在即将到来的风潮中不失。   如今看来,今日此行真是刀尖上跳舞,却也不虚此行。   谈三老爷抱着头围着桌躲,一边嚷道:“爹,爹!皇太女怎么可能在您的寿辰给您这样一份寿礼!她对您老人家孺慕还来不及呢,一定是冒充的,冒充的,让儿子去抓住他,告他一个假冒皇族的大逆之罪!”   谈老太爷眼珠子一转,忙道:“这话有理。皇太女一向对我谈家十分爱重,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不孝之事?你速速去将人追回来,问个清楚!”说着对谈三老爷使个眼色。   谈三老爷抱着脑袋地奔下楼,一连声地出去呼唤护卫了,也不知道他懂了那个眼色没有。   这边谈老太爷将纸一卷,若无其事继续招呼众人吃喝,秦参议也从楼梯上爬了起来,掸掸衣裳,和众人道:“不知道哪来的惫懒小子,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众人也便呵呵笑,和他打着马虎眼,棋盘被悄无声息地收了下去,谈老太爷提前开了寿宴,可惜大家都没了吃喝的兴致,酒尚未过一巡,就已经告辞大半,半个时辰之后,从窗户望去,底下原本挤挤挨挨的侧花厅已经空无一人,而楼上贵宾席正中大圆桌前,也只面对面坐了谈老太爷和秦参议两人。   这么面对面看着,怪孤零零的。   谈老太爷是主家,走不掉,秦参议是硬撑着,觉得不能这时候逃之夭夭,不然就好像坐实了那张纸上的可怕内容一样。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相对,半晌谈老太爷拿起酒杯,咳嗽一声,道:“人少好啊,清净,来,老弟,喝。”   秦参议木然举起酒杯,“对,清净,来,喝。”   …… 第三百六十一章 VIP客户 铁慈快步下了楼梯,趁着底下人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绕过侧花厅,出了澹怀堂。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有人追上,回头一看,却是鲇鱼精。   铁慈一看他就笑了,站定了等他,庞端气喘吁吁上前来,深深一礼及地,却并不称呼,只道:“臣先前失礼了。”   铁慈笑道:“不怕我是个冒充的?”   庞端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道:“若书中所述,一分不差,如假包换。”   慈心传第八卷。   铁慈微笑:“很遗憾,你这本书就是假的。”   庞端一脸懵,显然没懂这个梗,铁慈也不想多谈,摆摆手道:“无需道谢。你也并非幸进。孤和你一席交谈,自然知道你当得不当得。你也不过是暂代,稍后孤会发文照会黔州布政司衙门,且派人回京向吏部和内阁传达此事,你是否能得正式任命,还要看你自己。”   庞端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再次深深一躬,“臣得殿下知遇之恩,自当死而后已。臣此刻追上殿下,就是想着为殿下报效来了。”   “哦?   “臣有个远房表兄,在燕南王府任职典仪。”庞端轻声道,“不知道殿下有无可用他处,如殿下需要,臣这便送上信物,给殿下捎上。这位兄弟早年受过臣父照拂,为人当可信。”   铁慈眼底泛起激赏的光。   这家伙真是灵光。   她这一趟虽然朝中大佬都知道是冲着燕南去的,但对外还是打着南巡的幌子,因此才趁机对黔州大动干戈,这个偏远城池里的六品官员,猜出她的根本目的不奇怪,但是能根据目前燕南王府嫡系子孙的情况,猜出她想从燕南王府下手,并及时提供渠道,就很有头脑了。   庞端躬身递上一个荷包,丹霜上前收了,庞端便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铁慈叫住他,问:“近期知道如何行事么?”   她公开了任免,但是正式任命还没这么快,这段时间谈氏定然视庞端为眼中钉,她想看看庞端应对,看他是不是会为这天降馅饼砸昏了头。   庞端笑道:“臣能如何行事呢?并没有什么事发生啊。一日不接任命,臣就一日是凭云同知,能做的就是辅佐好主官罢了。”   铁慈一笑。   是个聪明人。   “你说过这四宜园很适合做学宫,但望你上任后记得自己说过的话。”铁慈摆摆手,离开了四宜园。   她回到客栈,让赤雪丹霜安排,直接赶了几辆车来,客栈迅速结账出城。   还需要去附近山脉找药,不能在这城内被谈家人缠上了。   回客栈时,铁慈看见阿丽腾正在窗前梳妆,池卿博半弯腰在替她画眉,他执着眉笔神情专注,日光被淡绿色窗纱打薄,朦胧斜映在他高挺的鼻尖,而鼻下唇线柔和温软。   阿丽腾眸中因此也柔光荡漾,忽然轻轻凑上去,吻上了他的唇。   池卿博便笑了,将眉笔赶紧拿开,两人浅浅地昵了昵,池卿博才笑道:“瞧你淘气,这下好了,画成了母夜叉。”   阿丽腾笑眯了眼,“然后你便不要了么。”   “怎么会,便是母夜叉,也是最美的母夜叉。”   阿丽腾便笑倒在他怀里。   丹霜站在院子里瞧着,撇一撇嘴,道:“无聊。”   赤雪微笑道:“夫妻恩爱,便是将这些无聊的车轱辘话也说得乐不可支啊。”   丹霜冷笑一声:“说得你好像很懂一样。”   赤雪柔声道:“现在可能没你懂了。”   丹霜瞪眼,一甩手走了,铁慈忍笑,看着那窗前俊男美女,感叹道:“这两人感情真好。”   赤雪深有同感点头。   真情实意,伪饰不来的。   听说要出城进山寻草药,众人都很利索地出来了,几辆大车迅速出了城,在城外,铁慈找到了一家挂着红幡的店铺,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众人不明所以地跟着,那铺子虽然设在城外,不过是在客商来往的要道,周边也有不少铺子,形成一个小小集市,这铺子不过一间门脸,不算大,却在整个集市的中心位置,但相较于其余店铺,生意看起来很是清淡,只偶尔停下特别讲究的车马,下来一两个衣着华丽的男女,进入店铺之中。   众人跟进了店铺,看这铺面的名字叫瑰奇斋,名字倒是起得颇有气魄,但开在这西南之地一个府城之外,想来不过和这里寻常店铺一样,卖些衣物,山货,布料香粉,南来北往的货。只有冯桓咦了一声,道:“这穷乡僻野地方,居然也有瑰奇斋?”   两个干净清爽的小厮站在门边,看见众人过来就微笑着掀帘子,齐齐一躬。恭敬而不谄媚,倒叫人眼前一亮。   店面看起来不大,里头却开阔得很,迎门一抬头,赫然看见一个自己迎面走来,吓了众人一跳,再仔细看,却是等身高的大幅玻璃镜子,镶嵌在对面的墙上,那镜子和寻常的舶来品不大像,边框没有那些西洋雕刻,和时下流行的黑漆螺钿边框也不一样,分外的简洁。镜面却极明亮清晰,看得见皮肤毛孔,叫用惯了影影绰绰铜镜的人们,一时间仿若裸奔,好不自在。   现今玻璃镜是有的,豪门巨户也时常用,但小小一面就颇为昂贵,这一整幅大镜子的手笔,出现在这么一个看似普通的店铺中,不免叫人惊叹疑惑。   但随即众人眼光便被四周吸引了去,店内格局宽阔,和一般店铺迎门柜台不一样,一排排柜台居于四面,空出了中间宽敞的场地,地面铺着色彩绚丽的花砖,拼成一朵巨大的西番莲花。柜台也和常规黑漆大木柜台不一样,都是精钢骨架,镶嵌名贵的玻璃,四角各留了一个铜架,里头点上油灯,柜台里顿时光芒闪耀,里头的货品看起来熠熠生辉,各个都像价值连城。   而墙上挂了很多架子,布匹锦缎流瀑一般悬垂着,远远望去如一整墙的锦绣彩幛,阿丽腾看得着了迷,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却不妨撞上了人,急忙道歉,那人却不言不动,只摇晃要倒,阿丽腾一抬头,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还是时时刻刻看着她的池卿博急忙赶过来,给她拍着后心轻声道:“别怕,假人,是假人。”   阿丽腾这才看清楚,果然是个人偶,做得并不十分精致,连头发都没有,只是猝不及防之下没想到容易被惊吓,不过这人偶在某些细节方面又特别讲究,身段玲珑,修长高挑,胸前高耸,阿丽腾多看了一眼,脸便红了。   冯桓便得意洋洋走过来,道:“这是店里用来搭配衣裳的人偶。”果然有伙计过来,笑着致歉,给阿丽腾递上精巧的零食,一手将人偶扛到一边。   边上有几个肤色各异的人偶,都做得精巧,摆成各种姿势,有人在询问布料,伙计便把看中的布料用叉杆取下,挂在人偶身上,给主顾看上身的效果。   果然这种搭配方式很容易就让顾客拍了板,一桩桩生意做成得极快。   店里伙计声音都不高,低沉柔和,人们声音也不由自主变低,自觉维护着店内那股讲究精致的氛围。   “……您看的这个千里眼,是刚刚远洋船上载来的舶来品,您瞧瞧,对面酒楼顶上的那只鸟背上的心形花纹……”   “这朵珠花可非那些金玉之物能比,金玉哪里寻摸不得?咱们用的这材料,却是这大乾哪里也寻不着的料子,不仅光泽不逊于金玉,且无金玉之物暗沉褪色染色之虞,永不褪色……百两银子您绝对不亏。”   “一看您就是好酒也懂酒之人,这葡萄酒不会喝的人是喝不出它的好处的,那一股微酸的口感,入口之后回甘淡淡花香,十分精致细腻……”   “啊,对不住,这件不卖。这件不是一楼货品,是二楼的,伙计错拿到一楼来了。对不住对不住,我给您这件寝衣打九折,但这件真不能卖……啊您问二楼货品怎样能卖?啊这个不好说,您也别问了,这样吧您看看这个,这个也很不错,我给您打八折……”   阿丽腾低头看着掌心的东西,是用精美的彩色的纸包着的圆球状的点心,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甜香味道,打开之后是褐色的,香气浓郁醉人,冯桓探过头来,哗地一声道:“哇,这里的瑰奇斋也有可可球?还就这么送给你了?怎么从来不送我,还不让我买,这还看人下菜碟呢!”   铁慈已经走到最里边的柜台,远远地道:“这里不看人,看脸。谁叫你丑。”   冯桓:“……过分了啊!”   阿丽腾轻轻咬了一小口,笑道:“苦甜苦甜的。”分出一半,踮起脚尖,要塞到池卿博嘴里,池卿博赶紧微微弯腰接了。冯桓看着酸溜溜的,翻个白眼走过去。嘴里嘀咕:“稀罕!我在是盛都可是吃腻了!”   丹霜冷冷一撇嘴。   就吹吧。   师父的铺子里会有各种小零食,千奇百怪的,都是市面上没有的,什么巧克力薯片爆米花核桃瓜子山楂球果丹皮泡芙饼干话梅……巧克力是其中最受欢迎的零食之一,这些零食也是招徕顾客的重要法宝,遇上穷人家的孩子可能还会免费奉送,但是冯桓这样一看就是纨绔子弟的家伙,那一定是要掏大把银子买且要排队且限量的。   瑰奇斋是师父名下铺子中的一种,主卖各种杂货,至于这种杂货铺到底有多少家,丹霜觉得大概是越来越多了吧,看连凭云府城外都有了。   别说丹霜,就连铁慈也搞不清楚师父名下到底有多少店铺田庄,因为她生意做得低调,会用不同的人出面买铺子和官府制定契书,每个种类的店铺名字都不同。   除了朱副将和萧雪崖在车上没下来外,其余人都忍不住扒在柜台上看,池卿博在认真地问一只别致的钗子的价钱,阿丽腾涨红了脸拼命地拉他的衣角。丹霜在把玩一个转动着舞剑小人的音乐盒,眼角不住斜瞟着那对夫妻,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钱袋。   铁慈在角落靠近楼梯的柜台,敲了敲桌面,伙计对她咧出久经训练的八颗牙齿的微笑,铁慈翻个白眼,袖子里落出一张薄薄的白色玉片,上面雕刻着几个古怪的洋外文字,伙计看见,八颗牙齿的工具人微笑立即化为了真情实感的十颗牙微笑,“您楼上请!”   铁慈收起玉牌,施施然上楼,伙计在她身后笑道:“您今日来得巧,有惊喜哦。”   什么惊喜?铁慈想,难道是慕容翊在楼上脱光了跳草裙舞吗?   她上楼去,好奇宝宝冯桓立即要跟着,盛都瑰奇斋也有二楼,说是专门招待贵客,但是他想上去从未成功过,他和一干盛都纨绔非常不服气,就他们,就他,端阳侯之子,端阳侯是老牌勋贵世家代表,还有常千磨和李蕴成,都是大学士家的,这样的身份都不算贵,还有什么是贵?   后来又听说要在瑰奇斋消费黄金万两或者一次性黄金百两才有上楼资格,冯桓自此偃旗息鼓,侯门虽然豪贵,但也不会拿出黄金万两供他挥霍   然而可恶的是,这回他依旧被拦下来了,伙计依旧用和盛都瑰奇斋伙计一般的讨厌语调对他恭敬地问着他听不懂的话,“请阁下出示瑰奇斋威爱皮卡。”   “威爱皮卡……什么玩意!”冯桓暴躁,指着铁慈背影,“少拿乱七八糟的搪塞我,你们明明是因为她的身份才让她上楼的,既然你们也是只认衣裳不认人,那我也可以……”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一个背着破烂褡裢的老乞丐,柱着一根脏兮兮的拐棍,敲敲打打进了店,照例得了伙计们一条声的躬身迎接欢迎光临,老乞丐对这样的待遇安之若素,还大声清清喉咙,“阿唾”一声,往西番莲花地砖上吐了一口痰。   冯桓看也没看一眼,反正这老乞丐肯定会被伙计们给撵出去的,他趴在柜台上还在和伙计掰扯,“……我也给你们钱,让我上去看一眼……”   身后踢踢踏踏有人走过,伴随着恭敬的“您这边请。”   冯桓回头,目瞪口呆地看见伙计正引着老乞丐往楼上走。   “这……这……”他指着老乞丐,结巴了。   老乞丐轻蔑地瞥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片脏兮兮的黑色玉片,拍在了他的脸上。   伙计温柔微笑解释,“客官,我们二楼真的只接待威爱皮客户哟……”   …… 第三百六十二章 谈判丈母娘 楼上还是柜台,却没什么人,有两个伙计迎上来,铁慈也不等他们说话,左右看看没有其他人,就赶紧扑到一个挂满乱七八糟物事的柜台前,道:“火柴给我来几盒,有没有防水的?帐篷要最起码三顶,多用型小刀来一把,轻便工兵铲要一把,双肩背包两个,最大号的,玻璃瓶也要,塑料自封袋越多越好,睡袋来两个,队伍里有病人和孕妇呢,钢丝绳来一串,指南针也要,压缩饼干来一包……这烟花是新品?那也来几个。”   伙计们动作麻利地装东西,笑道:“您买这么多,给您饶个好玩的玩具。说不定能用得着呢。”   铁慈点点头,又问:“药品呢?”   “您忘了,在冰柜里呢。”有伙计笑着指了指。   “我要一些消炎抗菌的,治疗外伤的药。具体种类你们斟酌。”铁慈问,“有能治合欢蝶和万相草的药吗?”   “您是知道的,”伙计含笑道,“咱们这里的药虽然效用极佳,但只能针对一些常见病,解毒也只限于蛇毒,奇奇怪怪的毒和病,咱们现在还不成。”   “那有人送草药过来吗?”   她之前派人去山中找治疗合欢蝶的药草,为了方便联络,也说过找到的药草可以送到瑰奇斋来,师父在燕南也开了许多家店铺,她来燕南之前将单子给了她。   “也没有。”   铁慈叹口气。   还是要自己亲自出马了。   伙计将她需要的东西打包好,小件都塞进背包里,背包里外无数个口袋,还配好了一个长圆形水囊。又将帐篷给她捆成一堆。然后微笑站在她身前。   铁慈弯身拎起帐篷,将背包背上肩,“谢了,回头代我向东家问好。”   伙计八颗牙齿微笑不改,灵活地挪动脚步,再次挡在了她面前,“威爱皮卡客户八折,谢谢。”   铁慈叹口气。   这一定是三师姐名下掌管的铺子,锱铢必较啊这是。   她倒不是没钱,只是师父铺子里的这些高级货贵得她这个皇储都肉疼。   “签单可以吗?”   “可以,不仅可以签单,还可以打骨折。”   身后有人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铁慈赶紧护住头,不然下一刻她头上的白玉簪可能就不见了。   老乞丐从她身后吭哧吭哧地走出来,往黑漆太师椅上一坐,“小慈啊,没钱挂账也没关系,咱们谁和谁呢。要不这样,你在店里帮几天忙,做几天模特儿啊伙计什么的,这帐就免了如何?”   “然后你们就可以拿我打广告,什么皇太女迷上瑰奇斋的货品,大肆购买导致无钱付账,自愿在店中做工抵账,引得全城围观,之后还可以把我坐过的板凳,穿过的衣服花样,扫过的地砖,统统都卖出钱来。”   “这是你身为皇太女的价值,而师父说过,咱们做生意的,就要以能将员工自身价值榨干为荣嘛。”   “对啊,996是福报。”铁慈将沉重的背包托了托,“钱啊,会有人给的,您啊等着吧。”   她背着扫荡来的东西下楼,招呼着众人上车,眼尖地发现阿丽腾鬓边戴上了一朵花,脸色酡红如醉。赤雪在她耳边道:“池公子想给夫人买首饰。丹霜想悄悄付钱给我阻止了,这里的伙计灵活,给池公子推荐了这朵花,说这材质要说便宜也便宜,但要说珍贵也绝对珍贵,看在一对佳人的份上,只要了极低的价钱。”   铁慈看一眼那粉紫色的花,质地似玉非玉,光泽斐然,工艺及其精美,这样的东西拿到盛都瑰奇斋去卖,没有个百两银子下不来。   她知道伙计没说假话,师父说过,这东西是塑料做的,看起来精美,其实不值钱,但因为塑料这东西在盛都还制作不出来,所以说珍贵也是真的。   师父那常会有些非常奇特精美的东西,盛都工艺做不出,但都是孤品,不可复制,她问过师父为什么不能量产,不然岂不是发财了,师父说什么这是奖励,不属于这里,大乾目前的生产力和工业水平还不能拥有这些发明……师父的秘密总是很多。   一行人上了车,路过一处粮油店的时候,铁慈看见门口在施粥,衣衫褴褛的人们排了长龙。赤雪隔窗问了几句,回来说是临近一个村庄因为连日下雨山体滑坡,一个村庄遭了灾,村子里的人出来逃难,凭云府里这家粮油店带头施粥给流民。   丹霜便道:“一定是师父的店了。师父什么店都赚钱,唯独粮油店从来不赚,每年都贴补给各地流民难民了。”   在盛都时,丹霜出宫的机会比铁慈多,她清楚这些。   铁慈看一眼丹霜与有荣焉的神情,笑了笑。   也就是师父了,换成别人,在天下广济难民,是生怕统治者不猜忌吗?   马车辘辘出城去,等到谈家人好容易打听到铁慈等人住在哪里,气喘吁吁上门来时,铁慈早已带人进山了。   马车离开没多久,城门外瑰奇斋里,到了黄昏快要下铺板的时候,来了几个客人。   当先一人脸上胡乱戴个山魈面具,露出半边形状优美的下颌和线条美妙的唇,身高腿长,一路披着斜阳走进来的时候,精美明亮的店堂内仿佛都忽然暗了暗,那些流光溢彩都瞬间飞扑到他身上去了。   但他随即让所有人认识到,有些人就一张脸能看,骨子里他就不是人。   他对门口伙计恭敬的迎接不以为意,对别致光亮的柜台不假辞色,对伙计殷勤介绍的货物嗤之以鼻,对众人购买的东西大肆嘲笑。   “这个千里眼不成,现在西洋那边的千里眼看得比这个远,还能伸缩,这个这么落伍,你竟然还要买!钱嫌多去送给外面流民啊。”   “这珠花不是金也不是玉,也敢卖得比金玉还贵?什么?特殊材质,举世无双,独一无二?既然没有第二个,谁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谁又能看出它的价值?我用牛粪捏一朵花,也可以说独一无二,卖给你一百两银子,你要不要?”   “这西洋红葡萄酒,入口发酸,还花香,花柳的花吗?远洋运来的时候没能储存好受热了吧?或者就不是什么上等酒庄出产,这样的酒还想卖出万世香的价,我拿潲水发个酵,出来的味道可能比你这酒还好些。”   “二楼的拿错到一楼了?二楼的不卖?都是一座山里出来的狐狸玩什么清纯呢?欲擒故纵想暗中推销二楼高价货品你就明说嘛,明说我也不买。这位公子,你明儿再来看,明儿保准他们还是会‘误把二楼货品拿到一楼来了,二楼不卖的哟,您别问哟,您真想知道,一楼先买到百两黄金再说哟’”   ……   一个伙计扛不住,来了一堆,一堆也扛不住,来了掌柜,掌柜也扛不住。   他进门不过一刻钟,店内的客人走了大半。还有一小半在打听他是不是自己有什么铺子,怎么对各类货品品质如此精通,要不要报个名号大家也光顾比较一下?   掌柜的汗渗了出来,瑰奇斋是东家旗下的高端店铺之一,每个月是要评定全国业绩排名的,老主顾也是会员制,向来只接待各地上层人士,是开源商号名下维系官员贵族阶层的重要盘口,这要流失高端客户,损失的可不仅仅是他的月银。   最近本就有一个大商号进驻黔州燕南,处处和开源商号竞争,开源做什么他们做什么,还比开源商号旗下的店铺卖得更便宜,瑰奇斋因此已经流失了不少客源,据说这家商号财大气粗,进驻的并不仅仅是黔州燕南,要不然大掌柜也不会亲自全国到处跑,最近刚好到了黔州。   嘴炮大王靠在柜台上,咳嗽几声,对旁边的妇人道:“这位夫人,您买首饰,可不能在他们这柜台下看,他们的灯光打得有心机,你要把东西拿到自然光下看,保准便如那丑女掀面纱……”   楼上,老乞丐把一本一页都没翻完的书扔在桌上,道:“请吧!”   二楼的伙计快步下楼,躬身请人,嘴炮大王斜睨着掌柜,“不是威爱皮客户不能上楼的哟。”   掌柜面不改色躬身,“您超卓的眼光和见识,足以证明您是业内高人,业内豪商自动具备瑰奇斋威爱皮客户资格。”   嘴炮王慕容翊哈哈一笑,衣袍一掀,缓步上楼。   老乞丐站在楼梯口等他。   慕容翊在楼梯口站定,一改方才嘴炮风格,上前一步,一揖到地。   老乞丐挑眉一笑,正想问何故前倨而后恭焉?不妨那家伙直起身来,笑道:“见过大师兄。”   大师兄沉默了一会,道:“妹夫?”   慕容翊答得飞快,“哎!”   大师兄微笑:“妹夫,你给师兄的见面礼真是好生诚恳丰厚。”   慕容翊面不改色,“师兄这样的见惯人物的英杰,非特立独行不足以令师兄一顾啊。”   “我还以为妹夫是来结账的,毕竟师妹方才买了……”大师兄低头噼里啪啦打算盘,抬头对慕容翊一笑,“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两五钱,您是银票还是黄金?”   慕容翊拖了个凳子自己坐下,“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支付方式。”   大师兄摇着手指,“虽然咱们是一家人,但还是要说二家话,没钱免谈。”   “这世上比钱更重要的事多了。”慕容翊变戏法地掏出一个小酒壶两只酒杯,给大师兄斟酒,“毕竟钱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你在暗示我不听你的就不能活吗?”   “哪能呢。”慕容翊笑得纯良无害,“您可是大舅哥。”   “最近在全国,恶狗一样和我们抢生意的万钱商号是你的吧?看你方才说话风格就知道了。”大师兄接过慕容翊敬的酒,闻了闻,摇摇头,拖过旁边一个黑瓷瓶,将酒倒了进去,“你对你丈母娘和大舅哥可真孝顺啊。”   慕容翊笑而不语,“一家人说两家话嘛。毕竟我们成亲你们也不会送上开源商号啊。”   “开源商号未来会是太女在朝中的重要支柱,也是太女一力要扶持好应对萧氏名下各大小财阀的助手,中原西南有开源商号,北边有田氏商号,这是太女的布局。你却在和开源商号抢生意,你这么挖墙脚,太女知道吗?”大师兄举起空酒杯,示意慕容翊再给他倒一杯。   “所以我来了啊。”慕容翊不倒酒,往椅子上舒舒服服一靠,“想要我不抢吗?想要万钱商号从此退出恶性竞争吗?”   “不计成本地疯抢,围追堵截,逼得我们正视你,不就是为了今日的谈判吗?”大师兄自己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故伎重施,灌进黑瓷瓶里,“说出你的条件呗。”   “我能有什么条件,我是为我夫人抱不平来了。就想问问,我家太女的威爱皮卡是黑卡吗?”   “……”   大师兄决定再和慕容翊要一杯万世香,作为对自己伤害的补偿。这女生外向真是没说错,还没成亲呢,就什么都和男人说了,这男人还是咱竞争对手呢!   慕容翊给他倒酒,对他把酒转移的行为视而不见,缓缓道:“开源商号只口头承诺会帮助太女是不够的。连张黑卡都没有算什么自己人?我觉得吧,她需要知道你们开源商号的全国店铺,人员组成,每月盈利账册,联络方式,以及获得每年盈利的两成,和在任何情况下全国店铺和产业都对太女开放可以随时调用一定数额的人员和金钱的权力……”   他就像没看见大师兄越来越瞠目结舌的脸色,面不改色说完,还认真想了想,才道:“……暂时就这些。”   不等大师兄说话,他笑道:“可别说我们狮子大开口,这些年你们利用太女名号做生意还少吗?这一年太女逐渐掌权,给你们提供的便利还少吗?你们接受了太女的示好,也表态日后永为她的后盾,不该献出投名状吗?阿慈心慈面皮薄,她自觉受师恩深重,不好开口,我代她开口。”   大师兄笑道:“若是师父不同意呢?”   “那万钱钱庄会让开源商号看看,万钱到底有多少钱。”慕容翊微微一笑,“我也会让太女明白,商人重利轻情,不可托付。”   大师兄伸出酒杯,阴阳怪气地道:“威胁哟。”   慕容翊温柔地道:“不,还没开始呢。”   大师兄不说话了,半晌唏嘘道:“真不是个东西,但也真对得住太女。那丫头有点福气。不过我有个疑问,万钱山庄既然这么有钱,那就自己出面好咯,何须来逼开源。”   慕容翊笑而不语。   那毕竟是孙氏的家产,太过敏感,和铁慈牵扯上对她不利,万钱的主要根基和未来的发展还是在辽东,如今不过扮头恶虎闯入大乾,吓唬一般罢了。   大师兄大抵也明白几分,并不追问,转着酒杯笑了笑。   师父对小慈可谓自幼教养,尽心尽力,而师父的商业帝国没对小慈全部开放,他们师兄弟姐妹觉得也正常,毕竟小慈身份特殊,商号拱手奉上,是很有可能随时被皇家吞掉的。   但如今慕容翊这么强势,不惜两败俱伤也要逼着开源商号献出资源,这不仅仅是钱的事,遍布全国的店铺意味着最灵通的消息、最繁多的秘密产业、最顺畅的信息传达,和最方便的人员使用。   皇太女拿到这些,以后不管是对付敌人还是监视百官还是推行政令,都要轻松许多。   他笑道:“兹事体大,容我禀告师父定夺。”   慕容翊笑着举杯。   “不过你这么凶狠。小心师父生气,不认你这个女婿。”大师兄对慕容翊眨眨眼,“你知道的,在小慈心里,师父可比她亲娘更重要。”   “只要丈母娘答应给女儿分家产,万钱山庄会给出足够的聘礼讨丈母娘欢心。”   大师兄哈哈大笑,一把抓起慕容翊的酒壶,“爽气!当浮一大白!”   慕容翊低头咳嗽几声,笑着起身告辞,也不去索要那价值不菲的酒壶酒杯,大师兄倚靠在榻上,懒洋洋地挥挥手,目送他下了楼,赶紧一骨碌爬起来,将酒壶里剩下的酒灌进黑瓷瓶里,好巧不巧正灌满了一瓶,他将这一瓶酒递给掌柜,“去,封起来,贴个万世香的酒标。拿去柜台上卖,能卖三十两银子呢!”   掌柜熟知这位大掌柜的风格,毫不意外地收起来,笑道:“来一趟说几句话还饶咱们一瓶酒,说到底也就是嘴皮子功夫。”   大师兄哈哈大笑,笑到一半,戛然而止,脸色发白,两眼发直。   掌柜吓了一跳,“大掌柜怎么啦!”   大师兄猛地拍了一下自己大腿。   “那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两五钱银子,还没给呢!” 第三百六十三章 想我吗? 在黎山山脉的山脚下,铁慈等人丢下大车,正式进山。   她背出来的装备引起了池卿博夫妇的兴趣,阿丽腾摸着背包坚韧的质料啧啧称奇,说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包。也未见过这样材质的布。   她又有点兴奋地说起了瑰奇斋,眼神里闪耀着向往和欣喜,时不时忍不住摸一摸自己头上的花。   丹霜和赤雪走在后面,交换了一个眼神。   丹霜轻声道:“我就说他们没问题。阿丽腾是真的没见过瑰奇斋,看得出来她确实很少出门见世面,若真是什么贵人装扮,能这样么。”   赤雪轻轻地嗯了一声,“确实,这么多人看着,有些细节之处作假做不了那么久。是咱们多虑了。”   “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是倒也不必草木皆兵。那池公子是个人才,若将来他们无处可去,倒可以拉拢一二。”   池卿博夫妇和铁慈走在前方。池卿博给铁慈列出了几种草药的名字,得往最深的山里里走,因为黔州燕南一线山脉多高伟峭拔,很多地方人迹罕至,不是常年行走大山的猎户,或者是有武功的人,是不敢深入大山的,池卿博因此很是兴奋,说自己终于能亲自进山寻找一些只闻其名的药草,自己的医书也能得到更详实的补充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阿丽腾便道:“卿博早些年常常进山挖草药,为此跌断腿也有过,要不然他的黔南异术录也不能年纪轻轻就写好三卷。”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池卿博笑着摇头道:“惭愧惭愧,实在是家道中落,又读书不成,最初是想挣些钱来维持读书和家中老人医药,不想后来倒是学出兴趣来了。只是这喜好终究当不了营生,还多耗费了许多资财去,很是对不住阿腾。”   阿丽腾便笑着说无妨,两人眼神一碰上就再也分不开。铁慈早已习惯,笑着摇摇头,带着众人走开,好一会儿,阿丽腾才脸红红地追上铁慈,含羞道歉,铁慈笑道:“道歉什么,我只羡慕你们夫妻恩爱,愿你们一直这样都好。”   阿丽腾便笑眯了眼,道:“这也是我的愿望呢。”   此时众人已经走在山中,这里是连绵十几座峰头,横跨湖黔燕三地的黎山山脉的支峰,此时路尚且还好,铁慈怕阿丽腾伤势未愈,伸手要扶她,转头看见她肩颈原本有些烫伤的,当地炎热天气里不仅没有感染,甚至已经愈合掉疤了。   她深以为异,阿丽腾便道:“这是除了用药之外,卿博还用了些他的异术录里的土法子,比如黑豆汁啊,熟蛋黄榨油敷治啊,枯矾辣椒磨粉加冰片,还有生梨片也有用。不过他尽忙着帮我敷,自己的伤还没好。”   铁慈道:“这异术录听起来挺有意思。”   “那是。”阿丽腾笑眯了眼,“咱们黔州燕南大山里的奇花异草多,奇人异事也多。比如有一种挑医,能用一根针,挑尽天下病。挑医说人但凡生病,体内必会多一根带病的白筋,挑出来也便好了。但怎么找到这根筋,怎么挑出来,却有莫大讲究。卿博当年为了寻找挑医,学这门手艺,走了好几座山,花了好多钱呢,为此连当年的乡试都没去成……”   “池兄谈吐不凡,为何却读书不成呢?”   阿丽腾神色黯然下来,说:“其实也不是没钱,而是我们得罪了人……当初要娶我的,是里车土司家的儿子……”   铁慈挑了挑眉,居然是三大土司之一的里车土司。阿丽腾家族的土司不过是个在朝廷名册里都没名字的小土司,居然敢逃了里车土司之子的婚事,难怪池卿博和阿丽腾后来不能好好读书,要在各地奔走,说是深山采药,也是躲避追索吧。   这么看来,池卿博对阿丽腾还真是情深义重。   阿丽腾看着池卿博的背影,眼神满是歉意,“我对不住阿博,我给他带来了无数的麻烦,他们汉人最重前程,他书读得很好的,可他为了我连前途都不要了……”   铁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也许在他看来,得了你,便胜过前程锦绣呢。”   阿丽腾便笑了,只是眼底依旧聚着淡淡的忧伤。   铁慈却在此时耳中动了动。听见遥远的地方有人吹着小曲,听见更遥远的地方有大量的沙沙的步声,伴随着整齐的节奏来回跑动,听见树木在利器砍伐下戛然断裂的声音,听见那金属的长刃划过长空劲风烈烈。   前方池卿博忽然惊喜地道:“人面蛛花!”   铁慈看见一方烂泥之内生着一朵小小的蓝褐色花朵,花蕊细长,花瓣上的花纹像人脸又像蜘蛛,而那一片淤泥之内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腐叶烂果动物尸骨,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铁慈正准备找手套去采花,池卿博已经蹲下来,毫不犹豫将手伸进淤泥里。   爱洁的丹霜瞪大了眼睛,佩服地看着池卿博。   萧雪崖由朱副将背着,这几日一直用药维持着毒性没有恶化,偶尔还能醒一下,此刻正巧睁开眼,看见了池卿博徒手掏臭泥那一幕,顿时把眼睛又闭上了。   池卿博却并没有去采花,手伸出来,手里一只黑乌乌的蠕动的虫,他拎着那虫子放到花的上方,那花竟然有感应一般,从细长的花蕊中又伸出一根深红色的宛如舌头一般的东西,闪电般一弹,要来卷那虫子,池卿博动作也如闪电,另一只手飞快地掐住了那深红色舌头状花萼的底部,一掐一折,往后一抛,阿丽腾早有准备地拿着一个小小的草编兜子等着,那东西精准地甩进了草兜里,淤泥从缝隙里滴落,恶臭且携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整套动作完成不过眨眼之间,人面蛛花被掐了那一股花萼之后,瞬间凋谢落入淤泥中,淤泥顿时更加恶臭,池卿博的两只手也变成了青黑色,他并不急躁,将两只手都埋进淤泥中,这才有空对铁慈解释,“人面蛛花花开只有一瞬,再开花就得看运气,我们运气好撞上了它开花,就得赶紧采。人面蛛花能用的只有那根舌头样的花萼,得用生在它根部淤泥里的毒虫才能诱出,而采花萼的时候必然会中毒,但生着它的淤泥里代代谢了无数的人面蛛花,还落着胭脂草的草籽,正好可以解毒。”   萧雪崖再次睁开眼睛,正看见池卿博用埋过臭泥的手,拈起那粘着泥的软哒哒的舌头样的玩意,笑道:“这东西看着恶心,却是好多南地毒物的解药之一,我的毒,萧总管的毒,都用得上。”   萧雪崖猛地把眼睛又闭上了。冷声道:“我不吃。”   铁慈对池卿博道:“好的,萧大帅不吃,不用管他。谁想一辈子当瘫子咱还能拦着不成?”   萧雪崖再次睁开眼,毫无表情地盯着铁慈。   铁慈伸手,对他做了个瘫子在地上爬的动作。   她尊重所有残疾者,他人之苦可不知但不可戏,但她不乐意尊重萧雪崖。   哪来那么多臭毛病呢。   萧雪崖气得又把眼睛给闭上了,看样子短期之内是不打算再睁开了。   一行人继续往山里走,越往里走越是树木虬结,遮天蔽日。巨大的藤蔓根根倒挂,和合抱粗的树纠缠在一起,再从树冠上垂落,远远望去像大片大片的藤瀑布。   时不时有松鼠和猕猴自树冠上飞蹿,尾巴搅动翠叶,日色金光乱射。   一直有遥遥的小调声悠悠传来,伴随着前行的路途,只有铁慈听得见。   她微笑着行走,心想着这小曲儿吹得不错。   只是心中隐约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一时却想不起来。   丹霜持刀走在最前面,负责劈砍荆棘灌木,清理出一条能走的路,饶是如此,冯桓这样的公子哥儿还是走得跌跌撞撞,锦缎衣衫被撕扯得一条一条如乞丐。   不过他没有叫苦,不是变坚强了,而是知道叫在铁慈面前叫苦也没用。   他不叫苦,丹霜倒不习惯,一边顺手扶他一把,一边讥笑道:“一点不平的路就走成这样,这要遇见蛇虫蚁兽,记得赶紧自己先跑……”   她忽然顿了顿,冯桓茫然地看着她。   铁慈已经反应过来,霍然转身。   蛇虫蚁兽!   偌大密林,一路走来,竟然没有看见任何蛇虫蚁兽!   所以小曲儿分外清晰,所以她直觉这清晰特别奇怪,这午后的密林里,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鸟叫,竟然没有别的生物行走发出的细碎之音。   这不正常。   铁慈站定,四面看看,看见前方大树之下有一个碗大的洞,她蹲下身,拔出匕首挖掘,腰间的荷包垂落在地上。   片刻之后她挖出一个大洞,露出里头已经被吃空的树干,无数的红头黑尾,指甲大的蚂蚁四散奔逃。   那蚂蚁数量极多,看得人头皮发麻。   池卿博在铁慈身后惊讶地道:“火头蚁!这东西极其凶悍,且一窝数量极多,哪怕遇见虎豹之类都能一拥而上,转眼就能将虎豹都啃得骨头都不剩,在咱们黔州燕南,遇上虎豹不可怕,遇上这东西就要赶紧逃……但它们既然离我们这么近,为什么不攻击我们?”   不仅不攻击,还好像有点害怕,铁慈往前凑了凑,果然那些火头蚁奔逃得更快了。   铁慈观察了一会,问:“你说它们吃虎豹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是啊,所以闻者色变。”   铁慈听着,将蚂蚁窝的一头堵住,火头蚁只能往一个方向奔逃,铁慈在那头张开一个布袋,蚂蚁就全部进了那个布袋之中。   蚂蚁数量极多,竟然将布袋小小地坠弯了,铁慈问:“这些蚂蚁吃什么?”   池卿博看得一脸惊讶,急忙阻止:“您是要豢养这些蚂蚁吗?这东西凶悍,什么都咬,布袋会被咬破的,爬到你身上就麻烦了……”   果然眨眼之间,布袋就出现了无数小洞,铁慈不急不忙地又掏出一个通体透明的瓶子,把袋子塞了进去,往里面撒了点干粮碎,将盖子盖上,系在腰上。   众人都忍不住看那瓶子,瓶子实在太晶莹透明了,清清楚楚看见无数的红头黑尾的蚂蚁在里头乱转,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被关进瓶子里的蚂蚁转得更疯狂了,以至于众人多看了一会儿,就看得头晕想吐。   萧雪崖再次睁开眼,一眼看见铁慈腰上的玩意儿,立即又闭上了。   只有池卿博忍耐地看了一会儿,惊诧地发现,瓶子毫无毁损的痕迹。   冯桓捂着眼道:“不得了不得了,这蚂蚁看起来像更疯了,怎么好像在撞头呢?”   铁慈不经意地道:“大概被关起来急了吧。咦好像真不吃素。”   她逮了只手指长的蚂蚱扔进去,眨眼间蚂蚱就不见了。众人看得浑身发毛。   此时天色已晚,众人便要找合适的地方露营,池卿博也要将药草赶紧配出来好给自己和萧雪崖解毒,忽然前方出现一点跃动的红光。   众人都有些戒备,铁慈却笑了,反而加快了脚步冲那方向去了。   待行到面前,却看见是一处平坦的空地,背石面水,四面挡风,是这密林里难得能寻到的好宿营地。   空地上早已燃了一堆硕大的篝火,整好了一片平坦的地面,地上碎石都被捡去。对比得旁边还没整理过的地面乱石小草特别明显。   在这片地面上,还竖了个小木牌子,上面写着:“十八卧房。”   铁慈噗嗤一笑,摆摆手,丹霜便在此处开始支起简易帐篷。   铁慈蹲下来摸了摸,地面还暖烘烘的,散发着雄黄味道,显然之前这里除了整理过之外,还在上面生过火,保证了地面干燥温暖,又撒好了雄黄粉。   在这片圈定的卧房地域旁边,一堆小石子圈住了一块微微隆起处,上面也有个牌子“十八晚饭”。赤雪很熟练地扒开那一片泥地,抱出两个还滚热的大泥块儿,砸碎泥块,露出香茅草裹着的两只叫花野鸡,剖开野鸡,里头居然塞满了糯米团子,糯米团子里还有馅,深山泉水里新鲜采摘的地丁菜、雨后新发的雪白蘑菇、还有山民熏烤的腊肉丁,鲜美脆嫩,香醇厚味,似乎裹进了整个深山深处的春意,再被鸡肉的香深深浸润,一口进去,鲜得魂都要掉了。   而腊肉的油脂渗出糯米团,又让平日里略略有些粗糙的野鸡肉转化得腴润细腻,看得见的晶亮油脂附着在雪白的鸡肉上,撕开鸡肉的瞬间香味如火山喷发,就连一直闭着眼睛的萧雪崖都忍不住睁开眼睛。   一睁眼就看见砸碎的泥块里掉出另一个石头片,上面刻着:不吃的鸡头鸡脚可以给冯桓,鸡屁股给萧雪崖,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萧雪崖又把眼睛给闭上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默默念了几十遍了。   冯桓倒不介意分到了鸡头,一边欢快地啃一边呜呜噜噜地道:“我以前从来不吃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头也挺不错的……”   不过这回其余人竟然也有安排,在一边空地上,堆着好几只野獐子野兔什么的,只是这些就看不出对方的细致耐心了,没剥没洗,血淋淋堆在那里,透着一股“老子给你们吃就不错了”的懒怠劲儿。   柴也是捡好了的,赤雪十分自觉地招呼大家,“来来,两只鸡不够分,咱们来烤这些獐子野兔。”   其余人自然不好去和铁慈抢吃的,铁慈也没有让,慢条斯理吃完一只鸡,几只糯米团,便去溪边洗手净脸,这是一条蜿蜒的小溪,她蹲在那里,清亮的溪水里小鱼游动,因为水太干净,望去宛如游在空处。   一片十分美丽的深红色叶子顺水漂了下来,在溪石旁轻轻停留。   铁慈捞起叶子,上面用炭笔写着:“好吃吗?”   过了一会又流下一片叶子,写着:“好好睡。”   过一会儿又流下一片叶子:“想我吗?” 第三百六十四章 夜山 铁慈从背包里摸出一个气球,吹起来,这是一个大大的红色气球,上面画着笑脸,用洋文写着哈皮。   这是她在瑰奇斋二楼趁伙计不注意,顺手牵羊的,这种东西师父不对外售卖,若非必要也不会给她。   铁慈上树,逮到一只松鼠,把气球系在松鼠尾巴上,弹弹松鼠的小脑门,把它放走了。   松鼠尾巴栓上了气球,爬不上树,只能在地上跑远了。   铁慈看着那硕大的红球一点点地跑远,微微笑了笑。   一刻钟后,在铁慈所在位置西南方的一根树杈上,几个人躺在树上睡觉,隐约有鼾声高低起伏。   抱着只粉红猪躺着的慕容翊忽然起身,盯住了林中蹿跃的一点红。   他下了树,追着那一点红而去,很快取到了气球。   他把气球从松鼠尾巴上解下来,还了松鼠自由,又把气球给系在了粉红猪的小细尾巴上。   林子中一只粉红猪系着红气球在快快乐乐奔跑,慕容翊抱臂不急不慢地在后面追。嘴角噙一抹笑意。   树杈上几人好奇地探头去看。   “老大,快看咱们世子,他这辈子这么笑过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最高处的树杈上,有人嗓音粗嘎地道:“关我屁事,还不抓紧时间睡觉。这王八蛋中了毒还到处乱跑,再半夜毒发还要老娘起来伺候。”   另一人也揉揉酸痛的胳膊,道:“真从来没想过,咱们主子居然是个老婆奴,说什么老婆辛苦帮他找解药,他就要做好这后勤粮草。草药还没看见一棵,这探路打猎生火做饭食倒忙得团团转。真是的,好好的辽东锦衣玉食的世子爷不做,宁可在这穷山恶水转悠。”   “这你就错了,咱辽东世子爷那么好做的?别的不说,就说大王驿路递来的那些文书折子,王先生说个个都是陷阱,踏进去不是得罪人就是露了底……”   “那就不踏呗,咱主子多聪明,要你们瞎咧咧,吵死老娘了,睡觉!”   安静了一会,有人嘀咕道:“姹紫这样真是再也嫁不出去了!”   随即被上头飞下来的果子砸了头,“老娘嫁不出去要你操心,你是老娘的崽吗!”   一阵低低哄笑,树上恢复了安静。   慕容翊在林中不急不忙地遛猪,一边欣赏那只气球,一边驱使着猪在土里拱虫子。   这活儿从他进森林后就开始干了,之前冯桓说过万美阁拢月合欢蝶毒发作,就是去寻了那个青衣人竹楼下粉红猪嘴里叼出来的虫子解毒的,这一路他撸着猪,好歹脸上痘痘没有继续爆下去,但是猪一直不找虫子,如今进了这莽莽森林,正是猪找解药的好时机。   但不知为什么,那只猪在地上拱来拱去,半天也没拱着什么东西,猪哼哧哼哧抬起头,小眼睛盯着慕容翊,似乎在诧异为什么这里原本满满的好东西,现在忽然没有了。   慕容翊也没想明白,青衣人找铁慈打了一场架,复制走了她全部异能,虽然不同意帮他解毒,但是也让铁慈抢走了这只猪,留下的话就是让这猪帮他找解药,可为什么找不到?   慕容翊皱眉,转头看了看铁慈所在的方向。   铁慈的宿营地那边,众人也都搭好了帐篷,安排好值夜的人,这林子里猴子极多,会偷东西。   池卿博要熬制解药,就自告奋勇守上半夜。   铁慈暂时还没睡意,也就在一边看他调配解药,池卿博自己还有点轻微毒性未除,之前在凭云府夜市的地摊上买到了自己需要的草药,用了一点人面蛛花的花蕊,制成了药汤一口喝了,然后开始调配给萧雪崖的解药。   萧雪崖的毒性虽然给池卿博一直用药在控制着,可因为时日有点久,因此调配起来很是复杂,池卿博用小银勺一点点量着磨碎的药粉,屏息静气。   阿丽腾不肯先睡,非要陪在他身边,但很快就头一点一点地打盹,池卿博便把她抱进帐篷,自己守在帐篷口做药,他凝神专注,却在调配的间歇,时不时伸手进帐篷,试试阿丽腾的温度,给她拉好睡袋。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他眉目清雅平和,肌肤一层釉面似的柔光。   铁慈坐在一边靠着树,拆开一只纸袋子,听着随风而来的小夜曲。   萧雪崖是被一股极其具有穿透力的味道刺激醒的,睁开眼就看见池卿博忙碌的背影,铁慈端着一只碗,碗里热气蒸腾,听见他的动静便回头道:“你醒了?”   萧雪崖目光落在她手中端着的碗上,想着先前人面蛛花的采摘过程,顿时一股恶心感又涌了过来。   想起先前自己拒吃解药时铁慈的讥笑,他面无表情盯着碗,道:“解药?”   铁慈眨眨眼:“你敢吃?”   萧雪崖二话不说夺过碗,一旦靠近,一股比先前那堆恶心烂泥还恶心一万倍的气味顿时杀进了鼻腔,萧雪崖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恐怖的味道,大抵就像南粤海边的乌贼鱼死了之后被海水泡又被曝晒三日后的味道。   但是碗已经接过来了,他的尊严绝不允许他再将碗放下,萧雪崖屏住呼吸,灌了一大口,脸色顿时青了。   更恐怖的是碗底居然还有一些长长软软滑滑的东西,顺着汤汁直奔进了他的口腔,他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很多扭曲的长蛇状物体……   萧雪崖猛地放下了碗,捂住了胸口。   正忍得最艰难的时刻,池卿博忽然欢喜站起,手里端着小小一盏,道:“好了!”向着萧雪崖奔来。   萧雪崖心中生出某些不太好的猜测。   “这是……”   池卿博将小盏递给他,笑道:“幸不辱命,解药已成。”   萧雪崖:“……”   他注目盏中药汁,并不恶心,也不难看,相反,是一盏清亮的汁,微呈淡黄色,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让人绝对想不到主药是在何处采摘是何模样,简直是所有需要吃药者的福音。   前提是之前没喝过那么恶心的东西。   萧雪崖缓缓将目光转向铁慈。   尊贵宽仁贤德英明的皇太女一脸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大总管看我作甚?我有说过方才那是解药吗?”   萧雪崖:“你……”   “我对大总管解衣推食,推心置腹。”铁慈语重心长地道,“孤连最爱的螺蛳粉都分了给你,此心天日可表。”   一只长尾猕猴忽然从树梢纵跃而下,倒挂在树下对他做鬼脸。   萧雪崖沉默了一会,站起身来,自己走出了帐篷。   他走到旁边树林里,铁慈自然不会去看他去干什么,倒是池卿博不放心,张望了一会,道:“毒血呕出来了。”   铁慈笑一声。   这人啊,连吐血都不想被人看见。   过了一会,萧雪崖回来,显而易见脸色已经好了些,他站在帐篷口,一脚踢醒了白日里因为背他走山路太累,鼾声如雷的朱副将。   朱副将一醒来看见他,立即弹跳而起,喜道:“大帅您解毒了!”   萧雪崖淡淡颔首,道:“收拾东西,我们另行扎营。”   朱副将半夜醒来忽然接到这样的命令,连疑问也没有,二话不说就打好了自己的包袱,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萧雪崖脊背笔直,带着他向树林深处走去。   池卿博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这位是要搞哪一出。   铁慈也没挽留,淡淡道:“你既然解毒了,就回去吧。”   萧雪崖也没回答,带着朱副将走了不多远就停了下来,再一个远远能看见铁慈的位置,重新点起了一堆火,看样子是要在那里休息了。   如果从山林上空看,现在铁慈、慕容翊、萧雪崖三个人的位置大抵就是个三角形。   之后的几天也是如此,铁慈等人继续往深山里走,萧雪崖没有离去,也没有接近,始终在能够远远看见铁慈的位置扎营。   铁慈也不理会,他爱在哪在哪。   她专心按照池卿博的指引,收集可能解合欢蝶的药草,以及寻找另一株合欢蝶。   倒是慕容翊颇为不满,这僵尸既然已经解了毒,就该回到他自己军中,为什么还要跟着铁慈?   所以萧雪崖有一晚在树上睡到半夜,忽然树倒了。   他反应快,树倒下的那一刻便飞身而起,朱副将就比较倒霉了,被压在树下,还好树干不算很粗,只有一点擦伤。   萧雪崖给慕容翊的回敬是某天半夜,慕容翊在铁慈派野猪送来的帐篷里睡得正香,忽然一道火箭穿林而来,精准地穿透了帐篷顶,将一顶价值两千两银子的瑰奇斋帐篷烧了。   慕容翊以牙还牙,某天晚上萧雪崖睡觉时,他派护卫在上游位置挖了一条沟渠,引来了一条小溪的水,水将萧雪崖的营地淹了,慕容翊远远地打出一条横幅:“昨晚你尿床了吗?”   萧雪崖的回敬就是某晚慕容翊在山洞里铺着厚厚稻草睡觉时,往山洞里扔火折子,并驱赶来一只狗熊堵在山洞口。   两人你来我往没完没了,却认为这是属于男人的战争,铁慈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只是萧雪崖一直这样跟着,她觉得没必要,也曾让人去劝他,还曾亲自去找他劝说了两次,然而萧雪崖根本不理她,铁慈有次气冲冲回来,干脆不理他了。   她专心寻草药和合欢蝶,往山脉里越走越深,从指南针推断,应该已经顺着黔州燕南边境走了很长一段路,快要靠近燕南首府昆州了。   能够缓解合欢蝶毒性的药物在之后的几天跋涉里大多寻到了,但是最关键的两味药还需要找到合欢蝶才行,但接连在山中又行走了三天,都一无所获。   合欢蝶开放时因为甜香异常且形如彩蝶,会引来极多的蝴蝶翩跹,算是一种异象,所以并不难发现,也因此一旦被发现就很快被挖走,显然这一片山脉中的合欢蝶已经非常少了。   铁慈想着那日听见的燕南王府的八卦,算着日子,那位女世子就快出嫁了,她心里有点急。   越往山中,猴子越多,猿啼不断。铁慈听说过西南山中猴子多半都十分凶悍灵活,已经做好了被猴子骚扰并以牙还牙的准备,但奇怪的是,她这一路来,见的猴子虽然多,但很少有骚扰她的。   它们只是出现在她的前方,侧方,自树上翻下晃荡,在密林的缝隙中偷偷摸摸将她窥视。   铁慈在林中当先行走,脚下经年腐败堆积的树叶已经形成了淤泥,靴子踏进去再拔出来和拔丝似的,粘粘腻腻。   她忽然觉得身后有人窥探,猛一回头。   一只猴子怪笑着从后头一株老树上荡过,黑色的尾巴将树枝沉甸甸地勾下来。   铁慈挑眉。   又是这样。   这些猴子真是无处不在。   她抬头看看天,树叶缝隙间洒落的天光特别艳丽,将大片薄涂的胭脂,惟因如此,她知道天快黑了。   前方的路尤其不好走,她招呼宿营。   依旧是慕容翊打前站,带着人在合适宿营的地方做好了准备,这里是一座山崖顶端的一块平地,能看见一截断崖对面的陡峭的山峰。   火堆熊熊,兔子已经烤得油脂吱吱作响,坐在铁慈对面的丹霜准备给烤兔子撒点盐,一摸腰间,诧道:“我的盐罐呢?”   赤雪立即也去摸自己的盐罐,一些必须品大家都是随身带着小瓶装的,以防谁丢失了。   结果也没摸着,冯桓和池卿博夫妻也诧异地说自己的盐瓶没了。   众人面面相觑,冯桓便骂道:“一定是那些猴子偷的!整日鬼鬼祟祟跟着咱们!”   铁慈一摸腰间,诧道:“我的盐罐还在。”   众人便笑说果然猴子精怪,知道谁最厉害就不敢惹。   因为身边都坐着人,转过去不方便,铁慈便站起身隔火将盐罐递给丹霜。   她起身时,腰间的荷包荡在了火上,阿丽腾帮她一把抓住,但是荷包已经被烧了一个小洞,小洞里落下了一截什么东西,落到了火中。   旁边看见的赤雪便伸手去捞,却没捞着,还要够的时候被铁慈一把拉住,笑道:“手不要啦?”   赤雪便道:“似乎有什么落下来了。”   铁慈打开荷包看了看,道:“没有少东西啊。”   她的荷包里一包驱虫防蛇的香药,还有当初御苑刺客扔出来的骨雕,都还在。   她又想了一会,才想起好像谈敦治曾经给过她一片布条,从挟持他的刺客衣袖上撕下来的,当时瞧着材质有些特殊,就塞进了荷包中。   方才掉在火中的应该就是这东西了。   这东西她一只没搞明白用途,随手塞在荷包中,此刻丢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骨雕拿在手里似乎有点不对,但她仔细查看一遍后又没发现哪里不对。   她换了个荷包,将骨雕和香药再次装进去,众人值夜的值夜,睡觉的睡觉,山林中再次安静下来。   铁慈双手枕头,看见侧方山头之上,有火光一明一灭,那应该是慕容翊在和她打招呼。   用的是她教过他的摩斯密码,“想你。”   铁慈笑了笑,取出手电筒,明灭之间,回了他一句:“一样。”   等寻到合欢蝶,想法子配制出解药,就不必这样明明同路,却参商不见了。   目光向侧后方移一移,一片山石后隐约露出的火光,应该属于萧雪崖。   铁慈闭上眼睛。   萧雪崖盘膝坐在地上,火光映得他眉目之间冰雪之意消弭许多,眼眸却是静而冷的,和苍穹永恒的星光默然呼应,那眼眸里倒映两崖之间灯光闪烁,一明一灭仿佛在对话,而他不想听。   他闭上眼睛,朱副将警惕地持刀守在一边。   最近和慕容翊的骚扰对抗又升级了,慕容翊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本事,竟然渐渐能驾驭这山中十分桀骜的猴子。昨晚他居然命令一只猴子来掀翻了他的火堆,甚至还试图在他头上撒尿。   朱副将对此很是紧张,毕竟这山中是猴子的地盘,如果那位能驾驭更多猴子,他们这日子就难过了。   朱副将不明白大帅明明应该回去,为什么还要紧紧跟着皇太女?太女那么强,似乎也没什么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但他不敢说,这男人的心思,还是不要猜的好。   他只能分外警惕地守着。   对面山崖上,几只猴子正蹲在慕容翊身边狼吞虎咽地吃烤鸡。   慕容翊驾驭这些猴子的手段很简单:给吃的。   人都不能抗拒他的美食,何况猴子。   但说来也奇怪,慕容翊本以为凭他的美食,这满山的猴子都该奉他为王才对。但事实上无论他怎么食诱,只有两三只猴子被收买,其余猴子馋得在他身后荡来荡去,吱吱直叫,去抢那几只猴子的,也不靠近他。   慕容翊喂完猴子,拍拍它们脑袋,叽里咕噜和它们说了一通,对萧雪崖的方向指了一指。   猴子们便领了任务一般呼啸而去。   萧雪崖已经闭上了眼睛,朱副将也力竭扶着刀睡着了。   萧雪崖忽然觉得身下动荡,睁眼一看,几只猴子胆量升级,竟然把他抬了起来。   发现他睁开眼,猴子居然不逃,一阵龇牙咧嘴后粗壮手臂荡起,旁边就是山坡。   几只猴子竟然合力想把他扔到山坡下去。   萧雪崖一手揪住一只猴子顶瓜皮,呼地一个翻身,那只猴子被凌空拽起,半空中吱哇乱叫,下一瞬砰一声烟尘四起地摔在地上。另两只猴子见状要逃,萧雪崖一伸手,摸出一条用树皮搓成的长绳索,霍霍一抽一抖,两只猴子便被抽滚成了一堆。   萧雪崖树皮绳一弹,两只猴子被卷起,砸向先前那只摔倒的猴子,那只猴子刚要爬起来,被天降同伴轰然再次砸倒在地,一个叠一个叠成了千层猴饼。   地面上尘土和松针飞溅,砸出了一个个坑,砰然闷响听得朱副将长出一口气。   萧雪崖对他招招手,示意朱副将上来,“打一顿,绑了,示众。”   朱副将:……黎山猴子有福,竟然能和驭海帮一个待遇。   朱副将也不客气,把猴子当慕容翊,这段时间的闷气都发泄在猴子身上,打得金光闪闪瑞气千条,满山都是猴子哀鸣,打得周围围观的猴子心惊胆战四散逃窜,这才将三只猴子绑了吊在松树上。   可惜没有布,不然恨不得写个横幅,“慕容翊之走狗下场。”   三只猴子在树上悠悠摆荡,满山都是猴子的尖叫,一片嘈杂得朱副将恨不得捂住耳朵。   他刚刚放下刀抬起手,忽然觉得身后凉风起,咚地一声闷响,眼前一黑,与此同时萧雪崖霍然转身:“什么人!”   …… 第三百六十五章 危机 离这里一里多地的山顶平台上,铁慈被这一阵猴子哀鸣吵醒,睁开眼正看见池卿博和丹霜在给火堆添柴。   今夜的深山好像有哪里和往日不太一样,铁慈坐起身,打开手电,照射着四周的黑暗。   群山宛如一个巨大的猛兽,张开黑洞一样的喉咙,吞吃了所有的光亮,无数的嘈嘈切切在山的肠腹之间游移,也像在吞吃这个庞然巨兽。   这个队伍里,池卿博一直是最为吃苦耐劳的一个,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文弱书生需要照顾,相反,他觉得自己是男人,自然应该照顾女子,哪怕那女子强得一个人可以打一百个他这样的男人。   而丹霜从来不愿意被人照顾,所以她守夜也很积极,她对池卿博夫妻很是照顾,催池卿博去睡,照看阿丽腾。   池卿博不愿拂了她的好意,便笑着起身。   铁慈的手电筒扫过周边,光柱极远,在群山之间彷如搭了一条条通天梯,现今没有任何灯火能达到这样的光照,用师父的话来说,这是超越时代的发明,铁慈想,师父又是从哪得来这许多超越时代的东西的呢。   池卿博的目光也忍不住被这神奇的“灯”给吸引过来。他目光顺着电筒落在对面崖壁上,渐渐皱起了眉。   “怎么了?”铁慈走过去问。   “殿下您看那边崖壁,似乎有什么在动?”   手电筒的光晃了回来,铁慈凝足目力看去,她能透视,目力自然比寻常人强很多,半晌她喃喃道:“蝴蝶?”   对面崖壁上,一团一团宛如白雾状的物体,在蠕动、翻滚、吞吐、将对面浓黑的夜色切割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影子,仔细看却是大量的灰白色和淡黄色的蝴蝶,在崖壁的缝隙周围梭巡进出。   “蝴蝶不是白天出没的吗,为什么夜间会出现这么多?”   “这是丝网蛱蝶,本就栖息在崖壁上,日常是白天出来,可有一种例外……”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合欢蝶!”   下一瞬铁慈已经出现在崖端。   慕容翊的位置在另一座峰头之上,是能清晰查看到铁慈动静的最好视野,但想要去到铁慈发现合欢蝶所在的山崖却要绕路才行,当他发现铁慈那里动静想要赶过去的时候,铁慈已经先一步到了,这让他只能停下脚步,不敢在那狭窄地段和铁慈撞在一起。   铁慈凝视着对面山崖,说是对面,其实就是个山缝,缝隙对于寻常人来说可能跨过去有点危险,对她却连瞬移都不用,合欢蝶似乎长在那崖的下方一丈左右位置的缝隙里,无数的蝴蝶围着那缝隙团团飞舞,她甚至也闻见了那分外浓郁的香气。   铁慈向对崖跃去,身在半空的时候她警惕地四下查看,然而什么都没发生,池卿博夫妻在身后崖顶相互搀扶着,冯桓则扒在崖边,紧张地看着她。   丹霜跟在她身后跃了过来,要下崖去,被铁慈拦住。   丹霜知道没法争,只得按铁慈的嘱咐,将绳子系在她腰上,另一头系在树上,自己亲自看守着树。   铁慈看一眼半空中的蝴蝶,靠近了看这些蝴蝶并不好看,灰白色的羽翼上纹路纵横如网,无数这样的蝴蝶交错纷飞就像一张大网拦在滚滚的云雾里,叫人想起“自投罗网”这样不太好的词语来。   铁慈从背包里取出口罩戴上,轻巧地攀下崖壁。   对面山崖上,一只猴子引路,慕容翊放弃了绕路,顺着山壁上那些仅能放得下半个足尖的凸起一路攀援过来。   离蝴蝶云雾越近,蝴蝶似乎感应到了有人入侵,飞舞越急,那种大网翻腾感看得让人头晕心颤,铁慈屏住呼吸,一头扎进了蝴蝶云团里。   四面振翅翩然,无数莹白光粉簌簌而落,在迷离的雾气里像下了一场星光雨,然而铁慈毫无美感,只将口罩捂得更紧,拨开浓雾看见眼前隐约一条窄窄的山缝,她将手伸进山缝里。   下一刻她猛地收手,手上一条盘曲虬结的大蛇!   趴在崖边紧盯着的丹霜将一声惊呼硬生生咽回咽喉里。   雾气更加浓了,对面的冯桓看不清蝴蝶云团里的景象,不住紧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赤雪道:“你起来!小心草丛里有蛇虫!”   “这几天不是一直都没看见蛇虫吗……不对,既然这几天一直没看见蛇虫,为什么方才我好像看见太女扯出来一条蛇?”   赤雪脸色一变,与此同时冯桓猛地弹起来,惊讶地道:“你说对了,还真的有虫,不过给我压死了!”   赤雪的心咚咚地跳起来,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快步向那边崖上奔去。   崖壁上,铁慈抓住蛇的七寸,五指一收,咯咯一响,那蛇便软软耷拉下来,铁慈一抖手将蛇摔落。   底下忽然传来哎哟一声,铁慈透过雾气往下看,隐约看见慕容翊竟然已经爬到了这边崖底,正抬头冲她笑道:“不要乱扔垃圾啊,砸到小朋友的头怎么办?”   铁慈忍不住一笑。   慕容翊在底下冲她招招手,道:“小心,但也不要怕,掉下来有我接着呢。”   但他的最后一句话铁慈并没有听清,因为忽然响起了一阵海潮般的声音,遮盖了他最后几个字。   铁慈转目四顾,这群山云遮雾霭,哪来的海潮。   那么是岚气如潮吗?   崖壁上多停留一会就多一分危险,她也顾不得探究,拨开眼前飞舞的几只蝴蝶,终于看见山缝里长着一株像两只蝴蝶合抱的花儿,旁边的壁上挤挤挨挨开着一簇黑白色的蘑菇。   铁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玻璃瓶,先采了可以做解药的蘑菇,然后去采那合欢蝶的花。   池卿博说这花作用很大,是毒,但它的根可以做很多异毒的解药,十分珍贵。   耳边总响着嘈嘈切切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身边却没有任何异常,这情境颇有几分诡异。铁慈想着莫非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花因为长在崖缝中,根系紧密,一拽之下竟然没有拽动,铁慈急于拿了花上去,用力一拽。   哗啦一声轻响。   仿若什么被扯破扯开的声音。   花轻轻巧巧被拔出来,连同比想象中更为繁密巨大的根系,而在拔花而翻开的泥土中,却有无数的青黑色小点翻涌出来。   那些青黑色小点涌泉一般向外翻滚而出,几乎眨眼间就覆盖了地面和铁慈的手臂,仿佛地狱开了一个小口放出了地底的恶魔,铁慈听见头顶和四面都传来惊叫声。   她猛地甩手,震掉了手臂上的虫子,耳中海潮般的声响更剧,一低眼,看见整个山壁都在蠕动,下一刻无数的青黑色虫子铺天盖地卷过整个山崖!   一眼之下,整个山崖仿佛都被这些虫子盖满,饶是铁慈见惯风浪,也禁不住大叫:“慕容!快走!”   虫子从她身边涌出,又主要向她冲来,只要慕容翊不凑近,就能逃脱。   不仅是他,所有人只要不靠近她就还有机会。   “不许过来!”   崖顶上,丹霜对着树干中涌出的虫子晃动着手中的火折子。   更远一点的对崖,赤雪飞快地绕着火堆倒了一圈油,扔出火折子,将池卿博夫妇圈在火堆中,而趴在崖边的冯桓急忙爬起,下意识去抖自己的衣裳,却怔了怔。   “嗤”一声轻响,铁慈系着的绳子被虫子咬断。   铁慈身子往后一仰,却并没有掉下去,她的靴尖忽然弹出两点刃尖,削铁如泥的渊铁,稳稳插进了崖缝。   她整个人横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挺身而起,下一刻就落了下去。   虫子太多且自带腐蚀酸液,在极短瞬间内竟然弄断了她的渊铁靴尖!   铁慈落下时并不惊慌,腕间一振就要射出袖索,却忽然咻一声轻响,白雾如水花溅开,一支箭仿佛自鸿蒙中来,在她霍然回首的眸中旋转放大。   下一瞬铁慈落下,身下雾气激荡,一条人影曳着丝缕雾气跃起,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铁慈像一只快要飞远又被扯回的风筝一般稳稳地拽了回来,啪地砸进了慕容翊的怀中。   斜对面山崖崖壁上,还在攀爬的慕容翊的属下们抬头张望着这边的情形,当先的女子眉毛一竖,“糟了!”   其余人给她惊得险些掉下去,扒着山石瞪她,“姹紫,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   姹紫理也不理,破口大骂:“这白痴,天天半夜吐血当人不知道?老娘费了多少劲儿给他维持着,结果他好,人家爬个崖就冲过去了,那不是他女人,那就是个移动毒源,毒源啊他懂不懂!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想了想,她似乎是气不过,又骂:“遇上她就失心疯了!都做的是什么事儿!吃错药了!”   崖壁上罡风凛冽,慕容翊的怀抱却很温暖。   明明也没多久没在一起,铁慈却觉得这个怀抱好像暌违已久,忍不住一头扎在他怀中深深吸口气。   随即想到他的毒,身子一僵,便要挣脱,却被慕容翊更紧地按住。   崖壁之上铁慈不敢挣扎,只闷闷道:“你的毒怎么样了?”   “没事。”慕容翊吸一口气,声音含笑,“别管毒,也别管那些虫子,给我抱抱,想死我了。”   然而这拥抱不过一瞬间,铺天盖地的虫子前赴后继,不会给他们一个拥抱的时间。   两人很快松开,慕容翊不再说话,他手上裹着布,只抱着铁慈这一瞬,便有无数虫子顺着他的手臂爬上去。   铁慈一把拍掉那些虫子。   她这动作一做,自己手臂也爬满虫子,又换成慕容翊一把抖掉她手臂上的虫子。   慕容翊一抬手,肘底射出弹索,钉在另一边的崖壁上,两人手臂一搭,在崖壁上飞身而起。然而这些虫子竟然能飞,随着两人身形嗡嗡飞起,两人身后似展开了一幅巨大的黑色流动披风,遮蔽了半个天空。   漫天都是细微的羽翅振动声,听得人心跳加快血脉流急,耳边喧嚣不辨声响,尤其铁慈因为听力见涨,此刻反而分外受制,头晕脑胀心血翻涌,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而雾气越发浓密,起身的那一刻,两人甚至都只能看见对方的手指。   身后空气振动之声忽然有异,铁慈听力混乱尚未察觉,慕容翊忽然将她往下一按。   一声金属穿越肌骨的滞涩闷响,听在铁慈耳中如同爆炸,她霍然转头。   慕容翊却不让她看,拉着她落在崖壁上。   脚尖刚刚插入崖缝,身后气流再次震荡,铁慈猛一侧身,就看见寒光一闪擦腰而过,一只白色羽箭穿裂漫天飞虫,在白雾中消失不见。   而雾气中一只猴子荡过,对她一呲牙,猴子脖子上竟然还栓着树藤。   显然是那只猴子撞歪了这隐藏在漫天虫子中的暗箭。   这刹那铁慈隐约听见一声怪异的语音,语气听起来十分气急败坏,声音沉闷遥远,显然不在近处。   这一声之后,又是几声那古怪的音节,随即便被嗡嗡嘤嘤的虫子振翅声淹没。   雾气被稍稍荡开了些,铁慈愕然发现对面站着萧雪崖,居然还是白衣飘飘冰山雪冷的模样,仔细一看,这冰雪仙子正站在一只猴子头上呢。   要不是时机不对心情不对,萧雪崖这造型险些让铁慈笑了出来,大帅自从遇见她,还真是够倒霉的,贫民窟去过,光头剃过,现在猴子也骑上了。   但她随即发现不对,萧雪崖为什么没被虫子追杀?   是因为……猴子!   这山中的猴子不怕这些虫子!   这个念头不过一闪之间,铁慈刚刚站稳,手上的分量忽然一重,她回头就看见慕容翊竟然晕在了她的手臂上。   是被咬伤了吗!还是受伤的缘故?   随即她反应过来,慕容翊一定是毒发了,如今为了救她冲了上来,毒性只有加重的份。   但她此时也不能让慕容翊离开她身边。   留在她身边被毒死,离开她身边被虫子咬死。两害相权取其轻,死也要死在一起。   铁慈一边驱赶追过来的虫子,百忙中还掏出两个口罩给慕容翊和自己再戴一层,随后一把背起慕容翊。   无数的虫子翻卷着,沸腾着,自崖底头顶洞中树上潮流般滚滚而下,铁慈算是看出来了,虫子主要是冲她来的,这数量简直像调集了整座黎山山脉的毒虫,像之前几天隐藏的毒物忽然全部苏醒找来了。   为什么之前完全没有虫子毒物,现在又都出来了?   对面崖上,萧雪崖猛地一挥手中树藤做的鞭,一只壮硕的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猴子不得不向前纵跃。   他旁边,冯桓站起身来,上下打量自己,惊诧又得意地道:“哎,这些虫子好像不咬我哎,是我天赋异禀吗!”   他刚才看见虫子惊慌万分,随即便发现虫子在他身边分流,往别人那去了。   冯桓大喜,洋洋自得地揣起袖子,又对着对面崖壁指指点点,道:“大总管,救人啊,快救人啊。”   萧雪崖看他一眼,鞭子一甩。   冯桓脚踝一紧,啊地一声大叫,被拖着脚踝硬生生拽起,下一瞬砰地一下落在一个毛茸茸微微骚气的背上,他和座下的猴子俱都大叫。   萧雪崖又是一鞭,被他硬生生打怕了的猴子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疯狂蹿起。   萧雪崖:“行,去救吧。”   冯桓:“啊啊啊啊啊你个王八蛋你谋财害命!啊啊啊啊你不要跳这么高!啊啊啊啊下面是悬崖啊悬崖!救命!救命!”   萧雪崖:“抓紧!”   冯桓天旋地转,日月颠倒,只晓得尖叫及抓紧猴子脖子上的毛,萧雪崖手中树藤如长蛇一般灵活,啪啪不断地甩在猴子的红屁股上,那猴子原本吃痛要逃,却被萧雪崖硬生生逼着往铁慈那边的崖上逃去,猴子和冯桓所经之处,虫子纷纷散开。   直到一猴一人逃到铁慈身边,萧雪崖才收回他那长长的树藤,高踞猕猴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铁慈。   然后他做了个一刀两断的姿势,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崖壁上,冯桓和猴子的到来,果然让虫子攻势减缓,铁慈干脆把冯桓从猴子身上拎下来,两边各找了一个突出处,左边一只猴子,右边一只冯桓,如此便护住了左右和背后三路,顿时轻松许多,可以看看慕容翊的情况了。   冯桓紧紧贴着崖壁,颤巍巍地站在那仅能放下半只鞋子的凸出山石上,闭着眼睛哭着问:“殿下,好了吗?我们能上去吗?虫子没了吗?”   铁慈咬着唇,一手抱住慕容翊,一手按住他手臂,折断箭杆后,干脆利落拔掉那只穿过他手臂的箭,又利索的取药物止血和简单包扎。   慕容翊涌出的血是淡黑色的,情况不妙,铁慈脸色很难看。   解药需要的主要药材拿到手了,现在她们却被这些没完没了的虫子困在崖上,虫子不解决她就无法靠近池卿博,更不要说制作解药,她解开慕容翊脸上的布和口罩,看见果然多了好多痘疮,而脸色已然发青,显然坚持不了多久了。 第三百六十六章 垃圾箱里的皇储 雾气浓密,她现在看不清对面崖上的情况了。   “殿下殿下好了吗?殿下……”   “再吵我就把你踢下去。”   冯桓闭嘴了,铁慈吸一口气,指挥一人一猴,“和我同一步调,往上爬。”   “殿下殿下这崖直上直下的……”   “行啊那你就呆在这,空气好风景好累了往下一跳,青山为碑厚土葬你,巴适。”   虫子散开许多,却没走,就在铁慈身边三尺处停留,还在源源不断增兵,崖壁上呆不下也不舍得走,便一层一层地摞起来,越摞越高,这些虫子黑色为主,也有一些白色的,远看像个巧克力奶油蛋糕似的。   不过比巧克力奶油蛋糕恶心多了。   不过还有更恶心的。   冯桓偶一侧眼,瞪大了眼睛——皇太女抓起崖壁上被踩死的一大把虫子尸首,五指一攥挤出青绿色的汁液,然后把这些汁液涂在自己衣服上。   她的身上立即散发出一股人神共愤的味道,冯桓一转头便吐在了风中。   吐完了他佩服地转头看一眼铁慈,想问她怎么能做出这么恶心的事还面不改色,结果看了一眼铁慈衣服上除了青绿色的汁液还有些黄黄白白的不明物体,他一扭头又吐了。   他的呕吐物喷在那些虫子身上,虫子壮烈地坠于崖下。   铁慈脸色发青,被熏的。   这么臭,盖住了自己天生的体香,应该不至于再加重慕容翊的毒性了吧?   铁慈背着慕容翊,左手拎猴,右手拎冯,一步步往崖上退,冯桓哭道:“我自己走行吗?您别拽着我行吗?您袖口那黄色的是什么?是虫子肚子里的屎吗?啊啊啊皇太女您再这样我真的不能爱您了啊啊啊不行我又要吐了……”   铁慈干脆把袖子横在他鼻子前,成功将他熏晕,世界安静了。   铁慈的耳朵里一直嗡嗡嗡的,头晕眼花身热,虫子太多了,无处不在,还是被偷袭了几口,这种虫子黑甲上沾着粘液,有着尖锐的双层口器,还有着细长的尾针或者尾钩,双翅振动时散落灰白色的粉末,无论哪种都很要人命。   倒退着回到崖上花了半个时辰,雾气越来越浓,雾气中传来赤雪丹霜等人的喊声,说是都选择骑了猴子,虫子虽然没退倒也没受伤,说要来找她。   铁慈阻止了她们,这里是一个独峰,峰顶很窄,和其余山峰都不相连,看似距离不远,但是真的想要过来须得绕很远路且要爬峭壁,她和慕容翊能过来,靠的是渊铁打制的钩索和两人本就比别人超卓的轻功,其余人没这个能力。   峰顶窄得大概只有两张桌子大,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块大石能坐人,冯桓一动不敢动,站在这么窄的地方,四面皆空云雾漂浮,只觉得心中发慌,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只见云雾之间山崖不见底,而一尺山壁之下,就是密密麻麻的虫子,在白雾间忽隐忽现,只有无数芝麻大的小眼睛绿油油地闪着光……   冯桓眼睛一翻,向后便退。   铁慈蹲在崖顶,正要仔细查看慕容翊的情况,忽然耳朵一动。   “这么多虫子……受不了……这么多!”   不知从哪,仿佛自很远地方,空空荡荡地传来的声音,隐约有几分耳熟。   身边蹬蹬连响,冯桓被瘆得退了好几步,铁慈目光下意识顺着他后退的步伐,看见他即将撞上的一块山石,她的目光忽然在山石底下凝了凝,叱道:“站住!”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冯桓的靴跟叩哒一声,重重撞上了那块石头。   咔哒一声响。   这熟悉的声响让铁慈头皮发炸,换成平时她要么轻功要么瞬移还来得及,但现在四面空悬,云遮雾罩,她往哪里移?   她抱着慕容翊下意识往崖顶边缘跳,结果下一瞬脚下一空,整个山顶都不见了。   她只来得及将慕容翊抱紧,身子便不由自主哧溜向下滑去,下坠的失重感让人头皮发麻,耳旁的风声和冯桓的惊叫汇聚成巨大的咆哮,她像是从一团黑撞进另一团黑,除了乱窜的满天星花外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这向下的滑梯似乎永无尽头,这令她心脏狂跳,这滑梯不会贯穿了整座山吧?这山这么高滑到底不是死路一条?然而下一刻她的身体就猛然一转,滑梯换了方向,巨大的惯性让她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甩到了一边,她能做的只有死死抓住慕容翊,在心中计算着高度和落差,果然不多久又是猛然一折,下滑速度却降了下来。   这山竟然是中空的,里头九曲连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滑梯,不知道这得耗费多少人力和物力去开凿……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一声闷响水波飞溅,她和慕容翊滑入了水底。   铁慈有准备,提前储备了一口气,入水之后因为冲力和慕容翊分开,她急急游泳去寻,在水中游动不多久就看见慕容翊已经醒了过来,也正在水中焦急寻她,两人目光撞在一起,都霎时一亮,急忙相携着往上游,哗啦一下冒出水面。   铁慈要扶着慕容翊上岸,慕容翊摆摆手,自己走了另一边,两个人湿淋淋地瘫在河岸边喘气。   这里看起来光秃秃的,除了边缘的一圈高高低低的树,地面连草也没有,也没什么石头,不过地面倒算平坦。   铁慈抱头望着头顶一线窄窄的天,笑道:“你这醒的也太及时了,还以为能水中救美人,趁机渡气呢。师父说肥皂剧三大经典场景之一,就是水中相救渡气接吻。”   慕容翊懒洋洋问:“还有呢?”   “慢镜头爱的魔力转圈圈。”   “还有呢?”   “跌倒后好死不死压在对方唇上。”   慕容翊品味一番,喜道:“咱俩初遇可不就是爱的魔力转圈圈?”   那可真是,他从塔上落下,给铁慈接个正着,为了缓解冲力,铁慈还真抱着他转了半个圈。   “经典诚不欺我。”慕容翊感叹。   铁慈呵呵一声,阴恻恻地道:“友情提醒,咱们初遇其实是在明海之上,你敲诈了我一只玉佩一个玉壶,偷走了我一个私章,还和我打了一架。”   慕容翊眨眨眼睛,“有吗?”   “没有吗?私章是不是该还我了?听说你还用过,你是怎么打开的?”   慕容翊:“咦,这里怎么没有那些虫子了?”   铁慈瞪了这个顾左右而言他的家伙一眼,坐起身来四处观望,四周依旧树木葱茏,但是虫子猴子都没看见。   她坐在那里,盯着水面,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与此同时慕容翊也喃喃道:“我怎么觉得咱们好像忘记了什么?我们跌下来的时候我醒了,好像听见身后有人在叫……”   铁慈:“……冯桓还没捞起来!”   片刻之后,噗通一响,恋爱脑的皇太女跳下了水。   再片刻之后,铁慈冒出头来,拖着死狗一样的冯桓上了岸,在河岸边挤了好半天的水,冯桓才呃地一声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冯桓睁眼就看见皇太女湿漉漉的脸,感动得无以复加,也不顾皇太女身上还有虫子烂肚肠了,也忘记自己先前说不要爱皇太女了,抱着皇太女大腿呜呜呜地哭,感谢殿下不离不弃冒死相救,他觉得他又爱上殿下了。   被铁慈一脚踹了开去,也就是她踹得快,不然慕容翊石头都拿在手里了。   冯桓犹自感激地抹泪表示要对殿下的二次救命之恩粉身碎骨以报,铁慈幽幽地盯着他想这可不是二次明明是三次。   她看一眼慕容翊,他自从上了岸,虽然谈笑如常,但是一直躺在那里没动。   也不知道哪里射过来一点阳光,被林木折射得幽幽暗暗,打在慕容翊脸上,慕容翊抬起手遮挡着这光,手背雪白,指尖细长,白成了透明色,他的声音掩在指掌之下,也显得懒而淡,像要随风飘去,“竟然有阳光,不要打扰我,我晒会太阳……”   铁慈:“别睡!起来!”   慕容翊没有理会她,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这是他第一次在她和他说话的时候毫无反应,铁慈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全身似被冰雪灌注,从头到脚的凉,头顶一线浅灰色的天被林木割裂,窄窄如天之刃,森冷寒彻地刺进眸中。   她浑身冰冷,眼眶却发热,咬牙仰天好一会,才逼回了那即将喷涌的灼热的液体。   不,还没到绝路,别怕,别哭,别在这等着。   她大步过去,从怀中取出那装了阴阳蘑菇的玻璃瓶,瓶子取出时,染了一手的鲜红。   玻璃瓶贴肉而放,先前剧烈的撞击中碎了,碎片刺入了她的肌肤中。   冯桓啊地一声惊叫,道:“殿下,这瓶子会伤人啊,你怎么不换个地方。”   铁慈没说话。   贴身而放,碎了也只是伤她,换个地方碎了,他的解药就没了。   池卿博说过,阴阳蘑菇对盛器也有要求,寻常盒子是不行的。   有些玻璃碎片嵌入了肌肤中,铁慈也顾不上拿出来,戴上手套抓出蘑菇,就打算先喂了再说。   她知道弄不好这蘑菇也有毒,也知道哪怕这是解药的主药,也应该和别的药草混合药性后再使用,单独服下弄不好死得更快,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不去瞻前顾后,不去想可怕的可能。   如果铸下大错,她解决了必须解决的人和事之后,去陪他就是。   刚刚取出蘑菇,忽然上头一阵猛烈震动。   铁慈从山顶一路坐滑梯通过山腹滚向山底,出来的是一个洞口,洞口接着斜坡,顺着斜坡一路才滑到了潭水里。此刻那洞口里巨声隆隆如闷雷滚过,震得高而窄的山体都似乎在颤栗。   而那轰鸣声越来越近,哗然如瀑布一般,似是巨大水流穿过山体狂涌而来,铁慈道声不好,背起慕容翊就往高处奔。   但是这里是谷地,根本就没有高地,铁慈背着慕容翊,夹着冯桓,三两步蹿到最近最粗的一棵高树上,下一刻砰地巨响,整个地面都震了震,前方洞口猛地涌出一道黑流,伴随着甲壳摩擦的金属之声,黑流不断滚滚涌出,其间还夹杂一些灰白之色,越涌越多,越涌越急,摧枯拉朽,所经之处,一些细弱的树木纷纷折断压倒。   潭水里飘了密密麻麻一层,地面上越堆越高,很快就堆到了铁慈脚下,铁慈带着两人腾挪跳跃,不断辗转向树高处去,那黑潮却似永无止境,滚滚不休,近至脚下才看清那竟然是虫子的尸首,方才那铺天盖地的虫子竟然都死了,像被倒垃圾一般从这山顶灌下,现在铺天盖地地堆积在脚下,一层层要将他们淹没。   有那么一瞬间铁慈恍然明悟,原来这里竟然是个大型垃圾箱。   而她,要成为首个死在垃圾箱里,被垃圾闷死的皇储。   什么也来不及想,她将冯桓往最高的树杈上一扔,自己踩上树尖,双手托举着慕容翊,尽量高,再高,更高……   一下秒,轰隆一声,大树被虫尸狂流压断,腥臭气息当头扑下,铁慈眼前一黑。   深谷里恢复了安静。   ……   山谷之外,各个峰头之上。   蒙着口鼻和虫子鏖战半天,火把燃尽的丹霜,抽出腰间的软剑,准备和源源不断的虫子大军肉搏。   另一个峰头之上,池卿博夫妇周围燃烧着的火圈也渐渐熄灭,萧雪崖站在猴子头上,鞭打着猴子经过他们,让他们赶紧骑上猴子跑,池卿博好容易扶着阿丽腾骑上了猴子,那只猴子忽然一个纵跃逃开,池卿博情急之下抓住了猴子的尾巴,猴子竟然背着阿丽腾带着他一阵风地跑远了,萧雪崖只是一转头,眼前就被虫海遮蔽,根本看不见那两人被带到哪里去了。   萧雪崖再一转身,看见赤雪已经被虫子逼到了悬崖边缘,他跳下猴子,拔剑,剑气似白浪滚滚前推,眼前犁开一条碎末断肢纷飞的青黑色的路,无数虫尸黏腻地溅上他雪白的靴,萧雪崖的神情很静,连垂眼看看都没有。   他自从踏过黄州贫民窟掺满鸡屎人溺的泥泞的路,就不再那么在意人间的污浊了。   君子不役于外物,役心便可。   他一跳下来,猴子便如蒙大赦,一声尖叫招呼着同伴逃跑,死也不肯到他身边来了。   无数的虫潮水般自天自地包抄而来。   赤雪没有谢萧雪崖,也没有惊叫,她只是轻轻问萧雪崖:“大帅,殿下能活下去吗?”   萧雪崖平静地道:“能。”   “那我们呢?”   萧雪崖沉默了一会,他手上未停,凝视着他的剑,心爱的养护精心的长剑现在已经沾满虫尸毒汁,让挥动都变得有些困难,他的剑光横扫过眼前的黑雾,淡淡道:“我有壮志未酬。”   赤雪在他身后配合地撒出她的最后一把毒粉。   “不过我不会死于虫口。”   赤雪在他身后沉默,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高傲洁白如萧雪崖,是不会让自己葬身于那些污浊之物的口器之中的。   身后是绝崖,风烈烈。   赤雪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   她知道虫潮来时,萧雪崖当时所处的位置,虫子到现在还没有过去,朱副将至今还在那里安全地等他,他本来完全可以安然离开。   但她没有谢他留了下来。   对萧雪崖这样的人,这样的选择是他的本能和品格所在,因此特意相谢反而是对他的侮辱。   赤雪愿意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尊敬他。   她只是道:“我陪着大帅。”   萧雪崖没有看她,目光看着前方深深浅浅起伏的黑暗,铁慈并不在那片黑暗里,她在他身后,有光的地方。   至此,也算将欠她的情分还清了。   虫子忽然像受了惊一般,齐齐猛地振翅,以至于空中嗡地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剧痛,随即那片黑潮便如巨大的披风在风中猛地一绞,向两人当头罩下。   对面崖上,丹霜力竭,软剑当地一声落地,看着当头罩下的黑天,闭上眼睛。   萧雪崖握紧手中剑,一只脚已经踏空。 第三百六十七章 孤的套路 无数毒虫振翅振动的气流如狂风,向他扑来,想像中的密集撞击却没有来,一阵风从头顶过……   萧雪崖霍然睁开眼。   那些毒虫直接越过了他们的头顶,往崖底扑去了!   他立即挺身。   但已经来不及了,虫群带起的风十分沉重,扑倒了他的身形。   萧雪崖往崖下落去,刹那间眼前光影变幻,云散云收,隐约一张带笑的如玉的脸。   风声如鼓,崖上似乎有人在叫,他什么都听不见。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一句诗电光石火般从脑海中一掠而过。   忽然腰间一紧,身子生生停住,萧雪崖反应极快,一脚蹬在崖边,翻身而起,下一刻身周树藤纷纷碎裂,那是他用来打猴子的藤鞭,被赤雪紧急抄来救了他,虽然脆弱,但终究争取来片刻的坠落迟延,已经足够他自救。   下一刻他落足在崖边矮树上,手指抠住崖缝。   看见毒虫已经不飞了,正排成浩浩荡荡大军往崖下去,而在他脚底数丈的地方,盘踞着一只巨大的蜥蜴状的兽,闪着一双金色的圆圆眼眸,张开没有牙齿却有细长舌头的嘴,舌尖弹动,发出一阵奇怪的韵律,那些毒虫便排着队,摇摇晃晃前赴后继地冲入那张大嘴里。   整座崖壁上这种兽足足有几十只,零散分布,毒虫们一股一股地冲向它们的嘴,以至于崖壁上像不断在流着黑色的瀑布一般。   可怖而又壮观。   悬崖上,抛出树藤的赤雪已经顾不上看底下萧雪崖的情况,她周身紧绷地盯着前方,那里隐隐探出一只褐色的扁圆的头,一动不动,不仔细看还以为凭空生出一块石头,只“石头”偶尔一睁眼,细长冰冷的眼睛才叫人惊觉,那是一只巨蟒的头。   毒虫在倒退,从巨蟒的眼底下流过,巨蟒仿佛一个监视者,冷冷目送它们浩浩荡荡投入身后的密林里,黑潮逆流,像打开的恶魔瓶子收回了恶魔。   脱力的丹霜则惊讶地看见面前蹭蹭蹭爬过一连串雪白的蜘蛛,每个都有球那么大,长长的毛在风中飘扬,蜘蛛在前面跑,毒虫在后面跟,大军一般旁若无人从她身边流过,向着先前铁慈落足的山峰去了。   丹霜离那里最近,勉强能隔着雾气看清那边的景象,她此时才有空去看一眼那峰顶,却惊诧地发现铁慈不在那峰顶,而无数的毒虫最终向着那峰顶而去,在那峰顶略略停留。   那窄窄的峰顶上盘桓着淡淡的雾气,和别的雾气颜色不同,似乎是淡紫色的。   片刻之后,山腹巨响,虫子们汇聚成的洪流,在丹霜惊诧瞪大的目光之中,轰然而下。   ……   漫山的毒虫受召唤而来,被召唤而去,在山顶轰然坠落,循着和铁慈一样的轨迹一路滑底。   将整个山谷填满。   过了不知道多久,山谷深处,山壁轧轧开启,出来一艘船。   之所以是船,是因为这座山谷已经被虫尸填满,路是没法走了。   船轻轻薄薄,带着滑轮,几个白衣蒙面,连头发都罩了起来的人坐在船上,用闪着寒光的薄薄的桨划动前行,薄桨所经之处,虫尸像被炒起来一般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一节节地被斩断,漏下深深的沟渠,然后再一道道地化成灰烬。   那艘船划了一阵,高高的虫尸就被削去一层。   一人忽然咦了一声,收回了桨,桨尖上沾了点血,他伸手往船下的虫尸堆里一拎,哗啦一声虫尸如流水卸下,偌大的冯桓被他轻轻巧巧地拎了上来。   冯桓已经给虫子身体上带的毒给熏晕过去了,脸色苍白,唯独一张香肠嘴依旧显眼,那几人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凑过去看,一人道:“啊,这个就是阿吉看中的人啊。”   “好丑。”   “还会中毒。”   “阿吉竟然喜欢这种无用的南人。”   “既然是阿吉的人,就带回去给她看看吧。”一人将冯桓扔进船后。   前头一人道:“这里也有个人。”说着拎出了慕容翊,“咦”了一声道,“他怎么是平躺的姿势?”   一人道:“呀,这人中了合欢蝶的毒,快死了。”   “早就中毒了,居然硬生生拖到现在。有点意思。”   “看,底下还有个人,他是被人硬托上来的!”   众人便凑过去看,果然看见慕容翊身下,有一双手直直地竖立着。   “哎,够聪明啊,不然这人气息断续,早就被闷死了吧。”   “情分一定不同寻常呢,危机来临时这样托着他死不肯放。”   “哎,尽在这说闲话,赶紧把人挖出来啊。”   “说什么呢,你看这船上,哪还有地方装人?”   “就是,我们是来打扫的,不是来救人的。要我说除了阿吉的男人外,这个男人也不要带,都是外人。叔公看见那么多虫子,正心情不好呢,不要惹他老人家生气。”   众人点头称是,抬起慕容翊就要扔下去。   忽然一只手按住了慕容翊,冯桓慢慢睁开了眼睛,“……别,这个是我给阿吉准备的小妾……”   白衣人们面面相觑,有人道:“我们魃族可不像你们南人三妻四妾的。”   “阿吉说她想试试,我……我好容易给她物色的……”   白衣人们面面相觑,最终勉强点了头。   冯桓四面看看,“殿……还有一个人呢?”   一人指了指底下,“还埋着呢……”   “那也是……”   “你在欺负我们是傻子吗?”一人怫然不悦,“一个男的你说是阿吉的妾,一个女的你也说是阿吉的妾?我们怎么不知道阿吉什么时候男的女的都要了?”   冯桓瞠目。   殿下扮男人天衣无缝,从来没被人看穿过。这几个怪里怪气的人是怎么通过一双手就看出来殿下是女人的?   冯桓艰难地爬起来,看见那双手眼睛就红了,也不怕那虫尸恶心了,伸手进去就要拽,却拽不动,也不知道哪里卡住了。   一人道:“别拽啦,虫子虽然死了,但是羽翅上还有毒粉,这么多虫子,早毒死了。”   冯桓面色苍白,一屁股坐倒在船上,对着那双手就哭起来,“呜呜呜主子你怎么就死在这里了?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啊叫这大乾子民日后可怎么办啊……”   众人:……什么莫名其妙的!   倒是一个身材娇小的人给他哭得心软,提着铁桨对着底下插了插,大概把卡住铁慈的树枝给切断了,这回冯桓终于艰难地把人给拉出来了。   拉出来了却没醒,冯桓看着铁慈铁青的脸色,哆哆嗦嗦往怀里摸银票,“我这里有钱,我有钱,你们带她一起走,救救她吧,我把钱都给你们!”   白衣人们齐齐摇头,“咱们要这破烂纸没用。”   “你喜欢这破烂纸?叔公那整整一屋子呢,有时候生火柴禾湿了,我们就用这个点火,可好用了。”   “蠢货,这都不知道,这是外头的银票,这东西我们想要多少有多少,随便在地上捡个土疙瘩拿出去卖,都有南人傻子抓大把的这种纸来买。”   冯桓:“……”   我但知道盛都纨绔都能吹,没想到您才是老大。   他绝望地呜呜哭起来,抹着眼泪道:“如果你们不肯带她走,好歹让我放个烟花报个信,等人来给她收尸或者救走才行啊。”   众人想了想,便点了头。   冯桓身上没带烟花,但是知道铁慈有,铁慈身上随时都有一个腰袋,装着些必备的东西。   这腰袋质地及其柔韧坚硬,还滑溜溜的,上头一长条锁链一样的东西,连着一个小小的锁头,虽然铁慈两次进水,但腰袋看起来居然还没怎么湿。   冯桓对着那锁头折腾了半天,往上拎,往下拽,都打不开,白衣人们看着好奇,也凑了过来,最后还是一人随手顺着长条锁链方向一拉,袋子裂开了一条口。   这新奇的设计让众人啧啧称叹,而打开袋子后里头居然真的没湿,让人们更是惊奇。   但是里面的东西大多数人都认不得,冯桓翻了半天,才疑疑惑惑找出两个用特殊白色袋子装着的东西,上面有黑字,烟花两字还是认得的。   那袋子也是奇怪,光滑透明,沾水不湿,众人又是忙了半天,还是先前那个拉开拉链的家伙,发现了封口一道边似乎可以拉开,用力扒开,从里头掏出了两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一只像个桃子又像个屁股,中间一块黑黑的膏泥一样的东西,一个是个母鸡形状的小小烟花。   这东西怎么看怎么不像烟花,但在众人灼灼目光逼视下,冯桓还是战战兢兢先点燃了那个桃子形状的粉白色烟花。   一阵烟雾噗嗤噗嗤地冒出来,众人面面相觑,神情古怪。   这声音,真的很像排放肚中之气啊……   一点小小的火花冒出来,黄色的,只有三尺高度,伴随着一阵浓密的烟气,然后……   那桃子正中心,慢慢冒出一截黑黄色的长圆形物体,看起来黏黏的,钱币粗细,然后断了,又冒出一截,然后……没有了。   众人:“……”   这是什么羞耻烟花?   怎么这么叫人……产生些不大好极其私密的联想呢?   仿佛闻见了臭气呢……   冯桓一脸茫然,也不知道是受了太大打击还是怎么的,竟然不死心地又点燃了第二个烟花。   这回噗嗤噗嗤,在母鸡屁股后冒出粉红色的烟气,片刻之后,噗地一声,母鸡屁股后滚出个粉色的蛋状物。然后,烟花结束。   冯桓:“……”   皇太女的爱好,真是奇特啊……   不远处山壁上,忽然出现一条缝隙,缝隙里露出一双眸子,死死盯着那烟花。   忽然冯桓听见一声咳嗽,回头一看,顿时狂喜。   铁慈竟然已经睁开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一阵狂咳。   因为方才无论是便便烟花,还是母鸡生蛋烟花,都是对着她的脸放的……   因祸得福,她被熏醒了。   一醒来就看见那两个奇葩烟花,她脸上表情一阵空白。   在瑰奇斋扫货时,看见烟花就装了,也没来得及看到底是报讯烟花还是玩乐烟花。   现在已经没有报讯工具了。   白衣人们看她醒来,顿时散开,当先一人道:“你既然醒了,自己想办法吧,我们走了。”   冯桓对她杀鸡割脖子地做手势示意,铁慈左右看看,也就明白了。   慕容翊被带上船,也就有了生机,她心中一阵狂喜,却又不想就这么让他被带进去。   谁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她怎样都要和他在一起。   她目光转过,看见船上有个个子娇小的白衣人,始终紧紧盯着她的背包,手里还抓着装烟花的封口塑料袋,铁慈看看这人,伸手示意他把东西还回来。   那人委委屈屈地将东西递还,铁慈取下身上水囊,往塑料袋里倒水。   众人愕然看着她的动作,铁慈将袋子倒满水,然后一点点捏紧自封袋的封口。   锁好后,她将袋子倒转过来。   水一滴不漏。   自封塑料袋是装草药的绝世好物,如果不是怕袋子破了会漏掉阴阳蘑菇,她肯定用塑料袋装。   一群白衣人看着自封袋拼命眨巴眼的神情很是憨批。   很明显因为职业习惯,这些人想到了一些很是要紧的事,眼睛齐刷刷亮了,和一群土狼看见猎物似的,看得冯桓激灵灵一个打颤。   下一瞬间所有人都伸出手来抓这袋子。   铁慈飞快地将袋子收回,往怀里一塞,对他们挥挥手,“各位再会,放心,我会想办法自己爬回去的。”   一群人伸着尔康手僵在船上。   铁慈艰难地爬起来,身下都是虫子尸体,平躺着还能勉强维持,一旦动起来,虫子哗啦啦往下塌陷,带着人也往下陷,像流沙一样,但比流沙恶心多了。   更不要说铁慈还中了毒,毕竟被埋在这虫子堆里这么久。   她面无表情背转身,像个分外懒惰的树懒一样,爬一步退三步地慢悠悠从虫子堆里游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张嘴欲言又神情纠结。   怎么办呢。   好想要。   可是寨子里怎么能进这许多外人……   叔公会生气的……   忽然不知哪里传来清脆的孩子声音,“抓住她!我要那个母鸡放屁!”   白衣人们如聆纶音,齐齐伸长手臂,将铁慈抓了回来。   船上载不下这么多人,白衣人们就把皇太女毫不客气地栓在船后,拖着她回去。   铁慈毫无反抗地摊平手脚,任他们一路把她拖过虫子路,身下的虫子哗啦作响,眼前弥漫着粉尘淡白的雾气,铁慈却在这样要命的雾气里露出淡淡微笑。   诸位,你们走过的最长的路,就是孤的套路。   …… 第三百六十八章 密谷 小船并没有立即走,而是顺着虫子海又划了几圈,每划一圈,船上白衣人便撒一圈粉末,眼看着虫子山就慢慢低了下去,小船的位置逐渐下降。   在消灭虫尸的过程中,铁慈不住担心地看着慕容翊,怕他在进入寨子之前就死了,随即她眼睁睁地看见那个娇小的白衣人望了慕容翊一眼,翻翻他的眼皮,然后把自己的小指伸进了他的嘴里。   铁慈:“……”   还好不是伸舌头。   将来慕容翊如果得罪了她,她就把这一幕告诉他。   虫子很快清理得差不多,到了快接近地面的地方,船底伸出滑轮,众人还是用桨,把船划到那片树林前,树林现在已经被淹没了一半,树林后就是石壁,看起来是另外一座山的山体。   船上那个娇小的白衣人发出了一串连续的古怪音节,片刻之后,铁慈听见一片簌簌游动之声。   几条巨蟒从山壁上游了下来,它们在那片石壁上盘旋游移,石壁上簌簌掉了一层石皮,露出几道河流般的凹陷来,宽度正和这些蛇的身躯相仿,巨蟒们颇有秩序地顺着曲线浅沟在石壁之上盘旋,柔软无声,空气中飘荡着鳞片摩擦粗糙石壁的细音,听着有些瘆人。   铁慈默默数着,大概顺着轨迹盘旋三圈之后,石壁无声无息降了下去,巨蟒们随即钻入林中不见。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河,河水绿到仿佛不真实,翡翠一般厚重的颜色,蓝天白云皆不能倒映其中。   河很窄,不过容两船并行,弯弯曲曲的河岸两边,生着些花花草草。   船进入水中,铁慈也就泡在水里,她死狗一般拒绝游泳,任由前头的人拼命划桨拉着她,河水不像普通的水,凝厚有滞涩感,泡着却很舒服,连一直晕眩模糊的脑子都似乎清醒了些。   铁慈精神一振,这才注意到两岸花草,一簇一簇的花朵开得绚烂,就是图案有点诡异……等等,这不是人面蛛花吗?   铁慈睁大眼睛,之前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棵的人面蛛花,这里一窝一窝的生?   人面蛛花旁边好多蝴蝶……不对,这不是蝴蝶,这是合欢蝶!   前面还有一颗合欢蝶!   这边也有!   短短两丈水域,她看到了三株合欢蝶。   铁慈摸摸袖子里的阴阳蘑菇,方才在虫尸倾泻的危险时刻,她都没忘记把阴阳蘑菇收起来,因为这东西得来太不易,走遍黎山山脉才找到这一株,险些为它丢了性命,慕容翊还等着这东西救命。   结果这里合欢蝶不要钱一样,遍地都是。   铁慈默默吐了一口血。   渐渐她就麻木了,两岸不仅有合欢蝶人面蛛花,还有荣枯草、沉香花蕊、一钱草、弱柳花……等等在池卿博的异志录里记载过的珍稀药草。   不要钱地种满两岸。   铁慈现在的心情,不啻于赤贫阶级看见亿万富豪家门口满地扔金子。   就是恨不得脱下衣裳去兜,衣裳不够靴子凑。   然而她没有动,既然已经入了宝山,这些种在门口的花草显然在宝山是最低一级的宝物,那她大可不必这么急着拿东西,免得浪费了更好的机会。   这里,应该就是池卿博说过的那个善于用毒解毒,实力雄厚却隐世不出的神秘家族所在地吧?   河道很长,并没有看见想像中的桃花源,没有耕作的农人,也没有燕南山间常见的竹楼或者草屋,这里好像还是一座森林,林木都很高大,比寻常密林稀疏一些,树叶非常巨大,但铁慈是躺在河中的,她透过茂密的枝丫,看见树端之上一座座或简朴或精巧的小屋子,这些人是住在树上的。   不知怎地,铁慈总觉得,自己一路被牵着过河,河岸两边的草动得激烈,蛇从树上游下,虫自草中奔来,无数双小眼睛掩映在林木长草中,灼灼地窥视着她。盯得她浑身汗毛直炸。   前方河道有个弧度,铁慈看见了许多长长的石头,如林一般矗立在前方,河道在此处开始九曲十八弯,要绕着石林转进去,看不见里头是什么风景。   船却停了下来,船上白衣人道:“你且在外头等着,看阿冲少爷要不要见你。”   铁慈指指慕容翊。“他呢?”   一人道:“他不是阿吉家的阿金哥吗?自然要带进去给阿吉看看,阿吉如果要他,他自然没事,阿吉不要他,你在外头等着给他收尸就是。”   慕容翊睁开眼睛,捏了捏她的手,笑道:“这下可为难了,我这是勾引她好呢还是不勾引呢?”   铁慈笑道:“不要骗婚就行。”   慕容翊懒懒道:“还不知道谁骗谁呢,你就不怕我被别的女人骗色吗?”   “保命要紧。”铁慈简短地答。   慕容翊凝视着她,轻声道:“那我更要为你守身如玉了。”   铁慈依旧答:“保命要紧。”   慕容翊深深地看着她,“阿慈,能遇见你,我太幸运。”   铁慈笑容加深,“我亦如此。”   旁边冯桓忍无可忍地道:“行啦行啦,能不能不要再黏黏缠缠的,还要不要救命了?”   铁慈笑起来,将船往前一推。   冯桓这傻蛋哪里明白,她这是给慕容翊表态呢。   如果真的到了某些迫不得已的情境,她允许他为了保命做任何事。   男女贞洁这种事,她自然是在意的,但她更在意他的性命。   如果真的吃了亏,大不了自己也找个小狼狗去睡一回?   她笑起来,目送小船悠悠荡进石林中。转身回到树林里,从腰包里掏出一颗师父那里搜刮来的药吃了。   树林里毫无动静,树上的人们对于陌生来客似乎并无兴趣。有人从树上下来,带着一条大蛇散步,有人顶着罐子牵着蜥蜴状的长尾兽去打水,打水却不在河中,在林中一处瀑布下,瀑布里飘满野花,男男女女都在里头泡浴,日光下泼水玩乐,健美光润的躯体玉石一般闪光。   都没穿衣裳。   有老者坐在一边石头上吸烟,和身边人讨论今年的收成,听起来和外头的老农并无二致,如果吸的烟冒出的不是黑色烟气,撸的不是狗而是一只狗大的蜘蛛,以及讨论的是毒草收成的话。   几个老妇在瀑布旁的平地上用笸箩晒着什么,乍一看像腌菜,再一看就是外头那些毒虫。老妇们讨论晒干了爆炒加红辣椒最好吃,不然直接盐腌了明年当小菜配粥。   瀑布旁极高的树上有巨大的树叶落下来,砸得底下的汉子头一缩,汉子把树叶捡起来,顺手套在了光屁股的娃娃身上,俨然就是一条小裙子。   铁慈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欣赏了一下天体浴场,默默做了些比较,潭水中有人看见她,招呼道:“你是外头来的?下来一起洗啊!”   这地方的人说的居然是官话,只是有点口音,这口音却不难听,听着软而尾音长,年轻的女孩子说起来,尤其娇憨。   铁慈靠着树,坐下来,笑着摇摇头,道:“我洗不动,我中毒了,要死了。”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   只是片刻就不动了,脸上泛上浓浓的灰青色。   和毒虫的搏斗中,不可避免地大量吸入沾染了毒虫的毒粉,还被毒虫埋过,也就她能撑到现在。   她一闭上眼睛,潭水里的人就不洗澡了。   年轻男女们赤着身体上岸来,争先恐后直奔向她。   一个少女最先奔到铁慈身边,跪在她身边,伸手在她腰间背后摸索了半天,“咦,她那个装着很多神奇东西的包呢?阿扣说有种袋子倒放都不会漏水的,我想用它来装我的小乖乖。”   旁边一个少年一把推倒铁慈,“是不是藏在屁股底下了?”   有人掂起了她的荷包,晃了晃,听了听,笑道:“难怪我家小红它们都忽然激动起来了,原来是戴着引香呢。”   “真是个傻子,戴这玩意,难怪把全黎山的毒虫全部引到她身边。”   几个人翻遍了铁慈身边和周围,都没找到传说中的神奇的包,顿时怏怏散开。   天色将暗,洗浴的聊天的晒虫子的都回家做晚饭,树端上飘起了青烟,泼染的霞光里便多了一抹桑青色。   铁慈孤零零躺在树下,仿佛死了。   死了也没人理会,连看都没人多看一眼,众人并无嫌恶之色,也并不关心,可能路边长一棵毒草都比铁慈来得让他们有兴趣一点。   又过了一会儿,石林后转出小舟,舟上人将慕容翊从船上搬下来,扔在岸上。有人远远笑问:“怎么,阿吉不要这个新的阿金哥么!”   “阿吉说啦,这个她知道的,他有喜欢的女子呢,又不是个好人。她要是收了,万一这家伙等治好了就杀了她怎么办?美人虽好,也要有命享啊,她还想长命百岁呢。”   林子里便一片笑声,“阿吉真是咱们最聪明的姑娘啊。”   “咱们还缺美人么,合欢蝶随便配配,个个都是美人。”   “阿吉说了,看在他也算救过阿冲少爷的份上,就不把他扔出去了,你们谁愿意救他就救他呗。”   “合欢蝶如果一中毒就能找到这里,咱们还能救。现在拖这么久,又自己试图用药,早就改了合欢蝶的毒性,现在啊,哪怕遍地阴阳蘑菇,也只有叔公能救咯。”   “哈哈哈叔公不杀了他就不错了,哪可能救他哦。”   “所以你们看着点,等他死了告诉我一声,我那朵玉带鬼芙蓉正缺好肥料呢。”   “我的央珍也馋人肉了很久了呢。”   “我的血稻不知道用人血培育能不能成功……”   林子里,铁慈和慕容翊一在河左边,一在河右边,左右躺着,无人理会。   ……   天色一点点将石林染黑的时候,石林后转出一叶小舟,舟上是那个白衣娇小的人。   他还是裹着头脸,一样制式的白袍子长长的拖在地上,他肩膀上爬着一只黄黑相间的大青蛙,青蛙不时伸舌一弹,啪地一声,再满意地咂咂嘴。   他走到铁慈身边,也上上下下翻找一通,依旧一无所获,他在铁慈身边呆呆地坐了半天,叨咕道:“不许救外人的啊……”   想了半天道:“那就先弄醒吧……”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瓶子,倒出一颗青绿色的药,想了想,又扣扣索索掰下一半,塞进了铁慈的口中。   不过片刻,铁慈脸上青气消退,睁开眼,白衣人倒有些诧异,嘀咕道:“醒得好快……”   他话还没说完,铁慈一伸手,摘下了他的蒙脸的布。   两个人都怔了怔,对方是猝不及防,铁慈是没想到这位是个姑娘,只是有着烟嗓罢了。   仔细看看,应该还是成年的姑娘,发育得很不错,就是个子太矮了,一米五左右吧。   此刻她矮咚咚地戳在地上,大大的眼睛微微眯着,愕然看着铁慈,半晌道:“我也算救了你,那个什么袋子给我一个。”   倒是个老实孩子,并没有狮子大开口,铁慈道:“你叫阿扣吧?我给你一打……不十二个,你帮我救人,或者让我进去。”   阿扣并不问她怎么知道她名字的,竖起一根手指,木木地摇头,道:“我只要一个。救你一次,要一个宝物。做人贪心,会遭天谴。”   铁慈道:“既然这样,你可以毒我。你毒我一次,再救我一次,再毒我一次,再救我一次,如此十二次,你可以拿我很多塑料袋,然后帮我救人。”   阿扣瞪大眼,慢吞吞道:“为什么要毒你很多次?就算能解毒,中毒的时候也是很痛苦的,你不怕痛吗?”   铁慈笑而不答:“可以吗?”   阿扣坐在地上,慢吞吞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摇头,“浪费毒药叔公会生气的。”   “叔公是谁?”   “叔公就是叔公。”   “就算你觉得为了袋子不值得,那么你不想要会下蛋的烟花吗?不想要可以做很多事的刀吗?不想要可以把东西放大的镜子吗?”铁慈端详着阿扣总是微微眯起来的眼,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只眼镜,架在了阿扣的鼻梁上。   阿扣只觉得眼前忽然一亮,之前模糊的景物忽然像被擦去经年的尘埃,分外清晰地逼近眼前,清晰到她连铁慈身边一只蝇虫细长的腿上的根根绒毛都看得明白。   这种感觉吓了她一大跳,急忙摘下眼镜甩在地上,果然熟悉的混沌世界又回来了,但这回她却忽然觉得这样的混沌难以忍受。   太模糊了。   见过清晰的天地,才知道模糊的一切多么痛苦。   这样的清晰只是一瞬,她忍不住伸出手,铁慈立即把手缩了回去。   “想要吗?你的眼睛很不好吧?是日夜寻找毒草弄坏的吗?你这样的眼睛,想要找到需要的毒草也好,想要配制更高等级的药也好,都很吃力吧?眼疲劳眼模糊没有关系,戴上它,得见大光明。”   阿扣呆呆地看着她,总觉得这个家伙的语气听起来怪怪的,像寨子里古早传说中的神婆。   她想了一阵,垂着眼道:“可是我帮不了你。你朋友的毒我治不了,你要进峰林,应该也是想找到可以救你朋友的东西或者人吧,但峰林里除了迷宫并没有你需要的东西。我不能给你提供任何帮助,怎么能拿你的宝贝呢。”   铁慈倒没想到这姑娘这么老实的,毕竟这寨子的画风似乎并不怎么善良。   她有些失望,但还是将眼镜拿出来,戴在了阿扣的脸上,“那就送给你吧,什么要求都没有。”   就算犒赏这份善良。   阿扣吓了一跳,伸手要摘眼镜,急忙忙地道:“叔公说过,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欠下的债无论是哪一种,都是要还的……”   铁慈想着这叔公这是受了什么伤,满身戒备,一边伸手按住阿扣的眼镜腿,“那你帮我找到一个可以居住的树屋,让我在这里留下来,这样总可以了吧?”   阿扣这才停了手,想了一会,道:“找个树屋容易,但我们这里最好不要久留,毒物毒虫太多了,寻常人活不长的。这不算帮忙,那我去帮你找阿冲少爷吧,阿冲少爷或许有办法让你见到叔公。”   “阿冲少爷是谁?”   “咱们寨子的首领啊。上一代首领的幼子。”   “那叔公不是首领吗?”   “叔公是所有人的叔公,上一代首领在的时候他是叔公,这一代首领在的时候他还是叔公。”   哦,老妖怪。   铁慈点点头,看着阿扣又撑船进了弯弯曲曲的峰林,才起身去将慕容翊抱在怀中,手伸进旁边完整无缺的树身中,摸出腰包,手指拂过,大树再次恢复了原样。   她从腰包里掏出师父给的解毒丸,给慕容翊喂了一颗。   这东西多少有点用,她亲身试验过了,之前她不敢用,是怕不知药性的情况下给慕容翊用了,会转化他的毒性,但现在这种时候,多捱得一刻是一刻,不用管那许多了。   头顶簌簌有东西落了下来,她侧身让过,是果子皮。   浓密的树冠间有人在探头探脑,铁慈敲敲树身,道:“下来,给你变个戏法。” 第三百六十九章 我要救你,必须能成 一颗脑袋探了出来,正是先前跑最快翻她身上好东西的一个少年。   他好奇地瞪着铁慈,等她变戏法,铁慈手一摊,“我要吃的。”   少年瞪着她,铁慈笑容不改,少年缩回头,片刻之后几个果子扔了下来。   这里遍地果实花草,但是铁慈不敢吃,只有敲诈这些家伙了。   少年目光闪闪地等着她炫技,铁慈懒洋洋地挺了挺腰。   少年瞪大了眼睛,失声道:“怎么会?我刚才明明搜过你身上,什么都没有的!你这袋子先前到底藏在哪里?”   铁慈笑而不答。   少年又等了等,铁慈坐着不动,少年看着她,她咔嚓咔嚓啃着果子看少年,两人大眼瞪大眼看了好半天,少年终于忍不住道:“戏法呢?”   “这不变完了吗?”   “这算什么变戏法?!”   “你找不到的东西,我让它又出现了,这不算戏法吗?你要不满意,我还可以给你变一个。”   “那你变啊。”   “再给个毯子。”   “……南人果然奸猾!”   旁边树屋上纷纷探出各色脑袋来,有人道:“你给我变个,变得好我给你毯子。”   铁慈就取出一盒火柴,细长的小棍儿,在盒子边一划,嗤地一声着了,一点橘色的火光,映得她双眸如琉璃彻。   哗啦一声,一面毯子扔了下来,铁慈铺好毯子,将慕容翊抱到毯子上。   接下来,她展示了多功能刀的用途,换来了被子;用泡发压缩饼干的借口,换来了一大桶水;用手电筒的近光远光效果展示,换来了可以驱除毒物毒兽的粉末;用一颗消炎药,换来了好几种对方的药。   腰包里的东西有限,很快展示完了,她起身道:“我给大家展示一下别的吧。”   人们已经下了树,围在她身边,她忽然出现在一个提着油灯的少女身边,夺过她的油灯,砸碎在地上。   少女吓了一跳,正要发作,铁慈蹲下身伸手抚摸过碎片,油灯又出现在她手中。   这一手让年轻男女们欢呼起来,那少女却有些不服气,道:“叔公也会这个呢。”   “你叔公还是和我偷学的呢。”   “怎么可能!”   铁慈笑着转开话题,“我展示了,现在我的要求是,想问问你们有谁听过这样的话。”   说完她模仿了几个古怪的音节,重复几次。   人群中有人道:“啊,这不是墨谷那里的话嘛。”   “墨谷在哪里?”   “在那个方向。”有人扭身指了一个方向。   “住着哪些人?那些人你们认识吗?”   回答的少年嘻嘻笑起来,“我已经回答了一个问题了,还想我回答,你得表演给我们看。”   “好,你们要看什么?”   少年刚要说话,被她砸碎油灯的少女已经抢先道:“墨谷的事对你很重要?可我偏不想告诉你……嗯,我要你亲他给我们看。”   她一指慕容翊,笑容狡黠,还大声和身边同伴咬耳朵,“汉人女子听说最羞涩了,什么三从四德笑不露齿的,叫她们当众亲男子,会被浸猪笼的,绝对不……敢……”   她忽然结巴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铁慈一个转身,半跪在慕容翊身边,抱起他上半身,压上他的唇。   压得实实在在,毫不打马虎眼。   在场的都是少男少女,青春少艾的年纪,虽然燕南当地民风开放,深山各族男女之防更是疏松,但亲眼见着这一幕还是禁不住脸红心跳,尤其铁慈看着就是个俊秀少年,两个美少年那什么那什么……大家的心都砰砰跳起来。   铁慈轻轻压着慕容翊的唇,感觉唇下微凉温软,那些微的热度仿佛也热着了她的心,叫她在艰难竭蹶之中也能心中微光不灭,看得见希望。   没有希望也没关系,她会想办法点燃火苗。   她轻轻地靠着他的脸,神情安宁。   四面忽然安静下来。   少年男女们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敛了声息,却知道这一刻的氛围,若发出声音便显得轻浮。   随即他们发出惊叫。   因为慕容翊忽然动了,一手按住了铁慈的后脑,微微错开了唇,在铁慈刚刚愕然睁开眼睛时,他却又凶猛地袭来,舌尖舔过她的唇缝。   下一瞬间,他一个翻身,被子掀起又悠悠落下,只看得见被子下两人的轮廓。   少年男女们怔在当地,于不知不觉间羞红了脸。   他们不敢看彼此,若是对谁有情就更不敢看了,眼神在虚空处闪烁躲闪,颊上却浮起淡淡的酡色。   有人先捂着脸跑开,林中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人群渐渐散了。   最先跑开的少女倒还记得自己的承诺,大声道:“墨谷里住着好多人呢,日常不轻易出来的。他们和我们划定了不同的地盘。他们怕我们的毒,我们也不想招惹他们,他们比猴子还能爬,比山鹰眼睛还好,他们的吹箭比我的黄金还毒……”   她身边,一条通体金色的大蛇嘶嘶地吐着蛇信,似在附和。   被褥里,慕容翊撑着双臂,看着身下的铁慈,轻声道:“你在问之前我们在崖上时,暗中偷袭的箭手吗?”   “嗯,我听见了他们的一些话,”铁慈道,“我怀疑……”   慕容翊没有继续听,一个翻身在她身边躺下来,声音模糊地道:“我的属下应该就在这附近,领头的叫姹紫,是个女子,她认识你,擅长医术,也善追踪,你让她跟着你……”   铁慈冷静地道:“你不用给我交代遗言。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有事。”   慕容翊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他指节微凉如软玉,手势却轻得像风,“怕你太辛苦。”   “既然都已经走到这里,就没有道理不能成功。”铁慈捉住他的手指,偏头轻轻吻了吻。   “你想过没有,那日浮光江上对我们出手的青衣人,就是这寨子的叔公。”慕容翊反手扣紧了她的手指,“是敌,非友。他不会救我们的。甚至你可能会因此送命,阿慈,赶紧走吧。”   铁慈笑:“不。”   别说是敌人,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我要他救你,就必须能成。   她另一只手落在了慕容翊的颈后,轻轻一按,没费什么力气,就让他安静地闭上了眼。   中毒太久,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身旁有脚步声,有人掀开被子一角,鬼鬼祟祟地探头进来看,大眼睛在暗处亮得贼也似。   铁慈掀开被子,笑:“阿冲少爷。”   她看着这孩子脸熟,果然是当初在盛都酒楼前,大风吹倒的马车下救起的那个小孩。   这个孩子显然已经先认出了他们,却并没有想过要报救命之恩。   放在往日铁慈觉得这很正常,施恩如果求报那意味就变了,但现在她可不打算充大方。   “你知道吗?”她道,“在我们那,救命之恩今世不还,下辈子是要给恩人做牛做马一辈子的。”   那孩子嘻嘻笑道:“所以我来报答你了啊,只要你给我一个烟花,我就带你去见叔公。要母鸡放屁那种。”   铁慈也不拆穿他之前派人来搜她烟花的事。坦然地道:“烟花现在没有。只要他得救,将来你要多少有多少。”   孩子摇着肥短的手指,“叔公说,相信遥远许诺的人,就会连现在都抓不住。”   “你叔公为何这么丧,像受过彻骨的情伤。”铁慈随口道,“我先问一句,你能不能治这毒?”   “不能。”   “你叔公能不能?”   “也许能。但是他不会治,他当年发过誓,此生只杀人不救人。”   “绝无例外?”   “绝无例外。”   “好。”铁慈站起身,“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阿冲懵懂地仰头看她。   铁慈一只手就将他拎了起来,拎鸡仔似的,站在不远处的阿扣愣愣地托了托眼镜。   “这句话叫,”铁慈背起慕容翊,一手拎着孩子大步前行,“打了孩子,大人就出来了。”   阿冲惊愕大叫,拼命挣扎,但是铁慈铁了心要抓住谁的时候,谁又能挣脱?   头顶上树冠摇曳有声,铁慈道:“不要试图使用任何手段伤害我和我的人,我保证,在我被你们毒死之前,我绝对能够先杀了他。”   她跳上阿扣划来的船,把阿冲抱在怀里,慕容翊放在眼前。   岸边,随风摇曳的花草不再摇曳,草丛里簌簌游动的动静停止,一蹦一蹦弹动的草尖也凝固。   阿冲试图挣扎,但是铁慈整个人就像铁铸的,阿冲那点小小的力气都不能撼动她的指尖。   阿冲大叫:“你之前还救过我呢!怎么现在就这样对我!那你的救命之恩不就一笔勾销了吗!”   铁慈奇道:“原来你记得救命之恩啊?可我没挟持你之前也没见你说要报救命之恩,那我要这恩情何用?”手指一捏,阿冲翻着白眼软软地倒了。   铁慈对阿扣招招手,道:“麻烦你来划船。”   阿扣懵懵地上船来,铁慈道:“麻烦你护好他。不管我做了什么事,他是无辜的,他还是个快死的人,对一个快死的人下手会报应到你的青蛙身上哦。”   阿扣吓了一跳,赶紧摸了摸自己的青蛙,低声道:“我不会让人伤害他的,你不要诅咒老虎。”   铁慈看一眼那叫做老虎的青蛙,那青蛙对她孤寡孤寡地叫了几声,铁慈点点头,道:“你也孤,我也孤,大家都是兄弟,我不为难你。”   青蛙:“孤寡!”   阿扣拿起桨,看着铁慈,铁慈道:“去找你们叔公。”   阿扣为难地道:“我也不确定叔公在哪……”   “他都没有个住的地方么?”   “他有时候住在树上,有时候住在田野里,有时候就住在峰林里随便哪座峰的顶上,有时候会出山去逛,说不定他都出去了……”   “他没有。”   阿扣诧异地看了铁慈一眼,不明白她何以这么确定。   “外人不许进峰林,峰林会杀了你的,你放下阿冲少爷走吧,我会让你安然出去的。”   铁慈笑着指指桨,阿扣托托眼镜,叹口气划起桨,小舟顺滑地滑入峰林黑色的河水中。   小舟已经进入了峰林,峰林说是峰,其实大多不过三丈高低,嶙峋如笋,矗立在一泊墨池里,小舟需要及其高超的技巧,才能从容在其中绕行,铁慈隐然看出其分布暗含阵法,好在阿扣显然来往熟练,戴上眼镜更是操纵精微,铁慈渐渐发现她操船都紧贴着峰林石柱的边缘而行,很多时候都是惊险地擦着石柱而过,饶是阿扣技术精熟,额前也隐隐有了汗,而阿冲脸色显然不好,恶狠狠地瞪着她。   铁慈顿时明白,这墨池之中有毒兽,只有贴着石峰边缘行船才最安全,她看一眼阿扣,巴掌大的脸几乎被眼镜覆盖,表情很木,心却很软。   忽然身后身后齐齐哗啦一响,黑色水花溅起,水花间兽形隐约,雪白的利齿深红的舌头一闪,噬向铁慈的前后心。   铁慈一只手抓着阿冲,一只手护着慕容翊,便在此时也没离开,端坐不动。   阿扣抬眼看见,眼神惊骇。   下一瞬两兽怒吼,红血夹杂着雪白尖利的长牙四处迸溅,钢铁般的长尾护痛地横扫而来,汹汹竟起罡风,激起水花半丈。   铁慈依旧端坐不动,单手推出如开窗望月,一扫一抖,气流暗涌,生生将两条钢铁长尾推出半丈,砸在旁边峰林上再轰然入水。   峰顶之上有人怒吼:“阿大阿二!”   铁慈抬头,就看见阿吉站在峰顶上,看着底下的两只水兽,神情十分心疼。   铁慈看一眼,低头,掸掉衣服上破碎的布屑。   她衣裳的前胸后背位置都破了,露出里头黑青色的背心。光泽幽幽。   慕容翊亲手给她织的那件。   峰顶上,阿吉显然心疼两只水兽的受伤,又想救下阿冲,伸手对水下一指,水面立即沸腾起来,汩汩作响,每个翻腾的水泡里都隐隐约约露出些鼓胀的发白的眼睛,深红的细小的牙齿,无数红红白白交织在墨色的池中,像忽然煮开了一道血肉羹汤。   而池水变得更加黏腻,阿扣很快就划不动了,船在水面打着圈圈,还在往下沉。   阿扣急道:“你放下阿冲,赶快带着你的人想办法逃走吧,或者你直接认输……阿吉管着这片水域,水里的宝宝们已经饿了好久,你一个人还带着人,斗不了这么多的……”   铁慈吸一口气,依旧没放手阿冲,另一只手扶起慕容翊。   放人不可能,认输也不可能,干就是了。   忽然峰顶之上冒出一个脑袋,大叫:“阿吉妻主,你怎么把我扔下跑了,洞房花烛夜你怎么能抛下新郎!”   一边嚷一边抓住阿吉的衣裳,用力把她往下扯,“啊啊啊这里好高,我快要掉了,阿吉阿吉快来扶我一把!”   阿吉无奈地伸手拽他,一边拧着他的耳朵问:“你不是说打死也不和我洞房的吗?你不是说盛都贵女可着你挑你才不要我这样的山旮旯里的异族女吗?你不是说头可断血可流男儿贞操不可丢吗……”   “我那叫口是心非叫爱你在心口难开,哎呀不要管这么多了,快点下来我们去洞房,过时不候过时不候啊!”   阿吉站在那稳稳不动,斜眼瞟着冯桓,冯桓也拽不动她,满头大汗地看了看底下的铁慈,再看看峰底,猛地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再睁开,这回看清楚了水面不仅远,水底下还像煮着杂碎锅一样红红白白寒光闪烁……   冯桓再次猛地闭上了眼。   然后他一声惨叫:“我站不稳了啊啊啊……”咬牙往后一倒。   铁慈瞳仁都放大了一圈。   怎么都没想到纨绔竟有这份义气。   阿吉一惊,也没想到冯桓竟然掉了下去,只得也跃下救他,同时嘴里发出一连串奇怪的音节。   水面沸腾顿时消失,那些红红白白,细密尖牙,都无声无息瞬间隐没在黑水之下。   船身的下沉减慢,阿扣的桨也能动了。   阿扣立即桨撑在石柱之上,小舟流畅地连转三圈,转过峰林,前方已经能看见出口。   上方,阿吉哗啦一声拎起湿淋淋的冯桓,啪啪啪地拍着他的香肠嘴,连声道:“哎你怎么啦,哎宝宝们又没咬到你你怎么就晕了?你们中原男人真是太娇弱了……”啪啪啪的一边拍一边走远了。   阿扣舒一口气,加快速度划出了峰林,前方不像峰林尖峰矗天,阴沉压抑,水路顺畅,视野开阔,蓝天白云色泽明丽,叫人看了心情都畅朗起来。   阿扣露出了笑容,兴致勃勃地用力撑桨。   铁慈忽然道:“慢!”   她话音落下的时候阿扣正好大力一桨下去。   小舟唰地向前滑出了好长一截,水流顺滑而下,铁慈霍然起身,下一刻阿扣骇然看见前方已经无路了!   前方断层,一道瀑布自断层无声而下,就在船头之前。   ------题外话------   最近一堆糟心事儿,连续半个多月没写文,存稿危。之后可能随机掉落断更请假,请亲们做好心理准备。 第三百七十章 人质 阿扣木在那里,完全忘记了反应。   峰林她一天出入好多次,明明还有一段水域才到瀑布断流,怎么忽然就出现瀑布了!   马上船就会冲下去。   船上却有四个人,其中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身为人质,这两人都是必须要保的。   至于她……自然是被放弃的那个。   阿扣闭上眼睛。   铁慈睁开眼睛。   刹那间她飞起,一揽一翻身,慕容翊到了她背上,而阿冲还牢牢抓在手中,同时脚蹬在船帮上,一个旋身,衣袍伴水汽飞散,霍霍之声响起。   这刹那间阿扣耳中充斥着瀑布冲落之声如咆哮,咆哮声里隐约金属摩擦细密声响,飕飕之声从头顶过,而她忽然飞了起来,脚下却还踩着轻舟。   呼呼的风声里阿扣睁开眼,看见自己还在船上,船却在空中,眼前是越来越远的瀑布,身周是飞速倒流的绿树红花,而身后……   她忽然明白身后是什么,未及扭头,下一刻船身一震,悬空停住,两舷有微微碎裂之声。   阿扣极慢极慢地低头看脚下。   薄薄轻舟,险险地卡在两座石峰之间,上不着天,下不接地。   而她正站在中间。   她向前走,这船就像跷跷板一样往下降,让她安安稳稳走了下来,正好抵达地面。   阿扣有点迷茫地回头看看船,眼镜歪在了鼻梁上,老虎给她往上托了托镜框。   阿扣忽然啊地一声,想起别的人呢?   那个古怪又聪明的少年救了她,那别人他不救吗?   她奔向瀑布边。   然后就看见一只手,在水下宛如透明,五指硬生生插进了石缝里。   阿扣看一眼都觉得痛。   顺着手看下去,是被瀑布当头浇着的铁慈,铁慈腰上一根绳子挂着两个人,中间的是阿冲,下面的是慕容翊,大家挂在瀑布中,一起洗刷刷。   阿扣看见铁慈腰上都被勒出了血痕。看着都觉得疼。   铁慈脸色不变,缓缓下降了点,单手解了腰间绳索,将离地面最近的慕容翊缓缓放在瀑布下一块大石头上。   虽说往下放比往上提轻松,但是这还是当头瀑布冲,拎着两个人的情况下,阿扣直着眼看着铁慈的手臂,眼看白皙肌肤上青筋微微隆起,动作却极稳,叫人惊讶明明玉也似的细瘦手臂,却像钢铁一般力量内蕴。   放下慕容翊之后,铁慈往下一扑,在阿扣不能自控的惊呼声中,抄起被水冲得睁不开眼的阿冲落地。   在瀑布下站定,铁慈才看清面前竟然是一大片梯田。   大片田野顺着一层层的山体向下蔓延,如层层银带,如滚滚绿波,有部分梯田不知种了些什么作物,色呈蓝紫深红,这便让整个梯田色彩更加富丽和有层次感,浩荡而壮美地在大地之上递次延伸开去。   从高往低,田间地头,散落着很多木楼,大多圆顶高脚,远去像一柄柄精致的小伞,又像散生的蘑菇。   铁慈一时被这景色所摄,没想到山深处还藏着如此壮阔的风景。   身后脚步声响,阿扣顺着崖边走了下来,她见惯了山中景象,并不在意,犹自在她背后呆呆地自言自语,“明明还有一大段路,怎么忽然就到了崖边呢……”   铁慈见她发痴,叹了口气为她解惑,“你是不是感觉到今日峰林出来得特别快?”   阿扣怔了怔,恍然道:“是啊,好像比平日快许多,轻松就出来了。”   “当时我们遇袭,你急于出林,所以没有察觉。整个峰林是阵法,能移动的,最后一段路的峰林,就是在我们遇袭的时候移动了,直接被撤到我们走过的峰林后面。往日有峰林,小心翼翼的七拐八弯,所以出来的时候不会冲到崖边,但现在没有阻碍了,地势又是向下的,你一篙子,就直接把我们送到瀑布头了。”   阿扣恍然,眉目间绽开喜悦之色,道:“多谢你回答我,不然我可能就要很久很久睡不着觉了。”   铁慈笑笑。   就当报答她之前撑船相帮的情分。   虽然心情焦虑,但她还是忍不住欣赏了一会眼前的景色,田埂上老农扛着锄头,身后跟着一群摇摇摆摆的鸭子,老牛的尾巴闲散地一甩一甩,几只母鸡在木楼下啄食虫子,猪圈里的猪养得肥胖扎实,马儿打着响鼻,阡陌纵横,鸡犬相闻……   铁慈的思绪忽然顿了顿。   她道:“……怎么没有狗?”   她忽然想起,从进入树林开始,见过各种生物,就没见过最常见的狗。   而在深山里,狗几乎是不可或缺的。   好一会儿,阿扣才木木地道:“哎,你反应好快,这么快就发觉咱们寨子里没有狗了。”   “为什么?”   “叔公不喜欢狗,不仅普通的狗,凡是和狗长得有点像的动物他也不喜欢,所以在黎山里,你连狼都不容易见着。”   “这倒是个奇怪的忌讳。”铁慈神情若有所思。   阿扣并不在意,指着前方的木楼道:“既然你让我睡得着了,我便让你也睡得着。叔公应该现在就在其中一座木楼里,但是你也看见了,你便是挟持阿冲少爷,他不想见你还是不想见你,你还能真杀了阿冲少爷不成?你真杀了阿冲少爷你也走不出这里一步,所以你这样做其实没任何用处,放了阿冲少爷吧,我去给你求情试试。”   “阿冲少爷被挟持都不能让他出来,你确定你求情有用吗?”   阿扣叹了口气,忧伤地道:“叔公是个软硬不吃的人呐。他当年是发过誓只杀人不救人的。”   阿冲却在此时醒了过来,醒来便连打了三个喷嚏,看一眼自己浑身湿淋淋的,顿时哭道:“叔公,有人欺负我!”   那黄黑相间的虎皮蛙便“孤寡!孤寡!”叫起来。   一头老牛慢悠悠从田埂上过,“哞”地一声。   背后林子里鸟雀杂啾着飞上高空。   草地上野草滚滚翻开,斑斓色彩一线掠过。   林中有虎豹咆哮之声,群狼之啸幽深可怖。   天地之间瞬间似乎只余兽音。   一片喧嚣之中,阿扣慢慢地道:“糟了,叔公生气了。”   忽然身后有人道:“叔公说,外人要见他就先过关吧。第一关是过峰林,她已经过了。第二关是一刻钟内,在这些木屋中找到叔公住的那一栋。”   说话的是阿吉,她从临近的一处木屋里探出头来,身子却在屋里,她拽了拽,似乎腿被抱住了,她只能翻个白眼,说完话砰地把门一关,随即屋里传来冯桓鬼哭狼嚎的声音。   铁慈听着,心想等回去后,要给纨绔叙功。   旁边的树杈上忽然挂下一条斑斓花蛇,花蛇脑袋下是一个小小的石碗,花蛇长长地吐出蛇信,片刻,滴答一声,一滴毒液滴入石碗之内。   阿扣看着石坑,道:“叔公说了,看在你救过阿冲的份上,可以不计较你挟持之罪,你现在放下阿冲,允许你带着人离开此处。如果你坚持要选择过关寻他,那么一旦超过一刻钟你还没找到他住在哪一栋,这石碗里的毒液,要么你喝,要么他喝。”   她指指慕容翊。   她又忍不住道:“走吧,你找不到的……”   铁慈却已经背着慕容翊,抓着阿冲,顺着梯田旁的坡道,一路走下去。   走到底下,才发现木屋极多,倒都是开着门,里头有人进出,大大方方让她看。   但木屋这么多,梯田地方极大,上下一趟便不止一刻钟,更不要说还要带着病人和人质,还要找人。   铁慈没有停留,阿扣的语音尚在风中飘荡,她已经人影一闪,不见人影。   下一刻钟她出现在梯田最底下的木屋旁。   底下传来阿冲的尖叫和大笑声:“哇,好快啊,像乘风一样,再来再来!”   阿扣和她肩膀上的老虎齐齐惊诧地瞪大眼。   “好快啊……”   少女托托眼镜,脸上却露出一丝忧色。   “可是,还是不可能找到啊,叔公会耍赖……”   她在石碗边坐下来,看着花蛇吐出的毒液,渐渐盛满石碗一半。   她看着看着,忧伤地捣了捣虎皮蛙,“老虎,你渴了吗?”   虎皮蛙看了她一眼,蹦到石碗边,埋头咕嘟嘟喝了大半,“孤寡”一声。   花蛇似乎被激怒了,在树杈上翻个身,冲青蛙劈头盖脸抽下来,阿扣急忙把老虎给抱走了。   花蛇吐了几口口水,似乎觉得这样太慢,嘶嘶几声,林子中顿时来了好几只带毒的,一起趴在石碗边吐的吐喷的喷,石碗装满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   阿扣眼巴巴地看着,叹了口气,抱着老虎不动了。   梯田最底下,铁慈已经闪过了好几间木屋,见到形形色色的人。   有编织的妇人,有种田的老农,有晒药的老太,有编辫子的大姑娘。   和这燕南之地所有村寨一样普通,做的事也没什么区别。   木屋里的人,睁大眼眸看着眼前,这个人背着扛着,探头探脑,却快得像一道光,眨眼之间,只剩残影。   铁慈眨眼间就到了梯田中段,看过了将近一百间木楼。   她在田埂上停了停,被她抓住的阿冲现在也不挣扎了,也不跑了,眨着眼睛问她:“怎么停下了啊,继续啊。”   铁慈咽了一口,笑道:“好玩吗?好玩你想法子叫你叔公帮我解毒好不?不然你告诉我他在哪里也行。”   “不行,我也不知道。”阿冲瞪她一眼,“既然要我做你人质,有本事你就强横到底啊。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铁慈笑了笑,温柔地道:“如果他真的死了,放心,我会杀了你的。”   阿冲本来气势汹汹,一抬头触及她眼神,猛地一缩头,不说话了。   孩子对于危险都有敏锐的直觉。   铁慈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脖子。   铁慈一怔,慕容翊醒了?   她偏头看他,却见他靠在她肩头,长长睫毛低垂,并没有睁开,指尖却温柔地搭在她脖子上。   他轻轻抚了抚她的脖子,手指往下,又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胸口。   铁慈因为接连瞬移,气血翻涌导致胸口堵着的那一口腥咸滚烫的血,便仿佛在这无力的一抚当中,被顺了气,润了喉,无声无息化去,重归入沸腾奔涌的经脉之中。   她偏头,闭了闭眼,轻轻吻了吻慕容翊微凉的手背。   这是昏迷中依旧能感应到她的一切的爱人啊。   当得她用尽一切力量去珍惜。   下一瞬她消失在原地。   一刻钟过完大半的时候,铁慈终于走遍了所有的木楼。   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甚至还有婴儿,无论哪个,看上去都和那晚浮光江上所见青衣人没有半点关系。   铁慈看完最后一个木楼时,站到梯田顶端,噗地喷出一口淤血。   一个老农牵着牛慢吞吞从她身边走过,笑问她:“时辰快要到了,你的汤里要加糖还是加盐?”   老农的下巴对着石碗点了点,那里已经快蓄满了,里头毒液的颜色简直无法形容。   阿扣绞扭着双手,和她道:“走吧,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铁慈道:“不。”   阿冲道:“看见那里那柱香没有,还有半柱,大抵我数到一百也就差不多了,我现在帮你数,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铁慈蹲下身,阿冲奇道:“吓哭了?”   却见铁慈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倒出来一点金黄色的液体。她将这液体涂满瓶身,放在地上。   阿冲:“七十三、七十二……”终于忍不住,“你还在捣鼓什么!不怕来不及吗!”   铁慈不理他,瓶子放在地上,立即就有无数的蚂蚁狂奔而来。爬上了瓶子,一层又一层,直到这瓶子上被蚂蚁爬满,远看去整个瓶子密密麻麻一片黑。   铁慈这才用细绳系了瓶子,拎在手中站起来,阿冲莫名其妙心不在焉地看着,“……六十二、六十二、七十一……再劝你一次,现在走还来得及,你也不想想,叔公那样的人,就算你碰运气找到了,他不想出来见你你能怎样?这就是个死局你懂不懂!”   下一瞬铁慈出现在一处木楼窗口前。   这间木楼并不是第一座,也不是第二座,位于梯田中段,看上去铁慈像是随机选择的。   坐在窗前绣花的女子似乎吓了一跳,微微抬头看铁慈,指节上一朵兰花微微一动。   铁慈对着她举起蚂蚁瓶子。   女子愕然看着她。   下一瞬铁慈从窗前消失,又出现在下两排西侧的一座木楼里。   那座木楼平台上晒药草的少年,挠了挠头顶的发,盯着铁慈手里爬满蚂蚁的瓶子,道:“你用什么毒引了这许多蚂蚁来?”   下一瞬铁慈消失了。   阿冲:“三十、二十九……你在干什么啊?!”   铁慈下一瞬出现在一个犁地的老农面前,将瓶子凑到他的鼻子下,老农弹掉手指上什么东西,伸手来接蚂蚁瓶子,“我瞧瞧,这么多蚂蚁正好炸了吃。”   下一瞬铁慈又消失了。   阿冲抓狂:“……十一、十……你还是别疯跑了,你脸和死人一样,你还是直接去喝毒药吧!”   铁慈出现在她心中名单上最后一栋木屋前。   落地微微有点踉跄。   然而木屋里竟然没有人。   阿冲:“……九、八……你在搞什么!这屋里人都没有!”   铁慈抬头看看木楼,狂奔入屋,抬手将蚂蚁瓶子扔在了雪白整洁的床铺上。   黑乌乌的蚂蚁密密麻麻在床褥上散开。   阿冲:“……五、四……认输吧跪下来放了我我给你求情你还有一线生机……三!”   铁慈半跪在床前,死死抓住床单。   “二……”   “走开!”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柔和,冷淡,似乎没有情绪,又似乎很是生气。   铁慈眼底瞬间火焰燃起!   阿冲最后一声报数堵在咽喉里。   与此同时,床单飞起,瓶子炸成碎末,漫天的蚂蚁黑影一闪不见,无数的碎晶在黄昏霞光中如霰如雾,衬得窗外斑斓田野闪闪发亮。   一条人影仿佛冰晶凝成,忽然出现在这一片霰雾之中。   他身形十分高挑修长,一袭长衣雨过天青色,整个人气质却比这清爽的色彩更为雅淡,衣袂带风,翩跹若举,眉目却生得标致深邃,一头乌发散披,只两鬓微微银白,各编了一缕细辫,束了碧色的玉珠,越发显得斯人如玉,雅致清隽。   他周身不着饰物,只垂下的纤长手指上隐约有兰花状的戒指。   上次隔江相望,只觉风姿绝美,铁慈今日才看清楚这位叔公的真面目,难免惊诧世上竟然有人能将华艳和清雅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完美融合。   叔公却抬手一指她,道:“出去。”   他一抬手,手上的兰花戒指忽然蹦起来,也抬起前臂指着铁慈。   那并不是戒指,是一只兰花螳螂,状如兰花,待在叔公手指上装戒指。   铁慈乖乖下楼,还不忘记把阿冲拎着。   下一刻床褥被扔了出来,整张床也被砸了出来,半空中化为木屑,铺到了稻田里。   接连不断好些用具被砸了出来,最后木楼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画案。   看来这一手把他膈应得不轻。   阿冲目瞪口呆,悄悄问她:“你到底用什么办法把叔公逼出来的?” 第三百七十一章 万般吉祥 本来在他看来,这就是个无解的局。毕竟就算这家伙撞大运找到叔公的木楼,叔公不出来,谁能把他弄出来?   然而她竟然做到了。   “答应以后配合我我就告诉你。”   “好吧。”   “我从朋友那里得知,你们这位叔公可能用兰花螳螂当戒指,所以第一遍寻找我是在筛选,选出所有木楼里有兰花螳螂的。”   “但是兰花螳螂好多地方都有……”   “所以这就要用到你叔公的第二个毛病了,他有密集恐惧症。上次满山的毒虫暴动,引发了他的怒火,才将毒虫一口气都杀了,我曾亲耳听过他的抱怨。所以我用蜜糖引来蚂蚁,爬满了瓶子,你看着没什么,可看在密集恐惧症眼里,可就要了亲命了。当然他也可以不出来装看不见,可他的木楼这么干净,想必有点洁癖,我把密密麻麻的蚂蚁砸他床上,一个密集恐惧症不暴怒我跟他姓。”   “……什么叫密集恐惧症?”   “就是看见密密麻麻的东西会出现生理性的厌恶,难以忍受那种。”   铁慈抬起头,青衣人已经坐在木楼窗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道:“毒药可以不喝了,也不追究你挟持阿冲的罪了,你走吧。”   铁慈道:“见到你人了,也过了关了,救人吧。”   “我有答应过救人吗?”   故伎重施。   铁慈笑了起来。   她嫣然道:“我也只是要你出来,亲眼看看我的决心而已。”   她将阿冲从背后拖出,掌间寒光一闪,鲜血飞溅,阿冲一声惨叫。   一只手指滚落尘埃。   鲜血噗地洒满铁慈靴前。   这一手实在太快太突兀,以至于青衣人都没反应过来,更不要说其余赶过来的阿吉阿扣等人。   木楼前死一般的沉寂。   好一会儿,阿吉一声大叫,就要扑过来,被同样面色青白的冯桓死命拉住。   “不要靠近我,不要威胁我。”铁慈平静地道,“我说过,哪怕下一瞬你们把我砍成肉泥,我也能先杀了他,一根手指,就是提前给的证明。”   阿冲已经晕倒在她掌下,软绵绵地瘫软成一团,垂落的袖子染满了血。   青衣人盯着铁慈。   这一刻铁慈听见远方天际,传来浩大的振动之音,像是什么东西铺天盖地袭来。   伴随着呼啸狂卷的风。   而地面也在隐隐震动,不知道何物之蹄,踏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整个山林都似乎在哗啦啦地响,林海生涛,万兽咆哮。   她又听见那遥远而空闷的声音,有脚步慌乱踏地的声音,有急急拨开草叶的声音,有踩断树枝的声音,有用那奇怪音节大声召唤彼此躲避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带着燕南口音的官话。   这些声音从极远处传来,瞬间被越来越近的风声卷去。   她抬头看天,不知何时天色黝黯,彤云翻滚。   身前一片冰凉如空气骤降几十度,身后却一片灼热似生了十个火炉。   风刀霜剑,冷热熬煎。   那是端木和所有人,因她悍然挑衅所凝结的怒气和杀气,再进一步,就能要了她的命。   铁慈垂眸,只将阿冲往自己面前拖了拖,拿起匕首对着他的心口。   地上的手指还血淋淋躺着,一线深红溅上她的眉心,被雪白肌肤衬得鲜明,这让她看起来像眉心多了只鲜红的眼,冷厉桀骜,盯视人间。   青衣人看着她,断指,小刀。   半晌,风声渐渐地淡去,地面震动停止,草平树静,寒冷和酷热,也慢慢散去。   青衣人一抬手,兰花螳螂抬起前臂。   有人上前来,走到铁慈身边,抬起慕容翊。   铁慈没动,她只看着阿冲。   她不怕这些人对慕容翊下手,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慕容翊死。   这些人会明白,慕容翊若死了,她就会让他们后悔。   她只是紧紧守住阿冲。   青衣人看着慕容翊被抬进了木楼,平静地道:“我很讨厌你。”   铁慈微笑如常,神情和听见别人歌功颂德也没什么区别。   “你伤了魃族的首领,侵犯了魃族的尊严,还要我破誓救人,你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请说。”   青衣人指着梯田侧面一片山林,道:“那里是阿冲的长辈族人,是历代魃族首领长眠之地,你伤害了他们的后代,就一步一跪去那里,给所有魃族先祖赔罪,这里的生灵才会原谅你。”   “不行!”   铁慈还没说话,冯桓先跳了出来,捋起袖子气势汹汹地道:“她不能跪!她可是……”   铁慈:“冯桓。”   冯桓及时刹车,眼睛一瞪,“反正她不能跪!若真要跪的话,我去跪好了!”   阿吉怒道:“你去跪算哪门子事!”   冯桓声音丝毫不弱,“我是你的夫郎!我就是魃族的人了!既然我进了门,是不是就该开祠堂上宗谱见祖宗?我去跪不是天经地义?还是你不打算对我负责?”   阿吉目瞪口呆,指着他道:“你你……你明明……你先前……”   冯桓脸也不红的道:“我先前明明换了好几个姿势,你表示了满意!”   阿吉:“你放屁!”   冯桓:“你不给我跪你就是始乱终弃!”   青衣人:‘闭嘴。”   他一开口,阿吉立即闭嘴,冯桓很识时务,也不敢说话了。   铁慈那种风云雷动的感觉又来了,显然青衣人心情忽然又不好了。   “还有一个条件。”   铁慈平静地看他。   “我曾发过誓,除了魃族人之外,再不亲手救治人命。既然有人要从我手中生,就一定要有人从我手中死。”   铁慈道:“好。”   她答得如此干脆,以至于冯桓都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是要你以命换命吗?这不行——”   没人理他,青衣人指了指坟地的方向,指了指铁慈,啪地关了窗扇。   “我可以救人,但怎么救,救几成,过程痛不痛苦,全看我心情。”   换句话说,他本来就心情不好,铁慈不跪,他心情就更不好,哪怕给慕容翊解毒,也要让他吃尽苦头,或者留下后患。   铁慈抱着阿冲站起身来,捡起断指,一言不发看往坟地方向。   冯桓亦步亦趋跟着,阿吉还在生气,抱胸偏脸不理他。   村人都没跟过来,看看坟地,目光复杂,随即都散了。   铁慈将阿冲交给冯桓,还塞了把血淋淋的小刀给冯桓,冯桓看阿冲还没醒,就开始絮絮叨叨,“殿下啊,您是什么人,您只能跪天跪地,这什么化外之民的一群泥腿子祖先,怎么配您下跪,没得折了他们的福分……”   四面细碎之声不绝。   冯桓毫无觉察,絮絮叨叨地道:“我听说魃族成年男女都会有一只伴生毒物,像宠物一样吧,跟随他们一生,死后也和主人葬在一起,视为家人。”他搓着胳膊,牙疼般地道,“殿下您能想到吗?阿吉和我的床边,就一左一右睡着两只猪婆龙,猪婆龙啊!你试过床边一左一右两只猪婆龙咧着大嘴盯着你办事吗?我当时就软下来了啊……啊殿下你在干什么!”   铁慈已经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砰地磕了一个响头。   冯桓呆住。   铁慈抬起头,额上粘着草叶和泥土,她伸手拈去。   冯桓张口结舌,指指她,指指那墓园方向,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这……啊这不是……啊这不行……殿下您起来!您起来!我看不得!”   “那就别看。”   “我代您还不行吗?”冯桓撩袍就要跪。   铁慈拦住他,“他要的就是我跪,你不要节外生枝。”   冯桓还一脸不忍,铁慈却不喜欢他这样,上下打量他一眼,道:“真要跪也行,你跪你的,求阿吉的祖宗治好你的不举。”   “谁不举了!谁不举了!”冯桓针刺一般跳起来。   铁慈又一个头磕下去。   冯桓不说话了,百感交集地看着她磕完,起身,走一步,再磕,一丝不苟地执行青衣人的要求。   他听见她喃喃道:“今日我一步一跪,坟前求祷,尔等若真泉下有知,当知这头是多磕的。我多磕,你们却不能多受,孤是皇储,是未来皇帝,孤的叩首日月所感天地皆知,若不想子孙福薄七世不祥,便好生报答今日这一磕,护着慕容翊这一生,不惊风浪,不畏毒伤,不受戕害,不减寿年……万般吉祥。”   冯桓立在她身后,看斜阳镀她双肩单薄线条,横平竖直,担得住日月,也担得住此刻坟场凄凄的风。   她是金尊玉贵的皇储,是这大乾未来的主人,与生俱来的尊严与骄傲,她的双膝只跪天地,君亲师都未必能让她屈膝。他也见过太多皇族贵族薄凉寡情,天经地义,从未想过他们的皇太女,如此情义深重,义无反顾。   半晌,他百感交集地道:“殿下,何至于此。”   “我觉得至于,就至于。”   “那家伙真是……吃斋念佛十辈子,才求来今生遇见您吧。”   “这事你不许告诉他。”铁慈道,“焉知我又不是吃斋念佛十辈子,才遇上了他?”   冯桓不说话,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帮她清理地上杂草碎石。   他忽然搓了搓手臂,道:“怎么这么冷?”   再一抬头,看见漫天纷纷扬扬雪花飘下来。   冯桓揉揉眼,再揉揉眼。   开什么玩笑。   这是燕南,地气炎热,终年无雪,更不要说现在正是四月深春。穿薄衫都出汗的天气。   他看着头顶一方飘雪的天空,和不远处依旧烂漫的明霞,看看那风雪逐铁慈而去,看见风雪之下铁慈一步一跪的单薄背影,愕然半晌道:“做什么?烘托气氛吗!”   很快他就确定了果然是烘托气氛。   一场冷雪之后,地面结了冰,还就结了铁慈往墓园道路的冰,这让铁慈的每一步都跪在了冰碴子上,膝盖上很快就血迹斑斑,起身时淡红的冰屑簌簌而落。   随即轰然声响,天边忽然被一片黄色遮蔽,这片黄色如薄云飞动,很快接近,四面风声呼啸,树木摇曳,冯桓只觉得黄影劈头盖脸扑下,噼里啪啦之声起,什么细小的东西接连不断地打在脸上,脸皮子生痛,冯桓伸手一摸,摸到一手的沙。   这阵卷沙狂风很快卷走了冰雪寒意,却越来越大,直冲铁慈后背而去,吹得她长发缭乱,满头沙土,冯桓眼睁睁看见风中黄沙忽然收束如杵,重重捣在铁慈后心。   他一声惊呼,却看见铁慈身子一矮,竟然趁着这风沙一捣之力,在冰路上一个滑跪,足足滑了三丈之远才停下,倒省了一段路的磕头。   冯桓想笑,又觉得心酸,他袖子掩面等那阵风过去,下一刻忽觉炙热,再睁眼看见冰路忽然都化成了水,而两边的野草已经燃起。   铁慈就那样在水里磕头,跪下去水花四溅,起身时衣角发丝燃上火星。   如果她慢一点,天上就会有一道狂雷劈下来,在水洼中激起一道电光,追着铁慈的背影。   她的裤子凝了血结了冰浸了水,沉甸甸地弯出一个膝盖的形状,被烧断的发和衣角一截截地化灰落在路上,路上一个窝一个窝,那是膝盖跪出来的痕迹,窝里头冰碎了,染了点淡淡的粉。   再下一段路泥土地忽然变成了泥淖,铁慈跪下去便噗嗤一声,整个人埋到了腰,再无比艰难地把自己拔出来,整个人身上已经不能看。   不知何时,梯田上上下下站了很多人很多兽,静默地看着这短短一截路上的铁慈。   冯桓已经没有跟随的勇气,甚至庆幸铁慈没有让自己代磕,这样的路,他半丈都走不完就没命了吧。   他困惑地仰头看看天空,不明白这些异像哪里来的,难道真是因为铁慈伤害了阿冲吗?   他激灵灵打个寒战。   风刀霜剑雨雪冰火这样走了一遭后,墓园终于在望。   那里用藤编了大大的拱门,上面爬着各式的鲜花,四季盛开,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什么游玩的乐园。   魃族的坟地很简单,说是坟地墓园,只是圈出了一片平地。他们的坟墓是方形的,在方形的坟墓旁边,往往还有一个小方形,小方形的石板上没有字,刻着动物的图像,有的是蛇,有的是蝎,有的是蜘蛛,有的是蜈蚣,也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但应该大多是毒物。   冯桓到此时才明白为什么他和阿吉睡觉,会有猪婆龙压床,原来毒宠与主人同食同葬,地位比他这个不能进祖坟的阿金哥要高贵多了。   他也是刚刚才搞明白,在魃族的风俗里,阿金哥可不是夫君的意思,而是指随时睡随时分比寻常人稍好一点的床伴。   铁慈做事很认真,磕头之前还会扫扫墓,不仅给坟墓磕头,还给那些随葬的毒宠送上供奉,蛇坟前送上鸟蛋,蜘蛛蜈蚣蝎子坟前送上虫子,冯桓只好苦着脸挖虫子,一窝一窝地送去加餐。   但铁慈不管做什么,始终带着阿冲,冯桓看一眼还晕着的阿冲,心有余悸地道:“殿下,您刚才那一刀,实在太快太狠了,您没有想过万一激怒他们呢……”   “能让我带着阿冲一路冲进来,就说明他们确实在乎阿冲的安危,再说,我也不是没留后路,”铁慈从怀中摸出那断指,抛给冯桓。   冯桓惊得一哆嗦,根本没敢接,断指粘着鲜艳的红跌落他的衣襟,他忙不迭地抖衣衫,“您说话就说话,不要一言不合就抛这么可怕的东西……咦?”   他拈起断指,看了又看,目光缓缓转向铁慈,“嗄?”   “不错吧?”铁慈道,“还可以舔一口。”   冯桓真的舔了一口,道:“蜜?”   月色上来,他手中的“断指”光泽还亮亮的,完全不像离开人体的灰败模样。   “是个道具。人家送的,没想到能用上。做工很精美是不是?”   “何止是精美,简直以假乱真,当时我呼吸都停了,等等,那血……”   铁慈摊开手掌,掌心鲜血淋漓。   “那血,是我的。”   冯桓呆怔半晌,跳起来道:“绝!” 第三百七十二章 暴怒 那一刀抹了铁慈掌心,同时抛出断指,弄昏阿冲,因为动作太快太突然,以至于就连那神一样的青衣人都没能发现。   这也是皇太女行事足够干脆利落,稍稍犹疑就会引人怀疑。   难怪皇太女一直要困住阿冲,且将“断指”捡走。   冯桓随即反应过来,愕然道:“那您没伤害阿冲啊!那为什么还要下跪赔罪!”   “我不能让他们以为我没伤害阿冲,因为我本就要让他们确定我是真的敢杀阿冲同归于尽。”铁慈道,“磕几个头算什么?”   冯桓呆了半晌,觉得无话可说。   他站在铁慈身后,默默地对她拱了拱手。   铁慈却在听着黑暗里的动静,随着她给那些毒物也上了供,黑暗里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逐渐消失了。   她重复着膝下的动作,冯桓在她身后跟着,在她动作越来越僵硬时及时扶一把,还不忘点评这些毒宠长得丑,想来主人也丑,铁慈听着他叨叨,又觉得他这几日似乎进步挺大,都懂得体贴了,便问:“你和阿吉怎么回事?真的……嗯?”伸出手指对了对。   冯桓呆了一呆,好一会儿才目光亮亮地道:“殿下连这也会!果然和我爹说的一样……”他忽然惊觉,咳嗽一声赶紧住口。   铁慈呵呵一笑。   那群公侯贵族,以及萧派容派大臣背后怎么编排她,不用猜也知道。   皇太女外表道貌岸然,实则行事猥琐。   皇太女惯会邀买人心,其实心思深沉。   说得好像他们自己就很光明磊落一样。   铁慈若有所思,“你和阿吉要是真的成了亲,是不是打算留在这里?我还得备一份礼……”   “啊呸,谁和她成亲了?谁要和她一起了?留这里?怎么可能?山沟沟里玩毒蛇的村姑,配得上我吗!”冯桓在她身后气吞山河地骂。   “那随你咯。”铁慈一顿,“说话算数就行。”   她在最后一座坟墓前停下,坟墓看起来和寻常并无二致,但没有随葬的毒物墓,位置也最为偏僻,若不是铁慈认真,非要拨开一丛荆棘,根本难以发现。   冯桓道:“这位置,恐怕是无主孤坟,不是魃族先祖,这个就不拜了吧。”   铁慈看了一眼坟前地面,也恭恭敬敬磕下头去。   三个头砰砰磕完,她噗地喷出一口血,就地歪倒在一边。   冯桓大惊抢上前,要去扶她,“殿下,殿下!”   铁慈却很快睁开了眼,躺在那里阻止了他,轻声道:“别动我,我晕,让我先晕一会。”   冯桓瞪大眸子盯着她,道:“殿下,你也会晕啊?你不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吗……”   铁慈只想给他一个白眼。   进了寨子就被毒气熏着,虽然她吃了师父的解毒丸和阿扣给的一半解药,总归是在耗损,更不要说后来短时间内大规模动用瞬移能力。   容溥再三告诫,说她随着天赋异能的开启,体内经脉逆流愈烈,怕将来酿成不可挽回的祸事,让她尽量避免使用天赋之能,就算使用也尽量不要用损耗最大的瞬移,但是今天她不仅用了,还是带着两个人的频繁快闪,损耗不可谓不大。   浑身发软,胸口却血气澎湃,连带头脑都嗡嗡嗡的,真气行至丹田便无法流转,她迷迷糊糊地想,什么是不可挽回的祸事呢?是走火入魔吗?还是经脉寸寸碎裂……   嘴角忽然一凉,什么东西落到了她口中,铁慈想要吐却已经来不及了,旁边冯桓惊道:“殿下,你的血好像融化了一株草,落了一个什么东西到你嘴里,你还好吗?”   铁慈感受了一下,但此刻她胸中火烧火燎,烦闷欲呕,实在也不能更糟糕了,干脆丢在一边不管,只偏头想看是什么草,只这一偏头,却看见那坟墓前杂草之下,还有一块石板,她勉力起来,拔掉杂草,擦干净石板,这才看见石板上刻着两个男子,一人练剑,一人吹箫,练剑人只是一个背影,但看背影极为干练利落,线条优美,另一人缁衣薄衫,萧萧举举,温柔含笑,却是青衣叔公更年轻一些的容貌。   只是脸很像,神情却一点都不像,现在的唇角虽也会噙了笑意,那笑意却是凉的,淡的,空的,有其形无其神,美则美矣,失了温度。   而两人练剑吹箫这般的画面,很常见,但这幅画画功了得,寥寥几笔,便画出了两人之间知己相得的氛围,浮云迤逦,列松如翠,声遏行云,剑影如虹。   很美好的场景。   然后深埋在黎山深处一座无碑无铭的孤坟前。   铁慈没来由地感受到一股悲怆之气,喃喃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忽然她回头,看见墓园那花型的拱门下,那一片似乎凝固了的黑暗里,忽然多了一条修长的身影。   那身影静静立在那里,仿佛在那儿站了一辈子似的。   迎上铁慈的目光,他才走了过来,手中一盏孤灯飘飘摇摇,微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这黑暗墓园里张牙舞爪的枝桠却似乎瞬间活了,在地面蠕动勾连,夜枭桀桀怪笑,从头顶张扬地飞过。   冯桓缩在铁慈身后,但铁慈身后是坟,他又不时回头看那坟,生怕里头忽然伸出只手臂应景。   青衣人提灯行来,将灯挂在坟头斜伸出来的树杈上,撩袍在她身边坐下,接道:“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铁慈并不意外他会接上后半阙,这首江城子本就是流传数百年的经典悼亡词之一,相传最早是某朝某国女王为了纪念在自己先去的王夫,在某年他的忌日之时吟出来的。   据女王自己说,这不是她的作品,她最讨厌写诗,这诗是个姓苏的写的,但是大家当时寻遍大陆,也没发现有哪位苏姓文豪,能写出这样缱绻深情的悼亡词。这便成了千古谜题。   毕竟大家都知道那位女王确实不学无术。   倒是铁慈知道的更多些,师父说那词确实不是女王写的,是她家乡一个大词人的名作,由此可见那女王也是她家乡人。师父当时还啧啧赞叹了一阵,说人家穿了怎么就帝王将相齐全,嫁也嫁了个帝王将相齐全,怎么到她了就啥好处都没,苦哈哈还背了任务……   铁慈有听没有懂,她那时候年纪还小,只是为女王和王夫的传奇感动,为天不假年那位传说中的天纵奇才的国师扼腕,据说那位能掌冰雪,因为家族遗传导致年寿不永,真是天妒英才也妒深情。   此刻她坐在这座孤坟前,有感而发,没想到却引起了青衣人的共鸣。   青衣人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草已经被拔干净的坟前,没有说什么,伸手对风中召了召。   空中有羽翼振动之声,两只红嘴黄羽的鸟缓缓飞来,两只鸟背上有一只托盘,托盘上有酒壶和酒杯。   两只鸟落地,青衣人取下托盘,他指节修长雪白,那只淡粉色的兰花螳螂戒指便十分显眼。   酒壶的盖子把手是蜈蚣形状,长长的盖把一直拖到酒壶里,但当青衣人去开盖的时候,铁慈亲眼看见那把手动了一下。   原来是活的。下半身一直浸在酒中。   青衣人倒了一杯酒给她,铁慈道谢接过,毫不犹豫一口气喝了。   反正对方要弄死她方法多得是,用不着费这力气酒中下毒。   她问:“请问前辈称呼?”   “叫我端木或者三郎皆可。”   “请问端木前辈,我那朋友如何了?”   “他体内毒性复杂,我已经让他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余下的需要时日慢慢解,方法我已经给他了,至于能不能解开,看他自己的本事了。”端木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已经给了你解法,结果是你自己搞砸了。”   铁慈挑了挑眉,“端木前辈行事,似乎总不肯给人一个痛快。”   端木散淡地道:“那大概是因为,这世事也总让我不痛快吧。”   铁慈没有再说什么,她相信慕容翊只要能醒来,后头的事就一定能自己解决。   她有点口渴,自己拖过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仿佛全然没看见那努力把身子往酒里探的蜈蚣。   端木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铁慈道:“我朋友的毒既然已经没事了,我和前辈重新谈个交易吧。”   端木慢慢地喝着酒,看着前方孤坟,“有必要吗?”   他这人,喜怒悲哀都似乎淡得很,有种厌世的倦意,这满是轻蔑的话,说来也不带烟火气。   “那前辈便说,怎样才肯和我谈交易吧?”   铁慈似是无意动了动身子,露出她身后还在睡的阿冲的袖子,袖子上一片血迹殷然。   端木看了一眼,随口道:“让断了的手指恢复如初,我就和你谈。”   断肢不可重生,这就是最坚决的拒绝。   躲在一边的冯桓笑了。   忍不住想,太女好聪明啊。   原来还在这里等着呢。   他偷偷捣了捣铁慈的背心,小声道:“殿下,和他说忘记最后一个条件吧。”   他觉得铁慈说的交易一定是这个,总不能真的去以命换命。   铁慈也一笑,挪了挪身子,举起了阿冲的那只完好无缺的手。   端木怔住。   他仔细看了一会阿冲的手,目光落在铁慈掌心,此时铁慈才让他看见掌心那道深深的伤口。   铁慈凝视着他,只觉得他神情忽然远了,像透过她的伤口,看进了遥远的曾经。   一些近似的记忆让他眼底灼灼燃烧,却又瞬间熄灭。   他的目光落在孤坟上,温柔地抚了抚冰冷的坟头土,道:“说吧。”   “我想得到前辈和魃族的助力,帮我安定燕南。”   冯桓怔住。   “这叫索求,不叫交易。”端木笑了笑,手一抬,两只鸟飞来衔起托盘,端木也站起身。   铁慈在他身后道:“我帮您找回您心中的那个人。”   青衣人霍然转身。   没人看得见他的动作,只能感觉到一阵咆哮的风,下一瞬铁慈整个人都飞了起来,后背重重撞在墓园的土墙上,轰然一声,土墙倒塌,成了一堆乱土。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冯桓在好半晌之后才发出一声尖叫,什么也顾不得了,往土墙跑去。   他跪在土堆边,浑身哆嗦,涕泪横流,拼命伸手去扒那堆土,“殿下!殿下!”   然而这还没完,地面还在震动,无数的碎土溅开,地面现出一个个洞,似乎很多东西即将破土而出,冯桓亲眼看见旁边一株树的树根忽然膨胀粗大,宛如一条巨蟒般,闪电般向土堆里刺进去。   冯桓疯了一般加快速度,想要将埋在土堆里的铁慈给扒出来,在这样恐怖绝望的时刻,他的眼角余光扫到墓园,骇然发现很多坟都炸了,唯独先前最后一座孤坟,在那天翻地覆般的震动之中竟然完好无损。   但很快他就顾不得看什么了,几根惨白的树根已经刺入土堆之内,冯桓闭上眼睛,不敢看下一幕的血雨炸开。   忽然身边一静,震动忽止,冯桓睁开眼,看见一条黑影风一般掠来,人还在半空,腰间寒光一闪,直接砍向那座孤坟!   土砂飞溅,坟头转眼去了半个。   青衣人霍然回首!   下一瞬地面翻滚,炸出无数毒虫蚁蝎,那些粗壮的惨白树根唰地从土堆里抽出来,改而抽向那条修长轻捷的黑影。   电光一闪,狂雷灌下,似苍天都动了真怒。   冯桓认出是慕容翊,愕然瞪大了眼睛。   听这个叫端木的家伙语气,这人不过才过生死之关,毒还未清理干净,怎么就跑出来了?   来了什么都不干,先去挖坟?   电光如白柱,滚滚刺向慕容翊。   他一甩手抛出一道冷光。   金属之物顿时将雷电引走,豁拉拉一声巨响,地面瞬间裂开一条大缝。   铿地一声剑钉在地上,闪电顺着缝隙继续向前蔓延,转眼抵达孤坟,坟头顿时塌了半边。   一道狂风起,风中卷着冰雪呼啸撞来,慕容翊如一只残蝶被从坟头上掀开,再轰然一声也撞进土堆里。   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冯桓刚刚把铁慈给刨出来,不想天砸慕容翊,被撞得咕噜噜滚了出去。   慕容翊砸而不晕,一反手把铁慈从土堆里拉出来,抬手在她胸前一拍,震出了堵住她口鼻的泥土。   此时毒虫遍地走,在两人身边爬来爬去,但不知为何,并没有毒虫咬两人。   但毒虫不出手,不代表没危机,从天到地,震动未绝,青衣人的无穷手段还在等着他们。   慕容翊和铁慈此生从未遇过这般强的对手,而且好像一次比一次强,之前遇见的三狂五帝和他比起来简直跟班都不配做。   这就是传说中的三狂五帝中的最强战力吗?   不,他强的不仅仅是战力……   风声更急,云层中闪电如金蛇乱窜,雷声沉闷地自天际逼近,温度在急骤下降,只几个呼吸之间,两人身上就结了一层霜。   一声咳嗽,铁慈醒了。   她一醒来,就感觉到四面八方的杀机,立即大喊:“孤以我铁氏皇朝国运发誓,你要找的人真没死!孤若有虚言,铁氏皇族自孤而绝!”   风声一静。   半晌之后,风渐渐减弱,雷声渐渐隐去,闪电消失,树根撤走,毒虫钻回地下,四面恢复平静,不过一塌糊涂的墓园显然是不能恢复了。   冰霜也没有立即化去,两人泡在冰冷的泥泞中,铁慈微微发抖,慕容翊将她抱进怀中。   青衣人还是遥遥站在对面,他在意的孤坟已经给慕容翊一刀砍裂,他却似乎在害怕什么,不肯接近。   冯桓抖抖索索悄悄看了一眼,发现那坟果然是空的。   既然是空的,自然是没找到尸首,那就还有生还的希望,这个端木为什么又那么坚决地认为人死了,以至于当铁慈提出要帮他找到这个人,他认为是戏耍,难得地勃然出手?   半晌,青衣人从树上取下他的灯——经过这一番翻覆,那灯居然还亮着。   他又恢复了平静,手一招,阿冲回到了他的手中,他大袖飘飘,提灯再次没入了黑暗中。   墓园里响起了一阵嘈嘈切切的声音,仔细看却是一些大型的蝎子蜈蚣毒蛇之流,在忙忙碌碌地重新搬土垒土,将自己老祖宗们的坟重新堆起来。   看它们那动作熟练,想必这样的活并没少干。   慕容翊和铁慈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都是一身的血和土,却相视一笑。   冯桓趴在地上仰头看着,莫名地觉得这笑容熠熠生辉。   在这样的惨烈遭遇之后还能立刻笑出来的人,才是真正的强大吧?   能在任何时候都为彼此毫不犹豫抛去性命的情人,才是真正的相爱吧?   那一笑,仿佛眼底只有彼此,连天地都无所畏惧。   他心中感慨,然后就看见那一对强大的,无所畏惧的,坚贞的有情人,果然眼底只有彼此地,相互扶着走了。   把他给忘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 三狂五帝 冯桓呜呜呜地哭了,爬起来抹一把眼泪,想要跟上去,但是又觉得似乎不大好,一转头却看见阿吉匆匆奔来,一眼看见墓园里的惨相顿时脸色就变了。   她在坟堆间穿梭,踢开那些蝎子蜘蛛,喊:“腊肠哥!腊肠哥!”   冯桓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怒道:“都说了我姓冯!我是侯门子弟!我不叫腊肠!”   阿吉看见他,笑了起来,两只猪婆龙狗似的蹲坐在她身边,她拍拍其中一只的脑袋,道:“去,接一下腊肠哥,你看他路都不会走了。”   冯桓惨叫:“不不不我能走,我不要坐猪婆龙——”   前方相扶走着的两人,都笑了笑。   两人相互搀扶着干脆回了慕容翊治病的木楼,空荡荡的屋子里床褥什么的都被端木砸出去了,只剩下了一张画案,四壁挂着许多画也没砸,看得出端木很喜欢画画,慕容翊道:“你看见他画的这些鬼画符么?他说想解毒就看画,但我觉得,和看这画比起来,还是不解毒算了。”   铁慈回头一看,被辣到了眼睛,总觉得这样的画看多了,毒可能会提前发作吧。   慕容翊原本睡在地上,端木走了他把画案上的东西扔到地下睡画案,此刻却不愿意让铁慈睡冰冷梆硬的画案,便出去了一会,过了一会,不仅抱回了被子,还拿了些药物和果子肉干来。   铁慈有点诧异,这寨子里的人,似乎都受端木影响,看似天真,实则残忍淡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莫非是某人靠脸开路?   她的眼光才瞥过去,慕容翊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摇摇头,揭开脸上的布给她看了一点点,又赶紧盖回去了,道:“还是不要影响我在你心中的美貌来得好。”   铁慈早看了不知多久,从来就没在意过,笑道:“合欢蝶让你变丑,岂不正证明你无可改进的绝世美貌?”   慕容翊嗤笑一声,想要帮她处理伤口,被铁慈推开,“你的毒听说还没清干净,离我远点可不要传给我。”   慕容翊看了她一眼,铁慈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的实在太多了,有箭擦伤的,有玻璃碎片刺破的,更多的是冻伤的灼伤的撞伤的……   不让他靠近,只是不想他看见她曾为他做了多么艰苦卓绝的努力罢了。   他没有坚持,背过身去,让铁慈自己处理,铁慈用完了整整一瓶金疮药,才简单处理好那些伤口,没听见慕容翊声音,转回头看见他以手支额,长长睫毛在眼下打出薄薄暗影,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但他不会在这种时候睡觉的,铁慈把把他的脉,叹了口气。   果然毒尚未清除,硬撑出来挖人家的坟,帮她挡下了端木含怒的一击,哪里能好过。   既然如此,还是先别靠太近了,等他彻底养好再说。   她用一床棉被裹好了慕容翊,这才有空看四壁的画。   本以为能看到什么丹青妙手,结果没想到看到了一位灵魂画手。   画面用色之大胆,用笔之抽象,可谓鬼斧神工,以至于她看了好久,目光依旧困惑。   屋外忽然传来端木的声音,道:“看明白了么?”   铁慈盯着第一幅画,疑疑惑惑地道:“画的是唱戏么?”   木楼外沉寂了一会儿,过了一会,端木道:“是逃亡!”   铁慈再仔细看,才看出这不是唱戏是战斗,战斗好像发生在一处颇为宏伟的城池,到处都是亭台楼阁,第一幅画上,几个勉强能看出来是人的人在空中飞,一座高楼之上,有人站在什么器具之后,似乎正看着那几个人。   第二幅画铁慈道:“是海上!”   端木满意地嗯了一声。   “他们在海上捕鱼吗?那一大块是鲨鱼?不大像啊鲨鱼头这么方。”   端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阴沉,“那是一艘奇怪的船!撞断了他们的船!”   铁慈哦了一声,这才看明白了。   这幅画转了场景,换成了晚上,大海之上,天上浓云密布,层云之下探出一道闪电,电光闪耀在一名男子指尖,男子站在一艘船上,左右各一名女子,三人身后浪高数丈,巨浪之巅,鬼魅般地出现一艘样式奇异的船,横撞在男子的船上。   而四面冰雪迸溅,烈火纵横,墨色的大海之上生出奇景。   两幅画看下来,了解了端木奇葩的画风,后面的画她居然能看懂了,再下一幅又换了景色,一色金黄的沙漠之上,有人裹在龙卷风中仓皇逃逸,在他身后不远,平坦的细沙之上,一辆底部平扁,怪模怪样的车子正在追逐他,车子前方探出长长细细的管子,车子上方有个盖子掀开,里头一个人探出半身,将一个两孔的怪模怪样的东西放在眼前。   再下一幅,一个黑袍老者站在枯树之上,似乎想要撒开手中的一个黑色袋子,但他身周的山林里喷出很多滚滚的烟雾,老者神色暴戾却热泪滚滚。   铁慈盯着这些画,越看浑身越冷,有无穷无尽的寒意从心底升起,整个后背都是麻的。   再下一幅,台阶高耸入云端,阶上一男一女正要踢开宫殿的大门,背后却有一朵绚烂的大花绽开。   再下一幅,深宅大院,华堂的墙上一个大洞,塌了半边,无数人惊惶奔走,一位男子被人用藤床抬了出来,下半身鲜血淋漓,手里还拎着个药箱。   再下一幅,一人在山野间行走,头顶极高的云层之上,隐约有什么东西探出一线,一个黑色的东西从高处落下来。   最后一幅,鳞次栉比的街道,无边无际地延伸,一道光,从街道的这头,飞向街道的那头。   除此之外,这幅图上,没有人,也没有其余任何场景,就是这道光,凌厉,笔直,跨越遥远的距离,携着无穷的杀机,不知去向为何,却令人心生惊怖。   这也是画得最好,最清晰,最细致的一幅图。   铁慈盯着那道光,那么远,那么远,这道光跨越这么长的距离,是要去哪里?   不知为何,她明明没有见过这图上所有怪异的东西,却在心底生出了极大的恐惧感,像看见命运中某些最为可怕的谶言,写在故纸中,一翻开,便石破天惊。   端木在屋外道:“你身上有池凤郦的内力,你最起码见过归海夫妻,看见第二幅画么,认出来了么?”   铁慈心想就您这画功,归海生夫妻当面比对也认不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道:“这里的,是三狂五帝?”   屋外,端木沉默了一会,柔和而冷淡地笑了笑,“这个称呼现在听来好陌生。”   “这是他们……受袭瞬间?”   又是一阵沉默,端木道:“对。在短短数日之内,这八个人的下场。”   “归海生夫妻和宣琼被怪船撞落大海;尘吞天在沙漠中被追击;毒狂的毒没用上,自己倒被熏哭了;医狂被砸断了腿……还有几位,我辨不清。”   端木缓缓道:“山野间行走的是我,其余三人……”他顿了顿,才道,“那一男一女,是同门师兄妹,死于一种奇怪而强大的武器之下,一声炸响,巨花绽开,粉身碎骨。至于最后一张图……那道光,我亲眼看见它忽然出现,瞬间跨越数里之遥,射入……他的后心。”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早点遇见你就好了……我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这话说得暧昧,铁慈却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指如果早点遇见她,复制了瞬移之术,说不定能追上这道光,救下他的好友。   但铁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她的瞬移,也无法像这道光这样,跨越这么遥远的距离。   她亲身见识过三狂五帝的战力,她遇见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旧伤隐退多年,非全盛状态,饶是如此,她也不是归海夫妻对手,历尽艰难才拿下尘吞天。   而有一个人或者一批人,借助极其强力可怕的武器,在短短时日之内,将全盛时期的三狂五帝杀的杀,伤的伤,逼得他们不得不就此隐退,轻易不敢出老巢一步。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而这些从未出现在世上的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   其中竟然还有能在天上飞的?   “您在山野上看见的那云层中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可以确定那绝不是鸟,比鸟大上很多,可以载人,还会生下巨大的蛋。那蛋落地就能炸一个大坑,比咱们的火药弹强很多。我当时刚刚得了一手隐身的能力,但是这空中飞的怪物,居然能看穿我的隐身。所以当时我也受了伤,被魃族前任族长所救,才留下来,做了他们所有人的叔公。”   铁慈吸一口气。   “我亲身体会过那些武器的可怕,亲眼看见那光射入他的后心,看见他从最高处栽落,流尽了全身血。”端木平静地道,“现在你和我说他没死,你叫我如何相信你?他如果没死,为什么没来找我,这些年身在何处?又是谁能在那种情景下救他?”   铁慈心中无数念头流过,最后放弃了问端木对方的名字。   端木语气虽淡,情绪却很不稳定,她如果连对方名字都不确定,听在端木耳中,只怕会再次认为她在戏耍他,一旦发怒,那她和慕容翊这回就再也扛不住了。   她只道:“我现在回答不了您的问题,但您只要帮我,我回去一定会给您答案。”   她道:“既然最坏的结果您都接受了,既然您心里其实一直也在等他,那这么多年都等下来了,还在乎多等几个月么?”   屋外一阵沉默,良久端木淡声道:“魃族和人有过约定,你的要求是在让我们背誓。所以我们帮你可以,但哪怕将来找到他,你承诺过的以命换命,依旧不能取消。”   铁慈心中道,果然如此。   魃族原本该是她的敌人,所以她的求助如此艰难。   她道:“我承诺过的事,一言九鼎。”   并非不看重性命,只是前者还可以想办法,但是燕南明显比她想象得更难缠强大,她如果不能用最快速度拿下燕南,这必然会成为大乾毒瘤,甚至可能比辽东破坏力还强,毕竟辽东离大乾腹地太远,燕南却是顺水而上,急行军七日便可抵达盛都。   而且毒这种东西,杀伤力太广太大。   魃族必须为她所用,才能不为别人所用。   端木安静了一会儿,道:“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那坟墓连碑都没有,你怎么知道我纪念的是谁?又是怎么知道,我……很在意他?”   铁慈走到窗边,看不清端木的脸,只看见那一盏灯灯光淡青,在泼银似的地面上勾勒他修长而单薄的影子。   无端地让人觉得寥落。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道:“因为狗。”   端木愕然抬头看她。   “寨子里没有狗,您很讨厌狗,您为什么讨厌?”   端木沉默。   铁慈也没有说话。   是因为曾有很在乎的人,伤在狗类齿下并深受其害吧。   因为这样的伤害,就从此不允许视线里出现狗,这样孤绝而深切的在意啊。   屋外,端木没有再问下去,道:“你明天就走吧,要做的事,你交代给阿吉。”   铁慈扑在窗边,“我朋友的毒你得继续治啊。”   端木背对她,抬起手,指上兰花螳螂也抬起前臂,“遵医嘱就行。”   他消失在黑暗深处,背影寥落。   铁慈听得莫名其妙,医嘱是什么?慕容翊说唯一的医嘱就是看画。   她只得留个字条,给慕容翊写“好好看画。”。看他还在沉睡中,想必有药力作用,便也不惊醒他,悄然下楼去。   冯桓她也没打算带走,反正阿吉总不会让他吃亏,留在这里也好护着慕容翊。   走过黑暗中的田野时,路边游来一条蛇,头顶上有根树根样的东西。   铁慈取了,拍拍蛇头,蛇吐了吐信子,游回草丛中不见。   铁慈顺手把树根抛进嘴里嚼了,滋味还不错,挺清甜的。   吃完之后,浑身的隐隐作痛和疲倦,也消失了大半。   她继续往前走,又遇见衔来花朵的猫头鹰,送来果子的老鼠,头尾衔接盘着草叶的蜈蚣……铁慈一路走一路收,四周的木楼悄无声息。   顺着梯田一路往上,走到峰林入口,撑船在那等着她的还是阿扣,看见她,托托眼镜,笑得腼腆:“叔公让我送你出去。”   这回小舟在峰林里转来转去,没有遇见任何阻碍,峰林之外的树屋上,少年男女们探下脸来好奇地看着她。   这还是第一个来寨子求医成功的人呢。   前方石壁前,铁慈将一封信交给阿扣,道:“我需要魃族帮忙我做的事情,都写在这里了,记得提醒你们叔公遵守承诺。”   阿扣却将那信转手交给跟来的一个少年,道:“交给阿吉。”对铁慈笑着拎起了自己的包袱,“你在燕南的时候,叔公要我跟着你。”   这自然最好不过,铁慈欣然应下。   巨蟒在石壁上一阵游动,石壁缓缓开启,铁慈踏出石壁,面前那座山谷,已经不见了漫山遍野的毒虫尸首,前方水潭边的空地上,有人横七竖八地睡着。   不过睡得泾渭分明,一边足有七八个人,一边只有两人。   听见这边动静,两边都有人一骨碌坐了起来,其中一人大喜呼道:“主子!”   另一边那人却踢了同伴一脚,一个微粗的女声不耐烦地道:“踢什么踢,睡个觉都不让老娘安生!”一翻身坐起来,看见只有铁慈和一个小姑娘出来,顿时目光一冷。 第三百七十四章 出山 此时赤雪丹霜已经大喜迎了上来,两人在毒虫退后,顺着铁慈消失的方向一路攀山下来,进入这四面封闭的谷底之后,不得其门而入,本想去别处寻找,听那边慕容翊的随从说看痕迹人就是在谷中失踪的,便守在这门外,已经好几天了。   两人说了自己情形,看看铁慈身后,丹霜要问什么,赤雪拉了拉她衣角。   两人神色都有点不自然,看看铁慈脸色,看看那边慕容翊的随从。   铁慈一看就知道她们有顾忌,怕慕容翊没救成,引发这些人的怒火,因而不敢问。   她正待说话,忽然刚才说话的女子大步走上来,这姑娘生得尚算秀丽,就是脸色极为苍白,一边耳垂上吊着一枚红果,那鲜艳的红色,才衬得脸色好些。   她上下看了铁慈一眼,随随便便抱了抱拳,道:“这位便是太女殿下了?在下姹紫,是世子麾下随从,请问我家世子呢?”   铁慈道:“世子毒伤未愈,我留他在寨子里先养着。”   姹紫咧嘴一笑,道:“奇了。此地主人我以前也打过交道,十分强硬且神秘。且全族都有誓言,不涉人间纷争,不救族外之人。没想到殿下如此神通,不但顺利进去了,还顺利让人救人了,还想安排世子在那养伤人家就收留了。”   铁慈微微一笑,道:“好说,好说。”   姹紫显然被呛住,窒了一窒,忽然便冷了脸色,也不再阴阳怪气了,一撒手道:“殿下如此滑不留手,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在燕南驻扎也有年许,对魃族尚知一二。魃族绝不会因为谁的权势或者诱惑就背誓,武力慑服也绝无可能,照理说殿下别说让他们救人,就算闯进魃族寨子,也一样有来无回。如今殿下安然出来了,我家世子却毫无影踪,还请殿下说清楚,世子现在在哪里!”   铁慈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们不信,可以问问阿扣,她是魃族人。”   阿扣频频点头,“是真的啊,我们叔公救人了啊,你们不知道……”   她的话被姹紫挥挥手打断,神色间暴躁起来,“说谁也不用说魃族叔公,谁救人叔公也不可能救人,什么魃族人,不知道从哪找来冒充的吧!”   阿扣愕然托了托眼镜,她不明白为什么说真话没人信,果然叔公说得不错,外头的人都太凶。   “什么冒充?我是魃族阿扣,叔公是不肯救的,是殿下……”   她想说铁慈都做了什么,一时却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她本就不善言辞,山外人的口音也让她不适应,她这一犹豫,看在姹紫等人眼中便是圆谎不能,脸色更加难看,姹紫又是急躁地再次一挥手,打断了她,却是对着铁慈开口,“殿下,还请你提供开门方法,我们进去寻找世子!”   这回阿扣抢先开口:“不行!族规不允许!”   “现在说不允许了。”顿时有一个男子讥诮一笑,“那就奇了,殿下怎么不需要遵守族规?难道魃族是殿下的?”   有人道:“莫不是心虚,不愿我等进去,怕我们发现世子已经出事了!”   “就是。要不然两个人进去,怎么一个人出来?殿下是怎么能安然出来的?不会是拿我们家世子的命抵押了吧?”   姹紫忽然冷然道:“我听说过魃族一个规矩。”   众人立时都对她看去。   “救一人则杀一人。”   所有人色变,铁慈也微微变色。   姹紫脸色更冷,盯着铁慈道:“还请殿下给我们解释!”   铁慈答应端木一命抵一命时阿扣并不在场,但她知道大多数经过,此刻隐约听出姹紫等人的意思,急忙道:“不是这样的,是殿下……”   铁慈止住了她的话。   她为慕容翊做的那些事,并不想为外人所知。因为不想最终让他知道。   她只道:“我做了一些努力,也和魃族做了交易,所以对方肯救人。世子确实安然无恙,你们若不信,在这多等两日便是,想必再过几日,他也就可以出谷了。”   姹紫道:“那殿下呢,一起等着?”   铁慈摇摇头,“我还有急事要办,先走一步。”   姹紫目光立即尖锐起来,“什么急事,比世子的安危更重要?”   她忽然又摇摇头,“不,我说错了,对殿下来说,一定有很多事都比我家世子重要吧?国家、百姓、权势……很多事都排在世子前面吧?”   铁慈想说我何须对你解释,却听姹紫冷笑一声道:“还真是不公平,我家世子却是什么重要的事都放在殿下之后,自毁长城,后院起火,大位危殆,统统都可以不管不要,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连自己是谁怕都忘记了。”   她说得凛冽,身后有人在拉她衣襟,她一掌拍开。   慕容翊的属下们也都摇头,这位性烈如火,比世子身边的慕四大总管还要强硬许多,慕四大总管也就是爱和世子私下斗个嘴,场面上向来还是给他面子的,这位却向来不管不顾。   但这位也是数得上的忠心耿耿,世子说一声需要有人主持燕南事务,这位便自动请缨来了湿热的燕南,一年之内走遍了燕南的名山大川,能顺利找到路下这谷底,还是因为她熟悉这边情况的缘故。   铁慈:“自毁长城?后院起火?大位危殆?”   “世子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忽然抽调名下钱庄大笔银子往大乾流动,连辽东几家最大钱庄都惊动了,估计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遇上了大量恶意兑银,要不是收手得快,孙……世子的基业得毁了大半,即使如此,也是元气大伤。且这事儿做得突兀,连个解释都没有,引得很多老掌柜不满,自动请辞,世子的产业都是靠这些老掌柜多年支撑,现在人都跑了大半,得多久才能恢复元气,而产业对大业多重要,世子不会不知,殿下你不会也不知吧?”   铁慈自然知道,但是此事她完全不知端倪,一时愕然。   “而且这事做的太急,恶意拆兑可能也引起了大王密卫的注意,或者还有别的事,总之最近汝州风声不妙,大王连下三道密令召世子回汝州,世子不理不睬,大王那边据说派了密卫和绣衣使来跟随世子……”   姹紫说着说着,忽然脸色一变,看了她一眼,不肯说了,铁慈看着她的神情,心中忽然掠过一个非常模糊而可怕的念头,但这念头也许她自己潜意识也十分抗拒,以至于一闪而过,瞬间便不可捉摸。   姹紫不再说什么,对着她又是一礼,压抑着怒气道:“说到底我们只是下人,自然一切由世子做主。只是世子如今诸事艰难,还请殿下看在世子倾心扶持的份上,早日告知我们世子下落,也好让我们早日把他接出来……”说着盯着铁慈,脸上写着“我还是很怀疑你用世子的命换了你自己的命”。   铁慈却无法让姹紫进入寨子,也并不想让她们惊扰慕容翊养伤,好不容易解了毒,余毒未清,给外事惊扰了,留下祸根怎么办?辽东的事固然急,但她相信以慕容翊的能力,必有对策,倒也不差这几日功夫。   她摇摇头,温声道:“相信你的世子,多等几日便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姹紫的脸色眼看就暴怒起来,手指一动,阿扣肩膀上的老虎忽然长舌一吐,啪地一声打在姹紫手背上,一缕黑烟从姹紫指缝间散开,老虎欢欣鼓舞地跳过去,张开大嘴,肚子一鼓,抽大烟一样将黑烟都吸进了自己腹中。   而姹紫被老虎这么一舔,整个人都僵住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铁慈对她点头笑笑,从容走了过去。   姹紫不能动,却还能说话,在铁慈走过她身边那一刻,呸地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最是无情帝王家!”   铁慈脚步微微一顿,丹霜气红了脸,伸手要拔剑,被铁慈按着肩膀,坚决又平静地带了回去。   她带着三女,顺着阿扣指出来的更便捷的路,穿过了这座山崖,前方不远就是那晚她最初扎营的地方,现在还残留着烧尽的火堆和一些虫尸,赤雪和她说当晚和池卿博夫妻失散,后来遍寻不着,而萧雪崖和朱副将,则在毒虫消失之后,便离开了黎山。   铁慈点头,道:“是我请他们早些出去,有些事要办。”   她转头对莽莽丛林看了一眼,今日丛林之中颇为安静,往日蹿来蹿去的猴子也不见了。   不过,很快就会不安静了。   阿扣对黎山地形很是精通,带着铁慈等人在大山中穿行,两日之后出了山,又寻着当地人的小板车坐了大半日,穿过一座小城。阿扣是本地人,且自带魃族的神秘气场,燕南当地人虽然对魃族不太了解,但对出于黎山深处的神秘部族都有一份天然的尊重,这让铁慈等人的出行显得十分便利,再过两日,就看见了燕南首府昆州高阔的城墙。   昆州城墙高达七丈,城外还有护城河,墙高兵壮,严密之处不下盛都城门。   城门前进人缓慢,队伍排出了几里外,说是进城的小商贩一律要抽税,因此有所耽误。   也因此,城门前怨声载道。   铁慈想到之前经过那座小城时,城中也是鸡飞狗跳,税丁小吏满城穿行,就差没敲锣打鼓告诉所有人,皇太女要来了,皇太女排场极大,皇太女行事奢靡,皇太女要来燕南找事,为了安抚招待好皇太女,必须大家群策群力,出钱出人,把瘟神哄好送走。   对于百姓来讲,管你什么皇太女不皇太女,动到他们钱袋子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这段时日燕南百姓对她的仇恨,想必已经到了高峰。   她来昆州,除非永远隐姓埋名,否则只要挑明身份,就会陷入唾沫的海洋,寸步难行。   但她既然要南巡,要想法子收服燕南,就不能隐姓埋名。   阿扣上前去,想要试试能不能进城门,去问了几句回来,十分意外地道:“现在进昆州城门,不仅仅是户本和路引就可以了,还需要昆州城及附郭县长居住户担保书,还需要昆州城内房产地契,外地客已经一律不许进城。”   这就完全堵死了铁慈等人悄然混进城中的可能。   赤雪还想去想办法,铁慈对前方努了努嘴,道:“不必了。”   城门处,一个被抽税的小贩苦苦哀求,言说利润微薄,请求手下留情,守门卒一脸同情为难,却毫不犹豫地连他最后几束丝线都拿走了。   小贩哭倒在地,指天大骂皇太女祸害百姓,众人唏嘘不止,城门守卫却一脸不敢听的模样,干脆把城门提前关闭了。   顿时又是一阵怨声载道。   没能进城的百姓和行商只能走进城外茶棚里歇脚,等着明日,一边喝凉茶一边大骂皇太女。   “这个月挣几个大钱,都交给税吏了,脚板子磨没了一层,家里粥都喝不起!”   “再这样我要改行了,税又多又高,往前几年攒了点银子想给大儿娶媳妇的,这下全部给折腾完了!”   “改什么行?去种地?买农具也要抽税!到哪哪抽税!”   “听说官老爷们还捐了俸银,因为皇太女说咱们燕南太湿热,要给她专门造行宫,召集了全燕南的能工巧匠,两个月内就建成了,孙家冰库里贵得要命的冰块,一车车地拉进去。听说里头挖池造湖,亭台连绵,连树都是从北方千里迢迢运来,一棵都价值千金,比燕南王府还气派百倍!”   “不过住上一两个月,偏要这般做派!”   “官老爷们在乎什么,他们家底子厚,几个月俸银不过毛毛雨,但我等小民,多加一成的税就能要了小命……哎伙计,你们这茶今儿味不对啊,怎么比以前淡多了?这点黑心钱你们也赚?!”   伙计还没过来,掌柜倒先过来了,板着脸将毛巾一甩,喝道:“淡又怎地?收你们一壶茶三个大子儿,倒要交两个子儿上去,你们算算我还有什么赚的?”   众人顿时无话,过了一会,有人悻悻道:“都是那天杀的皇太女!”   一声出百声应,燕南百姓对于朝廷本就没什么归属感,皇太女再尊贵,在他们心里也不如燕南王府游氏族人重要,更何况如今还是个劳民伤财的皇太女。   有人左右环顾,忽然放低了声音,道:“各位,这税的事情,历来只有加易减难,所以先例不可轻开。今日皇太女来要加税,明日什么王爷来要加税,那咱们日子还过不过了?所以要我说啊,这一次的事,咱们必得有个反应……”   “什么反应?”众人纷纷问。   “皇太女身处深宫,受尽天下尊贵供奉,也许在她眼里,她只是提了一些小小要求呢?所以我们去求一求她,说明我等苦楚,皇太女听说也是仁慈明君,总不能令我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吧?”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轰然相应。   “是极,是极,皇太女总不能不顾我等死活!”   “只是,要如何去求呢?”   “诸位,诸位,且听我说来。”   声音低了下去,人头凑在一起,最后干脆各自起身,一边走一边商量去了。   铁慈也坐在茶棚里喝茶,笑眯眯地听着。拿着自己的荷包晃着玩,放在耳边听响。   阿扣注意到她的荷包,笑道:“您的荷包真好看。”   铁慈便把荷包塞给她:“送你!”   阿扣不晓得什么叫假惺惺推辞,憨笑着收了。   两个侍女心思都在这些人的密谋上,丹霜面沉如水,赤雪脸色也不好看,低声和铁慈道:“这游氏父子行事颇为阴毒且滴水不漏,殿下您想好怎么进城吗?”   铁慈笑道:“当然是堂堂正正进城。”   她喝一口茶,神情惬意,“等我进城的时候,事情也就差不多也办完了。”   赤雪丹霜愕然相对,这不是刚来到燕南吗?刚到昆州就要面对民潮,后头燕南王府现任掌权人一定也少不了事,怎么事情就能办完了呢?   忽然茶棚里进来一个人,看见铁慈就笑了,抬手招呼道:“少东家,咱们天天在这城门口等着,今天可算把您给等到了!”   ------题外话------   新年快乐! 第三百七十五章 黑卡 铁慈抬脸,是个不认识的中年人,人看起来本分老实,眼神却十分灵活,大致也就明白了是什么人,招手道:“是你啊,过来坐,今日城门关了进不去,我就在这住一晚,没想到你倒出来了。”   那中年人便笑着过来,十分自然地坐了,他身后跟着的小厮给两人斟茶,笑道:“进城不许进,出城是许的。好几年没见少东家了,您瞧着越发精神了!多亏您开恩,给咱掌柜脱了籍,又给咱们少爷寻了明师。小彭少爷如今,书读得可好呐。”   这是在通报对方的姓,铁慈摇手笑道:“都是一家人嘛,彭掌柜近来可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彭掌柜就很自然地说要给少东家安排住宿,一行人离开茶棚。她们刚起身,旁边一桌上的茶客就叫结账,茶棚伙计正要过来,忽然外头又进来一个高大彪悍的汉子,左顾右盼的找人,看见一桌年轻男子在喝茶,眼睛一亮就过去坐下了。   那几个年轻男子莫名其妙地看着来人,来人鬼兮兮地在桌子下从袖袋里摸出个东西,给众人亮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了回去,悄声道:“诸位公子一看就是识货人,瑰奇斋最新到货的轻便折叠伞要不要?市面上不是威爱屁客户可买不着!”   几个衣着不错的男子对望一眼,恍然大悟。   哦,黄牛。   昆州新开不久的瑰奇斋以“难上楼,多奇物”闻名,先不说二楼需要达到一定的购买值才能上楼,楼上的东西件件稀奇,就是一楼普通货物,也很多式样新奇,一货难求,开张不久门槛挤塌,以至于一楼也开始了每日限定人数接待,排队要排很久。这般的火爆也就催生了一种新兴职业,代排队代买,或者干脆自己整日排队,进入扫货后再高价转手,因为排队的人太多,后者还颇受欢迎。   也因此,这汉子一冒出来,几个公子就心知肚明,手一抬揽住了他的肩,就开始称兄道弟暗中还价。   那边几个原本要跟着铁慈等人出去的茶客,对看一眼,都觉得那边一桌更像是接头捣鬼,都坐了下来。   茶棚外,已经走出好远的铁慈,发现居然没有一个人跟来,倒有几分诧异。   彭掌柜头也不回地笑道:“您莫担心,监视的人会被留住的。”   铁慈知道师父旗下的各大商号的掌柜,个个都是精明人物,也便不再问。   彭掌柜没有带她去客栈,而是将她带到离城门不远处的一个小院子,这个小院子有座小木楼,二楼有个平台作为晒干菜稻谷的地方,从这里可以看见城头之上守城士兵巡逻列队。   在楼下,两人对坐了,彭掌柜取出一个盒子推向铁慈,面带恭敬。   铁慈打开盒子一看,是一张黑色玉片,上面雕刻着几个字母,她翻开背面,看见背面刻着“全国分号通行调用。”   铁慈愕然。   这是师父名下商号的黑卡,代表着在师父名下商号的调用权,目前为止师父的徒弟中只有大师兄和三师姐有。据她所知,黑卡本身还分等级,最起码大师兄的黑卡上的字填的是珍珠粉,也就是黑底白字,而这张卡字母填了金粉,黑底金字,这应该是最高等级的黑卡了。   彭掌柜恭敬地道:“殿下,从今日起,开源商号在燕南十三家商铺所有人员归您调遣,每日店铺流水皆在此,店铺已经做好了准备,您可随时调用所有店铺当日存银一半。燕南我们新开的钱庄您也可以凭黑卡调银。燕南这边之前云老总说人恶地薄,不屑于来挣钱,所以店铺不多,如果您需要调用周边黔州和湖广的店铺人员金银,这边还有账册,若您要全国店铺总账,这个大概需要一段时间……”说着就要掏册子。   “慢,慢。”铁慈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为什么师父忽然给我黑卡?”   她知道自己身份敏感,从来无意窥探师父的商业版图,也非常理解师父的有所保留。她在历朝历代中算个很穷的皇太女,因为深宫被监视那许多年,无法大肆发展自己的产业,也无权去笼络富商,虽然顾小小帮她置办经营了一些产业,但也多半分布在中州等地,不过她也无需交联重臣,经营人脉,所以穷倒也无所谓。反正皇太女份例和小小给的分红也够她花了。   没想到师父忽然一撒手,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吓。   不是惊喜,是惊吓。师父看似潇洒浪荡,实则是个谨慎的人,她有很多秘密,可铁慈敢说就连和师父相处最多的大师兄和三师姐都未必清楚。师父于这红尘似乎总有一种隔膜感,超然物外,冷眼看世,对她的事虽也关心,但更多的是旁观,铁慈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忽然改变主意,就算改变主意找传人,也不该是给身处皇室的她啊。   若在往日,铁慈少不得感激涕零,此刻却忽然想起魃族山谷里,姹紫和她说的话。   至此恍然大悟。   不惜自掘根基,也要逼得师父让利,是这个疯子的风格。   她忽然沉默,彭掌柜还以为她是为云老总的慷慨感动,也十分唏嘘地道:“云老总对殿下您,可真是头一份啊……”   像他这样的商号老人,听见这个决议,都吓了一跳,内心不赞成呢。   毕竟他们才知道云不慈的商业帝国到底有多大。这样的基业,用来辅佐帝王最好不过,但是全部交托给帝王,焉知将来会不会引发事端。   毕竟谁都知道,皇室是足可吞噬一切的深渊。   铁慈如今瞧着英明仁德,但是人一旦掌控权力,那是会变的。   只是听说当时对着所有人的苦劝,云老总只是哈哈一笑,挥挥手,说一声:“想多了,我可是这世上最强大的人呢。”   云老总说话一向着三不着两的,但关键事务却从来不容违拗,众人苦笑,也只能服从。   彭掌柜看着眼神动荡的铁慈,还以为她沉浸在感动中,心中略觉安慰。   在他想来,这些上位者,对于这样的馈赠,总是要假惺惺推辞几句的,想好了劝说的言辞,结果铁慈沉默一会,抬头一笑,坦然收了盒子,道:“既如此,替我谢过师父。确实,钱我要,人我也要。我要知道燕南王府的女世子和她弟弟现在怎样了。”   彭掌柜一怔,随即端正了脸色,道:“女世子本该前日出嫁,但不知道为何,忽然改了日期,三日后将从王府嫁出,嫁往会川常家。我们私下打听过,好像是在出嫁那日,女世子的那位傻子弟弟忽然出逃,险些给他逃出了王府,才导致婚礼临时叫停。”   “现在游卫瑆在哪里?”   “应该是转移了,但是转移到哪里,我们还没打听出来。”   “我要随你们进城。”   彭掌柜起身,他身后的小厮走上前来,仔细一看,铁慈便发现他和自己身形个头居然差不多。   她和小厮两人换了衣裳,铁慈扮成小厮的模样,跟在彭掌柜身后走出门,经过茶棚附近的时候,正看见一个高个子汉子吵吵嚷嚷地被一群茶客打扮的人押出来,高个子被扭住双手,昂着脖子骂:“咋,抓我做什么?我倒卖点东西怎么了?”   那几个扮成茶客的暗探恼火地道:“闭嘴!坏爷们的事你还有理上了!”   拉扯间,彭掌柜和铁慈已经和他们擦身而过,彭掌柜还主动和对方笑着打了招呼。   城门口,因为彭掌柜带着他的小厮,顺利地回了城,铁慈看见彭掌柜经过守门丁的时候,往人家怀里塞了一包东西,对方眉开眼笑地收了。   进了城,直奔城内瑰奇斋,门口的大长队让铁慈叹为观止。彭掌柜带她绕进后门,给她介绍了几个得力的人手,便去前边支应生意去了。   不多时,一辆马车从瑰奇斋旁边的一个院子里驶出,沿着昆州中轴线的天南大街一路向前,经过镜池,绕过挹江明月楼和述古楼,就可以看见气势恢宏堪比王宫的燕南王府的深红色大门和一色连绵不见头的深灰色高墙,以及四角巍峨的箭楼。   王府周边两里之内无建筑,只有宽阔街道,街道两边都驻扎王军,别说人,一只耗子从街道上溜过都会同时被上百支箭射杀。   而在这条戒严的街道之外经过的马车也会被杀气腾腾的目光目送,让车中人不得不频频催促,好快点驶过这段让人不安的地段。   按说这样的戒备森严的王府,会让人失去亲近感,但是神奇的是,就在这条宽阔不见人影的街道之外,聚集着小小的集市,有很多人在那摆摊,胭脂水粉,成衣蜜饯,卖什么的都有。   因为王府本就处于昆州中心,风景最美的地方,一池三楼围拥,游人如织,特别是外地客,少不得来挹江明月楼登高看景,去述古楼看看书,去玉馔楼吃吃虫子,所以此地自然形成集市,铁慈本以为这三楼既然离王府近,自然要被管控,以免王府被窥视,不想眼下看来,这三处对百姓开放,并无任何禁忌。   铁慈坐在簪花街玉馔楼上,看着底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这里可以越过这条繁华长街,看见长街尽头忽然冷清的横向大街,和大街那头紧紧关闭的王府大门。   此刻,大门忽然开了。   寻常人看不见,铁慈自然能看清,王府里出来几个人,簇拥着一个少年人,闲庭信步,往这边的簪花街上来。   这条街上的小贩似乎都和他很熟,见了他纷纷起身招呼。   “南少爷来逛街啊。”   “南少爷,今日的牛肝菌新鲜着呢,送您一些!”   “南少爷,尝尝我的炸糕,锅里刚炸好的!”   “南少爷,妞妞儿新做了双袜子,托老婆子送给您!”   人群中,生得灵秀干净,慈眉善目的游卫南,笑眯眯的,这里吃一块炸糕,那里收一包菌子,十分随和,毫无架子。   他的小厮跟在后面,一转眼功夫就收了一大堆香帕腰带汗巾等物,有托人送的,也有大胆的姑娘临街抛的,游卫南都一一笑纳。   一个姑娘抛得准头不对,帕子罩到了他的脸上,他伸手取下,笑吟吟闻了闻,顺手擦了擦脸。   四面发出善意的笑声,那姑娘脸色如火。   铁慈听见旁边几个女客拥挤在窗边,笑指那边,“快看,游大人!”   “该叫游世子啦!不是说万民书已经递上朝廷了吗?”   “就是就是,游大人这么人才出众,性情又好,他不当世子谁当?难道给那个傻子当?还是给马上要做人家媳妇的女世子当?”   一阵轻快的笑声。   游卫南一路走一路打招呼,显然和这街上所有的商贩都熟,也关系极好。   铁慈靠着窗,目光在他那张和卫瑄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掠过。   风中捎来了几段断续的悄声话语。   “……今日入街五百三十二人……外城……四百八十九……目前无可疑……”   “有人打听王府……正在细查……”   “一切安好……”   人群中,游卫南如普通游客一般在逛街,身边总簇拥着想要和他说话的人,以至于也看不出是谁在和他低声通报。   行走到玉馔楼下,游卫南忽有所觉,抬头看来。   ------题外话------   本来想今天断个处女更的,没有稿子了,且又要出门办事。   结果听说月票双倍,咬咬牙又更了。   双倍难得,坚持不断更更难得,要不,给张票? 第三百七十六章 卖身寻夫 铁慈却已经回到座位上,正对着对面的中年男子微笑。   男子看起来有几分局促,下颌有个大痦子,因为紧张一动一动的。   铁慈目光如常。   王府选典仪对仪貌有要求,这种长相能当上典仪,想必颇有才能。   “施典仪。”她笑,“我是庞兄的朋友,想请您帮点小忙。”   施典仪坐了下来,他收到铁慈命人送来的庞端的信物,便找个机会赶来了,庞端并未对他言明对方的身份,但也告诫他一定要小心伺候,因此他十分谨慎,坐下后并不多问。   铁慈笑问:“典仪今日可当值?出来可方便?”   施典仪道:“在下今日不当值,不过最近大小姐要大婚,事务繁多,所以无论当不当值,都得在府中忙碌。因王府中人采买请客都爱在簪花街这边,在下虽是典仪,却也管着府中采买杂事,每月都要和玉馔楼结账,所以今日过来一趟。”   铁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谨慎,滴水不漏。   她笑道:“庞兄和我推荐了施兄,我对施兄一见如故。既然初次见面,多少要送个见面礼。听说施大人次子自幼禀赋不足,体弱多病,这么多年一直在寻一株龙睛芍药?”她抬手指了指西边方向,“龙睛芍药我已经命人给令郎送去了,就在城东小西门外对吧?”   施典仪心中一凛,急忙起身相谢。   是施恩,也是威胁,寥寥一句尽在其中,熟稔的上位者做派。   铁慈笑着按按手,示意他坐下,这才谈起她的来意,“我想请问典仪,女世子之弟游卫瑆,是否还在王府中?”   施典仪的神情更加小心,“说是还在府中,可下官猜着,应该不在了。”   “何以见得。”   “下官和这府中典膳交好,前日和典膳吃酒,他还和我说,前阵子大少爷院子里的小厮阿七总和厨房要甜菜蜂蜜,最近却是不要了。”   “要蜂蜜是为何?”   “下官不知为何,但是下官曾经去过王府晚晴园,晚晴园伺候的丫鬟说,最近园子里的蚂蚁特别多,洗晒的衣裳上都能沾上蚂蚁。”   “她们洗晒的是谁的衣裳?”   “王府里的浣衣丫鬟是根据园子分的,只负责自己所在园子里所有主子和高等级仆佣的衣裳洗晒。”   “晚晴园住着哪些主子?”   “晚晴园很偏僻,是大少爷自幼居住之地,后来大少爷出门远游,再回来的时候曾搬去雪涛居住过一段,府中的说法是说大少爷目前住在雪涛居,但我猜,大少爷还是住回了晚晴园,所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有道理。大少爷要甜菜,引来了很多蚂蚁,那你去看过蚂蚁吗?大少爷为什么要引来蚂蚁?”   “晚晴园及附近护卫无数,闲杂人等不能随意接近。”施典仪苦笑道,“至于大少爷为什么要引来蚂蚁,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大少爷本来行事就比较……特别。从小就爱看蚂蚁,一看就看一整天,扎在墙角像生了根似的,老王爷还在的时候,不知道把他从墙角拖走过多少次,可刚拖走,转眼他又蹲在那了……不仅是看蚂蚁,他还看马车轮子、水车、只要是转动的东西都爱看,有次老王爷带他出去狩猎,结果他跳下来看马车轮子,险些碾了自己的手……”他唏嘘着停了停,忽然道,“只是他看了那么多年的蚂蚁,从来不晓得用蜜糖来吸引,不知道怎么忽然会了。”   铁慈夹菜的手一顿。   那是,她教给他的啊。   “我想去晚晴园看看。”   施典仪蹙眉道:“大少爷不在那里了……而且,就算您来救大少爷,只怕大少爷也不会和您走,自从回来之后,大少爷好了一段时间,然后也不知道是哪里受了刺激,忽然又不说话不见人了,谁去拉他都大喊大叫,他武力又高,只怕您救人不成,还要惊动旁人。”   他又道:“其实下官也没明白大少爷是怎么被转移走的,甚至不明白他是怎么肯乖乖呆在晚晴园的。就算当时迷昏他,他事后总要醒来,大少爷只能待在自己习惯的地方,他一旦醒来,发现身处陌生之地,那必然要大吵大闹,不肯善罢甘休,但是这些天来,并没有听说哪里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那自然是因为,他是心甘情愿换地方的。”铁慈淡淡答。   施典仪蹙眉思考如何进入王府并潜近晚晴园,一边想一边摇头,道:“不是下官不帮您,实在是现在的王府,外人不入,铜墙铁壁也不过如此,我们每日进出府,也都要经过几重查验……”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上楼脚步声,伴随掌柜分外热情的招呼,“游大人,您这边请!”   施典仪霍然站起,左右四顾,发现这里是一间雅间,还是最边上的一间。右边就是楼梯墙壁,想要从窗子出去,外面就是人潮涌涌的簪花街,跳出个人来,等于不打自招。   再说就算逃出去,这雅间忽然没人,岂不更可疑?   步声橐橐,一群人上楼来,经过这屋子,一个少年声音道:“啊,好香啊,这桌吃的什么我瞧瞧,等会我们就按这桌的菜来吃!”说着便要掀帘。   便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叫好声,有人大声道:“簪花街瑰奇斋第三分店今日开张,诸位同喜!”伴随哗啦一声大响,底下顿时乱了起来,欢呼声尖叫声震耳欲聋。   施典仪一回头,发现铁慈竟然不见了。   他一惊,下意识趴到窗口去看,正见对面一家新开张的铺子前,几个伙计抬出大筐铜钱,用力朝街面上泼洒,整个簪花街都轰动了,附近的人人人抢钱,远一些的人都奔过来,所有人都低头捡钱,无人抬头相望。   施典仪正看见挤在底下捡钱的人当中,有人头一抬对他一笑,正是铁慈。   头顶忽然伸出两条手臂,抓住他的肩,嗖地一下就把他给吊了上去。   屋顶上翻下来一个人,坐到桌边,下一刻帘子掀开,坐下来的人埋头桌上,醉醺醺地挥手:“哪来的恶客扰人?出去!出去!”   掌柜的待要责骂,游卫南已经笑着摆了摆手,歉然道:“是我失礼啦。”将帘子放下,转身出去了。   坐在屋顶的施典仪一身冷汗,从未坐在这么高这么陡的地方,两腿发颤,他看了身边的人一眼,那人伙计打扮,叼着根草根对他咧嘴一笑,示意他看下面。   施典仪看见底下人群中,铁慈已经捡完钱,不急不慢走入一间屋子,过了一阵子,那屋子里出来一个穿着布衣的年轻小妇人,此时瑰奇斋已经撒完铜钱,人群渐渐散开,小妇人混在人群中走到离瑰奇斋稍远的地方,在那边街角哭哭啼啼地跪坐了。   施典仪莫名其妙地看着,心想那位呢?   他对于铁慈的身份隐隐约约有个猜测,毕竟皇太女大闹寿宴,丑庞端平步青云都已经编成曲子在燕南黔州传唱了,心中凛然于那个身份,是以虽然亲眼看见个小娘子出来,也没有多想,还在伸长脖子找铁慈,问:“皇……那位公子在哪呢?”   伙计冲街角笑嘻嘻地努了努嘴角,“那不就是?”   施典仪顺着伙计目光看过去,指着那举起“卖身寻夫”牌子下跪坐着的小娘子,慢慢张大了嘴巴。   ……   铁慈跪坐在茅草上,面前放着一块牌子,上面以大字写着卖身寻夫,一堆人对她评头论足。   她在心中默默道:“以此致敬慕容翊。”   当年他在滋阳街头卖身葬父,演技非凡,铁慈现在就在努力回忆他演技的精髓,力争有所超越。   其实也不难,就是装凄伤就行了,这个,只要想想当年在太后淫威下生活的日子就行。   面前的纸牌上卖身寻夫的大字下,还歪歪扭扭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言说自己是大乾海右青阳人氏,年方十六。去年在海右无意中相救一少年公子,朝夕相处,日渐生情,月下花前,私定终身。对方年轻多金,性情缄默,还有一个同样慷慨的大姑姐。谁知成婚不过数月,某一日夫君和大姑姐忽然双双失踪,她遍寻不得,急得无法,忽然想起大姑姐说过来海右是游学,祖籍是在燕南昆州,是昆州望族。是以一路寻了来。好容易进了昆州,偌大城池,无处寻觅,有好心人指点,让来簪花街这边寻,如今一路跋涉,盘缠用尽,夫君尚不知在何处,是以跪求诸位父老乡亲相助,买了自己去,好让自己慢慢寻找,若是有人知道夫君下落,也请不吝告知,夫君家资豪富,一旦寻着,自己作为豪门主母,定然会以重金相谢云云。   牌子上细细说了夫君形貌和习惯,比如他面貌清秀个子高大,话少不爱看人,不喜欢寻常花鸟,喜欢转动的事物,走路必要先出右脚。而大姑姐生得娇小美丽,性情温柔。   这样的说明,换成往日,定然会被指指点点,大肆嘲笑,今日这人群却是古怪,众人慢慢地读了,抱臂上下看看铁慈,又看看前头燕南王府深红高阔的大门,咂咂牙花,说声造孽哦,走开。   走开一批,又来一批,后一批读了,一般的表情。人还没走远,就已经兴奋地讨论起来。   “哎,这好像是,好像是,那两位啊!”   “祖籍昆州,一男一女,女姐男弟,昆州望族……那可真望,咱们昆州最望的。”   “可不是嘛,我记得前年和去年那两位似乎不在府中,说是出去游学了?”   “好像就是去了海右!”   “不过大少爷今年不过才十三岁,去年才十二岁,这就……”   “嗐,这算什么,咱们燕南儿女本就成婚早,而且大少爷生得高大,说是十三岁,你说他二十三岁也有人信啊。”   “这话不对,大少爷何等身份,怎么会和这位村姑有苟且?”   “话不是这么说,你没见说救命之恩吗?这救命之恩,朝夕相处,青春少艾,天雷地火的,有什么不能成的?更何况那位还是个傻子,有人能看上傻子,欢喜还来不及呢!”   “要我说啊,大少爷武功出众,轮得到这村姑来救他?十有八九是那位当时瞧着不好,想给大少爷和王府留个后,趁身在海右无人阻挠,先挑个女人成了好事再说,万一生个健康的儿子,嫡系大房可不就江山稳固了?”   最后这个猜测获得了最多人的赞同。   住在昆州的百姓大多晓得燕南王府的那一摊子事,老王爷子嗣不旺,只有两子一女,大儿子还是个痴的,小儿子是庶子,体弱多病,前不久也死了。长女曾在老王爷葬礼上誓不出嫁,宗老们为她请命立了女世子。为弟弟暂摄王位。   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傻子就是傻子,还指望他能忽然明白了?王府嫡支血脉单薄,偏偏二房父子都十分精明能干,游筠大人在老王爷在世时就是燕南王的左右手,早已把持大权,游卫南也颇得人望。一个女人当世子当王爷,本就步步艰难,一开始老王爷余威犹在也罢了,等到时日久了,昔日忠心老王爷的部属死的死调的调走的走,燕南王府里吹的风就渐渐变了。   站在人群中旁观的施典仪知道更多,一年多前游筠找了个理由,撤换了游卫瑆身边所有的伺候的人,游卫瑆是个连吃饭顺序都不能改变的人,这些人都跟随了他很多年,熟悉他的习惯,游卫瑆也能接受她们,结果一朝之间全部换人,后果可想而知。   游卫瑆当天疯得让远远惊鸿一瞥的施典仪余悸犹存,随侍的人差点死了一个,断腿两个,倒了一地呻吟遍地。   事后也导致王府内很多下人再不敢接近游卫瑆,没多久,原本一直在叔父的控制下努力挣扎,想要掌握王府事务的女世子,以给游卫瑆治病为名,带着游卫瑆离开了王府。   后来听说她去了海右跃鲤书院,当时大抵是想拜贺梓为师,获士林人望,为自己巩固在燕南的地位,结果没能成功。但她携弟回来后,游卫瑆让很多人十分震惊,他忽然变得正常了许多,能和人对话,会笑,会提出要求,虽然有时候还有点古怪,但大致一看,已经成了一个正常的英俊少年。   这让很多老臣热泪纵横,大呼老王爷后继有人,甚至有人开始积极奔走,要联名请游卫瑆继承世子位。   施典仪微微叹一口气。   有时候,福兮祸所伏啊。   到如今,好转的游卫瑆如昙花一现,陷入了更深的混沌之中,所谓的世子位自然成了泡影,而女世子则被宗老责难对弟弟照顾不周,恋栈权位,飞快地把她许配给了会川常远。   燕南王府嫡脉这一支,眼看是要凋零了。   施典仪听着众人议论,心想如果不是知道这寻夫村姑是某人假扮的,他也要觉得这个“女世子携傻弟在外留种”的推论很合理了。   他瞟一眼人群中央低头抹泪的小妇人,心中暗暗乍舌,这要真是那位,想想那位身份,居然能做出这等戏,真是能屈能伸……   但话说回来,这真是唯一一个能天经地义进王府的好办法。   真是从何处想来。   人群忽然一阵喧嚣,游卫南吃完饭下楼来了。   他一下楼,就有人把他往街边引,七嘴八舌抢着告诉他这惊天八卦。   “游大人,快来看你弟媳妇!” 第三百七十七章 十八 “听说还怀孕了呢,你不是一直说想要给大少爷找媳妇吗?这回可好了,大少爷自己找好了。”   有热心人已经在给铁慈指游卫南,“看见没有,那是你家夫君的堂哥,恭喜你,找到本家了。”   也有人道:“这小妇人自说自话,谁知真假,说不定是想要混入王府的刺客呢?”   立即有人反驳,“什么刺客敢这样走到游大人面前?王府里无数护卫,是真是假,见一见大少爷就知道了。堂堂燕南王府,还怕她一个小女子?”   众人纷纷赞同,都催游卫南赶紧带人回去认认。   游卫南平日里攒的平易近人好名声此刻显然有点让他被动,他怔了怔,看一眼铁慈,最终还是笑道:“既如此,你便随我进府见见大少爷。”   铁慈做愕然状,仰脸游卫南,做足了村姑见着贵人不可置信神情。   被人推了一把,她才站起福礼道谢,显出几分羞涩怯怯,跟在游卫南身后进了燕南王府。   施典仪随即跟上,想看看后续会发生什么。   他觉得如果这位是皇太女的话,此举当真十分聪明,现在昆州百姓正在酝酿要城门喊冤,把皇太女拦在昆州城门之外,让她颜面尽失,灰溜溜回盛都,谁都不知道她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进来了。   铁慈在燕南王府宏伟的大门前,适当地露出震惊畏怯之色,然后跟着游卫南的随从从小门进了王府。   她化的妆是一张银盆大脸,微微丰腴的身材,是那种一看就好生养,很容易得长辈喜欢的村姑模样,十分的符合身份。   游卫南对她就显得很是缺乏兴趣,进了王府,随便吩咐一个婆子带铁慈去晚晴园,便回自己院子了。   铁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再看看自己前方一脸不耐烦等待的婆子,很好地收起了心中的讶异。   虽然用了很好的借口,但这王府进来得也太容易了。   进府之后如此不设防,也出乎她的意料。   大抵是正主儿不在,游氏父子有恃无恐吧。   她做出对这里茫然又好奇模样,和婆子说着符合自己身份的套话,婆子态度十分冷淡,嗯嗯啊啊的并不理会。   越走越偏,走了大半个时辰,婆子才远远地指着一处看起来分外荒凉的园子道:“前方就是晚晴园,我还有事,就不陪你过去了。大少爷最近病了,未必见人,你先去磕个头吧。”   铁慈绞扭着手帕,羞怯怯地道:“我……我是大少爷的夫人,我是大少奶奶……”   婆子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笑道:“是,是,你是大少奶奶。那大少奶奶,您快点过去吧,说不定大少爷一见到您,这病就好了呢?”   说着腰一扭走了,走出老远,铁慈听见风中传来她的笑声:“不知道哪来的乡下丫头,也敢想做咱们的大少奶奶!”   一群丫鬟咭咭咯咯地笑起来。有人笑道:“这可说不准,看这位倒是个有福相的,说不定将来还能抱个牌位守寡一辈子呢。再不然也有可能伴大少爷一起享受游家宗祠的香火啊。”   那边静了静,大概这话说得太犯忌讳,倒没人接话。   片刻,一声闷响,伴随碗盆落地之声,尖叫声起,先前说话的那丫鬟啊地一声大叫:“哎呀烫死我了!何姑,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敢拿热汤泼我!”   却没有人说话,隐约还有几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拿脚踹人,丫鬟们惊叫着逃开,婆子气急败坏地冲上去,“何姑!你失心疯了!你一个厨房杂役,敢伤着有思姑娘!”   一个微微粗嘎的女声道:“烫的就是你这白眼狼!有思你良心被狗吃了吗?你忘记当初你犯错被罚要被撵出去,是谁救了你留下了你!现在大少爷落难了,你转头就攀上了二老爷,不说伸手帮一帮,还说这种恶心话,你还是人吗!你骨头满肚肠都是烂泥吧!”   有人道:“何姑你少说一句,知道你跟在大少爷身边日子久,心疼大少爷。可如今你都派去厨房了,你还要闹,是想连厨房也呆不住,被撵出去吗?”   有思:“你敢打我!你敢骂我!来人啊帮我打!”   脚步杂沓。   铁慈手指一弹。   远处哎哟连声,有思的叫声最响亮,“谁又砸我!”   蹭蹭蹭脚步声起,何姑是个机灵的,快步跑走了,那边叫嚣一阵,也便散了。   铁慈继续往晚晴园去,说是个园子,走近月洞门才看见那砖石破败,楹柱斑驳,门上还挂着蜘蛛网,也无人清理,透过门缝看院子里,更是乱草盈阶,残枝败叶,已经荒废多年模样。   此时天色已晚,晚晴园周边空旷,阗无人迹,四面也没有庭院,没有高楼,只有一方面积不小的湖,夜风过湖,呜呜咽咽,倒映着冷月弯钩,破园孤院。   铁慈自言自语地道:“鬼片的氛围有了。”   换成寻常村姑,这时候该哭了。   于是铁慈也便蹲下身哭了。   一边哭一边小声叫了几句:“夫君,夫君……”   她声音细弱,悠悠荡荡地飘开去。   又伸手轻轻扣了扣门上铜环,叮叮清脆之声响在分外静寂的暗夜里,入耳便让人心中一颤。   黑暗中有人悄悄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想要吓吓这女人的,不知怎地却好像先被她给吓着了。   门环扣响,半晌,里头居然有了回音。   有个声音打着呵欠,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起,“谁啊!”   此时不过刚刚入夜,并不是睡觉时辰,这人声音年轻,却好像已经睡下了。   铁慈从门缝里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少年,穿着燕南王府小厮的衣裳,一脸瞌睡地走来。   他从侧面倒座房走过来,拉开了门,愕然瞪着铁慈,“你谁?”   铁慈对他行礼,“妾身是海右滋阳人氏,前来昆州寻夫。得人指点,说是你们府里大少爷是妾身夫君,还请小哥帮忙,通报一下大少爷,就说他的八娘子来寻他了。”   里头小厮傻了一阵,直接开了门,道:“进来吧。”   铁慈一脸惊喜地进了门,小厮站在门侧,并不往前,向正房一指,道:“大少爷就在那里,您自己去吧,大少爷不喜欢我们打扰。”   铁慈向前走了两步,回头,小厮正在看着她,脸上神情古怪,看见铁慈一脸不安地回头,他咧嘴笑了笑,幽幽凄凄地道:“大少奶奶去吧,大少爷正想着您呢。”   铁慈一脸天真的感激,“多谢小哥,不知道小哥怎么称呼?”   “我啊,叫阿七。”   铁慈点头,又小心翼翼走了两步,忽然低头惊呼:“这地上怎么有块金子!”   阿七一惊,急忙快步冲过来,“你别动我先看看……哎哟!”   他脚下忽然一空。   地面裂开,出现一个黑黝黝的坑,砰一声,阿七跌入坑中。   从落地时间看,坑还挺深。   铁慈手一挥,园门关上,同时适时发出一声尖叫,盖住了阿七的叫声。   咔地一声响,地面平推出铁栅栏,将坑挡住。   果然是个早有准备的陷阱。   园子外,听见这一声尖叫,两个护卫打扮的人从草丛中站起,对看一眼,撇嘴一笑,转身走开。   铁慈蹲在坑边,惊讶地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多了个坑?阿七阿七,你还好吗?”   里头没声音,隐约有噗噗之声,铁慈看见一股烟气,从洞壁喷了出来。   哦,还有后续机关。   也好,省得这家伙鬼叫。   铁慈蹲在坑边,心想如果真有这么一个村姑寻夫,进了这鬼气森森的园子,落入这坑中,受伤、惊吓、关黑牢,两天下来,不死也疯。   也许王府不会让她死,就疯了最好,最后还能把她当做游卫瑆的夫人善待,继续博得美名。   又狠又毒。   现在,就让阿七享受一下吧。   这位能留在晚晴园,应该也是游卫瑆身边的小厮,游卫瑆被圈禁,生死未知。他吃得白胖,天一黑就酣然高卧,还配合王府坑害游卫瑆的“夫人”,这种恶奴,天不惩治,那叫时候未到。   现在她不是来了么?   铁慈推开正房的门,点亮火折子。   这正房一地灰尘,空无一物,连张板床都没有,地上散落着一些萝卜白菜之类的碎屑,天气热,散发出一股腐败的臭味。   墙壁上似乎有条黑线在动,铁慈的灯光照了过去。   那是一群蚂蚁,在顺着墙上残留的蜜迹游动,拼成了两个字。   “十八。”   跃动的火光里,铁慈毫无表情,宛如一尊石像。   眼眸里却冷锋闪烁,盯着那两个字。   墙面斑驳,沾着一些菜叶碎屑,看来游卫瑆本想用萝卜白菜引蚂蚁,没能成功。   也不知道一个被圈禁的人,用了什么样的法子,才最终得到了蜂蜜。   也因为如此,墙面很脏,那个小小的十八蚂蚁字,掩在污浊之中,未曾被人注意。   在十八两个字下面,还有两个稍小的字,“姐姐”。   铁慈蹲下身,手指在肮脏的墙面拂过,“十八”两个字消失。   但她会记在心里。   会记得,“十八”两个字比“姐姐”还大。   会记得那面破墙前无数深深浅浅的十八两个字的印子,萝卜写的,白菜写的,汤汁写的,写满了半面墙。   会记得那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因为纯粹而从不关注世间,却记住了曾短暂相遇的那个人,在陋室内,在寂寥中,在孤冷里,一笔一划,专心写着她的名字。   未必是等待救赎,只是想念如此深刻,以至于白日黑夜不断呼唤,召唤来蚂蚁来写她的名字。   “对不起,我来迟了。”   “不过我想,还来得及。”   铁慈目光落在墙上,墙上除了深深浅浅的字迹印外,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画。   她曾和阿瑆说过,如果实在不想说,可以画下来。   阿瑆不爱和人交流,但是学习能力很强,铁慈简单教了他绘画,他很快就画得不错了。   现在墙上画着一个屋子,屋子里面空荡荡的,有个人趴在墙上作画,画了一道山水,长长的水脉越过墙面,在水流的尽头横扫出三道轨迹,连接着一道隐隐的门户。   铁慈退后几步,看看屋内,确定这画的正是这间屋子。   作画的是游卫瑆。   墙上的画一层覆盖一层,用的又是菜汁,已经不大清晰,铁慈手指顺着水流的轨迹慢慢延伸,在水流的尽头稍稍用力,连扫三次。   她手指一顿,碰到了一点缝隙。   手指正要用力。   忽然她回身,凝视着身后黑暗。   有人来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 苦熬十年无人知 吱呀,轻微推门声。   脚步踩在枯叶之上的碎裂之声。   走在青石板路上,小心的蹑足之声。   嗯,不会武功,很紧张,连地上陷阱的铁栅栏都没发现。   咔哒一声,什么东西搁在地上的声音。   月光照亮台阶前微微弯腰的人影,包裹着蓝布的头巾。   她正要转身,忽然门开了。   来人惊喜地道:“大……你是谁!”   她瞪大眼,下意识要叫,立即反应过来,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连退三步,居然从背后摸出一把剔骨刀来,警惕地道:“谁!不许过来!”   语气凶狠,手却一直在抖。   铁慈从她开口那微微低沉的声音中认出了她是谁,垂眸看了看那盖着布的篮子,笑道:“何姑,你好啊。”   她打量着对面的女子,说是何姑,年纪却不大,不过二十许,只是大抵是因为长期劳役的缘故,肌肤有些粗糙,一双手更是贴满了胶布,显出不合年纪的苍老来。   “你认识我?”何姑惊讶。   铁慈已经掀开了篮子,看见里面一罐子的粥,还冒着热气的饼。   何姑轻声道:“你是谁?你是大少爷身边的人吗?我听说大少爷病了,我给他送点吃的……没什么好的,厨房好的东西都被管着,这是我趁厨房人都走了,悄悄刚做的……”   她道:“你去伺候大少爷吃饭,记得饼子一定要分成大小一样的四份给他吃,这些饼我都做的很圆……我还要回去应差,我先走了……”说着留恋地对屋子里看了一眼,轻声道,“之前都没能进晚晴园,好久没看见大少爷了。”   铁慈侧身,给她看空荡荡的室内。   何姑慢慢张大了嘴。   “大少爷去哪了!”   铁慈招手示意她进来,何姑犹豫,铁慈轻声道:“我是来救他的,但我来了这里,他已经不在了,我想问问你,之前发生了什么,他有可能去哪里?”   何姑还是面带怀疑,铁慈对她指指那片地面,“这里头有陷阱,刚我把阿七骗下去呆着了。”   何姑一怔,随即面露恨色,忽然拎起篮子一个转身,三两步走到铁栅栏前,打开篮子捧出罐子,稀里哗啦便将里头的稀饭倒了下去。   “忘恩负义的背主东西,该!”   粥刚熬出来,还滚热着,腾出一股热气。   铁慈倒没想到她这么气性,一闪到了地坑边,打算等阿七烫叫出来就再次打晕他,结果看见阿七被滚烫的粥烫得身体扭曲面色灼红,却依旧没醒,倒省了她的事。   可见对方施放的迷药效用非凡。   “行了,世人爬高踩低才是常事,无需介怀太过,你随我进来,我有话问你。”   何姑一边跟在她后面上台阶,一边哑声道:“您是金尊玉贵人,怕是没见过这般不知廉耻的小人,吃里扒外的恶奴,他们那些事我都不屑说,没得污了您的耳。”   铁慈笑一笑。   我么?我见得可太多了。   她带着何姑到了室内,手指在墙上轻轻用力,露出一线门的缝隙,她道:“何姑,你听说过府里有什么奇怪的事么?”   大户人家多有夹墙密道,但不是所有夹墙密道都能走的。   何姑道:“我听说晚晴园闹鬼……”   但凡闹鬼的地方,多少都有秘密,属于人心里的鬼。   铁慈问何姑:“你是大少爷的丫鬟?既然如此,如果你们大少爷会被带走,你觉得哪里最有可能让他安静呆着?”   何姑想了想道:“大少爷去哪里一开始都会闹的,但他喜欢看大片的水,喜欢看粼粼的水光,喜欢看各种建筑物的结构,越精巧复杂越好。”   铁慈点点头,手指用力,推开了墙上的密门,这密门机关想必是游卫瑆在墙上乱写乱画时,无意中触发的,此刻推开无声。   何姑乍然看见多了一扇门,惊得睁大眼睛,悄声道:“大少爷在里面?”   “看看便知。”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不过两人宽,铁慈走在后面,示意何姑跟在后面。   密道里没有任何东西,地面平坦,两侧墙壁齐整,壁上还有铜灯,里头的燃油还有大半,灯油冰冷,显然有一段时间没有点燃过了。   但显然之前经常有人走动。   不知道哪里来了一阵风,铁慈手中的火折子光芒一蹿,耀得前方大亮,蓦然一张鬼脸闯入眼帘!   青面獠牙,怒睛恶目,鲜血淋漓。   身后何姑未及发出惊叫,铁慈就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然后她道:“面具。”   冷静的语调让心跳如鼓浑身发软的何姑迅速平静下来,这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张鬼脸面具,但做得逼真,血色鲜红,又于跃动的火光中乍然现形,瞬间威慑力能让人心脏停跳。   铁慈举起火折子,缓缓照过一圈。   无数张鬼脸自黑暗背景中跃出。   两边墙壁上,哭泣的,嚎叫的,挣扎的,狞恶的,杀人的,吃人的……形形色色,各种死状,满墙血迹淋漓,一脚踏入宛如进了十八层地狱。   何姑的身子已经发软了,伸手按住墙壁,却又猛地缩回手去。   她感觉到手指上沾了很多黏腻的东西,害怕那是毒药,变了脸色。   铁慈从容地道:“没毒,别怕。”   铁慈手指蹭了蹭墙壁上的红色物质,那颜色已经发黑,并不如面具上鲜艳,有的黏腻有的已经干硬成结,暗红色泽粘在指尖,她嗅了嗅,脸色一冷。   是真血。   何姑惊疑不定地看着她,铁慈对她一笑,道:“这颜料倒逼真。”   何姑神色再次渐渐安定,铁慈问她:“晚晴园一直是大少爷的院子吗?”   “是的。”   “那为何如此偏僻破败?”   “偏僻是因为大少爷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园子是他自己选的。破败……原本是不破败的。可大少爷出去了近一年,回来后我们都被调走,他打伤了新来伺候的人,大家都不肯来应差,也没人理会,久而久之,就破败了。”   “那也不至于连个家具都没有。”   “都给砸了,扔出去了,去年冬天燕南难得的冷,很多下等仆人没有炭,偷偷找了这边的阿七,把家具拖出去劈柴烧了。他们连张床都没给大少爷留下!”   “你们女世子不管么?”   “大小姐……自从回来后,就被软禁了,没多久就定下了亲事,根本出不得近芳阁一步。”   “她们姐弟才是这王府的主人,为什么这么多年,连亲信下人都没有?出了事连帮忙的都没有?”   何姑垂下了眼睛,“因为二老爷……王爷在世时,二老爷忠心耿耿,很得信任,甚至为王爷挡过刀,也不慕权利,几次推辞王爷委派的重任,说只愿做王爷的管家,让王爷安心政事,无后顾之忧。王爷最后两年,体力衰减,王府上下事务,基本都托付给了二老爷,二老爷将整个王府管得铁桶似的,王府里都是二老爷的人……”   铁慈短促地笑了一声。   好心计,好耐性。   游氏父子,真是枭雄心性,比枭雄还受得熬煎,耐得寂寞。   “也不是没有对大小姐大少爷忠心耿耿的婢仆。”何姑道,“只是王爷薨后,这些人都被慢慢打发了,和大少爷大小姐越亲近的,越是下落不明。而我还能在厨房做杂活,是因为我当初只不过是大少爷院子里的三等扫地丫鬟。”   “别人或是生死不知,或是改投别主。你一个三等丫鬟,为何还死守着大少爷?”   何姑微微红了脸,“因为大少爷给我钱……他有次看见我哭,嫌我吵,拿钱砸我,我那时候正愁钱,见到金银破涕为笑,给他磕头。他觉得好玩,后来每次看见我面露愁容,就拿钱砸我……”   铁慈忍不住噗地一声。   何姑低了头,“是我不好,我那时候缺钱缺得厉害,我利用了大少爷……可我真的感激大少爷,没有他给的钱,我一家子都活不下去。”   铁慈温和地道:“阿瑆赤子之心,值得呵护。你懂他的好,懂得感恩,就是对得起他了。”   何姑感激地望着她,忽然道:“您是十八吗?”   铁慈愕然看她。   “我给大少爷偷偷送过几次饭,每次都听见他对着墙喃喃十八十八,我问他十八是谁,他说那是他的神仙,会骑着白云来找他的。”何姑喃喃地,仰望火光里面容温润的铁慈。   她原先觉得那不过是孩子的傻话,可现在才知道,真的没说错啊、   铁慈别过头去,目光落在墙壁下部,下半截墙面还有那些淋漓的血迹,还有手印子重重拖过的痕迹,手印大大小小,有的像孩子的手,有的像大一点的少年的手。   但所有手印虽然位置大小都不一样,拖过的痕迹的模样都一模一样。   都是游卫瑆留下的。   只有他才会坚执的,连留个手印都要一模一样。   他从小住在晚晴园。   他不爱和人亲近。   他独居室内,夜深人静,墙壁上的门开启。   他走入密道,密道里没有人,只有永恒的孤独和黑暗,灯也许亮着,也许不亮。   灯亮着,他会看见密道两边狰狞的鬼脸面具,每一次都会受到惊吓,会油然而生无限恐惧。   灯灭着,他会嗅见墙壁上传来的浓厚的血腥气,他的小手慢慢从墙上犁过,留下一道道深浅形状一致的痕迹。   那些小小的手印慢慢变大,在墙上一遍遍划过。   一开始门是悄无声息开的,引诱他进入深夜的恐怖世界。   后来门可能是他自己开的,像强迫症一样,他被噩梦召唤,恐惧,却还是一次次走进去。   寻常人也许第一次就惊吓出声,引动人来查。   可他不会。他本就是个不寻常的小孩。   他只会一遍遍地被勾引着进入密道,去直面那密闭的恐惧,溺入噩梦的深海。   因此更加沉默和离群索居。   越来越像人们口中所说的“傻子”、“白痴”。   他这样的孩子,原本并非没有机会痊愈,只需要家人长期不懈地教育、安抚、信任、源源不绝地给予温暖。   然而可惜,他可能都没得到。   父亲认为他是个白痴,在他情况越来越严重后,颓然放弃。   姐姐爱他,却不懂他,也不知如何挽救他,也许他曾向姐姐求救,可是游卫瑄会信吗?   不过,游卫瑄连查看都没有过吗?   如果她查看过,为什么毫无反应?   铁慈想起初见,背对她看蚂蚁的孩子。   他原本可以快乐长大,就算不能成为王府继承人,也能做个正常人,也许有点纨绔,也许有点霸道,但却能知这天青水蓝山花灿,人间冷暖天下情。   这细长密道,是横在他脖颈上的索带,轻轻绞,日日缠,叫人时时挣扎,只能挣扎一口薄淡呼吸,勉强苟活。   苦熬十年无人知。   铁慈轻轻吸一口气。   迎面有风,微凉。   她向前走去。   前方无路,一道墙壁横在面前。   铁慈的目光穿过墙壁,眼前浮现出一个背影。   那背影背对墙壁坐着,一手拿一卷书,一手拈着旁边盘子里什么东西吃着,看姿态都能看出一身的惬意。   看在此刻满腔愤怒和同情的人眼里,真是无与伦比的落差。   铁慈目光落在他手上,戴着硕大的戒指,头上的冠十分繁复讲究,而骨架属于中年人的。   臂骨断过。   游筠曾经为燕南王挡刀,断过手臂。应当是他无疑。   此刻游筠就坐在她面前,一墙之隔,背对着她。   她只要一次瞬移,刀光一闪。   就能给阿瑆报了仇,还能解决了朝廷的心腹大患,说不定燕南唾手可得。   铁慈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无与伦比的诱惑。 第三百七十九章 军权 游筠跷着腿,还在一颗颗地吃蜜饯。   铁慈的手指微微收紧。   何姑不解地望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忽然定在了这面墙壁前。   半晌,铁慈忽然长舒一口气。   手指松开,转头,无声对何姑道:“走。”   何姑听话地转身,铁慈忽然听见仿佛遥远的地方传来,“……您可回来了……一切都好……您受苦了……这回回来是要调……”   “……收到了一些消息……要赶紧和父亲……”   天耳听有个坏处,就是听什么声音,都像隔着巨鼓,声音闷闷的失真。   铁慈停住了脚步。   隔着墙壁,游筠忽然放下了腿,推开了蜜饯,正襟危坐。   门帘掀开,有人要进门来。   铁慈凝足目力要看。   游筠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猛地站起身,转身,变成了面对铁慈。   他的手在墙上拂过,似乎要打开这面墙的机关。   铁慈眼角瞥到这面墙内,似乎也有一处小小的柜子大的暗室,想来游氏父子在这暗道内藏了些东西。   但此时不是研究这暗柜的时候,万一游筠真的是来开这密道呢?   那就得立即走,不然就撞个正着。   但是铁慈又想见见那个即将掀开门帘的人。   如果她没猜错,应该是游卫南,和游筠来讨论后续应付她的计划。   她正两难,忽然外头门口,有人大步迎上,高声道:“公子您等等下官,下官有要事禀报!”   那人声音喊得很高,以至于铁慈不用天耳通都能听见,赫然是施典仪。   铁慈一想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做。   施典仪知道她混进了王府,虽然不确定她在哪里,但是推测她有可能行刺,那么就应该潜伏在游氏父子所在之处,他赶来一看查看情况,二来想万一出事帮一把手,三来把游卫南叫住,避免父子同在,给铁慈增加行刺的难度。   心思很是细密。   可惜他还是猜错了,铁慈没打算现在行刺游氏父子。   时候还未到。   先别说眼前的机会,很可能就是陷阱。毕竟游卫瑆传言在府中,其实却被转移走,那么这个传言的目的,不过是围城打援,想要诱她派人来救人,墙面上的画很可能是故意留下来的,也不过是诱使人踏入陷阱罢了。   就算现在得手,游氏父子声威不减,女世子姐弟平庸无能,杀了一个游筠,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游筠,一样控制不了这燕南。   收一地疆土容易,收一地民心难。   她要么不做,要做就要永无后患。   只是他这么一着,倒让铁慈看不到想看的人了。   屋外即将进门的人停住了脚步。   游筠也侧身看去,但手指还是在墙上弹过。   眼前出现一线微光。   门开了。   何姑骇然瞪大眼睛。   门已经开了,现在再回头来不及了!   她猛地扑上前,挡在铁慈面前,反手把她一推。   快走!   逃出去去救大少爷!   下一瞬她身子忽然一飘,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耳边风声呼呼,眼前光影缭乱,黑白交替之间,眼前一亮一暗,再睁开眼时,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晚晴园的正房内。   而身后,铁慈正轻轻合上密室的门,连墙上的浮灰都扫匀了。   何姑:“……”   铁慈回身,正看见何姑痴痴地盯着她,眼神怪异,不由失笑,“怎么了?”   何姑喃喃道:“大少爷说对了……”   “嗯?”   “您是神仙,是他一直等待来救他的神仙,”何姑眼底浮现泪花,“他一直等着的骑着白云的神仙,来了啊。”   铁慈望定了她,微微一笑,“是啊。”   ……   一刻钟后,铁慈出现在近芳阁旁边一间屋子的屋顶上。看着灯火通明的近芳阁。   这院子和晚晴园就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华丽宽敞,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来往仆佣不绝。   要说不和谐的,就是护卫太多了。几进院落里巡逻不断。   大户人家护卫是不进内院的,这里显然顾不得规矩了。   而且就连屋顶檐角都垂了灯,显然是不让人有机会上屋顶。   院子门外,何姑端着托盘,扣响门环。   有人来应门,何姑道是来给大小姐送夜宵的。   应门的人诧异地道:“今日怎么轮到你?陆婆子呢?”   “陆婆子闹了肚子……”   应门的侍女便接了托盘,仔细查看一番后,便打发何姑走,何姑也便走了。   侍女端着酸梅汤送入第三进的正房内,推开门,满目艳丽的红,坐在妆台前的华服女子,头也不回。   侍女也不多说,只道:“大小姐,夜宵来了。”便将托盘交给守在房内的侍女。   这个院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区域,一进院子里伺候的人,绝不允许进入三进院子,三进院子里管递送的,决不能进大小姐卧房。   侍女将冰糖豆腐脑端过去,游卫瑄看也不看,道:“没胃口,端下去吧。”   侍女也不劝说,闻言就要端下去,游卫瑄忽然道:“酸梅汤?”   “是。”侍女笑道,“厨房好一阵子没做过酸梅汤了。”   游卫瑄目光一动,道:“正有点燥热,想一口汤喝,留下吧。”   侍女便放下托盘,要伺候游卫瑄喝汤,游卫瑄冷冷道:“我自己来,我怕你故意烫我。”   侍女不接她的挑衅,柔声道:“奴婢不敢。”退到一边,却紧紧盯着她。   游卫瑄端起青瓷碗,慢慢喝完了酸梅汤,可是一直喝到碗底,也没看见什么东西。   手指在碗底部摸过,触手光润,没有字。   目光掠过托盘,托盘上就是盖碗,一览无余。   她想翻开盖碗看看,忽然想起盖碗是侍女翻开放下的,真有什么早被发现了。   游卫瑄心中焦躁,想着是不是就是一个巧合,是自己病急乱投医了。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青瓷碗上,皱眉道:“怎么是青瓷?”   王府各人用具都有等级,她无论如何还是女世子,用具惯来都是甜白瓷或者天窑青花,怎么忽然用了这次一等的青瓷?   侍女怔了怔,解释道:“这……最近操办您的大婚事宜,典仪大人想必非常忙碌,有所疏忽……”   游卫瑄目光一凝。   典仪。   是这意思吗?   她重重将碗往桌上一墩,厉声道:“这是疏忽吗?这是蔑视!我人还没走茶就凉了是吗?让施阅明亲自过来给我解释!”   侍女垂头应是。   上头有交代,大小姐成婚在即,心急气躁难免,尽量顺着她就好了。   大家都心里明白大小姐为什么气躁,也明白为什么现在必须哄着,左右把人安安稳稳嫁出去就完了。   侍女便出门去命护卫去传施典仪。不多时施典仪急匆匆地赶来,下巴上的痦子一抖一抖地更剧烈了。   他穿过近芳阁旁边的院子时,铁慈悄无声息地落下来,青衣小帽,跟在他身后。   两人在院门前扣门,因为典仪需要经常向大小姐汇报婚礼的仪程和准备情况,门上的人都很熟悉施典仪,看他半夜过来也不奇怪,还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毕竟大小姐心情不好,施典仪被迁怒最多。   也因此,他带着小厮众人也没多问,毕竟如果大小姐砸东西,总要有人在前头挡着。   施典仪带着铁慈进了三进院子,还没靠近就听见游卫瑄的冷冷骂声,侍女满头汗地出来,迫不及待地将两人带了进去。   施典仪进门,门关上,游卫瑄并没有先看施典仪,目光掠过两个紧紧站在她身边的侍女。   这两人可不仅仅是侍女,其实更是武功高强的女护卫,人也十分警惕。   游卫瑄自己那三两下功夫,实在没把握一次性搞定她们两个,而施典仪和他的小厮,因为规矩又只能站得离她们远远的。   游卫瑄还在焦灼地想法子,就见施典仪身后的小厮抬了抬手,两个侍女便软在了妆台边。   一只黄黑相间的青蛙从两女脖子后跳出来,细长的舌头在两人脖子上缠绵地箍了一圈。   “老虎,过来。”   青蛙却没有立即过来,将碗里酸梅汤先舔干净了,细舌头又满意地哧溜一圈。   铁慈也没管它,她进城前阿扣说让她带老虎去见见世面,铁慈明白她这是借出法宝,也便笑纳了。   本有点担心老虎会乱叫坏事,事实证明宠随主人,老虎也不是一只多话的青蛙。   游卫瑄舒了一口气,凝神细看铁慈,霍然起身:“殿下,您果然亲自来了!”   施典仪下巴上的痦子又一阵紧张地乱抖,侧身站到门口把风,不敢抬头。   铁慈看看游卫瑄,她生得娇小俏媚,最近瘦了许多,便显出几分清丽来,此刻看着她目光盈盈,满是感激。   只是那感激里还藏着几许忐忑和试探。   铁慈算是了解游卫瑄,谨慎,实际,遇事多思,她一定会因为她的到来而欣喜,但也会立即想到她太女身份和她的来意。   对她来说,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看她怎么衡量罢了。   铁慈没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言简意赅地道:“我去过晚晴园,阿瑆被转移走,我会找到他。至于你这里,你安心待嫁,和平常一样,不要让游筠父子看出问题。放心,我会给你一个堂堂正正打倒他们的机会。”   游卫瑄眼底爆出喜色。   她也知道游氏父子在燕南很有人望,而她是女子,弟弟心智不全,她们姐弟不是单单夺权就可以坐稳王位的。   听太女意思,似乎已经想好了如何扳倒游氏父子并让自己姐弟扭转人心。   游卫瑄想到这半年来听说的太女的事迹,心中喜悦犹甚。   “……所以我需要燕南王府的兵符。”   游卫瑄脸上失去了血色。   “殿下……王军、五城兵马司、昆州大营……这些现在都在游氏父子手里。”   “各卫所和巡检司呢?”   “都已经投靠了游氏父子,毕竟游筠是燕南都司,本就掌握全境兵权。”   “不,你手里一定还有别的力量。”铁慈平静地看着她,“否则游氏父子得宗老和百姓支持,根本没必要留你姐弟到现在。”   游卫瑄沉默了。   铁慈也不催她。   做抉择总是很难的。   交出军权,意味着交出了最后掌权的机会,如果最终游氏姐弟获救,燕南也再无可能回到她们手中。   但她不是慈善家。救了游氏姐弟再让她们获得实权,那么她来燕南做什么来了?旅游吗?   她也不是真正冷酷的君主,在自由生命和权位之间,她给了游卫瑄选择机会。   更漏一声声响,护卫们巡查和说话的声音就在一门之隔,施典仪站在那里微微发抖。   游卫瑄还在沉默,下垂的眼尾扫出淡淡的嫣红。   铁慈有些出神,心想若是游卫瑆在这,他一定是不懂的,也一定是听都不要听,“我要跟十八哥哥”。   她淡淡提醒游卫瑄,“卫瑄,你是暴怒宣施典仪进来的。”   游卫瑄顿时明白,站起身,大声道:“施阅明!谁允许你这么怠慢我的?我这还没出王府,就连甜白瓷都不配用了吗!”   施典仪立即颤声道:“大小姐,大小姐,是下官失察,这就回去责罚主事们!”   门外原本要走进查看的人脚步一顿,又走远了。   铁慈又道:“卫瑄,我们不能呆太久,你这两个侍女是练家子,如果睡着太久,她们自己会察觉。”   游卫瑄飞快地咬了咬下唇,轻声道:“不瞒殿下,父王临终前,给了我一件信物。他说,如果我有一日山穷水尽,小命难保,便带着这信物,去寻三大宣慰司……”   铁慈挑眉。   燕南三大宣慰司实力强盛,各自掌控一族一地,据说和燕南王府关系一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原来竟然是幌子。   燕南王果然不是泛泛之辈,他还留着这么一手。难怪明明和三大宣慰司关系平常,却一直能稳稳掌握燕南。   这件事,想必游氏父子都不知晓,但他们应该是心中怀疑,所以一直留着游氏姐弟,想看看会有什么后续。   如今她来到燕南,如果不是她选择先来见游氏姐弟,游氏父子掌握燕南全境军队,再有三大宣慰司相助,她就算护卫到齐,拿下游氏父子,也出不了昆州。   游卫瑄苦涩地道:“他们时时来瞧我,试探我,逼迫我,我这里里外外也被他们搜遍了,我感觉他们已经失去耐心了,下一步大概就要拿阿瑆来逼迫我了……”她忽然抬起头,急切地道,“阿瑆!殿下,只要您能救得下阿瑆……”   门外忽然传来一人爽朗大笑声:“我的乖侄女儿,这是在做什么呢?!” 第三百八十章 戊舍五怪 游卫瑄霍然变色,施典仪急声道:“施都司!”   两人额头瞬间都见了汗。   铁慈伫立不动,凝视游卫瑄:“卫瑄,我只能进来这一次。”   这是唯一选择的机会。   施典仪:“殿下,我们必须立即退出!”   铁慈再看游卫瑄一眼,见她咬牙不动,平静转身。   门外游筠的大笑声越来越近:“听说瑄儿生气了?谁惹你不快?拎出来,让叔父好好揍他!”   语气轻快热络,真心像个疼爱侄女的好叔父。   铁慈唇角一弯。   身后游卫瑄忽然一扭身,冲到其中一个侍女身边,在她腰间荷包中一掏,掏出一块薄薄的玉片,往那青瓷碗里一扔。   当啷一声清脆。   “吱呀”一声门被迅速推开。   在这一刻,两个侍女醒来,神色微微茫然。   铁慈已经退到施典仪身后,两人背对着门对游卫瑄弯腰。   门开这一霎,游卫瑄厉声道:“都滚!都滚出我的地方!一群狼心狗肺趁火打劫的东西!”   抬手将青瓷碗冲着施典仪和铁慈狠狠一砸!   呛啷一声,青瓷碗在施典仪下垂的袍子上碎成片片。   铁慈如同一个忠心的小厮一般立即冲上去,也不怕瓷片扎人,双手一拢将瓷片都拢在了自己的袖袋里,颤声道:“大人您没事吧?大小姐息怒!”   施典仪脸上被溅开的瓷片划破一道血痕,也顾不上擦拭,急忙躬身。   游筠站在门口,险些被瓷碗砸着,也吓了一跳,急忙退了两步,明明听见游卫瑄指桑骂槐的话,脸上依旧笑眯眯的,道:“乖侄女儿,仔细伤了手。”   又呵斥施典仪,“惹怒了大小姐,还不赶紧下去,回头送一套天窑青花来赔罪!”   施典仪连声应是,带着铁慈退下,还站在门口的游卫南让了让身子,叹了口气,十分同情地低声道:“老施,下去赶紧擦擦药。”指了指脸。   施典仪低声道谢,铁慈头也不抬,跟着他退了出去。   出了院子,一直行到无人处,施典仪才轻声道:“怎么办,东西竟然给大小姐盛怒之下砸碎了……”   铁慈微微一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青瓷碗递给他,道:“明窑青瓷一样价值不菲,拿回去换两个钱,你不需要,送给乞丐也好呀。”   施典仪震惊地盯着完好的青瓷碗,几乎以为是在变戏法,随即隐约想起,好像皇太女天赋之能开启后便如长河之水滔滔不绝……   他吁一口气,由衷地道:“殿下大能!”   青瓷碗复原了,里头的玉件自然也没问题。   铁慈笑而不语,心想你可没见过真正的大能呢。   施典仪放下了心,在隐蔽之处和铁慈告别,临走前铁慈问他:“你熟悉游卫南吗?”   施典仪道:“游公子早年并不在王府居住,曾游学天下,回来后也是别院另居,日日在布政司和都司忙碌,忙于帮助二老爷收拢各方势力。直到今年才时常出入王府,他为人亲切,倒是很快就熟稔了。”   铁慈道:“你在王府伺候多年,应该对这些王族子弟是从小看到大吧。”   “差不多是这样。游公子小时候倒是经常出入王府的,脸圆圆的,和如今变化不大。”   铁慈点了点头,道:“你近日莫要往游氏父子和女世子面前凑了,过犹不及。”   施典仪应是。   “游筠待游卫南好么?”   “很是严厉。”   铁慈沉默了一会,道:“有句话,我说给你听。但是你要不要转述,在什么时候转述,你自己决定。”   她附在施典仪耳边轻声说了句话,施典仪骇然抬头看她。   铁慈微笑点头,看着施典仪有些失魂落魄地悄然没入黑暗中。   她自己则按照施典仪指的路向外潜行,施典仪给铁慈指了一条相对最安全的出府道路,他在王府多年,各方面自然熟悉得很。   近芳阁内,游筠打着哈哈和游卫瑄说了几句,目光扫过两个侍女,两个侍女乍一醒来,还有几分迷茫之色,结果给游卫瑄突如其来那一砸,瞬间清醒,此时面色看着如常。   游筠收回目光,也不看游卫瑄冷漠的脸色,笑哈哈说句:“侄女儿好生安歇,莫要生气了。”便转身而去,游卫南一直没进来,靠着门边闲闲地剔指甲。   父子二人出门去,出了院子,游筠道:“那个寻夫的村姑呢?”   他脸上笑纹不散,似乎笑惯了也散不了了,眼神却又静又冷。   游卫南漫不经心地道:“大抵还在晚晴园地坑里关着呢。”   忽然脚步声响,有人奔来道:“都司,左参议,晚晴园出事了!”   游氏父子匆匆赶去,看见的就是被烫得头面红肿神志还不太清晰的阿七,驻守附近的护卫面带惭色,“……我们当时听见那女子尖叫,便以为她入了彀,未曾进去查看,直到阿七醒来惨叫……”   游筠盯着满身狼狈的阿七,忽然转身一个巴掌扇在了游卫南脸上,“明明知道那女人可疑,为什么不亲自盯着!果然是个废物!”   游卫南被这凶狠的一巴掌打得原地转了个圈,捂住脸不敢说话。   游筠气尚未消,冷声道:“金尊玉贵的日子过着,就该好歹做个人样,你若真是扶不起……”他顿了顿,道,“有的是你兄弟等着!”   游卫南低头退后,姿态恭敬,游筠向外走,忽然站住了。   他脑海中掠过先前在近芳阁发生的一幕幕。   进门,游卫瑄的怒气,忽然砸出的碗,满地的碎片,低着头的主仆……   他忽然道:“去,派人去近芳阁大小姐那,看看那青瓷碎片还在不在?”   跟在他身后的随从诧异地道:“都司,碎片当时就给施典仪的小厮给兜走了啊。”   “一点都没剩?”   “一点都没剩。”   游筠不说话了,眉头深深皱起。   游卫南在他身后轻声道:“父亲,您在想什么?”   游筠道:“那小厮为什么要把碎片都兜走?”   游卫南道:“不过是帮典仪收拾衣物罢了,自然顺手要收走,难道留在地上让您去踩吗?”   是这个道理,游筠却依旧皱眉,游卫南若有所悟,轻声道:“您是说……”   游筠喃喃地道:“皇太女传闻里有复原之术……”   游卫南愕然道:“皇太女怎么会执此贱役!”   游筠道:“你也算见过皇太女了,其人如何?”   游卫南的脸眼看便亮了起来:“那日四宜园内谈大人寿宴,其实我没看清楚皇太女,她假托宣慰司照磨的身份,着实不够瞧,只是远远见此人风姿极好,才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倒没想到后来发生那般事体,不过就那一面,倒觉得果然不愧是皇储,便是扮成微末小官,尊贵风骨也无一或缺。”   他下结论:“所以刚才那小厮那么猥琐,怎么可能是皇太女?”   游筠不言,自顾自往前走,却是往典仪所方向,进了门之后正看见施典仪忙得不可开交,游筠悄然站在施典仪身后,冷不丁道:“青瓷碗呢?”   施典仪愕然回头,“大人!”行礼后站起身,怔怔道,“什么青瓷碗?”   他身后小厮笑道:“都司大人是说先前那个砸碎的青瓷吗?小的已经扔进粪坑里了。”说着指着一旁茅房。   时人废弃之物都扔茅房,会有专人前来收取粪秽运往城外。   游筠和游卫南都看了一眼那小厮,衣着形貌,看起来和先前那位差不多。   本来先前也没注意到这小厮。   再看施典仪神情,茫然诧异,并无不安,也看不出什么。   游筠笑呵呵挥挥手,“你忙,你忙。”从袖子里摸出蜜饯,一边吃一边走了。   游卫南也拱手而去,他坦然露着脸上的巴掌印,面带微笑。   施典仪目光扫过他的脸,有一瞬间欲言又止,深深躬身相送。   游卫南转身,笑意便淡了许多,脸上火辣辣的刺痛,他抬起手,想摸摸脸,最终却放下了。   身后,施典仪凝视着他的背影,无声地摇了摇头。   夜晚的昆州散去了白日的焦热,风里携着几分凉意,铁慈在街道上漫步,身后跟着何姑。   阿七一旦被发现,身上的粥汤会牵连何姑,所以铁慈帮何姑也逃了出来。   何姑跟在她身后,还在回味方才那天旋地转转眼千里的感觉,第一回她吓得要死,第二回她就觉得非常刺激了,此时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道:“十八少爷,您这是什么功夫?您这功夫一使出来,谁也追不上你,那为什么不把大小姐带出来呢?如果咱们找到少爷,您这么一使,呼地一声,大少爷也脱困啦。”   铁慈笑着摇摇头。   容溥再三告诫,她的诸多能力中,瞬移最有用,但对她的伤害最大,每用一次,都有可能是对经脉的逆行冲击,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成了一颗炸弹,所以她能不用就不用。   游卫瑄身为女世子,有她自己的责任,不是拎了就走就行的。   想到容溥,就想起前阵子在船上曾收到他的信,今年春跃鲤书院重新开院,容溥打出了“和太女同院”的旗号,并把书院里她曾经去过的地方搞成了参观景点,比如什么“舞雩池浮墨就义地”、“藏书楼流黄失踪处”、“留香湖情人道吊床”、“讲学堂三甲成神处”、“练武场比箭处”……还都画了画,印刷成精美的小册子,四处散发,其中还有浮黄和流墨的遗容画卷,以及专门找朱彝给两位爱宠写的挽词。   也不知道朱彝写的时候有没有骂人。   容溥甚至编出了一个什么“戊舍五怪”,五怪是指铁慈、他、丹野、杨一休、田武。说着五人当初都住戊舍,如何情同兄弟,如何出生入死,如何同权臣争斗,如何在永平并肩,又如何在西戎帮助丹野夺权,这些事迹里,有青春年少,有风骨热血,有杀戮血腥,也有死生信重,甚至还有女扮男装同舍同寝闹出来的各种笑话……又是一阵的风靡书院,人人仰慕。   铁慈对此呵呵一笑,茶茶又玩小心机,先别说他和丹野入住戊舍是后来的事,戊舍里的原住民可不是这几个人,戊舍里还有一个人,他也是说抹就抹了。   据说朝中对他的这等行为非议不小,甚至有御史骂这是弄臣所为,那位御史出身于另一座著名书院,容溥这样搞,对其余书院冲击很大,学生少了一半,都跑去跃鲤了。   文人好清名,讲究风骨,这种行为,很容易就会被人指为攀附阿谀,于令名有损,所以容溥搞出这一招,真是谁也没想到。   谁也没想到看起来清贵无伦的世家子,拍起马屁来如此熟稔。   但容溥一向有能将最猥琐的事也行得坦荡的本事,他公然扯上太女大旗,让朱彝给爱宠写挽词,在招生手册上请顾梓为书院作记,将书院描绘成世间最令人向往之地。他的招生手册别开生面,印刷得图文并茂,又有大儒手笔,以至于后来洛阳纸贵,世面上争相收藏,更不要说收到招生手册的士子们,人人以此为荣。   铁慈收到信时颇为惊叹,她只是有次和容溥闲聊,无意中说起过招生手册这东西,没想到容溥记住了,还举一反三,搞出了大乾版高级招生手册。就凭这招生手册,今年跃鲤书院不仅求学者如云,且邀请到了许多往日里深居简出的大儒和各类人才,正好填充了洗去萧家势力后书院的教师和管事空缺。   也因此书院宿舍住不下,最近正在扩建,容溥还向海右当地富绅们征集善款,并设置了相关的优待政策,比如捐款多少可以参观书院一次,捐款多少可以允许一名优秀子弟入学等等,日常书院也会每月开放一次,富户收费参观,百姓免费。但容溥规定了上限,绝不让某一两家独占鳌头,以免当初书院被豪强世家把持的旧况重演。   不过也有一家例外,容溥说有一家匿名豪商捐了一大笔银子,却什么要求都没提,院监表示是不是先查清楚了再接收善款,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容溥在信中和铁慈说,他觉得没必要细查,太女觉得呢?   铁慈觉得这句“太女觉得呢”就很灵性,说人话就是阴阳怪气。   不就是猜到是慕容翊捐的,在那装吗。   但是阴阳怪气归阴阳怪气,钱他绝对不会说不要呢。 第三百八十一章 骚气冲天 跃鲤书院给容溥搞得风生水起,可以预见未来的日子里,必将为朝廷源源不断输送人才。   这些人才,最终都会有一个名字,叫“太女的人”。   先不说跃鲤书院打着太女的标签,就是这些学生对太女无感,进了书院,有这么一位院正,无所不用其极地时时给铁慈炫存在感,几年下来,也得给彻底洗脑。   铁慈心情很好,因此在凭云逛街时,还给容溥买了礼物,让赤雪给收着,不能被慕容翊发觉了。   铁慈忽然站定,前方是品字形的三座高楼,挹江明月楼、述古楼、玉馔楼。   她看着三座楼,都面对着镜池,能够远远俯瞰王府,楼后都有园子,都有单独的后楼。   从位置和设置来看,都很符合何姑说的,能让游卫瑆安静不闹事的地点。   且离王府近,一旦有什么动静,王府援兵很快就能抵达。   只是这三座楼,后院都是不许人进入的,且一定都有看守,一旦猜错了,打草惊蛇,后头就没机会了。   而且不光这三座楼,三座楼之间的地域,统称为三楼坊,地域繁华,都是黄金地段,地价高昂,分布着好些官员和豪绅的店铺和园子,文庙和昆州书院也在此处,这些房舍也都有园子,就算把范围圈定在了这一块,但实际还是很大一处区域。   游卫瑆因为所谓的“白痴”,并不被游氏父子重视,他更多的是被当作牵制游卫瑄的棋子存在的,但如果游氏父子发现她想救游卫瑆,这些人不会想到是因为情谊,只会觉得游卫瑆对铁慈有用,只怕会干脆解决掉他。   铁慈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并没有直接去三楼区域查看,而是带着何姑,去了离三座楼有几里远的一处客栈投宿。   ……   清晨,蒙蒙雾气里,魃族寨子里绿一块蓝一块的梯田如大地上的百衲衣,而木楼就是散落在百衲衣上的古朴的纽扣。   吱呀一声,木楼小门忽然被打开,一人衣衫不整眼眸迷蒙地从门内爬出来,屁股上顶着一只雪白的赤脚,脚腕上套着金棕色蛇形脚镯。   赤脚把他往门外顶,女子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带着困意,“……起来,起来,该喂猪了!”   冯桓眼睛还闭着,手在地面上胡乱摸索,“我衣服呢……我鞋子呢……困死了……再睡一会儿不成吗……我在府里的时候,从来没有在午时之前起来过……”   赤脚往回收了收,冯桓大喜,就想转身回去睡还魂觉,结果赤脚又猛地弹了出来,狠狠一脚蹬在他屁股上,金棕色蛇形“脚镯”哧溜一下游走了。   噗通一声,冯桓栽到了楼下猪圈里。   几头饿了的猪哼哼地围过来,长鼻子一阵乱啃,冯桓发出一声哀叫,彻底醒了。   他爬起来,顶着一脸的眼屎,茫然地看看身周的猪和牛,满地的猪屎牛粪,地上乱糟糟的干草,抓了抓自己蓬乱的头发,直起身来,也不知道牵动了哪里,嘶地一声。   他喃喃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猪们眼巴巴地望着他。   “以前我午时醒来,躺在七层锦被的榻上,一眼看见的是锦绣幔帐的床顶,和垂着丝绦的金帐钩,铜香炉里香烟袅袅,美人不着寸缕,软玉温香,一双眸子水盈盈地望着我,只要我勾勾手指,她们就会在我身侧给我捏肩。”   几只猪试探地爬过来,开始啃他的脚。   冯桓缩回脚,楼上砰地一声扔下一个篮子,篮子里锋利的镰刀蹦出来,险些戳了他的屁股。   “捏完肩,就有人送上金盘装的水果,银壶里装的酒,玉盘里盛的点心,及各色果子、糕点、南方的虾米北方的火腿东边的干贝西边的羊肉……都不用我动手,我眼睛看向哪里,就有人拿了银叉给我送进嘴里。”   头顶呼啦一声,扔下一件蓑衣,清晨山间露重,这是给他挡露水的。   冯桓穿上蓑衣,爬起身,拿起镰刀,每日清晨割猪草,是他现在雷打不动的任务。   他穿上阿吉打的草鞋,心疼地看见自己往日细皮嫩肉的脚丫子,已经长了一层茧,再也不觉得草鞋磨脚了。   身上有很多稻草,他拍掉。   “她说我脏。不给我睡床。稻草上打地铺,骨头每一根都被咯着了。”   走上田埂,他懒洋洋地开始割猪草。   “她说我懒,公子哥儿习气讨厌,要多干活洗掉脂粉气,这楼下的猪就归我管,年底称重,猪瘦几斤,我就在自己身上割几斤给补上。”   镰刀尖忽然碰着一点硬硬的根,他灵活地一挑一挖,一根月白色的上面有很多孔洞的块茎出现在镰刀尖,孔洞里冒着蓝紫色的诡异的色泽,一看就是毒物。   冯桓面不改色地将那块茎扔进了另一个小篮子里,块茎散发出令人迷醉的香气,他深深吸了一口,只觉得神清气爽。   心情却更不好了。   块茎太多,大大延缓了割猪草的速度,而那边,阿吉又在喊他赶紧割完猪草烧早饭。   冯桓直起腰,并没觉得疲惫,不知怎地,他现在精力出奇地好,连眼神也很好,正好一眼就看见了梯田最下面一个木楼。   那木楼下面,堆满了花果,一大清早就有姑娘在唱山歌,声如黄鹂。引得这满山的鸟儿都跟着唱,娓娓动听。   冯桓心想:“呵呵。”   啪地一声窗子推开,一个男声也唱起了山歌,这把嗓子浑厚美妙,音域宽广,华丽无匹,只一声,便把这满山的妙音都压了下去。   女声在唱:“满山的花为谁开……”   男声答:“为我家阿慈朵朵开。”   女声唱:“……山路弯里来十八弯……”   男声答:“等我十八带我还。”   女声唱:“……扑棱棱山鸟上眉梢……”   男声答:“想到阿慈我心发烧。”   冯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真特么的骚啊。   女声不唱了,鸟儿也不欢歌了,这样的情歌对唱,好比吃上十斤屎味毒药。   不过所谓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冯桓这段时间可算见识到山女的韧性了,他不急不忙换个姿势,在田埂上继续等下一波。   窗户推开,有人在门口梳头,一头缎子似的头发,简直是复刻叔公梳头的经典场景,那头发在日光下青幽发亮,梳头的手指指节雪白指端淡红,比叔公还美几分。   最大限度地给魃族寨子的姑娘们饱了眼福。   姑娘们笑语晏晏,目眩神迷,纷纷献上花色最美的毒蛇,尾钩最尖的蝎子,体长如臂的蜈蚣和一窝窝晶莹剔透的蚂蚁蛋。   还有各种瓶子装的各人自创的毒液毒药毒粉毒丸。   美人长指挑挑拣拣,弹飞毒蛇,拎走蝎子,吹跑蜈蚣,蚂蚁蛋笑纳泡酒。   瓶装毒物倒是照单全收。   看得冯桓热泪涟涟。   人比人,气死人。   他猛地站起来,将镰刀一扔,篮子一踢,转身就走。   木楼里,阿吉正在慢慢地揉面,冯桓昨晚说想吃盛都的水晶三春糕,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她可以尝试做一做,不就是个糕饼嘛。   揉面间歇,她不时探头对外面看一眼,正看见冯桓气鼓鼓起身。   阿吉不以为意地笑一笑。   每天都能看见他气鼓鼓的,阿扣的老虎都没他腮帮鼓得高。   不过阿恒气一阵就自己回来了,阿吉低下头继续揉面,刚才加了多少水来着?   木楼上,慕容翊站在那几张群魔乱舞一样的画前,明明这几天已经看得要吐了,还是看得几乎把脸都贴了上去。   直到他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最后一点痕迹忽然消失不见,他才忙不迭向后跳开,万分嫌恶地用水洗了洗眼睛。   那老怪物,把解药留在这几幅鬼一样的画中,非逼他没日没夜地欣赏,看得他从此以后都快要不会画了。   他摊开一个包袱皮,将最近收到的瓶瓶罐罐打了一个大包,一抬头正看见冯桓走向远方。   他身形一闪,已经从木楼后方跳下了楼,从树林里绕过去。   冯桓正走着呢,忽然身边走了一个人,问他:“怎么,私奔了?”   冯桓现在看见慕容翊就生气,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道:“对啊,和你。”   “谢邀,心在阿慈那,不看任何老妖精。”慕容翊背着巨大的包袱,倒退着一边走一边道,“受不了了?要走了?没人划船开门,你出得去吗?”   “那你就出得去?瞧你这模样,打算卷款私逃了?”   “我还真出得去。”慕容翊懒洋洋地道,“所以你把那日阿慈带我来求医后,发生的事都告诉我,我就带你出去。”   “啊,没发生什么事啊,不就是进了门,殿下带你坐了船,穿过峰林,来到梯田,在木屋里找到端木,然后就行了嘛。”   慕容翊呵呵一笑,还要说话,忽然脚步哒哒,阿吉追了上来。   她手上还湿淋淋的,粘着始终没揉好的面,盯着冯桓道:“阿桓,你哪里去?”   冯桓梗着脖子不看她:“我回家!”   “为什么?”阿吉皱起眉,“为什么要回家了呢?这里不好吗?”   “这里好吗?”冯桓猛地转身,指着木楼道,“没有高屋,没有软床,没有人能吃的东西,没有小曲儿和猜字迷投壶放风筝麻将牌九掷色子斗蛐蛐儿斗鸡看戏杂耍琴棋书画酒诗花……统统都没有也罢了,楼上住着人,楼下住着猪,猪还比我高贵,要我这个侯门公子亲自伺候,满田埂的牛粪烂泥,满屋子的干草破布,吃的东西布不是冷就是生,还遍地都是毒物毒虫,满墙爬着长脚虫,早上起来不磕磕鞋帮,蜈蚣多得可以当鞋垫,夜里还要听猪婆龙打呼……”他说得声泪俱下,张开双手给阿吉看,“你看看我的手,你看看啊!才来几天,一层茧子了!我的手以前都是用羊乳养护的!你看看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阿吉看着他手上那层薄薄的茧子,慢慢也摊开了她自己的手,“你的手比我嫩多了。”   “那又怎样,你是这里的人,你习惯了,你不觉得苦,可你没道理强留我在这里啊!”   阿吉看着他,慢慢点头,“哦,原来你不愿意留在这里啊,可那晚你明明说……”   冯桓脸一红,“我那是权宜之计!权宜之计!”   “可我已经把……”阿吉忽然住了口,垂眸半晌,抬头笑道,“那,留下来吃完水晶三春糕再走吧,我想了好久,做了一早上,应该可以做出来了。”   “不,你做不出来。”冯桓冷冷道,“你吃过水晶糕吗?你知道这东西要怎么做吗?你知道这东西必须用中州最上等的桃花细面,用九绥万宁山产的核桃、翠湖产的莲子、三秋最好的金桂最上头的桂花磨粉,要配赣州产的橙切丝糖腌,九蒸九晒的陈皮和梅子伴独门香料秘方,上头的奶皮子要等一夜发酵,能揭出九层,水晶要用熬煮过的海石花,倒入澄州百花蜜,压印三朵不同形态的桃花……你的水晶三春糕,大概能揭出几层蛇皮,倒入三斤蜈蚣粉,压印阿大阿二的尾巴印?”   四面一阵安静,连毒蛇们都卷起了尾巴。   冯桓一口气说完,才惊觉说过了,微微有些后悔,一低头看见一条蚰蜒爬过自己糊满泥巴的赤脚脚趾,浑身起了一阵栗,顿时将想要出口的软和话咽回了肚子里,仰起头哼了一声。   阿吉一直没说话,垂眸看着手上沾着的面,面并不白,和桃花半边不沾边,却闪耀着淡淡的金色,只有她知道这里面用了什么东西,知道这些东西虽然未必精致好吃,却一定比冯桓说的那些精贵一万倍,但是冯桓说得对,这个虽然她觉得很好,但是他不喜欢,他不喜欢,那就一点都不值钱。   身边忽然跳出阿冲少爷,涨红的小脸恶狠狠地盯着冯桓,“欺负阿吉。你敢欺负阿吉,我让小红小青小黄小白们一口口咬死你!”   冯桓猛地蹿到慕容翊身后,梗着脖子道:“你杀了我我也要走!”   慕容翊微侧头,笑微微冲冯桓脖子吹一口气,吹得冯桓浑身一瘆,慕容翊在他耳侧轻声道:“想好了哦?你和我可不一样,我爱的那些都在山外,你却有可能一旦转身,就损失良多哟。”   “有什么不一样!我爱的也都在山外!”   慕容翊不说话了,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第三百八十二章 你配过问? 阿吉在魃族寨子里本就是仅次于阿冲的地位,阿冲父母亲人都死得早,是她一手带大的,此刻见冯桓居然要跑,四面的人们都围了过来,面色不善,草丛里簌簌之声不绝,峰林水波狂涌,其阵仗仅次于那日铁慈“砍断”了阿冲手指时众人的反应。   冯桓瑟瑟发抖,揪紧了慕容翊的衣裳。   慕容翊好整以暇地将他拎出来,往前面一墩。   正主儿在这呢,他可不做挡箭牌。   冯桓恶狠狠地瞪慕容翊,又看一眼阿吉,已经做好了被阿大阿二拖回去的准备。   阿吉却忽然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挥手道:“行吧,行吧,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吗,叫强扭的瓜不甜。不甜的瓜,我啃它做什么呢。”   冯桓大喜,又怕有诈,瞪着眼睛问:“你……你不是对我下了什么蛊吧?听说你们燕南女子,有的会下蛊,情郎要是敢背叛她,走出寨子就肠穿肚烂而死!”   “靠蛊靠毒得来的忠诚有什么好稀罕的?”阿吉眼睛瞪得比他还大,“怎么,我这么一个好女子,还非得巴巴地求你爱么?”她嗤地一笑,“再说,那种蛊毒很金贵的,何必浪费在一个无心的人身上。”   冯桓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阿吉却像已经不耐烦了,手一挥道:“滚吧,都滚吧!”   她挥手之间,如波逐浪的草丛浪头滚滚而去,人们缓缓让开,峰林水波平静,石峰轧轧移动,让出一条宽阔的水道,水道中央,静静飘着一叶小舟。   阿吉在他身后道:“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魃族寨子不欢迎三心二意的人。”   坦途就在眼前,冯桓却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忽然红了。   他随即欢呼一声,声音听起来分外欢快,几步跳上船,解开缆绳,回头不耐烦地看慕容翊。   慕容翊笑一声,上了船,将冯桓的脑袋往后扭,道:“再看一眼呗?”   冯桓本来想回头的,此刻却硬扭着脖子不回,慕容翊又笑一声,对人们挥挥手:“我还会回来的。”   姑娘们一阵欢呼,男人们面无表情。   不,你还是别回来的好。   冯桓努力地划船,似乎不如此不能显示他积极一样,眼前峰林矗立,再转过一个弯就看不见后面了,在即将转过去的那一刻,冯桓忍不住回头。   水道尽头,瀑布如雪色布匹垂自阿吉脚下,阿冲正拉着她的手,十分急切地在说着什么,还不时地指指冯桓方向,阿吉摇头,甩开了他的手。   阿冲又拉,阿吉又甩。   冯桓心中隐约生出一点不好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事是他所不知道的。   他忽然生出一股冲动,回去,问个清楚,不然这一走,也许就再也寻不到答案了。   可是这一回头,也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他所熟悉喜欢的繁华天地了。   犹疑间,小船穿过了一个弯。   梯田,木楼,落花和阿吉,都再也看不见了。   之后一路平静,过了水道,树屋里无人探头,石壁前几条巨蟒缓慢游曳,石壁轧轧降下,前方的山谷里,几条人影猛地跳起身来。   “世子!”   姹紫炮弹一般冲过来,上下看了看慕容翊,颇有些不能置信。   身后石壁再次缓缓关闭,冯桓回头,可看了半天,也没看见任何人影。   他扁了扁嘴,心想女人的心真狠。   慕容翊四下张望,道:“阿慈呢?”   姹紫的兴奋淡下来,一甩手道:“走了!”   慕容翊哦一声。   姹紫道:“说有要事要办,头也不回走了。”   慕容翊道:“看,我们阿慈多干脆利落。”   姹紫瞪他,慕容翊皱眉道:“做甚?瞪再大也没阿慈眼睛大,别杵我面前,赶紧的我要去昆州。”   他走了几步,姹紫站在原地不动,等着他回头问,结果慕容翊头也不回,自顾自走了。   直到他开始顺着山体向上攀爬,姹紫才真的确定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等人跟不跟随,只得在后头大喊:“世子!”   “爱来就来,不来就滚。”慕容翊淡淡道,“没人惯你们脾气。”   姹紫想着留在船上后一步过来的慕四,心想他那脾气难道不是你惯出来的?   她却是没明白,慕容翊惯人脾气,也要看是哪种。   慕四嘴再臭,也没敢对皇太女臭过。   姹紫只得带人自己跟上去,一口气却憋在心口,忍不住道:“世子,不是谁都能像您这样,为了一个人不要钱财,不要前程,不要基业,什么都不要的……”   冯桓原本有点懵,听着这话味道不对,转头盯着姹紫。   慕容翊却忽然回头问冯桓。   “我听说那天全黎山的毒虫都在追杀我们,然后全黎山的毒虫都被端木给杀了,倒灌进外头的山谷里,整个山谷都被虫子填平了,寨子里出动船去捞虫,到现在我们的三餐里还有虫子干。”慕容翊道,“我问你,那么多的虫子猛地倒下来,和河水倒灌也差不离,大家都被埋了吧?”   冯桓不假思索地道:“是呀。”   “你当时在哪呢?一定很惨地被压在虫子最下面吧?”   “哪有,太女仁义,一脚把我踢树上挂着了。”   “那太女在哪里呢?”   “她在最底下举着……”冯桓忽然发现说了不想说的话,猛地住口。   慕容翊的眼睛亮得妖怪一样。   “她在最底下举着我,好让我不至于被淹没是不是?”   冯桓的嘴巴闭如蚌壳。   姹紫脚下顿了顿。   慕容翊慢慢地道:“我当时毒发重伤也罢了,你一个手脚健全的,也要太女照顾你,呸。”   “谁要太女照顾啦?谁要太女照顾啦!”冯桓怒目,“要不是我说你也是我为阿吉准备的阿金哥,你能进得去?”   “进去以后呢?”慕容翊立即问。   “就进去了呗。阿吉说不要你,把你又给扔出来了。”冯桓说着得意起来,大声道,“她只喜欢我!”   慕容翊懒得理会他,追问,“外头树屋里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是搜她身,没搜着好东西,阿冲少爷就不让理她啦。”   “既然不让理她,为什么后来还能进峰林?”   冯桓又不肯说话了,白眼向天。   他答应过殿下不说的。   “哦,我知道了。”慕容翊自言自语地道,“峰林嘛,划个船就进去了。”   “什么啊,峰林怎么可能谁都能进!要不是殿下当机立断,挟持了阿冲,我又在峰林顶上帮你们忙,你早给阿大阿二拖水里当夜宵了!”   “哦,挟持阿冲啊,在人家的地盘挟持人家首领?这么刺激?”   “就这么刺激!”冯桓骄傲地道,“我下巴都吓掉了!”   姹紫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下巴一眼。   哪来的缺心眼。   “人就给她这么挟持?那些家伙不像这么好说话啊。”   “当然,陷阱多呢,后来险些掉下瀑布,叔公挪动了峰林阵法,水道缩短一截,真可惜,摔下去你就成慕容肉饼了。”   “然后就见到叔公了?”   “哪能呢,峰林是一关,还有一关是要在这比蚂蚁还多的木楼里找到叔公住的那一栋,我至今也不知殿下怎么找到的,阿冲说他当时被夹着闪来闪去,都快吐了。”   “后来呢?”   冯桓看一眼慕容翊脸上神情,心疼、感动、兴奋、快乐……种种情绪复杂交织,看得他觉得这人大抵内心已经一群小人在跳脱衣舞,跳完了还要裸奔一万圈,奔完了再冲回殿下抱着殿下膝盖呜呜痛哭。   就,很疯批的感觉。   他这回真的不敢说了,后头更刺激,这家伙被刺激抽风怎么办?   他就不知道这人知道那些事后,是赶紧去抱着殿下大腿哭呢,还是先让寨子里都哭一哭。   “后头就求到端木出手了呗。”他含含糊糊地道。   “老妖怪没那么容易出手,是你自愿卖身肉偿求来的?我还得感谢你咯?”   “你才卖身肉偿!你全家都卖身肉偿!”冯桓暴跳,“端木不要脸赖账,殿下出手斩断阿冲手指表决心,才逼得端木答应救人。”   “哦这样啊。”慕容翊仿佛终于得了答案,不再问了。   冯桓却仿佛自己被半途而废,浑身说不出的不得劲——这最关键最艰难地都在后头,怎么就不问了?   殿下做了偌大牺牲,这小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带过了?   冯桓心中生出怒气,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这怒气从何而来。   “你就不问了?”   “啊?问什么?不是答应救了就行了吗?”   “你怎么不问问阿冲被断指,叔公又被逼救人,他不会生气吗?不问问他生气后会发生什么吗?不问问为什么你赶来救太女的时候会是在墓园里吗?”   “啊?”慕容翊反应好像忽然慢了许多,掏掏耳朵,拖动脚步,似乎又打算走人了。   冯桓急得噼里啪啦地道:“阿冲的断指是假的,殿下割了自己手心,用了假手指,动作太快连端木都骗过了。端木以为殿下伤了阿冲,很生气,要殿下一步一跪去墓园给魃族先祖们赔罪,殿下也不说断指是假的,真的一步一跪去了墓园,端木还在后头作妖,风雷冰雪电地轮番上……”   四面忽然很安静。   冯桓这才惊觉说得太多,惴惴不安地住了口。   身边的慕容翊神情安静,长长睫毛垂落,勾勒眼下一片浓密暗影,他的脸峻如雕刻,每一根线条都藏着复杂至难以言述的情绪。   冯桓瞅着他,生怕他一怒之下回身把魃族寨子给烧了。   半晌,慕容翊却忽然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转身对他身后脸色苍白的姹紫道:“听见没?”   姹紫垂头。   “我问你听见没?”   姹紫闷声道:“听见了!”   “听见就好。”慕容翊冷冷道,“若不是怕你自以为是坏了阿慈的事,我连这些话都不想让你听,阿慈对我怎样,你配过问?”   姹紫咬紧了唇,本就苍白的唇色被咬得一片嫣红。   “我不需要谁为我不平。辽东我要,阿慈我也要,我也不在意她怎么做,我只在意我自己是否做到全部。她给我的比我想象中更多,那我也必得要给她更多才是。”慕容翊道,“我的人就是她的人,她的需要就是我的需要,如果你们谁不能把她当成和我一样的主子看待,趁早滚开。”   姹紫噗通一声跪在他脚下,“世子!你答应过大王……”她看了一眼竖着耳朵听的冯桓,含糊了一句,“……您做不到,大王不会放过您!”   慕容翊嗤笑一声,转身就走。   “谁不放过谁,还不一定呢!”   ------题外话------   年底会多,身体也不太舒服,没有存稿了,明天断个更。 第三百八十三章 寻人 铁慈早上起来,端着一杯茶站在窗口望着窗外景色,这一处客栈虽小,景致却不错,三楼一池就在前方,精致如螺子黛伴玉镜台,远处山顶雪线隐隐,天蓝顶白。   敲门声响,铁慈头也不回地道:“进来。”   帘子掀开,一阵香气引得铁慈回头,却是何姑端着托盘,盘子上一罐芹菜鱼生粥雪白淡青,鱼片晶莹娇嫩如玉,旁边大头菜切得如同发丝,码得整整齐齐,鹅油小花卷儿一层层压进椒盐,紧实又讲究。   这手艺一看就不错。   何姑道:“奴婢见这店家伙食平平,就给公子做些吃食,好在厨房还算干净。”   铁慈笑着点点头,尝了几口,连声赞好,问她:“大少爷喜欢你做的吃食吗?”   何姑黯然摇摇头:“我只是个扫地丫鬟,没资格做东西给大少爷吃。”   “但你对大少爷很上心,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铁慈道,“做点他喜欢吃的点心来,沿街售卖吧,别的地方不要去,就在三楼坊这一处区域。”   “第一次你先做些普通但好吃的糕点,形状选你们大少爷最喜欢的那种,口味选你们燕南人最喜欢的那种。”   何姑喜道:“那就做方形的耙耙糕,加点石榴汁,软红芳香!”   铁慈给了她银子,让她自己办去,何姑借了店家厨房,一上午就做了许多,听从铁慈吩咐,待到夜间夜市开启后便去沿街售卖,打着开张推广旗号,半卖半送,十分大方,引得无数人来买。   她记着铁慈嘱咐,留心来买糕点的客人的形貌打扮精神体态,晚间回来后,疲惫地和铁慈道:“我按您的吩咐,留心打扮轻便,眼眸晶亮,走路轻捷的练家子,倒也有那么七八个人,只是终究人还是太多了,我只勉强记得大概相貌,记不清他们都去了哪里。”   铁慈道:“无需你一次便记得,你明日再去卖,这七八个人中,有二次来买的,多看一眼。”   何姑依言去了,第二日继续售卖,晚间回来和铁慈道:“有两个客人又来了,其中一人买的尤其多。”   “你记得他去的方向么?”   “是在述古楼方向,但我看见他走过了述古楼。”   述古楼前后左右都有园子,比较有名的“晴雪园”、“介园”,都是本地大富商的园子。   也有好几家不算小的商铺。   何姑忽然道:“对了,我看见他还拎着雅盛斋的袋子。”   雅盛斋位置在介园后门不远。从介园后门出来,在雅盛斋买了东西,再顺路走一截,就是何姑今晚卖点心的地方。   介园也符合游卫瑆的居住条件,但是介园瘦长,里头园子好几个,如果人真的在介园,光是寻找就是个难题。等到把人找到了,王府也把介园包围了。   “今晚你去卖点心的时候,把包点心的纸裁掉一截。”   何姑照办,今晚又有好些人来买点心,她往介园的方向挪了一截,重点关注了昨日那个护卫,果然看见他往介园里去了。   次日何姑继续去卖,她接连卖了几日,糕点美味且便宜,得了很多回头客,但几乎没人问她昨日那包装纸的问题,那个重点关注的护卫也没有准时出现,何姑不免有些心焦,生怕自己事情没办好,坏了救人的大事。   眼看糕点快要卖完人还没来,她偷偷藏下几块糕,对众人说卖完了,众人散开后,她磨磨蹭蹭收拾东西,那护卫始终没出现,她正要失望地回去,忽然听见脚步急促,却是那护卫终于来了。   何姑狂喜,勉强按捺住,将糕点拿了上来,正要招呼对方,那护卫已经抢先和她抱怨道:“哎,今日来迟了,那疯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前都吃得好好的,昨晚却大闹一通,把糕点都踩碎了,我说他不想吃了吧,今儿又催着要吃,却又说不要昨晚那样的,缠得我都来迟了。”   何姑道:“昨日的和今日前日都一样啊,如何就吃得不喜欢?您呀也别上火,自家孩子么。”   护卫嗤地一声道:“什么自家孩子,我自家可没这样的倒霉孩子。”   何姑便诧异看他,护卫自知失言,咳嗽一声道:“称你的糕罢!今日可得弄整齐了,别害我再吃挂落。真是的,图个平安自己买糕点哄他,还哄出麻烦来了!”   何姑忙道自然,包好了糕点,那护卫仔细看过没问题才拎了,何姑却又从装糕点的箱子里头拎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来,笑道:“这是我自制的玫瑰露,送给大哥算是赔礼。”   那护卫见瓶子朴素精巧,瓶塞一拔香气扑鼻,喜滋滋地收了。   何姑又笑道:“只是这瓶子颇花了我几个钱,还请这位爷喝完了把瓶子带回给我。”   燕南很多买茶饮的,都允许人带走碗和瓶,回头送还回来便是,那人便也点头应了。   何姑回去和铁慈说了瓶子已经送出去了,铁慈笑笑道:“大抵最迟后日便可知道阿瑆到底在哪了。”   说罢便让何姑休息,次日也不用何姑去卖点心了,何姑因此心神不宁,总频频往街上看,铁慈倒是好整以暇,早上专门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喝茶看书,悠然如度假。   到了下午的时候,忍不住去街上逛了一圈的何姑,回来和铁慈道:“介园里的管事先前出门,然后昆州花市就送来了好多花木,说是里头唤风居院子里的花木忽然死了很多,买些花木来补种。”   铁慈已经先一步从瑰奇斋那里得到消息,换了出门的衣裳,点头道:“既如此,随我去罢。”   两人出门来,一路溜达往介园南侧门去,何姑一脸想问不敢问的神情,她不明白何以卖几天点心,就知道大少爷到底在哪里了。   铁慈便给她解惑:“既然推测出大少爷应该就关在三楼坊的范围内,那么对方选择大隐隐于市,必然要安抚住大少爷,免得他闹起来坏了事。”   “看守他的护卫承担重任,日夜不敢合眼,必然分好几班。比如白天一班夜里一班,习武之人消耗大,夜间值班容易肚饿,而看守大少爷的地方为了避免人注意,不会半夜开伙,就必然有人想到要去买点点心充饥。”   “本来这里卖点心的地方很多,但因为地段太好租金高昂,大多都很贵。唯独你,和王府厨子学的好手艺,糕点价廉物美,必然会吸引他们前来,而你说过,大少爷夜里睡眠不好,他睡不着,这些人陪着他熬,吃点心的时候总不能不给大少爷,毕竟不给他他会闹。”   “你家大少爷也是个能吃的,你做的又合他的眼缘,他吃掉了,护卫自然不够,只好第二日多买些,所以看谁忽然加量,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之后让你把糕点的纸截掉一块,不过是为了确认这件事罢了。毕竟也有可能别处的人吃着好想要多买一些,而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当介园的护卫和你说有人因为这个糕点闹了,就可以确定了。因为截掉一角的包装,会让阿瑆很难受,而这种缺失无法弥补,他受不了,大闹一场是必然的。”   “确定了他,还要确定他在介园的哪个园子里,今天让你买一送一的瓶子,就是为了完成这个目标,明日,或者后日,若介园忽然有人出来要买大批的树苗花木,这些东西运到哪里,大少爷就在哪里。”   何姑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非常厉害,问:“为什么瓶子送进去了,园子里就要买花木?”   “因为瓶子里有魔法,可以让它所在地方一定范围的花木枯萎,对人却没有伤害。”   在魃族寨子,大家会用这种毒蛛的汁液来开荒除草。   又问:“如果没人出来买树苗呢?”   “那么介园哪个园子忽然枯萎了全部植株,那就是哪个园子。”   “您既然会飞,为什么不直接在三楼坊内,这样,”何姑比划一下,“闪来闪去,就找到了。”   铁慈失笑。   “那大抵三楼坊会先传出闹鬼传言吧。”   瞬移是迫不得已的最后杀手,不是拿来大海捞针找人的。   介园的主人很是有钱,运载花木的车子流水般地往园子里送,不过园子里护卫一关关查得很严,一棵棵地查看花木,连车子底下都看,送花来的人还得由熟悉的花房老板带队,查验身份,务必不让有人趁机混进队伍里。   何姑隔街卖着糕点,生意极好,她在收钱递货的间隙不时地瞄一眼介园南侧门的方向。心中默默数着经过的花木板车的数目。   数到快到一个数目时,她回头对身后隔壁的瑰奇斋内看了一眼。   瑰奇斋内忽然出来一个伙计,和何姑身后布匹店里的伙计咬了几句耳朵,那布匹店伙计便气势汹汹推了何姑一把,“你换个地方卖你的饼子去!挡着我们做生意了!”   何姑被推得一个趔趄,篮子里的糕饼撒了一地。   这下排长队的人买不着了,立即不干了,冲上去就搡那伙计,布匹店里的伙计见状也冲上来帮忙,双方混战成一片,不仅就地滚成一堆,有的还滚到了对面介园南侧门门口来。   此时门口正运过来一株大树,树根连着底下的泥团装了两个大型板车,护卫们正在查看,这边闹起来,一多半人都忍不住看热闹,还有一个比较负责的护卫,本想爬上车检查的,给滚过来的人撞了一把,撞上板车尖角,哎哟哎哟挥挥手,没好气地让板车赶紧进去。   花木板车源源不断运进唤风居去,花农们忙着将花木种下去,大型的花木都堆放在一处树荫下。   那一堆树木下,一个泥团忽然动了动,随即泥团剥落,一个人站了起来。   她随手脱掉身上那件涂满泥,团身一裹就可以伪装泥团的油衣,推开抱了一路的树,从容起身,往内院走去。   经过花园里忙得热火朝天的人群,铁慈从墙角拿了一顶花匠的斗笠戴在头上,顺手抄起一柄花铲,很自然地走过泥土翻开的花园,花匠们只觉得身后有人过去了,但此刻大家都在走来走去,也没人在意,连护卫们都没察觉有哪里不对。   铁慈一直走到花园边缘,这个花园很大,直接面对着正房,大抵是为了安抚要看见自然花草的游卫瑆,廊檐下护卫森严,到这里花匠就不能再接近了。   铁慈手中的锄头忽然一垂,刨到了一个花匠的脚后跟。   那人嗷地一叫,喊声惊动了所有人,护卫们目光一凛,奔下阶来。   他们冲下来的时候,有人隐约觉得似乎冷风扑面,暗香隐隐,也有人觉得眼前似乎寒光一闪,但这感觉都是稍纵即逝,等他们发觉那花匠不过不小心被锄头割破脚后跟,都舒口气,回到了廊檐下。   此刻,室内,已经多了一条人影。   铁慈一进门,稍稍平息血气微微翻腾的胸口,就看见右边墙角,和之前晚晴园看见的同一个位置,一个人背对她,蹲在那里。 第三百八十四章 救出 他在用蜂蜜作画。   蚂蚁蜂拥而来,在墙上勾勒出清晰的黑色线条。   他在画书院。   士子舞拜的广场,巍峨的藏书楼,门廊阔大的讲学堂,出入外卖员的食堂,扔满臭袜子的戊舍,岸上开满合欢花的留香湖,曲水流畅,开满浮萍,浮萍下锦鲤慢游的舞雩池,飞马驰骋尘土蒸腾的练武场,甚至还有塌了一半一直没有补好的监院家的围墙……   铁慈没想到,这个万事似乎都没看在眼底的孩子,却将书院的时光记得如此清晰。   他的所有画里,都有她的身影。   广场上舞拜的自己,藏书楼读书的自己,讲学堂上课的自己,食堂门口推销外卖的自己,戊舍里逃课躺尸的自己,留香湖边荡吊床的自己,舞雩池边烤鱼的自己,练武场上射箭的自己,监院院子里一掌轰塌了围墙的自己……   她的身影覆盖在墙上,遮住了一些画,游卫瑆头也不回,不耐烦地蹲着换个地方,继续画手上那一幅。   这回他终于画到了他自己和姐姐住的小院,却画的是小院门口的那场争执,有人踩到了他的蚂蚁,他将人推倒,对方围殴他,姐姐让他赔罪,他去撞墙。   然后撞进了铁慈的掌心。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痛”。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痛”。   他继续画,准备画一个泰山压顶,再画一个流光逐影,再画一招十面埋伏,那天铁慈教他的,对这些踩伤了他的蚂蚁宠物的混蛋,赔罪想都不要想,就这么伺候就行了。   十八说的时候他还不太懂,现在却是明白了,只是可惜却没机会施展了。   那就画下来,耍给十八看。   十八一定会说“好!”的。   身后有人在说:“好!”   声音熟悉。   游卫瑆的手顿了顿,却没有立即回头,而是认认真真,把最后一笔画完,那是一根手指,指尖微微上扬。   正好接上了墙上倒映出来的递出来的手的影子。   他回头,便看见了十八。   铁慈习惯性地想蹲下来,却发现这一年来他蹿高了许多,比自己还高了不少,怎么看都不像个孩子了。   可眼神还是那般清冽干净,经历人间摧折依旧不改。   她对他展开微笑。   心想这个孩子,会学会扑入她怀中吗?   那马步得扎稳一些,不然这身高,怕是会倒。   游卫瑆却依旧没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忽然轻声道:“痛。”   做了无数心理准备,铁慈觉得自己还是瞬间被击中。   她教过他很多表达,再见面的时候他只选择了这一个字。   是因为这些日子,这样的体验太过深刻。   她微笑,伸手掰过游卫瑆的脸,将他下意识漂移开来的目光拉回自己脸上,轻声道:“那就走,到我那我给你吹吹。”   游卫瑆目光终于定在了她脸上,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归处,忽然大声道:“好!”   铁慈猝不及防,下意识捂住他的嘴。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下一瞬铁慈和游卫瑆身影不见。   铁慈落地便一个踉跄,微微皱了皱眉。   嗯,别的都还好,带人瞬移时的滞涩感是越来越明显了。   而且……她环视四周,最糟糕的是,不仅没移出多远,还移到人群中来了。   四周,扛着花锄的花匠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人。   铁慈下意识地准备再移动一次,就见有人张开了口,而游卫瑆抬起了手。   铁慈:“别……”   “回去。”   下一刻她目瞪口呆。   眼前光影变幻,景物似乎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不断倒退,在眼前连绵成斑驳的斑块,随即脚下微微一实,再睁眼她看见了墙壁上的画。   回到了先前关押游卫瑆的室内。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游卫瑆也有了瞬移的能力,但明明她感觉自己身子都没动过。   身边,游卫瑆慢慢地道:“回去。”   他又抬起了手。   呼啸倒退之感重来。   下一瞬鼻端闻见极其不好闻的气味,身子似乎撞入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铁慈低头看见一个恭桶。   她捂着鼻子看游卫瑆,游卫瑆垂着眼睛看马桶,道:“方才,出恭。”   铁慈若有所悟。游卫瑆这好像是让时间倒退啊。   这能力倒是稀奇强大。   以前并没有发现他也有天赋之能,怎么忽然有了?   这能力运用得好简直是万能杀器,不过看游卫瑆模样,似乎并不熟练,也不知道自己拥有的是什么能力。   她问:“你能回到我先前吗?”   如果他能回到她之前的时间,那么可以直接回到介园之外。   游卫瑆摇摇头:“只能我的。”   又伸出两根手指,“两次,一天。”   铁慈泄气。   只能回到游卫瑆之前的时间,回溯时间短暂,且一天只能两次。   那就没用了,因为游卫瑆一直关在室内,就算能再回溯,也还是在这屋子里。   “你怎么忽然会这个了?以前没见你用过。”   “不知道。”游卫瑆想了很久,艰难地道,“我想回去,想回书院,就想啊想,想,一直在想。”   是极度的渴望,催动了他潜藏的能力吗?   是他因为非常想回到书院,回到当初那段他觉得最美好的时光,强大的执念让他终于能短暂地“回去”了吗?   这里是茅房,看位置,在院子的角落,花园侧面。   茅房门前有一扇墙隔挡,铁慈悄悄看出去,正看见一群人匆匆进了园子,领先的是排场极大的游卫南,童男童女随伺,所经之处香风阵阵。   铁慈看他走近,一颗小石子弹在他肚子上。   游卫南眉头一皱,下意识捧住肚子。   旁边就是茅房,但他嫌脏,想要回屋子去解决,奈何肚子越来越痛,最终只有匆匆进了茅房。   一进茅房,一只手便扼住了他的脖子。   游卫南袖子一动,撕拉一声,袖子被撕掉了。   脚尖一抬,靴子被踩住。   游卫南脑袋猛地后仰,铁慈头一偏,游卫南的后脑咚地一声撞在墙上。   接连三次受挫,他泄了气,不再试图通知自己就在外面的随从了。   铁慈这才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   游卫南后背一僵。连呼吸都似乎瞬间放轻,起伏不定,透着些微的紧张。   铁慈并不多说,只指节敲着游卫南肩头,似乎在打着拍子,游卫南却被敲得越发心烦意乱,眼珠子悄悄向后瞟,奈何光线湖南,铁慈整个人都藏在他身后,他只能看见对方长长的身影拖在对面墙上,而游卫瑆就大剌剌站在那,面无表情地看地面蚂蚁,对他毫无兴趣。   喉咙上的手松了松,他却没有喊,只低声道:“那你能保证……”   “也许不能保证。”铁慈轻松地答。   游卫南呛住。   “但我会尽力。而如果我都不能保证,就没有任何人再能保证。”铁慈扔了个小瓶子给他,“作为交换,自己看着用。”   游卫南接了,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外头已经有婢仆问他可好,是否需要进来伺候。   游卫南道:“我还要蹲一会儿,哎,这里真臭。怀香,你们两个去替我拿塞鼻子的枣子来。近尘,你们两个去拿焚香,洗墨,你带个人去拿绢布……”三言两语把人给打发了,只留了两个人在外面。   他日常排场就大,纡尊降贵普通茅房如厕,自然更加不满,众人都听令行事,茅房之前人群散开。   游卫南又喊外面两人,“你们两个进来给我驱赶蚊蝇!”   两人应声而入,然后被铁慈打晕,换了两人的衣裳。   游卫瑆很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小厮的衣裳领子很高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也乖乖抬头让铁慈给他系好衣领。   铁慈道:“不舒服?”   游卫瑆僵硬点头。   “紧。这叫紧。”   游卫瑆:“紧。”   游卫南看着铁慈帮游卫瑆穿衣裳,眼中异色一闪,道:“他竟然会说话!”   又道:“他竟然给你碰他!”   他纳罕地看着游卫瑆,简直以为这是换了个人。   铁慈挡住了他的视线,笑道:“游公子,游大人,现在该你打骂下人了。”   “在下亲和爱民,礼贤下士,对婢仆从不高声。”   “那就换一下,我们打骂你也可以。”   游卫南立即一掀袍子,一脚将游卫瑆踢了出去。   铁慈:“阿瑆,低头!”   游卫瑆立即低头。   铁慈也捂着屁股,跟在后头冲了出来。   游卫南追在后面,满面怒容:“你们两个,给我站住!竟然偷我的印章!站住!”   三人追逃,顿时闹得人仰马翻,无数护卫涌过来要拦截两人,却被铁慈灵活闪过或者被游卫瑆蛮力撞翻,铁慈拉着游卫瑆的手,顺着进来时的路一路向前冲,有几次人群将要聚集,游卫南却被一块石头绊倒,众人一窝蜂涌上去扶他,就又给铁慈游卫瑆冲出去了。   一直冲到介园南侧门,南侧门正好进一株大树,门开着,两人跳上树向外奔,身后呼喝不绝,引得四周百姓纷纷侧目。   铁慈奔到大树顶端,才回身指着游卫南喝道:“倒打一耙!什么我们偷你们东西!明明就是你外表道貌岸然,肚子里男盗女娼。一个大男人却好男风,逼我们兄弟……”她很难开口似地及时红了脸,“连男人都不是,就干脆自宫了去做个太监,何必在这祸害男女!蒙骗无辜!”   百姓的嘴圆圆地张开了:“哦哟——” 第三百八十五章 出城 游卫南跑得气喘吁吁,扶膝喘气,一时反驳不及,指着铁慈,对着身后护卫一阵乱戳。   奈何门就那么大,一半被树堵住,一半被他堵住,护卫总不能从他头上飞过去,只能在后头纷纷乱骂,听在百姓耳中,却是游卫南无言反驳,护卫们心虚。   而铁慈骂完就走,牵着游卫瑆跳下树,等到护卫们终于将气得腿软的游卫南好言扶开,早就找不到那两个人影了。   这边铁慈匿入人群,百姓爆开热议,游卫南喘了半天气,恢复了平静,急急地往回走,护卫们怕触他霉头,都不敢靠近,一部分出去装模作样找铁慈两人,其余人各回岗位。   游卫南回到茅房附近,他那群美婢小厮已经一脸惶然地在茅房附近等候,游卫南捂着肚子道:“这气得我又腹痛了。”转身又进了茅房。   茅房内两个小厮还晕着,游卫南盯着两人看了半晌,他的手指按在自己从来不离身的那柄镶金嵌玉的浮夸扇子上,指尖在扇骨顶端拂过,扇骨看上去是一种叫斑竹的名贵材质所制,截面上星星点点的银色斑点闪耀着冷光。   但最终他的手撤了开去,叫醒两人,往两人嘴里各塞了一颗黑色药丸。   面对两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他平静地道:“你二人方才为人所趁,被人以命胁迫,我为了救你们二人,不得不配合对方,让对方带着大少爷逃脱。”   那两人眼神又感激又惊恐。   “但这事在我面前好过,在游都司面前不好过。他不喜欢养拖后腿的废物。”游卫南道,“想好怎么说了吗?没想好的话便再也不用想了。”   两人急忙点头,都道会撇个干净,绝不辜负公子的回护。   游卫南这才点了点头,眼看两个小厮比以往恭敬许多地跟在自己身后,微微笑了笑。   铁慈已经拉着游卫瑆,进了瑰奇斋的后院做了一番改装,再由瑰奇斋送出,在城西一处隐蔽的庄院落了脚,留下何姑伺候他。   此时游卫瑆出逃,定然城门关闭,满城搜索,但涉及的是燕南王府公子,又不能真当逃犯一样大肆翻找,其间必然经过几日,对铁慈来说也就够了。   她没有必要现在冒险把游卫瑆送出去,事情总归是要在城内解决的。   现在需要出去的是她。   只是现在出城门必然极难,铁慈这一路过去,看见通往城门的方向已经多了很多关卡,巡城哨们加紧了对装载人和货物的各类车马的盘查,街道上也多了很多穿着寻常神情精悍的人物,看似闲散,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   马车远远经过燕南王府的时候,游卫瑆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指着王府大门道:“姐姐。”   铁慈按住了他的手,柔声道:“放心,会有机会救你姐姐。”   游卫瑄的婚礼一推再推,哪怕她在大山深处耽搁了好些日子也没耽误她赶上这场“婚礼”,那这场婚礼就一定是要等到她来才开场的。   主人如此好客,她自然不会拒绝。   安置好游卫瑆,回到瑰奇斋,负责此事的二掌柜看着外头明显变得紧张的气氛,忧心忡忡地道:“看这情形,这城难进也难出啊。”   铁慈目光掠过瑰奇斋里的货物,在某物上停了停,笑道:“说难,其实也不难。”   次日,瑰奇斋的二掌柜赶着一辆巨大的板车出了门。   这门出得极为轰动,一路上引无数人围观,无数人惊呼,无数人掩眼,无数人掩了眼睛还要从指缝里偷窥。   无它,都因为这的一板车,都拉的是栩栩如生的衣服模特。   那种如铁慈师傅所说,在某个时代大商店里到处可见的身材曼妙的塑料光头模特。在这个时代众人眼里,大抵可以骂一声伤风败俗志怪诡异。   这里的模特用的不是塑料,是产自燕南大山深处的某种藤,更加柔软有韧性,模特有半身的,有全身的,乱七八糟堆放在板车上,有的脑袋快要掉了,随着板车的晃动一点一点,衬着那精心描绘的眉目僵硬微笑的唇,其效果可止小儿夜哭。   赶车的小厮一边挥鞭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周边的人搭话,“……是啊,又坏了一批,送去给城外咱们的修理店修理……这不是好奇嘛,都以为是真人,你摸他也摸……还有说摸了胸能求子的,把咱瑰奇斋当菩萨庙吗哈哈……”   有孩子跟着跑,也有人驻足围观,也有些老街坊,知道瑰奇斋隔段时间就会把城内店铺里损坏的物品送去城外专门的修理店修理,不以为意。   街道上的暗哨密探也瞧着这造成轰动的马车,但正因如此坦荡热闹,反而让人觉得没什么问题,大多数人瞟一眼便过了,并没有人上前拦住来查。   板车一路到了城门口,换成往日,这板车也就抬抬手放过了,今日的守城卒却跳上车来。   只是天色已晚,黄昏黝冥,压得极低的层云之下,一板车东倒西歪惟妙惟肖的人体模特,都瞪着死鱼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你,这感受委实称不上美好,负责搜查的小队长在四仰八叉的模特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皱眉道:“今日你这人模子,居然还有这么臃肿的。”   他指的是几个大尺寸的模特,膀大腰圆,在一众纤细苗条的模特群中十分显眼。   二掌柜站在底下赔笑道:“这叫特型模特,专门用来展示大尺码衣裳的。您要知道,身广体胖者众,但一般有爱美之心,我们做生意的,总不能不为她们考虑。”   那小队长家里倒也有个体态圆润的婆娘,闻言拍了拍他肩头,道:“难怪瑰奇斋短短时日名闻昆州,这心思细腻体贴得很,回头我让我婆娘光顾你家店去。”   “您夫人光临敝店,敝店立奉八折银卡客户优惠。”   小队长呵呵笑着点头,一抬手从身后士兵手中拿过一柄长枪,弓腰弯腿,猛地对着胖模特就扎了进去!   二掌柜:“……”   噗嗤一声,枪尖入空声响,小队长抽出长枪,枪尖依旧雪亮。   二掌柜吁出一口长气。   小队长斜睨他:“你慌什么。”   二掌柜苦笑道:“您要查,尽管一个个查,这突如其来的,我这老心脏吃不消啊。”   小队长哈哈一笑,把枪插了回去,道:“例行公事,莫要介意。”跳下车去。   二掌柜含笑在车下接着,揖让间塞过去一张银卡。   板车被放行,穿过城门,一直驶进了城外的修理店里,门户关好,四面看守,板车上才有了响动。   铁慈从车上坐起来,揭开了闷气的头套。   身上还留着模特的外皮,为了能挤进模特的壳里,她只穿了一身滑溜溜的水靠,又缩了骨。   二掌柜由衷地道:“还是您英明,幸亏听了您的,没用那大号模特,不然就穿帮了。只是当时您就在那大号模特身边,我这心里拎了一把汗。”   “没事,这样的人一般过于自信,受挫之后不会再试第二次。”铁慈进房,换好衣裳出来,已经是一副当地少年装扮,彩布包头,彩裙半截,扎着黑布的绑腿,绚丽又利索,衬着明眸皓齿,看得所有人眼前一亮。   她出了门,拐了几个弯,就看见前几日进城前落脚的客栈的门,熟门熟路进门,前头一片空场地是一个茶寮,几桌人稀稀拉拉在喝茶,三个女子围着桌子,一人喝茶,一人发呆,一人做着针线。   喝茶的人戴着斗笠,喝着茶,坐姿端正又讲究,腰背挺拔,背影乍一看有些像她。   发呆的人一杯茶被身边的虎皮蛙咕嘟咕嘟喝个干净,然后再在杯子里吐满口水,发呆的人也没察觉,等口渴了,再呆呆地端起杯喝个干净。   只有做针线的相比之下最正常,在给衣裳打补丁,但仔细看却并不是给磨损的衣服打补丁,而是在将质地低调却高贵的衣裳弄几个补丁,补丁极其讲究,既要显得真实自然,又要和谐朴素,还不能降低了整体的格调。   喝茶的是丹霜,发呆的是阿扣,做针线的是赤雪。   铁慈走近的时候,听见阿扣絮絮叨叨地和赤雪丹霜道:“……这都好几天了还没出来,要么我去找找阿丹大姑,再不然找找老虎的兄弟也可以,再不然……”   丹霜不以为然地道:“什么?我家主子都不能解决的事,你们深山密林里的婆子和一只青蛙能处理?”   “阿丹大姑不是……”   话音未落,赤雪忽然放下针线笑了起来。   阿扣一回头,张大眼睛瞪着眼前走过的朦胧的少年身影,一袭彩裙挺拔俊俏,眼底忽然就漾出无数涡涡。   然后丹霜残忍地瞬间戳破了她生平第一次的少女心粉红泡泡:“主子回来了!”   阿扣的肩膀猛地耷拉下去。   生平最短暂的爱恋结束了。   铁慈好笑地看着阿扣,都是不戴眼镜惹的祸。   铁慈背在后面的手做了个手势,示意三女跟随她回房,这茶寮来往人杂,不是谈事情的地方。   她当先进了二进院子,后头三女陆续回来了,赤雪走在最后,进门便道:“我走了之后又折回去,发现有一桌客人在我们离开之后结账,一人往外去了,两人则以住店为名进了二进院子。”   铁慈点点头,并不意外这城外的客栈也被游氏父子的密探盯着,毕竟来往客商,多半在此落脚,游氏父子只要有点脑子,在此处长期派驻探子搜集信息是免不了的,倒也未必就是针对她的身份。   毕竟如赤雪丹霜阿扣这样三个女子,在客栈一住多日,总是令人怀疑的。   这几日里,三个人还要营造出四个人都在的情形,很多时候丹霜扮成她,赤雪扮成丹霜,结伴而行,有时候赤雪扮成她,丹霜再扮成赤雪,阿扣因为太矮,无法扮成任何人,只能时不时出来点缀。   短期内,能给人造成四个人一直都在客栈的错觉。游氏父子在城外的密探只会觉得有点疑惑,不会轻举妄动。   不过很快,搜查就会蔓延到城外,到时候,无论嫌疑大小,都会先被查问。   铁慈在桌案上铺开一张纸,在纸上写下了“仇里、木邦,南崖。”   这是燕南三大宣慰司,宣慰司原本该是朝廷派遣官员安抚管理边远疆属之地所设立的机构,但因为燕南的特殊情况,燕南宣慰司最终成为了土司自治的官衙。仇里势力最大,离昆州最远;木邦面积最大,势力中等,和昆州关系最好;最弱的是南崖,所占之地,只是区区一片万青山,位置也偏僻。   但南崖原本是三大宣慰司中最强的一司,只是和燕南王府有宿仇,虽然臣服,总是貌合神离,也就长期受到燕南王府联合另外两司一起打压,渐渐式微。   不过南崖的土军,却是这三司中最为强大的,族中代代出精兵强将,族民也较燕南其余种族健壮彪悍,聪明灵巧,据传是因为万青山中一口泉眼,产自地底,有延年益寿功效,滋养得那一处的族民年迈不齿摇,耄耋之年犹青丝。   三大宣慰司,彼此距离遥远,她是不可能同时前往三司的,只能选择其一首先获得承诺,再裹挟这一司威胁或者笼络另外两司同进退。   所以,到底去哪一司便成了一个重要选择。   铁慈从怀中掏出游卫瑄最后一刻交来的玉片,薄薄一版,镂刻暗纹,暗纹不像花纹,倒像文字。   她命赤雪取灯来,赤雪擎灯立于玉片侧面,不断调整角度,直到铁慈道:“好了。”   门窗关闭,帘子拉下,光滑的桌面上映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铁慈却不认得。   正要拓下来,再拆开寻人去查问,就看阿扣好奇地凑过脑袋,道:“呀,阿丹大姑家嘛!”   …… 第三百八十六章 土司 铁慈站在万青山的山脚下,仰望着眼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大山,问身边的阿扣:“阿丹大姑是个什么样的人?”   机缘巧合阿扣认得玉片上的燕南古文字,铁慈才知道魃族中一个叫阿丹的女子,嫁往了万青山南崖宣慰司,是南崖土司旺木的第三夫人,当地称呼阿家拉。也是地位尊贵的夫人的意思。   想起之前听池卿博说魃族家族中多有和燕南官员贵族土司联姻者,她倒是把这一茬给忘记了。   虽说并不清楚阿扣这“亲戚”为人如何,在宣慰司地位如何,但万青山离昆州最近,既然有此缘分,那也叫天意。   “阿丹姑姑啊……”阿扣推了推她的大眼镜,眼珠子慢慢地转动,“很美丽,很热情,很聪明,很……”   一连无数个“很”的赞誉之辞,听得铁慈微笑。   这孩子嘴里有不好的人和事吗?   不过她对“很热情”实在有点理解不能。   就她在魃族呆那段时间的经验,这一族的人,字典里好像根本没这个词。   此时冯桓若在,大抵要叹息一声,说声那是你没看见你走后的梯田小屋盛况。   毕竟铁慈也不会临窗梳头,也不会对唱山歌。   铁慈望着眼前山高林翠,慢慢拈着掌间玉片。   玉片上说,先燕南王并非毫无后手,他和三大宣慰司其实一直都保持着看似淡漠实则守望相助的联系,并借助一定的利益交换,在三大宣慰司里各自借存了一批精兵,这玉片就是调动这批储备军队的唯一兵符。   这就对了,如果燕南王府的兵符能调动三大宣慰司的土军,那才叫不合常理。   但是这种仅作后手的藏兵,交托给外人,经过这么多年,还能保持独立性和完整性?放在嘴边的肥肉,谁能忍住不吃?吃下后还肯交出来?   但总是要试一试的。   铁慈自己的护军人数有限,昆州全军都掌握在游氏父子手中,一旦乱起,昆州境内没有一支军队卫护游卫瑄姐弟,很可能会前功尽弃。   更重要的是,她也好,游卫瑄姐弟也好,都需要老王留下来的这支军队,来证明游氏父子并不足够值得信任。   “既然又热情,又聪明,你又是她娘家人。”铁慈慢慢道,“那咱们就以娘家人的身份,光明正大求见吧。”   阿扣笑弯了眼,拍拍肩头老虎,老虎孤寡一声,跳入草丛中。   一刻钟后,眼前一片看似无路的深翠之中,忽然绽开了一片红。   先是隐隐约约藏在大片绿色后的一点,再忽然盛放满眼,越过矮矮的灌木丛头,在一团深绿的灌木丛上展开一朵巨大的扇形的花。   形如鸡冠,却比鸡冠大上许多,簇簇深艳缓缓招展而开。   随着花冠的盛开,四面深草慢慢枯萎偃伏,灌木凋敝,树藤贴着地面嗖嗖缩走,宛如无数飞快溜走的小地鼠,连花都瞬间落了一地,为忽然清出来的羊肠小道镂了一道彩色花边。   这条小道逶迤通往山深处,千年古树树冠下漏下的日光迷离断续,仿佛通往另一处世界。   铁慈踏上道路,一路上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窃窃盯着自己,仔细看却是身边树木上无数蝴蝶,蝴蝶羽翼上生着眼睛状的纹路,乍看上去像一只只金黄独眼,将人窥视。   往里走,头顶便有了风声,树冠摇动,飕飕风声不绝,抬头能看见矫健的长腿,闪着肌肤的油亮的光一瞬而过。   确实很彪悍的模样。   铁慈再抬头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寨子,和魃族的星罗棋布的吊脚楼不一样,这个寨子呈圆形,所有建筑都连接在一起,建筑风格比吊脚楼讲究,又比汉人的重楼雕檐简单,更像是依着地形地势自行设计,巨大的圆形建筑四个方位都有塔楼,能看见人影出没。圆楼每一处都能作为门户,关闭起来却无隙可钻,此刻正对着她所在方向的楼门开启,里头格局简单且一览无余,透过宽宽大大的屋子对通着的门,可以看见圆楼圈起来的巨大的空场上,无数男女老少各司其职,穿梭来去。   一个少妇,穿着最时新的汉家衣裳,戴着当地人的烂银首饰,笑吟吟地站在圆楼前,老远看见阿呆便招手,待她们走近一些又迎上前来,拉着阿扣的手笑道:“这都多久没见过咱族中人了,没想到今日竟然是你这个不出门的来看我,先前看见老虎吓了我一跳,还以为眼睛花了。既然来了就好好住几天,大姑让人带你看咱们南崖的好小伙们。”说着手一摆,一排精壮的汉子从她身后走过,个个膀大腰圆,身高八尺,端着烤肉和酒坛,一笑一嘴大白牙。   阿扣仰头呆呆地看她红唇一张一合,还没来得及喊人就撞上这一堆酒池肉林,小脸是红的,眼珠子却是滑润的,慢吞吞地在那些美好的肉体之上溜来溜去,显然已经忘记了介绍铁慈。   阿丹大姑却也不用她介绍,十分自然地便转向铁慈,也亲切地携了她的手,道:“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少见的美男子,仔细看原来也是位美人,是阿扣的朋友吗?既然一起来做客那就是咱们南崖的朋友,一定要多住几日哦。”   说着便唤人去准备房间酒水,香茅热汤,刚打的鹿赶紧烤起来,篝火盛会今晚跳起来,顿时引起了一阵欢呼,男女老少喜气洋洋地去准备,忽然圆楼最顶层一处窗户打开,一方鲜艳的红纱布飘了出来,男女老少的欢呼便成了哄笑,阿丹也笑,并不羞赧,手背掩了口笑道:“那死鬼,半刻也离不得我。”言若娇嗔,实则喜悦流露,雪白手背上一双眸子秋水流眄,盈盈漾漾,衬着微微勾起的榴花初绽一般的红唇,艳美又风情。   看得铁慈都心间微微一荡,心想我若是个双刀,此刻定为姐姐折腰。   楼上那红巾飘得欢快,宛如无声的催促,阿丹也显得归心似箭,却依旧十分热情地将赤雪和丹霜都招呼到了,才在众人含笑的目光中扭身往回走,铁慈看见她一边,一边招呼不停,“……那边药草该翻面了……嗯嗯晚上我自然要来,土司也是要来的……哎哎慢些跑小心撞着……都事和经历带人回来了么?让他们晚上回来见我……们。”   声音渐渐远去,一大群男女老少涌过来,一般的热情笑脸,一直将阿扣和铁慈等人带进了底楼的一个房间,至于房间是什么位置完全无法说清,因为整座楼巨大无比,都是圆形,所有房间格局长相一模一样,看久了甚至会晕。   如果不是门楣上挂着标记性的木牌,木牌上画着不同的东西,做了一个区分的话,铁慈敢保证,自己出去上个厕所,回来就找不到宿舍了。   她们被安排住在一起,门牌上画着黄黑皮色的老虎。   人们簇拥着她们脚不沾地地进了屋子,木质的屋子里已经安排好了干净的床榻,到处都放满了刚摘的鲜花,略微有些斑驳的木质墙面上挂着彩染的艳丽的画,青竹为帘的后窗明亮地敞开着,万青山起伏的山峦如精绣绣在窗棂间,水罐里的清水甘甜醇美,装水的陶碗古朴可爱,一看就是全新的。   整间屋子也和整个南崖的风格一般,热情洋溢,无微不至。   而左邻右舍,也都是温暖的邻居,有人送来鲜花,有人送来甜汤,有人送来各色果子,甚至有个颤颤巍巍的老妪,一步三抖地柱着拐杖,也要往铁慈这里挪,老人神情殷切,一边挪一边啊啊地说着什么,手中却没有什么东西,一双苍老的青筋毕露的手虚虚地空握着,不断地痉挛,一张一合一张一合,看着仿佛已经不能控制躯体,颇为可怜。   老婆子还没挪上几步,便有壮年的男女,急忙冲出来扶住她,一边笑着道香姥姥回去将养着,可别凑这热闹跌了跤,三言两语便将她扶了回去,铁慈只来得及看见那双乌黑鸟爪一样的手在空中无力地一抓,门便关上了。   以至于赤雪丹霜都有些恍惚,时百姓日常生活寒苦,对行人多有戒备,这般热烈大方的真是少见。   而且这也和她们想象中的宣慰司不一样,宣慰司是土司自治场所,应该还是官邸,多半居于相对繁华之地,而族民才散在山林之中。南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式微,土司倒显得非常接地气,和族民居住在一起,亲如一家。   阿扣忍不住露出陶醉的神色,喃喃道:“阿丹大姑还是这样热情美丽,过得一等一的好,我们便放心啦。”   又笑道:“阿丹大姑对我们真好。阿慈,你要办大事,方才为什么不赶紧和阿丹大姑说呢?”   铁慈坐在桌边,慢慢把玩那陶碗,“哦?好?你觉得很好?”   阿扣:“……难道不是吗?”   铁慈叹一口气,放下陶碗,“傻姑娘。热情不是靠嘴皮子热出来的。”   阿扣显然有听没有懂。   铁慈笑而不语。   如果真热情,如果真喜欢,同族的人远道而来看她,怎么不叙旧,不问候族中亲长,不开私宴,不邀请同住,而是把她们扔给一群陌生的族人,住在远离自己的底楼?   她来去如风,匆匆安排,浑身上下,其实都写满了“老娘很忙你们有眼力见的赶紧吃吃喝喝走人不要不开眼地拿鸡毛蒜皮的事来烦老娘。”   这不走心的招待,也就阿扣这样的傻丫头觉得“热情”了。   看阿扣不觉异常的模样,显然这位阿丹大姑以前在魃族,就是这样“热情”的。   铁慈的目光投向对面,一个黝黑的汉子正开门走出来,加入到人群中帮忙收拾刚猎到的猎物。   大山深处的燕南各族部落里,还保留着猎物统一分配的传统。   阿丹大姑一直没有出来,红纱却收了回去,铁慈等着晚上,她想先看看南崖土司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以及南崖土司的前两位夫人,似乎也没看见踪影?   简单洗漱后,铁慈便带着赤雪,混入广场中间人群,帮她们一起晒药草,处理食材,给猎物剥皮,顺便打听这南崖土司的情形。   依旧是热情不设防的姿态,年轻的妇人们告诉铁慈,土司的大夫人已经很老了,从不出来,只每日送饭。土司的二夫人和三夫人情同姐妹,一同伺候土司,也一同为土司分担事务。土司的年纪原本比大夫人还老,自从娶了三夫人之后,一日比一日年轻,如今如同壮年,偶尔还能狩猎,所以族中上下都非常尊敬三夫人,族里和宣慰司的事务,和昆州以及其余宣慰司的往来,现在基本都是三夫人管理。   铁慈看一眼阿扣,悄声问:“你们族里有返老还童药?”   “这不可能。”阿扣摇头,“族里真有这种药,岂不乱了套?”   铁慈手指敲击着野兽的腿骨,似笑非笑,“那么,有没有让人返老还童的毒药?”   “这也不……”阿扣忽然住了嘴,脸色微微变化。   “你是说……”   别的事这姑娘也许糊涂,涉及到她族中那千变万化的奇毒异草,她却是烂熟于心的。   返老还童做不到,但有些解药能让肌肤头发不再衰老,时间久了看起来就年轻了。有些毒药能以折损寿元为代价,恢复肌肤和头发的光润,那更像是返老还童。   “不会吧,大家都说阿丹大姑和土司无比恩爱……”   铁慈轻笑一声。   “谁知道呢,晚上看吧。” 第三百八十七章 奇妙屋 入夜,篝火晚会如期举行。   在燕南,篝火会这种事,简直和吃饭喝水一样常见,心情好了篝一下,心情不好篝一下,来个客人篝一下,走个客人也篝一下,铁慈在来之前,因为听说了当地风俗爱篝火爱舞蹈,还恶补了一些篝火会上的简单舞步,不曾想到如今才遇上机会。   但这回她一开始就被阿丹大姑叫破了性别,于是除了一开始一个姑娘给她敬了祝福酒外,没有姑娘给她扔彩带,也不知道魃族是怎么总是能轻易认出她的性别的,阿扣说男女气息天生不同,一生浸淫各种奇怪气味的魃族人一闻便知。   没了少女求爱,自然就多了少年思春,请她跳舞的少年排成队,铁慈只好装瘸。   原本她觉得跳舞没啥,慕容翊应该还在魃族养伤。可不知怎地就是心虚,大抵是怕有个万一,被某人发现,本就人数不多的南崖一族也不知道还能剩几个。   作为一个自觉的君主,铁慈早已不再肖想三宫六院,甚至连路边的野花也绝不多看一眼,自觉对皇后忠诚之心,天日可表。   也就是满带欣赏地多看了几眼那些矫健少年青春美好的肉体罢了。   但不晓得为什么,总觉得这些少年穿得也太清凉,深秋的大山夜里还是很冷的,而今夜的风特别大,山头上树枝簌簌摇晃,像是随时要钻出只猛兽来。   铁慈的心思更多却在阿丹和土司身上。土司看起来果然只有四十许年纪,头发乌黑,面容英俊,和阿丹携手而来时当真算得上一对璧人,而两人之间,眼神笑容,缱绻缠绵,情意满满,是那种白痴也能看出来的真正恩深爱重的有情人。   以铁慈的审视目光,也没看出任何细节破绽的那种。   土司也很热情地给阿扣和铁慈敬了酒,说着和阿丹如出一辙的话,却对铁慈所有试探性的话题一概不接,也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装不懂。   土司走后,铁慈看向阿扣:“怎么样?”   阿扣却摇了摇头。   “他就是这么年轻,很健康,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一切都很好。”   铁慈微微扬眉。   “不过……”阿扣皱起眉,“有件事似乎有点奇怪……”   ……   篝火夜半方熄,地面上散落的瓜果皮屑早已被收拾干净,山间寒气幽幽地覆过来,空场上起了一层淡淡白霜,远远望去像一片小湖。   圆楼里的灯火渐次熄灭,越发像一条首尾相接的巨蛇,吸草木精气,绕湖而眠。   铁慈悄然起身,走到窗前,抬头上看。   如果没记错的话,头顶向西走三间,就是土司和阿丹居住的地方。   铁慈的身影风一般地掠过两层楼。   听见梦话,呢喃,磨牙,呼噜放屁各种声音。   她轻轻落足在三楼的栏杆上,这圆形的巨大木楼,只有三楼有栅栏一样的扶栏,很窄,勉强只能站得人。   她站在栅栏上,听了听里头的声音,呼吸浊重,此起彼伏,听着不止一人,且没武功。   不知怎地她觉得哪里不对。   但这外面不能多呆,底下随便谁出来起夜,抬头就能看清上头。   她掀开窗户,一掠而入,落地无声。   落地的一瞬间又是心间一动,却依旧不知缘由。   正对着窗户一张大床,床上人沉沉睡着,看着是一男一女两人。   阿丹大姑出自魃族,她没打算用任何来自魃族的药物,以免弄巧成拙。   铁慈一个箭步到了床边,双手如分花展开,一手一个,拂过床上人头顶,准备把人弄昏再说。   手指触及底下头发,忽然缩手。   床上人依旧鼾声如雷。   铁慈沉默一会,嚓地点燃了火折子,仿佛全然不再顾忌土司和阿丹。   火光亮起,床上是一个老妇带着一个孩子,两人睡得沉,连点灯了都没察觉。   铁慈挥灭火折子,这一霎间她已经看清室内装饰,和她那间差不多,连用具的位置都一样。   这是一间普通的房间。   但是她明明记清楚了阿丹进入的房间,以自己的房间作为对标,她不可能连这么简单的方位都记错。   那么是阿丹和土司在极其短暂的时间搬走,让这屋子换了人?   她忽然回头,看向窗前,傍晚的时候这里飘着红纱,召唤着阿丹匆匆回来。   但是现在那扇窗子,窗棂平滑,没有任何可以系纱巾的地方。   也是她先前从窗户掠入那一刻,感觉不对劲的原因。   这一间,确实不是土司的房间。   土司的房间,为什么忽然不见了?   铁慈立在万青山内乳白色的月光下,月光里黑色的首尾相接的巨楼沉默,如一道环,环住了这个不起眼又古怪的宣慰司的所有秘密。   铁慈立在窗口,想寻找到那个窗口应该有挂钩的土司房间。   忽觉有异。   她回头,就看见大床上,那方才还在酣睡的祖孙二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铁慈立在窗口,十分荒唐地发觉,燕南万青山这一夜的遭遇,竟然是她自出行以来最多意外一次。   房间莫名不见,人也不见。   意外还没停止。   她忽然听见外头轧轧之声,窗外的栏杆似乎缓缓动了。   随即脚下的地板也开始动。   啪啪啪啪连响,所有的窗户都被关死。   这一动十分迅猛,整个房间都在晃动,耳边轰隆声起,巨大的惯性带得铁慈蹬蹬连退数步,后背即将撞上墙壁时,后背猛然一空。   铁慈已有感应,拔身而起,手指如钩,刺入屋顶,低头一看,木质墙壁已经翻倒,可以看见后面的一模一样的房间,那房间的墙壁也在翻倒,次第连绵,远远望去宛如巨大骨牌接连翻倒,蔚为壮观。   墙壁翻倒之后,这些房间就被连贯成了一个巨大狭长的房间,整个房间还在移动,向着前方猛冲,铁慈听见滑轨摩擦之声,而前方顶端,原本空荡荡的墙壁忽然翻开,露出一个巨大的黑色洞口,洞口里流出无数青黑色的液体,有淡淡的紫色烟气已经迫不及待地冒出来。   铁慈反手一刀劈在窗口,窗口戛然而裂,然而裂开的窗户露出的并不是外间的景色,而是一片铁色的墙。   不知何时,这些屋子竟然又被“套”了一层。   这圆屋的设计真是让人难以想象,像个奇妙屋。   身后忽然又起呼啸声响,像是什么东西驶到了尽头,借着更为凶猛的回旋之势反冲而来,速度更快,可以想见,如果她不能在短期内打破屋子出去,要么给身后会跑路的屋子撞死,要么给这间屋子带着撞入那个黑洞。   忽然啪地一声响,桌上一个圆肚陶罐倒地。   这屋子里的东西原本都是被固定在原地的,只有这个陶罐不是,此刻落地,碎片间流出一泊碧水,碧水间生出一朵粉色的花,花叶细长,盈盈伸展向她。   陶罐碎片上慢慢显现出两个字,“吃下。”   房间晃动,框次作响,黑洞就在前方三丈远处,身后的房间呼啸而来。   头顶忽然轰然一声,落下一个铁笼子,笼子门开着,里面挂着一个牌子,写着:“进来。”   请君入瓮是吗?   铁慈一个翻滚翻到房间一侧,这里能感应到更加剧烈的颤动,地板之下轰然作响,夹杂着细微的摩擦之声。   铁慈看也不看头顶晃荡的铁笼子,也不看近在咫尺的黑洞和越来越近的身后屋子,一脚将那努力往她这里爬的花踹飞,耳朵紧紧贴在地板上,在心中默默地数,“……一、二、三!”   拔刀,刀光拉起雪虹,下一瞬间电光般穿透地板,精准地刺入底下两道窄窄的滑轨之间。   铿然之声炸响,金属和铁木寸寸摩擦的声音令人牙酸,滑轨被卡住,巨大的惯性让滑轨还在缓缓向前,这让坚韧无伦的渊铁也变了形,下半端成了一片薄薄铁片,却变形而始终不断,死死在滑轨之间作梗,而铁慈的手也很稳定,压紧刀柄,不让短刀被巨力压迫弹出。   身后的房间还在缓缓前行,却显得有点歪了,最终,前壁抵上了她的靴跟。   然后停住。   铁慈抬头,没敢舒一口气。   因为黑洞近在咫尺,紫烟犹在飘散,即将灌满整个房间。   但妙的是,这烟很轻,因此先充填上方空间,而她此刻侧身趴倒,倒嗅不到这烟气。   但是黑洞里那种青黑色的液体还在流,如无数条青蛇顺地板逶迤而来,所经之处发出嗤嗤之声。   滑轨反正也停住了,铁慈正要起身躲避这液体,忽然身下一轻,整个人掉了下去。   这出乎她意料,这位置不是应该是滑轨的位置,无论如何也不该空着吗?   但人在半空,未及思考,下意识一个翻身甩手,就要给底下人一顿老拳。   却在此时触及一双手臂,劲健有力,轻轻托向她的屁股,顺手还捏了一把。   铁慈击向要害的老拳顿时变成了春风化雨的一搂,落向对方的脖子。   眼看两人该捏的要捏上,该搂的也能搂上,忽然那手臂一晃,随即一声懊恼地低叫:“罚你找到我!”   等到铁慈落地,眼前哪里还有人影? 第三百八十八章 心机 眼前还是个房间,和上头下头都一样的装饰,头顶轧轧作响,刚才掉她下来的那个洞上方木板迅速推过,又是严丝合缝的屋顶。   铁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二楼这里却似乎没有上头的气势雄浑的整层楼机关,门窗都如常开闭,每个房间之间还有门相连。   铁慈打开左邻的一扇门,一个汉子正在婆娘床底下偷偷摸酒坛子,撅着个大屁股,铁慈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   再打开一扇门,两人正在被翻红浪,被惊扰的汉子不怒反喜,招手对她笑道:“一起来呀妹子。”   铁慈转身,拎过刚才偷酒的男子,扔在人家床上,笑:“好。不用谢。”   再打开一扇门,水声响亮,水汽氤氲,水汽里惊跳起洗澡的精壮男子,一边大喊被人偷看了快来人啊一边该捂的不该捂的都没捂。   铁慈砰地关上门,心想就这骚气和慕容翊有得一拼。   再打开一扇门,这回洗澡的换成了妹子,偌大一个澡盆里坐了五六个人,水花四溅里露出少女麦色的光润肌肤,铁慈没有多看一眼就关上了门,慕容翊不会在这里,又不是她洗澡。   房门一扇扇打开,铁慈计算着已经转过了一圈,但依旧没看见慕容翊。   玩情趣也不是这么个玩法,铁慈站定,低头看脚下,将四周喧扰人声都摒弃于耳外,这才听见和先前一样熟悉,但显然更为细微的滑动之声。   原来这里依旧在转,只是极其缓慢,缓慢到让人无法察觉。   那么转过一圈,是不是就会开启向下的通道?   她不再动,计算着转过一圈需要的时间,听见轻微的“格”地一声,抬脚猛地向下一踹。   脚下塌陷,她落入了下一层,黑漆漆的房间里有人道:“夫人说了,你若是能半柱香内找到她在哪里,她就和你好好谈谈。”   铁慈大步出门,站在场中,此时才能看清楚整座圆楼的机关奇妙之处。每一层木屋底下都有一层轨道,所有的屋子都是建立在轨道之上的,三层之上,房屋分成两段,一段宽一些,一段窄一些,现在窄的房屋正缓缓从宽的房屋之中退了出来,房屋两端渐渐合拢,又是原来模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其中一部分房屋是可以嵌套进另一部分的。   也就是说进入这三层之后,轨道转动,找不到原先的房屋位置还是小事,一旦机关开启,房屋叠套,要么把人困死,要么把人挤死。而因为叠套,人也找不到窗户门户所在,在这样奇异的设计之下,只会茫然乱了方寸,或者被请君入瓮。   第二层没有第三层复杂,就是极慢极慢地转动,黑夜中看起来几无变化,但是脚下所站的那个房间,永远不会是一开始的那个房间。   最下面的这层,目前是和第二层反方向转动,因为上下两层都在转,每一次进出的房间必然也是流动的,所以除非能确定阿丹在哪个房间,否则一模一样的房间上下乱转,看也看晕了。   有人燃起了半柱香,插在了空地中央,这香比平常的香燃得还快,风一吹就只剩下手指长一截。   铁慈忽然蹲下身,抓了一把沙土,抬手一撒。   砂石在月下如同一大片泼开的水,在半空化为圆润的一个环,圆环呼啸而出,击在每扇门上。   门重重打开,撞在身后墙壁上。   一眼看去,都是黑漆漆的室内,一模一样的装饰。   铁慈的目光却已经落在某处,然后笔直地向着那一处的对面掠去。   下一瞬她重新踢开合上的门,屋内黑暗处有人起身躲避,但铁慈的刀已经轻轻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火光亮起,阿丹在渐渐朦胧的光亮里微微挑眉。   铁慈目光一转,果然是自己的那间房间。   “怎么猜到我在这里的?又是怎么确定这间屋子的位置的?”阿丹似乎还有些不可置信。   “大概是摸得到你们这种人的心态吧,在我的房间里让我找不着,我会更懊恼些?至于确定位置,我进这个房间后,曾看见对面屋子的男人出来,他在墙上契了根木钉,用来挂他的鞭子。不管你这个圆屋如何转,不过是让人混乱的障眼法,屋子的顺序其实是无法打乱的,只要有一个参照物,不怕找不着。”   阿丹轻轻鼓了鼓掌。   “不过你这个圆屋的设计真是妙绝,实非常人手笔。”   “过奖过奖。”阿丹的热情像是假的,谦虚也像是假的。   铁慈倒没想到竟然是她自己设计的,倒有些讶异,只是心中一个疑惑,暂且按下。   阿丹对她诚恳地道:“其实你的来意,我大概猜到了。你是为老王私军来的是吗?私军是老王寄存在南崖的,交还理所应当。但是老王当年曾经说过,私军不到生死存亡之时不可动用,显然现在昆州即将生乱,而这些私军这些年在南崖,和我们同食同宿,亲如一家,是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兄弟要去淌浑水,我这心里终究不安。怕他们遇上祸事,也怕这支军队交给无能将领最终下场凄凉,所以用咱们的圆屋机关试了试你,失礼之处,还请见谅。”说着起身行礼。   铁慈笑容加深,“只是试一试?”   阿丹并不避讳地道:“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交出调兵虎符也是想的。”   “你不想还?”   “谁又愿意兄弟去送死呢?”阿丹笑容可掬地道,“不过现在我想通了。你既然连我的圆屋机关都能看破,能拿着虎符来见我,显然是得王府姐弟信任的人才。既然旧主索回旧物,不还是我没有道理,只望你带走这些人之后,好生善待,尽量保住他们的性命。”   “那是自然。”铁慈环顾四周,“我的侍女和你家阿扣呢?”   “我来的时候,把她们迷昏了,现在就在隔壁屋子里。”阿丹拍拍手掌,“不想看看燕南王府的藏兵吗?”   铁慈回头,就看见巨大的空场中央,现出一个漩涡状的盘旋阶梯,有全身藤甲的士兵们源源不断地从阶梯下走出。   “一万精兵分三处,我们这里三千。”阿丹道,“他们精通各种战法,善于山间攀援也冲刺得坦平大道,身上藤甲以特殊材料织成,不惧水火。每个人都有一两手绝活。而且在南崖呆久了,很会攀岩穿山。他们可以带着你走一条穿越山腹的道,用最快的速度直插昆州。”   “妙极。”铁慈赞。   “还给你也好,我也了结一件心事。”阿丹坦坦荡荡地道,“你这便带人走吧,我让人把你的两位侍女送过来,至于阿扣,就留在南崖好了,我也和她好几年没见了。”   她一声呼哨,几个妇人陪着两个女子出来,看身形正是赤雪丹霜。   而藤甲兵也在空场上井然列队,做好了走山路的准备。   阿丹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道:“走吧走吧,我也好补个觉。”   铁慈唔了一声,正要转身,忽然笑道:“咦,怎么好像你还没看过我的虎符,就把私军交给我了?”   阿丹一顿,眨眨眼睛,笑道:“我没看吗?”   铁慈从袖子里摸出玉片,晃了晃。   阿丹赧然笑道:“瞧我,困糊涂了。来,让我仔细瞧瞧。”   她伸手撑在桌上,伸长脖子来看玉片,铁慈手腕不动,眯眼笑道:“你这姿势瞧着甚远甚别扭,还是走近些好好看看吧,这万一是假的呢?”   阿丹不动,笑道:“你既这么说,那就绝不会假了。”   “可你这么说,我却觉得从里到外都好假。”   阿丹的笑容不变,整个人却顺势蹭地一下缩了回去,缩在桌椅之后,偏头看着铁慈叹了口气。   “真是不好骗哪。”   铁慈转身,指指那些肃穆以待的军队,和正向自己走来的侍女。   “无论是我靠近我的‘侍女’,还是以为完成任务,欢天喜地地带走这些兵,我的下场,怕都是你这圆屋地洞之下的肥料吧?”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需要看吗?你的漏洞多得筛子一样。你说不放心私军的归宿所以试探我,有这么大手笔试探的吗?选择这样‘试探’,说明不愿意交出私军,那么后面又为何轻易就答应了?嘴上依依不舍,答应得却无比爽快,喊人也喊得好像早就备好一样,完全就是恨不得立即将人打包送走的感觉,这样给人感觉很割裂啊亲。”   阿丹眨眨眼,歉然道:“不擅演戏,见笑了。”   “最关键的是,你说机关是你自己设计的,这个我相信,但是整个机关是你造的,那我就不信了。整座圆楼,以巨大建筑为机关,其间所需要的能工巧匠,巨大的人力,所花费的不菲的珍稀的材料,是一个难以估量的数字,而这些人和物要想运进山中,那还需要官府、驿站、水陆两道的全力配合,说句你听了可能不大愉快的话,凭你,凭南崖,还做不到。”   “那你觉得谁能做到呢?”   “自然是谁掌控了燕南,谁才能做到。”   阿丹又鼓掌,眼睛发亮,“真是个聪明的女子啊。那既然咱们这里是不成了,你要么去仇里木邦试一试?”   “再一次送上门吗?”铁慈笑,“三大宣慰司,我选谁攻破都一样吧。既然南崖这里已经在等着我,仇里和木邦的私军大概也早已姓游都司的游了。”   “既然知道,那还留在这里和我废话做什么?真当圆楼奈何不了你吗?”阿丹道,“看在阿扣喜欢你的份上,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先逃,现在开始计时——”